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5章 柳条抽枝成新绿,长堤旧枕复何年

那宝瓶漆纹繁复,仿佛描绘宇宙至理。玄枵身姿曼妙,等同美的诠释。

瓶中插着几枝细柳条,养得很鲜亮,水汽氤氲,碧色欲滴。

发生在钱塘江底,隔开了所有外在注视的这场战斗,越太宗文衷落在明显的下风。此时他退位已经一年,虽然政纲得继,但伟力难归,官道力量已然消散了许多,正在谋求固道……

简单来说,这一年的越太宗,个体战力不在巅峰。

诚然他有顶级真人的眼界,可他的对手,却是拥有楚国大巫的见识!

这场战斗之所以缄然无声,是交战的双方都有意控制动静。

玄枵不愿意公开杀死拥有巨大声望的越国太宗,文衷不愿意让他的国民看到他这个好像英明神武的太宗,被楚国人轻易地杀死,像杀一条狗!

这本该是遗失的故事,掩盖在岁月尘埃下。

但在任秋离出现的这一刻,玄枵移开了目光。

任秋离是一个在岁月长河中溺水的时空旅客,她的心神随视线一起下沉,沉落在玄枵眼中,在无尽的信息星河里。

繁杂信息一瞬间全部涌来,将她的思维之弦一根根崩断,几乎将她的脑海爆开!

在道历三九二七年,楚国兵围度厄峰,传承古老的南斗殿,遇到覆灭危机。

彼时任秋离把算力推到极限,借助兵墟的复杂以及陆霜河的锋利,成功逃过诸葛义先的卜算,躲进陨仙林里。

这几乎是天机真人一生的荣耀战绩!

因为她面对的是楚国星巫诸葛义先的卦算,哪怕只是短暂抽出心神的一念,也是山倾海啸,足够翻覆人间。

而她逃脱了。

但她真的逃脱了吗?

此刻在越国的历史长河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这一天,与这双星河浩荡的眼睛对视,仿佛才是初逢——

从时间的顺序上来说,道历二五三一年的故事,当然在道历三九二七年之前发生。

时空悖论就这样发生了。她在事件上先遇到星神“降娄”,但在时间上先遇到星神“玄枵”。

究竟哪一方是“因”,哪一方是“果”?

任秋离头疼欲裂!

这天翻地覆的剧变,只源于一个对视。

在她看到那双星河般眼睛的时候,飓风骤止,雷霆陡消。

修道这些年来所积累的一切,为自己所装饰的武备,一刹那全被剥离,她感觉自己置身荒原,又回到那孑然一身、抱膝等死的时刻。

她所有的努力不值一提,在绝对的算力压制下,如天命卸甲!

这时那荒原上即将冻死的女人睁开眼睛,恍惚中好像看到一缕白发。

朝闻道……

朝闻道!

任秋离遽然惊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濒死的那一刻拔出水面,大口喘息。

但她在越国这段历史里得到的力量,已经无从感受!

星神玄枵自宝瓶中抽出柳条,轻轻一甩,水珠飞溅各处、折射天光如虹光,开口说道:“一切外力非己力,因缘来去一场空!”

这仿佛是一道命定的谶语,任秋离虽然没有在信息星河里溺死,凭自己的算力和信念浮游而起,却被剥掉了外力。

她没有时间来斟酌此刻,没有空隙来审视自身,因为她的视野,在这样的时刻里,已经被一道剑锋剖开。前一刻斩破了时空缝隙,步子都迈了出去、准备逃亡历史长河的姜望,这一刻已经提剑杀来!

好一个反复横跳、天下第一变脸真人!

任秋离顾不得许多,身形直接往后一仰。这一记仰跃,体现了生死之间的力量感,仿佛鳞撞礁石、鱼跃龙门——

时空生隙,一如龙门开,她纵身一跃,穿隙而过。逃离道历二五三一年,逃进了历史长河中。

姜望当然不肯放过,如影随形,紧逐其后,也跃身其间。

流光一瞬一千年,此追彼逐如梦中。

攻守之势易也!

在跳进历史长河的那一刻,姜望禁不住回头。

就在这流光一瞬里,他看到道躯已然接近崩溃的越太宗文衷拔身而起,在时空的波纹里,一记手刀,洞穿了星神玄枵的后心!

耳中听得文衷的怒喝:“纵是诸葛义先亲临此身,也不该在与我生死战中分神!你何等傲慢!”

