第1690章 流人也偿凌云志,神明三下侃风生

“杏宝,你得悠着点来了。”

杏界一隅,尽人独自拉着龙杏之灵,开始进行私人沟通:

“九祭桂现在本体就安排在你身边,来日方长。”

“古话说得好,‘窈窕树女,君子好逑’,但鬼柳如今也成为了世界树,你就得注意,切勿操之过急。”

龙杏之灵一脸恨恨的表情:“我都说了,不要鬼柳,不要鬼柳!”

“不不不……”

尽人摇头:“鬼柳不得不要,因为杏界要发展,就离不开他的力量,但态度上,我对他们和对你,是截然不同的。”

尽人神情诚挚,摊开双手,继续说道:

“不论今后如何,我必然全盘站在你这一边,这不必多说,他们和我的交情都是后来者,都没有感情。”

“你不一样,我们起于微末,有着共同的目标,我要超越十尊座,你则是要超越神拜柳,成为祖树之首,对吗?”

龙杏之灵张了张嘴,心说其实并不想超越,只想睡觉,但现在这种情况……

如果不超,九祭桂很可能就要被神拜柳牵走了。

毕竟看他俩状态,好像在神拜柳大哥面前,九祭桂阿姨也可以是一个小妹妹。

压力!

重重的压力!

向来喜欢苟且偷安的龙杏之灵,难得给激发了一些斗志,但很快又沮丧起来:

“难。”

他没有具体说什么难。

尽人懂得,方方面面都难。

可对不住了杏宝,杏界真不能成为你的骄奢淫逸之所,这对杏界里还在拼搏的大家来说太不公平,你就需要一点刺激!

“神拜柳绝非等闲之辈,你得防他一手,若有不解之处,随时问我,李富贵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很聪明。”

“当然!”

龙杏之灵正想说话,给尽人摆手压了回去,他接着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因为我是杏界之主,你才看得起我。”

“但现在状况不一样,你可以多看一眼李富贵,多问问他。”

“杏界正处于千载难逢的蓬勃发展期,谁都可以阻止,我们中的之一,绝不可以成为那个制止者,浪不可逆!”

龙杏之灵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徐小受说的对。

他才是有大局观的那个人。

神拜柳成为世界树,抛开私人情绪不提,对杏界的好处大大的有。

只是……

一想到九祭桂要夹在两棵树中间,还有倾倒向另一边的可能,龙杏之灵很难开心。

他喜欢不劳而获。

他想要直接跳过追求的过程。

鬼柳虽然阴邪,对他的性格评价是极为中肯的:懒!

尽人挫足了龙杏之灵的惰性,自不可能就这么离开,当然还得给颗甜枣。

他话锋一转,搂住龙杏之灵的龙首,压低声音道:

“你见过缔婴圣株吗?”

龙杏之灵一怔,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丰腴的黑暗树母形象,耳畔似乎都多了些幽撩魔音。

如果说九祭桂是圣女,缔婴圣株毫无疑问是魔女,还是极为极致的那种!

他打了个冷颤:“不敢。”

啊?

尽人一懵。

我问的是“你见过吗”。

你的“不敢”,又是在回答什么问题?

尽人以为龙杏的否定代表“没见过”,呵呵笑道:“你之所以痴迷于九祭桂,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界狭隘,只看到这一款……”

“我知道缔婴圣株。”龙杏之灵却截然说道。

这下尽人知道他是何意了。

对于缔婴,你连想象一下,都不敢?

“不是,你这也太怂了吧?”尽人忍不住了。

九祭桂都要我帮你追,直接喂到你嘴边,你才肯动一下。

缔婴圣株,想都不敢想?

这真不怪鬼柳看不起你,我都有点看不起你了,兄弟!

龙杏之灵有些讪讪,半晌说不出话来。

尽人懒得再跟他多言,直接扔下话道:“神之遗迹,缔婴圣株的意识给打废了,现在灵体正在重塑中。”

刷一下,龙杏之灵眼里冒出了光,尽人见状只能一叹:

“我要将缔婴圣株接进杏界来。”

“接!接!”

“我要将神之遗迹与杏界合并。”

“合!合!”

“你能做到?”

