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残忍的圈套

小吴边用手擦着脸上的血,边向我走来。

他脸上的血迹原本是斑斑点点,被他一擦变得更为狰狞。

其实在这样的关头,我倒不惧死,因为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时候。

因双手被缚在背后,不知被绑了多久,手腕像不是自己的,小吴击在我后颈的那一掌威力尚在,我头重脚轻,挣扎着站起身。

小吴已走到我跟前,下巴一扬,示意我往破庙深处走。

我慌忙走开几步,深深看着孟妮儿,说:“你不该惹祸上身,你把我留身边,没有什么好处,你既然知道我是私自离宫,当知这是要杀头的重罪,你们还是莫要跟着受牵连了。”

“能为林姑娘效力,我们什么都不怕。”

孟妮儿眼波流转,笑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叠在一起的“死尸”,一个头被砸得稀烂的无辜少女,一个烂醉如泥的流浪汉。

她看着“杰作”,笑得更灿烂:

“林姑娘也不用怕,瞧,现做好的金蝉脱壳,别说皇帝老儿来了,亲爹亲娘来了也分不清了,从此林姑娘尽可逍遥自在了。”

“你这样杀人作恶,到底是为了什么?当年兴儿说他的孟姐姐千辛万苦救他性命,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侠女,你一个姑娘家,在乱世里养着三个男娃子,还能替父母报了仇,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走正途?这样恃强凌弱,滥杀无辜,手段这么残忍,你当真心安?”

“少给老子啰嗦!走——”

只因我说了他的孟姐姐,小吴立刻变了脸色,瞪着一双眼走到我跟前。

这么多年,小吴对孟妮儿真是忠心耿耿,这个心狠手辣的姑娘还真有些能耐,不然当初兴儿也不会一度为她所蛊惑。

我醒来已有一会儿工夫,独不见孟妮儿的弟弟,想必是在外面做守卫。

孟妮儿脸上还含着笑,只是笑容恍惚,眼神已经冰冷下来。

她嘴里一直嚼着东西,“呸”地吐了出来,对小吴一扬下巴,使了眼色。

小吴毫不客气地推搡了我一把,想让我往里面走,但我手被缚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小吴已失去了耐心,一脸不耐烦地弯腰抱起了我。

我顿时恐慌起来,不知这两个穷凶极恶之徒会做出什么行径。

情知逃生无望,我仍奋力反抗着,厉声道:“除非你们杀了我,不然你们要是敢乱来,我但凡有一口气,也定要叫你们后悔。”

“这娘们儿怪野的,要不是瞧着兴儿的面儿,老子非办了她不可,瞧她怎么叫咱们后悔。”

小吴双臂紧箍着我,大步走到那座巨人般的佛像旁边。

“少废话,兴儿算什么?她是谁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她想不开,人家可就是皇后了,麻利点儿,快。”

孟妮儿也走过来,不知动了什么,只听见脚下格喇喇一阵响动。

小吴蹲下身来,一拽之下,手腕上绳索被解开,蓦地,将我往下一抛,我整个身子竟然往下急坠,又重重摔在地上。

脑中半晌一片空白,待能睁开眼睛时,就见头顶一个狭小洞口缓缓合上了。

一团漆黑。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地,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生出无限恐惧,我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屏气凝神。

这暗室倒是没有动静,却能听见上面的声音。

小吴说:“咱们现在出城?”

孟妮儿:“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始呢,走,咱们去对面玉春楼吃饭去!”

“万一城门戒严,怕不好出啊。”

“找的又不是咱们,怕什么呀,我等着这一天等多久了……”

两个人的声音听不见了,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摸索着站起身,伸出手小心翼翼摸索着,没走两步就碰到了墙壁。

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此处并不大,墙壁也并非真正的墙壁,而是泥土,就像是一个挖出的洞穴。

因方才能清晰听见孟妮儿他们的声音,我以为离地面很近,但我踮起脚往上摸,却根本摸不见顶。

做了这些后,我缓缓靠着墙壁蹲了下来,在黑暗里沉下心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惊疑。

我想要出宫,也只是这两日下定的决心,也只告诉了兴儿,但听孟妮儿言语间早做了这个套。

何况上面惨死的少女和那流浪醉汉,绝非仓促一时能找得来的。

还有这地窖,更是要早早挖好了才行。

可是孟妮儿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除了兴儿,还有谁瞧见我那封血书了?