宝瓶高高飞起,净水洒落钱塘。

星神玄枵的道躯就这样崩溃了。

柳条抽枝成新绿,长堤旧枕复何年!

时空缝隙已关闭。

被阻隔的是已经发生、且不能被改变的事实。

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越国随浪而去。

姜望心中的浪涛,却久久不能平息。

历史上星神玄枵阻文衷之道,是诸葛义先亲临此身为之。

而文衷之所以能够摧毁这样的星神玄枵,是因为星神玄枵分神给了来自道历三九二八年的任秋离一击。

历史在此产生了螺旋式的回环!

他曾在内府境的时候,就被余北斗带着跳出命运长河。

但他从来不曾真正懂得命运。

他读完了厚重如山的《史刀凿海》,他经历了许多次必然会镌刻历史的重大事件。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对历史有多么深刻的认知。

历史是命运的汇聚,历史也是命运的支流。

他身在其中。

史书读千遍,不如历一回。

这一幕这一刻带给他的震撼,将永远停在他心里。

但震撼归震撼,他的动作是半点不耽搁。踏行历史波澜,如逐水云之间。

他先前逃跑的时候有多快,现在追击的时候就有多着急。

任秋离还能通过星占,在历史长河中算出他的落点,捕捉他的踪迹。他若是丢了任秋离的踪影,只好两眼一抹黑,在这一千多年里随缘出剑,扎到什么是什么。

“天机真人!”在这极速的追逃之中,姜望的声音于历史中回响:“再不停步,我就掉头回太虚阁,从此不问世事,等到洞真无敌,便去找陆霜河了!”

历史长河无回声。

任秋离当然知道姜望不会掉头。今天她和姜望,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出这段历史。

她已经有悲观的预期,但仍要做最后的努力。

……

……

越国太庙之中。

文景琇跪坐在那高大的塑像之前,已经很长时间。

君主无言,岁月有声。

皇帝在活着的时候很难得到负面的评价,唯有身死的那一刻,才得定论。

在某一个时刻,灵祠中的气氛好像“沉”了下来,变得十分肃穆。灵香的青烟开始隐约,那高大的塑像泛起辉光,一瞬间好像很遥远。

文景琇终于等到了他所等待的,仰起头来,虔声高呼:“后世不肖子孙文景琇,拜迎太宗。愿以此天子之身,承先祖之意,迎太宗归来!”

他当然知道,任秋离创造了“时空镜河天机阵”,并要利用此阵,镜映越国历史,完成对姜望的绞杀。

正是这门阵法的存在,才让他确信任秋离真个能杀死姜望。

他当然清楚,任秋离借用越国天子玺,是为了镇压谁。纵览整个越国历史,能够对姜望造成威胁的人,也没有几个。

越太宗肯定会出现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而他借出越国天子玺,也是为了谒见太宗!

高相和太宗都能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掀起波澜。

他也是当世真人,他还是当代越君,他握持这方山河最高的权柄,他拥有【镜湖】。

他也有他的布局。

譬如此刻,他截留了越太宗的历史投影,想要以自身承其意,迎接太宗的复生!

身为越国皇帝,他是太宗的嫡脉血裔,他与太宗坐到同样尊位,他与太宗有同境修为,他这一生,逢年过节、寿时礼时,对太宗的祭祀从未放松,血祀相连……所以在太宗意志出现的那一刻,他身承太宗,就具备了可行性。

这灵祠中的时空阵法早就已经准备好,同样是勾连了护国大阵、以镜湖为基础,凭借地利优势,对任秋离的大阵进行小小的借用。他也倾越国府库,备了最好的阵材——从和任秋离搭上线的那一天,他就开始准备这一切。

他自知没有顶级智略,无法跟真正的智者对弈,他信任真正有智慧的人。所以前半生对高政言听计从,以天下相托。所以在抚暨城这一局,他也放开棋盘,让任秋离任性施为。

但他对高政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任秋离则只是互相利用。他把棋盘交给任秋离,是为了借用任秋离的能力,借“时空镜河天机阵”,与历史中的越太宗建立联系。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越太宗归来执棋!

高相说——“明君不任万事,明君任万事之德者。”

他牢记在心。

他不仅仅舍得放权,“任万事之德者”。他还放弃自己的一切,包括这具躯壳,去迎真正的明君!