“能……呃,不能。”

“所以,这还得神拜柳来,但我保证他无法取缔你的位置,但未来你得努力,否则九祭桂和缔婴圣株,很可能会全都倒向他,导致最后你被架空。”

“……好!”

“你真做得到吗?”

“能!”

尽人点头,深深看龙杏之灵一眼,转身离开。

他以前想过很多次让龙杏拼一下,拼出祖树的威风来,拼出圣帝的力量来,无果。

迄今他才明白,原来让一棵懒树为之奋斗的因素,竟然是种两棵漂亮的在身边。

果然,人和树的思维是无法相通的。

树圈真乱。

……

“能!”

“但得时间,吾尽量。”

回到神农药园,对于杏界与神之遗迹融合的想法,神拜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对此,尽人仰头望天,欷歔长叹。

杏宝,若非你我相识于微末,想要扶你一把。

但凡本尊绝情一些,这杏界成长起来后,怕是连你的半分容身之所都没有,你只配成为之后入驻此界的各般猛虎饿狼腹中的养分!

可话又说回来……

若非龙杏懒,它也不会龟缩在神农药园。

若非龙杏废,那么些年,也不至于还没被圣神殿堂或其他人挖走。

从这个角度出发,如果龙杏没对九祭桂生出贪念,它的存在和生存方式,深谙了圣物自晦之道,封神称祖不必妄想,但绝对可以活得长久。

且若非如此,徐小受就不会见到龙杏,更不会将元府升级成为杏界,获得这么大的一个便利。

就冲这一点,徐小受便不会抛下龙杏。

喝水不忘挖井人,当然程星储也是功臣之一,也配享水晶宫,可惜英年早逝。

“受爷,如果你准备周全,我现在便可连接神之遗迹。”

聪明人的学习能力很强,聪明树亦然。

神拜柳已渐次习惯了龙杏和徐小受的对话方式与节奏,他主动融入。

是的,只能主动融入!

桂折温柔乡,玉京英雄冢,映射到整个中域圣神天,风气都是奢靡的。

这很不神拜柳。

神拜柳的本质是野性的。

但这也让神拜柳沉迷,毕竟谁不喜欢万人朝拜呢?

以前在桂折圣山,即便树身给人削断了,他依旧得到了该有的尊重,包括道穹苍、爱苍生、华长灯。

杏界不同。

杏界除了龙杏,因由徐小受的存在,整个都昭显着蓬勃向上的狼子野心!

如果说投诚实属无奈之举。

实际上真要推心置腹的讲,徐小受很契合神拜柳,至少神拜柳这般认为。

道璇玑其实亦然,否则此前她借不出力量。

只不过二者有本质的不同,后者能力不够,远远不够!

“接。”

尽人一翻手,掏出天境之核。

就在神拜柳开始要行动的时候,他笑着道:“……当然是要接,但在这之前,我要给几位介绍一个人。”

神农药园处,数丈高的九祭桂、龙杏、神拜柳并排而列。

时值此刻,九祭桂也“主动”完成了契约的流程,成为了世界树之一,开始对气运的拢纳。

三尊世界树,就如同三尊巨大的神明,树立在玉京城水晶宫后神农药园的最中心,压迫感十足。

而三树跟前,站着两个渺小的人类。

“过来。”

尽人一招手。

着黑蟒长衣,竖紫纹云领,左肩处斜扣着黑红大氅,颇有上位者气概,表面平静其实内心早已风起云涌的李富贵,压制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踱步走上前来。

他对着三棵世界树一一点头致意,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出现抱拳、鞠躬等具献殷情之嫌的动作,心态更是强大到无需受爷引荐,便能主动顶着三大祖树同时投来注视的恐怖压力,淡然开口:

“向三位问好,在下李富贵。”

……

李富贵微抿着笑,道完仰起头来,直视前方,双眸熠熠发光。

祖树!

这可是,祖树!

古人云:“混沌初开,天地自生,逢时而醒,逢遇而苏。从古至今,其数恒九,道争不牺,世变不解,此之为‘九大祖树’。”

受爷收罗了三株过来!

听说还有第四株正在路上!

而这三位同列杏界世界树后的第一时间,见的除了杏界之主外的第一个人,是我。

我是谁?