这不可能,我在浴室里用帕子写的,一直攥在袖子里,到了夜里才装进那把西洋短剑里,又将短剑混在赠林家的赏赐里。

难道是兴儿不小心叫人发现了?而孟妮儿恰巧去找兴儿,发现了此事,这才设下这个圈套?可孟妮儿将我囚在此地做什么?

过了这么久,兴儿早出城去了吧?也不知兴儿伤得可重?当时在马上没有看清,如今回想起来,并不是伤在要害,这样想着,心却是稍安了些。

忽然又想起方才孟妮儿说的话,“……好戏还没开始呢……”什么好戏?难不成引梁献意来这破庙?必是如此。

就算她不放出风声,这里早晚也会被人发现。

我紧张起来,不敢想象他会多么震撼,虽然他恨极了我,但是任谁目睹昔日情人那种惨状必也无法忍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我怔忡了半晌,暗叹了口气,心想:“但愿他心里记恨我,连看也不要看,只叫人将那少女收殓下葬了事,此后以为我已去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样默默想着,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闪过许多人的音容。

自那日在老家小巷子里见到性命垂危的梁献意,这些年桩桩件件事发生,简直像是与梁献意听的那出《南柯记》。

小生高呼一声“淳于棼,快醒来——”淳于棼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而我仍在自己院子里,夏日炎热,在凉亭下捧了本书昏昏欲睡……宁愿没有见过他。

忽然传来嘈杂声,似是有人来了,且并非一个人,很快就有人惊声道:“快禀皇上……找……找到人了……”

“他娘的……醒醒!你他娘醒醒!”

有人在暴打那醉汉。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踹在那醉汉身上的声音,猛然想到,我能听到上面的声音,上面的人也必能听到我的。

我一骨碌站了起来,犹豫了下,还是踮起脚,仰头朝上面大喊了几声。

(本章完)

第166章 彻骨悲恸

没有回应。

许是上面的声音太嘈杂了。

咒骂声、拳打脚踢声,闷闷地传来,片刻也不停。

醉死过去的流浪汉也被凑醒,发出痛苦的哀嚎。

大概没有完全醒,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招来更厉害的毒打,直至他发出一声惨嚎。

一个侍卫急声道:“慢着,别弄死他了。”

殴打声停歇,流浪汉还在呻吟乱喊,声音凄厉。

我不死心,又朝上大喊了几声。

只可惜上面的人似乎听不到,我喊得嗓子发疼,最终疲倦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这么惨,要不要先禀明指挥使?皇上见不得这场面吧?”一个侍卫说。

“糟了!幸亏你提醒,走,走,你去拦着小豆,我去请指挥使,你们几个,守好这里,敢出一点儿岔子,都得掉脑袋!”另一个侍卫急声道。

说话间,已是奔走了出去。

他们说的指挥使就是仲茗。

仲茗自小跟着梁献意,不知道自己的本姓,梁献意登基称帝,赐仲茗天子姓,并任锦衣卫指挥使,风头正劲。

一想到仲茗,我便想起在边境时的许多事来,那时候仲茗还只是一个小厮,时常跟我们几个做丫鬟的闲聊上几句。

直到那次在戏院里遇到刺客,我才知道他并非普通的小厮,他身手那么好。

平时看他那个文弱的样子,简直是不敢想。

也难怪,他主子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我正在无边的黑暗里想得入神,上面的人突然齐声喊道:“指挥使!”

这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从未有的寂静。

我知道仲茗就在上面,心跳如鼓,错综难解的念头在脑中打仗。

兴儿左腹中的一箭,是锦衣卫的箭,雾重天昏,又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们就不怕一箭射死了我?