他的决心不可谓不大,付出不可谓不多。

但时空长河,没有回响。

那座太宗的威严塑像,就止于生辉的那一刻,没有更多变化发生。

是太宗不愿?还是不能完成?

是仪轨不足、祭祀有失,还是任秋离有所察觉,暗中阻止?

终究从历史中复活先祖,是超乎想象的事情,准备再多也不见得能够成功。

文景琇悲声道:“生而为君,不能当国,失政为万民憾,失国是千古恨。天下大事,我无能也,不可承之!”

“此身不计,此命不恤,遥映千年,惟愿大越永昌!惟愿文姓皇室,荣血不衰。”

他蓦地拜服下来,以额撞地,发出老僧敲钟般的一声响,喉中似老鸦咽血:“太宗请归!”

灵祠寂然无声。

不是努力就能被认可,不是等待就会有结果。

文景琇从来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当他坐上越国皇帝的宝座,高政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清现实”。

认识到自己的局限,认识到国家的局限。

认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认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再去想办法做点什么。

时间坚决地流逝了。

没有带来更多光彩。

文景琇眼中的悲壮、慷慨、坚毅,逐渐揉成悲哀、绝望、痛楚。

他的计划失败了。

但他之所以感到痛苦,不是因为计划的失败。而是因为他不能在失败之后昂扬地站起来,他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是一个高踞王座但不知怎么走出绝境的君主,是一个迷路的领头羊,不知道能把这个国家带往何方。

可他必须要承担。

他身后已无人。

在长久的缄默之后,他决定碾碎所有情绪,继续走向他力不从心的未来。

当冷风撞响太庙的铜铃,当炉中的香头开始飞灰。他抬起被重负压低的肩,按住腰侧的天子礼剑,正准备起身。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仿佛从血脉深处响起的声音,回响在魂灵尽头——

“我这一掌,是我当年所创。取钱塘蛟气,掠东海龙意,合大越国势……”

越国太宗文衷的声音!

文景琇保持着按剑起身的姿势,就此不动了。他屏息凝神,专注地听着。他听出来这是太宗在任秋离的驱使下,与姜望战斗。他听得出来这是太宗对姜望的示好,是太宗在诸般限制之中求争死亡的自由!

但为什么这段话会让他听到呢?

难道是要表达对他这个后世子孙的不满?

不。对于后世子孙的愚蠢,太宗当然是有不满的。但在木已成舟之时,表达不满毫无意义。太宗那样的人物,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就连他文景琇都不会纯粹地宣泄情绪。

名为文衷的那位传奇,一定有什么讯息需要传达。

且只有此刻的他能够接收。

仰看着那尊塑像已经看不真切的面容,文景琇忽然间想明白了什么。当场一翻手掌,结出【江山龙印】。他的五指大张,向着太宗塑像的面部,仿佛要将其托举。

以掌覆面,不敬上贤。

但这一掌托到一半,又翻覆山河,变印为指,如雷霆乍出于重云之间,点出【万里惊神】。

这一指正在太宗塑像的眉心处!

血脉对应,尊位对应,环境对应,印法对应,指法对应……好像一张跨越时空的票据,对上了所有暗记。

历史在血液中回响!

先代筚路蓝缕,文氏起于草莽,涓滴过往汇钱塘。

文景琇自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几乎伏地的战栗。

世间一切都静了,耳边只有太宗文衷最后的声音,带血的赞叹——“好剑术!”

他知晓太宗的历史投影也死去了。

面前的太宗塑像,那影影绰绰的辉光,倏然间汇成一处,化成一卷黄轴,跌落下来。

文景琇仿佛看到太宗的身影,跌回历史长河,而那卷黄轴,却跌落他手中。

大约是在历史的阴影里贮藏了太久,十分寒凉。

他一时悲从中来,却又不能成声。

有万般情绪,不能与人言说!

他强忍着悲痛,稳住自己的双手,将那卷黄轴缓缓打开……

又骤然收起!

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最后的选择。

这是死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那位君主,所留下的遗局。

站在越国历史开端和终焉的两位绝顶人物,一个死在钱塘江底,一个死在钱塘江畔,死的过程都很突兀,但死的的结局并不突然。

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奋战到最后一刻,死亦未休。他们也都,留下了一点什么。

江浪拍堤,江风拂柳。

滚滚钱塘,将多少英雄埋葬!

【感谢书友“哩搞什么灰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9盟!】

(本章完)

第2246章 画凤

“你们……刚刚说什么?”