我是李富贵。

“李富贵”是什么旷世卓绝的名字,有同于“八尊谙”、“道穹苍”、“爱苍生”等鼎鼎大名之辈吗?

非也!

李富贵,只是区区李富贵,别无其他。

李富贵生于微末,年幼时身材矮小,样貌平平,连街巷间路过的流子都能随便踩上两脚。

若不是生了些异人的造化,在走投无路欲图灭亡时,被人顺手捞了一把,捞进了个黑暗组织,捞进了炼灵界里。

李富贵,早没了。

黑暗势力中,这种背景的流子一抓一大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情报势力更是最不好混的那种,在里头勾心斗角,打生打死,把自己人和背叛自己的自己人全部弄死,灭绝了一切人性之后走出来。

李富贵,还是没了。

孑然一身之人,何谓之有?

造化生得巧,造化生得妙,李富贵固然是凭借可以炼灵的造化入了炼灵界,天赋却是平庸。

凭借各般算计勉强崭露头角,同龄中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位,只能算得上中等偏上。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比我强的都死了,比我优秀的殉职了。

到头来,我李富贵竟是最会活的那一个?

炼灵之路难走,那就慢慢嗑药,一步步抬高境界;情报之路难走,那就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上拾阶。

李富贵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得到什么。

更未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做到大人物般才可能谈及的“梦想”、“登顶”。

蓦然回首。

大氅加身。

山下之人,皆唤我……李大人!

花草阁为我铺路,虚空岛造我梦想,而跟了受爷,才算真正将奇迹,兑现为现实!

这不是幻剑术。

更非第二世界。

三大祖树,现在就是在看我,就是在认真的盯、仔细的品……

他们见惯饕餮盛宴,入目非圣即帝,祖神亦曾祀过其中之一。

他们不识苍生蝼蚁,怎知太虚未虚,有朝一日还得青眼相加。

在他们的眼中,我是谁?

受爷带我来此,所图为何?

李富贵生来凡相庸人貌,偏偏长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自是知晓受爷此刻,不需牵出一条只会对祖树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偏偏三大祖树视下,区区一介太虚,身无祖源之力,还敢如此淡然……

他比缔婴圣株重要。

他比神之遗迹优先。

他还卡在祖树之首神拜柳都要行动了的时候出来。

他平平无奇到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此子必有所长,这般人才是难能可贵之最,才是天地唯一。

我李富贵,也能成为唯一?

站在树下,兜住心头波澜澎湃,李富贵见前头长久无言,从容一笑,平静地重复了一句:

“向三位问好,在下李富贵!”

……

谦逊从容、彬彬有礼、不卑不亢……神拜柳足足等了十息不曾出声。

他知晓,没有任何一位太虚,能在自己的面前绷得住高压之下的心态,半圣都很难做到。

何况,此时立在这位太虚面前的,足有三大祖树!

“太虚……”

是啊,这仅仅只是一位太虚而已。

没有祖源之力,没有彻神念,没有圣力,没有其他。

他朴实无华到了一个极致。

唯一看不见的,是他的才华。

他必有才华,否则徐小受不必引见他。

神拜柳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跟着徐小受的人,大多境界跟他一样低,气质却跟他一样卓尔不群?

龙,非池中物。

从龙者,为天上云。

在李富贵重复了第二遍的时候,即便这名字听来再儿戏,神拜柳亦不太敢托大了。

他刚要开口……

旁侧受爷挖了挖耳朵,状似在开玩笑:“我们杏界的李大人向你们问好,都是聋子,没听到吗?”

九祭桂灵体一激灵就具现出了灵体来,第一个主动释放善意:

“李富贵小朋友,你也好,你也好……”

神拜柳同样将灵体鬼柳具现了出来,但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依旧一言不发。

尽人并无废话,当着桂柳二树的面,重新将代表杏界之主意志的杏界主印,郑重交给李富贵:

“今后我若不在,李大人全权代表我。”

“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等同于道殿主,等同于天梯之上,没有为什么。”

哇!

李富贵差点哭出声来。

等到了,不是在龙杏面前,而是在外树面前,等到了受爷这般承诺。

这代表着,自己真真正正,成为杏界的二把手,朱一颗你已经晚了!

九祭桂灵体本来还想多寒暄两句,问个“为什么”之类的问题,闻声闭嘴,默默点头。

神拜柳稍显讶异。

他确实没有问为什么。

但显然也是棵偏执的树,执意要知晓李富贵能代表徐小受的度,极限是什么:

“不是诅咒,无关乎其他,只是稍作假设,倘若受爷陨于外界……”

尽人望向他,出奇的没有驳斥,而是洒然道:

“杏界之主不会有第二个。”

“但李富贵会找到机会,不惜任何代价,复活我。”

鬼柳深深望了受爷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关乎“信任”、“背叛”等问题,没有为什么。

末了,他的目光一挪,瞥向李富贵。

同一时间,神农药园中的神拜柳,像是褪去了伪装,它的垂枝忽从嫩绿变得晦暗阴邪。

它变作通体幽青色,几乎半透明化,散发出极尽森幽之质,仿佛下一秒枝条就会刺入李富贵灵魂体,将之凭空吊起,吞汲力量而亡。

“既见神拜柳,缘何尔不拜?”

“既见神拜柳,尔怎敢不拜!”

“既见神拜柳……”

轰的一下,只是眼神接触,李富贵脑海里炸出魔浪。

眼前杏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诸天祀拜鬼柳,献祭不尽生灵为供的极端画面。

那神拜柳的柳条垂遍万界,每一根都比杏界里,乃至是其余之地其余祖树之极端体型还要恢弘、还要巨大。

这,才是祖树之首!

苦痛难支,几欲伏倒在地。

李富贵只是小小一介太虚,根本扛不住这样的精神攻击,险些一下就被轰散魂意,成为一具人形傀儡。

便这时,他怀中紧抱着的那方大玺,微微绽出了金光。

龙杏出手了!

精神一震,李富贵从迷幻之中归来。

他驾轻就熟,第一时间便控制住了自己险些软下的腿脚。

便是此刻头疼欲裂,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眼神更无有半分杀气,依旧只是这般平静的凝向鬼柳。

只是那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疑惑,似在盘问:

汝欲何为?

“你!”

龙杏暴怒,险些出手。

他最近些时日,同李富贵关系要好。

虽然还是看不起这个人类,但自己的人自己欺负可以,别人不行!

可他还没动,九祭桂灵体便伸手拦住了他,蹙着眉一言不发,只微微摇头。

龙杏不明所以,但停下了动作,猛又瞥向他处。

徐小受没有出手?

这他能忍?!

鬼柳自是看出了李富贵眼神中的问题,却是不曾回答,只是反问道:

“受爷答我,信你,你呢?”

甚至没有问题!

只是一句“你呢”!

这种问题,要教人如何回答?

鬼柳,你未免也太高高在上了些!

龙杏之灵怒火简直要从目中喷涌而出,可当视向李富贵时,他静了下来。

李富贵太平静了。

有如圣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迎着鬼柳的死亡凝视,他只是浅浅一笑,还之以彼,还之以言:

“没有托大,无关乎其他,只是简单表述两句……杏界不灭,受爷不死。”

在三大祖树的恐怖压力下,捧着杏界主印的李富贵,徐徐抬起了头来。

杏界,似乎亮了。

神拜柳褪去了鬼柳之态,回归到了此前嫩柳迎春的模样。

它的灵体鬼柳,同是一笑,微微颔首。

这一次,却不再缄默,而是伴着玩笑话,半戏谑半认真道:

“向李大人问好。”(本章完)

第1691章 抗锤二柱敲旧刀,象龙一品看今朝

神之遗迹。

桑老、水鬼趴在石头上休憩,低低交流着,一同陪伴岑乔夫。

封天圣帝封于谨则像个绣娘,在拿到莫沫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后,总算是将魂体缝合完成。

他在这边“炼制”着重生,另一边曹二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正蹲着,严肃而感到疼痛地看他炼人。

“这样重塑肉身,感觉很疼……”

二柱的自喃并未等来神亦大叔的回应,后者仿佛已经陷入沉睡,自战后不肯再多出一声。

“孩子,过来。”

石头边的桑老同水鬼不知聊到了什么,隔老远对着曹二柱一招手。

“对,就是你!”