在理国首都义宁城的一处酒楼里,两个刚刚还兴致勃勃谈论天下大势的酒客,被一双爬满了奇特纹路的凶厉的手掌,打断了谈兴,掐死了话茬。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他们扭曲的两张酡红的脸,挂着青菜、红烧肉、酒水和碎瓷,被死死地按在酒桌上。

这双嶙峋的手,属于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事发之前只是独在角落喝酒,压根不引人注意。

而在暴起发难的此刻,将整座酒楼热腾的气氛冰封。

所有人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危险!

这一按用力之大,把酒桌桌面都已经按裂,可以看到裂纹密密麻麻,但偏偏桌身紧绷着,不肯垮塌,牢牢支撑着两张可怜酒客的脸。

这说明至少在力量上,这个斗笠客还保持着精微的掌控。

斗笠客稍稍抬起头,那张实在不好看的脸露出了一角,狞恶地重复道:“你们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啊大爷?”被按在桌上的其中一个酒客,脸上已经有许多碎瓷压出的伤痕,含糊不清地求饶:“饶命!我们没说什么不好的事情啊?”

另一个酒客完全吓懵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快把人放开!我们已经报官了!”有人壮着胆子这样喊道。

斗笠客狠狠地一扭头,一眼看过去,出声的那人直接被撞飞!高高飞起,重重摔倒,生死不知。

整个酒楼雅雀无声。

斗笠客好像藏着巨大的恨,咬着牙道:“你们刚才说凰唯真……凰唯真什么?”

“爷爷!我们很尊重凰唯真,我支持他回来——”那个还能说话的酒客哭喊道。

“不是这个!”

“凰……凰唯真归来的关键,那个叫革蜚的失踪了?”说话的酒客仿佛想到什么,整张脸扭曲成一团:“亲爷爷,我们只说了这个,没说别的啊——”

“是啊。”斗笠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好像马上要将手掌下的两颗脑袋捏爆:“伱们说……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我们说得不对吗?太爷爷,我也是听别人讲的。”酒客两股战战:“我们要是哪里说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孩子一个改错的机会……”

这时酒楼外忽然响起一声清喝,把弥漫在酒楼里的肃杀气氛,敲碎了几分:“革兄!”

那人笑着走进酒楼里来:“怎么来理国,也不跟小弟打个招呼,以至于叫这些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你?”

酒楼里一霎汹涌。

“范大人来了!”

“原来他就是革蜚啊……”

“让范大人好好教训他!”

“嘘——不要命了?”

来者正是理国黄河天骄,如今的北道总管范无术!

他仍然不分季节的带着折扇,只是已经沉稳了许多,不似当年和钟离炎一起闯荡山海境时那般轻佻。时间催熟了很多人,他也是其中一个——从这个角度来说,钟离炎倒是“其质不改”。

今天的真人革蜚,对弱小的理国来说,是一尊足以扫灭社稷的恐怖怪物。

他在理国首都的酒楼里忽然发作,理国上下没有人能稳稳地站到他面前来。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必要。

大军调来也是纸糊一般。

曾经的第一高手、神临境的段思古,甚至都受不住革蜚的吹息。

在酒楼里发生争吵乃至殴斗,是多么寻常的事情。但是对今天的理国来说,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是灭国之祸!

老百姓不知深浅,或者还以为他们盖世无双的“范大人”,能够教训革蜚。理国的高层,却必须对自己有清醒认知。

范无术是主动请缨而来,甚至还阻止朝廷向书山传讯求救。

他现在已知晓革蜚的躯壳里是山海怪物,不想用危险来刺激一头野兽。

当官之后他的威严很重,现在尽都收敛。他的折扇插在腰间,特意除了官服穿上儒衫,紧急赶来而意态从容,突逢惊变却脸上带笑。他对革蜚亲热地行了一礼,又挥挥手,让酒楼里的人都退去。

观者退去如潮。

仅剩被革蜚按在桌上的那两个。

范无术看着革蜚,笑容和善。革蜚也看着范无术,眼神凶狠。

一阵沉默之后,革蜚松开了手,两个无辜酒客踉跄而去。

范无术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在空荡荡的酒楼里,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好久不见了,革兄!你现在好像有点紧张——我对革兄没有敌意,理国也实在没什么可以让你紧张的……咱们坐下来聊聊,怎么样?”