曹二柱于是放下指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下,起身走去。

到了现在,还能留在神之遗迹中的人,都是小受哥的好朋友,应该没有外人?

哪怕这个戴草笠的老头看起来面相不善,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则是冷如蝰蛇。

“大家活得都好有个性啊……”

曹二柱很羡慕这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感觉到他很强的气质,有如老爹,是自己想成为的人。

“两位前辈。”

来到石头边,二老坐端正了起来,曹二柱也很紧张。

这个戴草笠的应该是老年辈,年纪看上去比老爹大了几轮,当自己爷爷都够了。

叫水鬼的好些,中年辈,面相上比老爹年轻,或许可以叫亲昵一点……叔?

“也不算什么前辈,都是和你爹一个时代的人,年纪大小不差几岁,十尊座却没拿下,庸人罢了……桑老。”水鬼摇着头自嘲,伸手先介绍了下旁边的老头,旋即指向自己,“叫我水鬼。”

一个时代的人?

曹二柱一惊,那你们……不,那你也太显老了吧!他看向戴草笠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礼貌,极有礼貌的挨个问候道:

“水鬼叔。”

“桑老叔。”

桑……老叔……

桑老头嘴角抽扯着,瞪了眼正歪过头去闷声笑的水鬼,懒得搭理这坑货。

他认真打量曹二柱,从头到脚,目光在他粗硕的大臂肌肉上逗留许久,很快脸上挤出笑容:

“你是曹氏铁匠铺出来的?”

“嗯呐。”

曹二柱讷讷点头,感觉桑老的笑有点渗人。

这要是没防备一回头看到这张脸,能给人当场吓昏过去吧!

“他还好吗?”桑老问。

他?

曹二柱愣了一下,很快嘴角一苦,“老爹,好像死了……”

桑老知晓这事,摆摆手嗤笑道:

“曹一汉不喜言辞,说白了就是懒得多言,离别这种可能会涉及到煽情部分的,他最讨厌。”

“他更讨厌别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唧唧的模样……对,就你现在这样。”

曹二柱抹了一把鼻涕,闻声甩也不是,不甩耷在指目上也不是,扯着嘴角呲着大牙没敢哭出声,好不尴尬。

这个老头,有点厉害。

他对老爹性格描述得好准,比我更像是他的儿子。

“所以桑老叔的意思是,老爹没死?”曹二柱大大吸了一下鼻子,咕噜一声,吞咽下去。

水鬼库库又在笑,脸都笑歪了,笑声有点徐小受的意思了,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桑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摆手道:“说起来老夫确实算你的前辈,你还是叫我前辈吧。”

“哦呢,桑老叔前辈。”

桑老叔的笑容僵住,眼角的褶皱高速抽颤着,能给蚊子夹成蚊渣。

扑通一下,水鬼一抽,从大石头上跌倒,险些砸中还在昏迷的岑乔夫。

“小心,水鬼叔前辈!”

“呵……”莫名其妙,曹二柱听到了第三道笑声,好像是自己脑海里发出来的。

桑老放弃了挣扎,无奈道:“你爹没死,他肯定还在原地出不来,因为道穹苍想困他,他也乐意被困。”

曹二柱一急,噎唔着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人只有一张嘴,同时出不来多个问题。

比如为什么道穹苍要困老爹,他不是和小受哥算朋友吗?

比如为什么老爹乐意被困,他明明这么强,好像也可以出得来啊?

还比如为什么老爹没死,却硬要把脑袋装在酒桶里,跟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

“别问,很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叫你来也不是来帮你解惑的。”桑老止了这孩子的欲言。

小受哥的师父,果然也很厉害……

曹二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只觉小受哥那么厉害,应该都是桑老叔教的好。

他认真说道:“桑老叔前辈有什么需要俺帮忙的吗?”

“桑老叔去掉。”桑老终究憋不住,但快速切入正题道,“你从铁匠铺出来,应该会打铁吧?”

“嗯呐。”曹二柱重重点头,打铁老本行了,不是应该会,是很会,这点自信他有。

“你会修名剑吗?”

“那当然……呃?”

曹二柱突然语塞。

什么跟什么啊,小受哥师父也这么跳吗?

很会打铁,怎么就跟会修名剑牵扯到一块去了,这能是一码事吗?

俺会干饭。

俺老爹也会干饭。

那俺能跟俺老爹比吗?

“不会……”

“‘不会’的意思是‘笃定不会’,还是说你并不知道你自己会不会?”桑老身子俯前,“你打过名剑吗?小孩子不可以说谎。”

曹二柱给问懵了,迎面是满满的压迫感,他挠着头,声音都飘了:

“俺不造哇……”

桑老没有说话了。

他伸出手指向前方空地,嘴巴一努,不言而喻。

这一瞬间,曹二柱莫名从他身上看到了老爹的影子。

话都不待多说半句的,就一个字:

打!

“打?”

曹二柱生怕自己误会,毕竟这事儿来得太过突然,也没有街坊邻里来家里做客啊,这也不是老爹突然会故作温馨的家里啊,怎么就要自己表演节目了?

水鬼趴在大石头上,瞪着眼煞为好奇的也看了过来。

桑老一笑,拿捏着口吻:“老夫想看看你的拿手好戏,小家伙,露一手?”

不知为何,曹二柱感觉屁股给人用火燎了一下,整个人滋一下血就热了。

他人都挺得笔直,这可是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节目了!

“真打?”

“真打。”

“就在这?”

“就在这!”

曹二柱哈哈大笑,身上都有了豪气,刷一下从戒指中摔出巨大的锻造台和工具锤,再倒出了一山的矿。

一切准备周全后,他放好大石桶,却开始迟疑该从何处取水……

“汩汩,汩汩~”

便这时,石桶水自溢,汩汩涌出,内里能量精纯,用来淬火感觉比老爹铁匠铺里用的水还好!

“够了吗?”

水鬼眯着眼,笑吟吟望着这孩子。

“够了,够了!”

曹二柱重重点头,有一种自己学了十几二十来年,不知道正不正的东西,被老前辈们肯定了的感觉。

他们,都在看着俺。

他们,都喜欢打铁。

喜欢打铁,就是男子汉!

“俺来一把最擅长的。”

曹二柱重重一喝,褪下上身衣裳,抡起大锤,取来精铁开始锻打。

他动作娴熟规整,每一步都经过千锤百炼,完美得像是一具专精打铁的天机傀儡。

“咣!咣!咣!”

取材、大敲、精锻、塑形、淬火……

安静了许久的神之遗迹,响起富含节奏韵律美的敲铁声,桑老、水鬼渐渐看入迷了。

封于谨回头瞄了一眼,不敢苟同这群人无聊时的离谱消遣,继续炼制莫沫。

很快,桑水二老抽离神来,对视一眼,各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天人合一!

这个大块头小孩,单是敲铁的专注,也能给他敲出天人合一的境界来!

“这天赋,啧,难怪他们家随地大小悟。”

“不,不止天赋,魁雷汉也许养的就是他这一份专注,二十年如一日,他的成功并不是没有道理。”桑老看得更多。

人在特定环境里,当然会养出特定的性格。

他无法为魁雷汉对曹二柱的培养方案打出高分,却知晓这是那环境中他和他儿子能做到的极限。

规矩之中,臻至完美。

这已经很变态了,不是谁都能养出这份专注来的。

咣咣的打铁声持续了小半天时间,加起来磨盘大小的精铁,给曹二柱轰到了一块去。

全程没有动用半分灵元,全靠莽力。

就连精铁拼接锻造,靠的也是纯粹的火石引出的高温——哪怕用雷咔嚓一下,精铁可以直接熔化。

曹二柱没有这么做。

兴许是魁雷汉不允许他做。

而现在没人监督,他已经仅凭一把工具锤,一张锻造台,将精铁砸成了武器。

“硬敲吗……”

水鬼有点震撼。

没有什么冗杂的熔铸程序,就是全靠蛮力把巨大的铁胚砸成一把小刀。

塑形什么的,更没有额外的工具加持,全看手上锤子功力,控制着铁块变成二柱想要的形状。

“速度控制、力量控制、反应控制……”

桑老低声喃念着,目中闪烁精光:“如果铁胚是他的敌人,仅靠锤法,他就能牵制住对方,重点是用这法在锻炼战斗意识。”

“可铁胚没有生命……”水鬼视线偏来。

桑老摇头:“铁胚是没有生命,可从第一次锤铁撞击的不定变数开始,铁胚接下来的每一次弹射,都是生命,而掌控这股生命的锤法,归根到底正是因势利导……因势利导,不正是战斗意识的最好诠释吗?”