“聊聊……嗬嗬。”革蜚没有坐。

人类发明了“礼”和“法”。

在革蜚的认知里,前者是“纸糊的枷锁”,后者是“铁铸的囚笼”。

“礼”的本质是“安全”,双方用“礼”来表示——“我对你没有威胁”、“我不会伤害你”。

革蜚不认为自己不会伤害范无术。

他需要用野兽的方式寻回安全感,因为在这个人类世界里,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双手撑着将裂未裂的酒桌,他听到血液在自己的喉间翻涌。

他想吃肉,喝血,杀人。

“你想跟我聊些什么?”他问。

范无术温声道:“或许,聊聊革兄紧张的原因?”

革蜚的瞳孔骤然收紧,杀意几乎不能按捺,仿佛下一刻就要突出獠牙:“你觉得我紧张吗?”

“是我紧张,革兄!”范无术立即抬起双手,表示自己非常无害:“我是想说——我对革兄没有任何威胁,理国也绝不是针对你的地方。是什么让你感到不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革蜚呲了呲牙,恨恨地道:“我没有不适。”

他曾经以为山海境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只要一个不留神,那些匍匐在黑暗中的异兽就会蜂拥而来,将你撕成碎片,把你变成登神的养分,践踏为山海境的泥沙。

没有什么可以信任,所有的山神、海神,包括世界规则,都是不可靠的。

每一个想要活得更久的异兽,都要在不断演化的世界里,不断去适应新的规则。

后来他成为山海境的主宰者,成为山海囚牢的“狱卒”,自认为可以代表凰唯真,甚至在凰唯真一去不复返之后,替代凰唯真,从“狱卒”变成了“典狱长”。就再没有过危险的感受。

也就混沌能造成一点威胁,但也只是一点点。

那些定期来山海境试炼的人类,全都是孱弱的,若非山海规则的限制,来一个他吞吃一个,哪有许多花巧!

他站在山海境的极限高处,触摸到幻想世界的边缘,开始向往真实的世界——

他想那也只是一个大些的山海境,他终会在那个世界也一步步走到顶点,主宰一切。

可是出了山海境之后,他才发现。

就连山海境的创造者,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凰唯真,也无法主宰现世,甚至不能实现人生理想!

多么瑰奇的幻想世界,都能够演化成近真的磅礴。

那个名为“理想”的东西,难道比幻想还要奇幻?

“理想”,是他在隐相峰学的第二堂课。

高政用了很长的时间,为他讲述凰唯真的理想。

他也在朝夕相处的过程里,看到了高政的理想。

这亦是另一种“言传”与“身教”。

但所有人类的课程他都学得很快,唯独关于“理想”,他始终无法理解。

凰唯真有理想,高政有理想,文景琇也有理想,革蜚没有。他一开始想称霸现世,后来只想好好活着——最好是随心所欲地活,不行的话委曲求全也行。

逃离山海境不容易,从幻想走到真实,他努力了很久,他要好好的活下去。

越国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安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在那里下棋,文景琇也不值得他信任——那晚在抚暨城,他心中甚至生出死兆!野兽的直觉频繁预警,危险不仅仅来自于姜望。所以在窜出抚暨城之后,他直接逃离了越国。什么家国情怀,新政大业,师父师兄,他头也不回。

连山海境他都逃离了,还有什么囚牢能够锁住他?

他绝不承认他的不安。

在野兽的世界里,表达不安就是在体现软弱,软弱的结局就是死亡。

“当然,当然,革兄!”范无术态度极谦卑:“我刚才说的不是‘不适’。我是问,是什么让阁下听得不顺耳?”

这位理国北道总管放开双手、坦露胸腹要害的行为,在野兽世界里是放弃抵抗的姿态。

革蜚心中无处停留的杀意,勉强顿住了几分。

他盯着范无术的眼睛,用嗜血的凝望判断这臣服有几分真切,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对于他们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看?”

范无术试探性地问:“哪句话?”

革蜚呲开尖牙:“不要给我装傻!”

“小弟绝不装傻!只是跟革兄确认一下,以免因小弟的笨拙,伤革兄之意!”范无术语速极快:“现在南域到处都在传这个消息,说革兄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我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我可以告诉革兄,这个消息是越国内部人士传出来的。至于是谁推波助澜,令它传播如此之快,我只能说幕后的推手有很多,不止一家。”

“为什么?”革蜚一时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愈发想杀人:“这些幕后推手都是谁?为什么他们都想对付我?”