“以锤锻铁,以铁锻人。”水鬼点点头,带着赞许口吻,“魁雷汉,有点东西。”

桑老叔瞄了水鬼叔一眼。

魁雷汉有点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说出这句话来?

“成!”

伴随最后嗤啦一声淬火响,曹二柱小心翼翼将刀刃渐次淬好了的短刀取出,递两位叔前辈。

水鬼接来,左右瞧不出其上有半分灵气,难道是返璞归真?

“这是什么刀?”

“杀猪刀,俺看家本领,嘿嘿。”二柱挠头。

杀、杀猪?

水鬼愣了一下,眼皮掀起看去:“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

曹二柱嘀咕一句,指着刀道:“俺锻的刀,杀猪贼厉害,杨大叔最喜欢了……哦对,杨叔是镇上的杀猪户,全镇的猪都归他杀,狼也是,还有牛,哦,还有羊……好多,好多。”

水鬼傻眼,所以真就只是一把杀猪刀,连十品灵器都谈不上?

“这可比不比十品差。”

桑老抄过杀猪刀,左手一翻,翻出一把十品灵剑。

灵剑砍在杀猪刀上,杀猪刀卷刃,灵剑亦然。

细细观瞧,烙在灵剑剑身上的一些阵纹,也都花了,明显半废。

再咣咣砍了几下。

断的不是杀猪刀,断的是十品灵剑。

曹二柱脸色不是很好看了,有些闷闷不乐,因为他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杀猪刀,桑老叔几个呼吸就糟蹋了。

“你……”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拿来试了。”桑老对他呵呵歉意一笑。

曹二柱连忙摆手,有些局促:“没关系的,没有关系,桑老叔拿去玩就是了。”

桑老摸着全边卷刃的杀猪刀,看得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杀猪刀刀长一尺,小臂长,巴掌宽,比正常杀猪刀的尺寸大了一些,像为特殊人士订制。

“除了那位杨叔,还有谁去你们铁匠铺订刀,或者别的武器?”

“很少……”

曹二柱挠挠后脑勺,回忆了一下,“镇上的需求质量不高,后来俺随随便便就能完成,除了量大没什么特殊的。”

二柱知道桑老叔肯定要问那些特殊的,末了道:“倒是老爹偶尔会给俺派一些特殊订单,他总在俺不知道的时候去见一些客人。”

客人……

真的存在客人,或者客人是人吗?

桑老一笑,没有多问“特殊订单”是什么。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曹二柱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估摸着自己也听不懂。

且大概率,这就是魁雷汉真正锻炼曹二柱的时候了,他单刀直入问道:

“会用到罚神刑劫吗?”

曹二柱惊得张嘴,如见神人:“会用到的……”

“不能全力?”

曹二柱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像是见鬼:“老爹说用修炼罚神刑劫的方式来铸,但不能将罚神刑劫发泄出来……”

水鬼看着曹二柱,再看看桑老头,饶有兴趣摸起了下巴,演我呢吧?

桑老像是背后张眼,哼唧唧笑着回头瞄了一眼水鬼,最后道:

“你用灵元铸器,同时修炼罚神刑劫时候铸的刀什么的,全部没有成功过一次,就给你老爹提前收走了?”

“也许是卡在最后一个步骤,你觉得明明都快要成了的时候,他会站出来否定你?”

咣当!

铁锤砸地。

曹二柱双手陡然缩到肋边,吓得蹭蹭后退,像一头受惊了的大笨熊。

他嘴巴张成了“O”型,只觉有一股气滋的从脚底涌上天灵盖,再也遏制不住,挥着双手,爆吼了一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啊?

不远处封于谨手一抖,险些将莫沫肉身炼废,不可置信转过头来。

打个铁而已,搞得这么澎湃?

锻造台这边,一脸自得的桑老,看好戏表情的水鬼,同样齐齐怔滞。

二人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后,水鬼忍不住率先开口:

“这话谁教你的?”

“小受哥。”

“我意思,谁教你这么用的?”

“小受哥。”

徐小受你是疯了吗?

水鬼感觉徐小受不像是这种人啊,这是在耍孩子玩呢吧,你要给他老爹知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是用来表达震惊的。”桑老默默啃了一句后,提向别处:

“回炉重造,会吗?”

曹二柱眼里,桑老叔已经是比天机术士道穹苍还要厉害的神人了。

他就是会几句话被别人折服的人。

小受哥做到了,小受哥的师父也做到了。

这当然不代表自己是一个廉价到随随便便会被折服的男人,而是因为他们是真的厉害!

“会!”

二柱感觉前辈要考验自己了。

他肯定会,打铁打二十年,他什么不会?

回炉重造,即已是完成品的武器因由某些工艺上的瑕疵或者兵器因战斗而残损,需要重新回炉锻打,精益求精。

这没什么困难的,曹二柱练过数不胜数次。

他的目光投向了卷刃的杀猪刀,跃跃欲试,渴求表扬。

桑老含笑摇摇头,将卷刃的杀猪刀收起来,收好:“不是这种。”

将断折的十品灵剑剑身拾起,将剑叠着呈出:“是这种。”

曹二柱张张嘴,有些为难:“这,俺……”

“不会?”

“啊,不是,也不是不会……”

“没试过?”

“唔,也不是没试过……”

“没成功过,所以没那个自信,怕自己在乱夸海口?”

“啊!对!”

曹二柱有一种难言的难受被人成功用语言形容出来了的特殊快感,很快这快感继续变得难受。

他嘟囔着道:“也不是没有自信……”

刚要接过断了的十品灵剑,打算为自己证明一下,也给老爹证明一下。

桑老手一翻,将断剑收回,反手掏出了另一把剑:“不是那个,是这个。”

曹二柱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

这剑太瑰美,剑长三尺一寸,通体玉白,剑身浮跃一层金鳞,通透得像是有上下两层颜色,极尽漂亮。

它的护手形似白色象牙,往两边微微翘起,风格造型十分大胆,又不失护手本身的功能,看得出铸剑者思维天马行空,却是务实的。

不论是从锻造工艺上,还是炼灵气质层面,这剑都可称得上是完美。

曹二柱眼中的“完美”!

桑老瞄了他一眼,见此反应,含笑说道:

“象龙,原六品灵剑,回炉重造过后,成功晋升一品。”

什么?

水鬼一脸震撼。

曹二柱两颗眼珠子也差点掉出来。

他是没成功过灵器的锻造、回炉重造,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凡是需要回炉重造的兵器,大抵都是有瑕疵的,若能经大师之手,可以保住品级。

厉害点,可以从六品下级,晋升到上级。

能够越品质,哪怕是越一品,说明此剑太具灵性,铸剑师的工艺也炉火纯青,重造的过程没有出现过任何错误。

但是……

跳两品,曹二柱都没听过。

何况是从六品宗师灵剑,直接跳到一品灵剑,有了成为名剑的资格?

桑老叔在开玩笑吗?

三品王座之剑。

再往上,二品、一品,全看灵器器灵灵性如何。

于此阶之剑,经名气滋养,都有成为名剑的资格。

当然,也只是资格。

星月歌者到死也没有成名,而是被主人雪藏。

青居名满天下,最终结局也是折断,归入葬剑冢后无人问津。

这“象龙”……

听都没听说过!

桑老明显没有说完,刻意顿了一下后,才道:

“十尊座时,魁雷汉悟彻神念,后八尊谙求念,曹以象龙渡八,曰:‘道不同,不可求,念在此剑,成败看天。’”

“八尊谙观象龙,象龙废,跌十品。”

“八尊谙再观象龙,象龙生灵,回六品。”

“魁雷汉于是回炉重造象龙,象龙升三品,此剑赠予八尊谙,后入我手。”

“二十年后,象龙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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