范无术看着他的脸色,谨慎地道:“革兄,小弟试着说一说自己的见解,你看看有没有道理——我猜是有人想要验一验你的成色。看看凰唯真是否真能归来,又大概是通过什么方式。现在所有人都两眼一抹黑,不知前方是什么景象,不免有人投石问路。革兄,你是那颗投出去的石头。”

革蜚猛然抬头,斗笠都碎掉,长发乱舞:“投石问路为什么用我?我是我,凰唯真是凰唯真,他归不归来,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按着的酒桌直接化作了空无:“我是革蜚!我是人族天骄,当世真人!不是他的造物!”

“我同意!我完全同意你说的话,革兄!”范无术连忙安抚:“凰唯真归不归来,是他自己的事情,跟革兄有什么关系?那些传话的人,不怀好意!”

他直接拍胸膛做保证:“刚刚传得起劲的那两人,我马上安排把他们流放!”

这个“放”字还未落地,范无术的道躯已经轰然倒地!

革蜚像一头四足着地的野兽,整个人都扑在了范无术的身上,把他摁在地面,将地砖摁出不断外拓的裂纹。

那张丑陋的脸上,被激烈的情绪堆满。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暴戾杀意。龇牙咧嘴,声音像是撞出来的:“我想起来了,你跟钟离炎是朋友,你要害我,你想为他出头!”

“革兄!革兄!你冷静!”范无术的神临金躯当场被按破,但他死死控制本能,坚决不反抗,以免触动山海怪物更激烈的杀意:“我害不了你,我今年三月才神临,我甚至攻不破你的防御。钟离炎是个死小心眼,我真要不自量力替他出头,他反倒会怪我抢他风头,往后不知要给我穿多少小鞋!冷静一下,革兄!”

革蜚死死地盯着范无术,他五指已经长出尖爪,满心都是杀念。他其实全然听不到范无术在说些什么,耳中只有“冷静”、“冷静”、“冷静”!

他很聪明,但是来到现世之后,他常常失控无法思考。高师说这是因为他在从幻想走到真实的过程里,遭遇了蒙昧。心头有“尘”,故而昧心。

所以常常要打扫。

在外扫庭院,在内扫心镜。

在高师旁边,他发狂失控的次数明显减少。

陨仙林里弄死伍陵之后,他彻底藏起来面壁。

天下风云激荡的这几年,他一直囚在深山里,藏身蒙昧中,跟着高政读书,囚禁自我,静扫此心。

隐相峰后山的那张棋盘,是他观察世界的唯一窗口。

所有他所知道的,都是高政教他的。

在高政死后,文景琇就成了他唯一的情报来源。

所以直到今天,在逃出越国千里后,他才在路人的口中,知道这个所谓的“真相”——

“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有一种十分陌生的感受,令他手脚发凉,不能自控。那种战栗的感觉,是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的……恐惧!

他筹谋几百年,穷尽可能性,终于逃出山海境,来到真实的世界。他压制残暴的本性,扼杀自由的本欲,认认真真地跟着高政学习,一本一本地啃那些枯燥的书。他很努力地要做一个人,过自己自由的人生。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从未摆脱凰唯真!

难道从前的所有努力都是虚妄,他从来没有真正逃离?

难道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所谓的逃离只是幻想,现世是另外一个山海境?

在山上读的那么多书算什么?

高政所讲述的未来算什么?

或许高政也是假的!

高政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做徒弟,从未真心待他!

高政之所以肯教他,只是因为他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要不然做师兄的文景琇,怎会把他当傻子,当棋子?

这世上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真”人,所有人都想利用他、害他,都要用他达成某种目的。

包括凰唯真!

什么狗屁关键!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革蜚在这一刻癫心若狂,他感到血液在倒流,他想要撕开自己的皮肤,扯下自己的血肉,拔掉自己的骨骼。他想要从这具可笑的皮囊里爬出来。他想要毁灭一切,杀死他所看到的所有!

他想要毁灭全世界,或者被全世界毁灭!

他曾经那么想要活下去,为此他可以做一条狗,可以被拴着,可以阿巴阿巴装疯卖傻。

但如果他活着,仍然只是一场幻梦,他仍然在笼中。

如果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被安排好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自主过。

他可以不求活了!

他可以杀死任何人,可以被任何人杀死,只要疯狂的他、求毁的他,能够阻止凰唯真的出现。他已经获得过做人的尊严,因而再也无法忍受囚笼里的日子!他不愿在山海境里永生!

杀!杀光一切!

但是……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革蜚,你要学会忍耐。”

这个声音很轻缓,可是很深刻。

他无法思考,可是理智还是出现了。

他知道,如果他今天就这么杀了范无术,他就彻底背离高政的教导,成为一个无礼无法的兽,再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他修成一个人的努力,便只作空妄!

忍耐。忍耐。

革蜚一手按住范无术的脑袋,撑着自己慢慢地起身。

终于他气喘吁吁,收敛了爪牙。

生死危机终于结束,范无术也长舒一口气,躺平在地上,并不动弹。他感到脖颈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汗。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一段时间。

“你说——”革蜚忽而又问,眼神怪异:“如果我是凰唯真回归的关键,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是不是就无法归来?”

范无术又绷紧了心弦,他知道这是个喜怒无常、性情暴戾的家伙。

他斟酌着道:“这是小弟自己幼稚的想法,革兄听听就算——我觉得,如果凰唯真这么容易就能被阻止,那他早就被阻止了。他曾经那么风光,敌人还是有一些的。不会等到革兄来想办法。”

革蜚的眼睛忽黑忽白,这座城市的天空也随之忽日忽夜。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他告诉自己,他需要为自己寻找出路。他尽量冷静地问道:“你说——我怎么才能阻止凰唯真归来?我只要一想到他会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就无法确信自己的存在。”

范无术本想说‘想都别想’,但话到了嘴边,变成:“可以慢慢想办法。”

“是的,总归有办法的。”革蜚努力地安慰自己,试图寻回曾经在山海境里,居高临下的洞察、掌控一切的感觉。他咬着牙,坚韧地道:“不是说我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吗?我身上多多少少有一些关键的线索存在。”

他想,他可以找凰唯真的敌人。他可以跟那些毁灭了凰唯真理想的人合作。那些人能够让凰唯真的理想破灭,当然也能够让凰唯真再死一次。

“车到山前必有路!”范无术信誓旦旦地说。

革蜚看着范无术,眼神里的暴戾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实的歉意,对他伸出手来:“对不起,范兄,今天是我失礼了。你说得对,一切本来没有什么问题,是我太过紧张。”

范无术也赶紧伸出手,让革蜚把自己拉起来。

“没事,没事。”他连忙道:“一场误会。大家都是敞亮人,有什么话说清楚就好。”

“理国不是我的敌人,你也不是。”此时的革蜚恢复冷静,斯文有礼。他并不打算放弃,他要努力寻找可能。

“革兄,这话就见外了!”这时候的范无术笑得很纯真:“范某可是一直拿你当朋友的!”

“朋友……好。朋友!”革蜚表情复杂,若有所思。良久,欠身一礼:“范兄,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一步。希望下次再见,不是这么尴尬的场面,我们可以把酒言欢。”

“哈哈哈哈。”范无术大笑几声:“今天的事情,走出这个门,我就忘记了!”

他打开折扇,忍不住扇了两下,实在是太热了!

革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本是要跟范无术再客套一句,但话到嘴边,已然忘了。他看着范无术打开的扇面,一时怔然:“范兄,你这扇子——”

范无术的扇子很是漂亮,上面画着形态各异的凤凰,栩栩如生。

“哦,前些天升官的时候,国君送的。扇面的图案,是五百年前我国一位国手亲笔所绘。他以画凤而成名,不幸英年早逝。现今存作不多,故而珍贵。”范无术赶紧把折扇往前递:“革兄喜欢?喜欢就拿去!”

革蜚没有接这把折扇,只是怔怔地道:“范兄,有个问题,我不太确定答案了。你学识深厚,可否帮我解惑?”

“解惑不敢当!”范无术道:“革兄尽管问,咱们读书人之间,一起探讨。”

革蜚略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世间凤凰……有几种?”

“九种啊!”这种简单的问题,范无术脱口而出:“你看,扇面上都画着呢!赤者曰凤;黄者曰鹓鶵;青者曰鸾;紫者曰鸑鷟;白者曰鸿鹄;绿者曰翡雀;黑者曰伽玄;蓝者曰空鸳;橙者曰练虹!”

本章6k,其中2k,为白银大盟Phecda加(2/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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