就算是射到兴儿,他们明明知道兴儿仿若是我的家人,更何况兴儿还为他们卖过命,他们怎么竟一点不念过去情分么?

可是说不准我此时呼救,就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仲茗!仲茗!仲茗!”

我站起来,一连喊了数声,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再抱希望了,这么安静,若是我的声音能传到上面一星半点,他们一定能发现这间破旧庙宇下面还暗藏玄机。

“把他弄醒!审!”仲茗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凝神听着。

“速抬一副棺木过来,这里的情形,断不可泄漏,若本官日后听到半字,今日此处所在之人,尽斩无赦!”

“属下遵命!”几个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发颤,想必是懊悔莫及。

仲茗道:“事不宜迟,本官去拦住陛下,你等入殓了将棺木先抬入净觉寺……”

“皇上……”一个侍卫突然道。

仲茗应声而止,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

仲茗道:“皇上——”

“让开。”

是梁献意。

我眼睁睁望着眼前的漆黑,人仿佛已经逃出了囹圄,正站在了他面前。

这个时候,他身上当是朝服,明黄长袍,周身绣金龙,至尊无上。

他必是得知了“噩耗”,不等仲茗去拦,已是匆匆赶来。

其实,在兴儿想要只身引开追兵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既然不能悄无声息离开,那就回去。

就算梁献意从此彻底恼恨了我,将我囚在紫禁城,我也不能为了自个儿的痛快而连累了兴儿。

所以,这一刻,我多想让梁献意知道,我在这里!那惨死的少女,并不是我。

但我只能听着一众人噤若寒蝉,只有仲茗连声焦惶道:“万岁爷千金之躯,还是不要看秽事了,林姑娘……林姑娘定也不想让万岁爷瞧见,您还是叫她安心上路吧。”

“噗通”一声,竟似一人重重摔倒在地,随之一阵嘈杂,仲茗声音都变了:“万岁爷,万岁爷,臣求万岁爷莫看,万岁爷就是打死臣,臣也不能叫皇上过去。”

“你敢拦朕?朕今日就成全你!”

一声剑刃出鞘,众人惊呼,呼啦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让开,朕要见她。”梁献意的声音低低的。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破庙地上的枯草上。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极沉极闷的喘气声。

悲鸣声顿起,撕心裂肺的吼声,一声又一声,短促又沉痛。

我的眼泪倏然滚落,心揪在一处,浑身血液往头顶涌,每一声钻入耳中,就像是一刀一刀扎入心脏之中。

杜公公和仲茗的声音混在其中:“皇上,皇上,不要吓奴才……您倒是说一句话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朕……无事。”他像是从嗓子眼里生挤出的话,“走……你们……全部……出去!”

“皇上——”

“滚出去!”

一阵纷杂声后,归于宁静。

我知道,破庙里面只剩下梁献意一人。

“献意……献意……献意!”我愈加大声,嗓音哽咽,只恨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而我情知,不管我如何呼喊,他都听不到。

当真如踏入阴曹地府的魂魄,如何也联络不上人。

“卷云。”梁献意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不忍吵醒谁的好眠,“卷云,卷云……你醒醒,卷云,卷云。”

他终于凄厉又压抑地哭出声来。

我还从没见过梁献意哭,从我见他第一眼,他都是镇定自若的,后来也总是见他笑,连被“刺客”一剑刺穿身体,他都在笑。

后来也见过他冷漠、发怒,只是没见过他哭。

似还有砸在墙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用拳头硬生生砸在墙上。

我揪心地想,仲茗说什么也该拦着的,就是拦不住,也不该让他一个人留在破庙里。

这时,又传来仲茗的声音:“万岁爷,兴儿找到了。”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开了口:“杀了吧,他总要去跟她同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口中吐出“杀”字,他的声音飘忽喑哑,却令我心中一紧,转过身奋力拍打着墙壁:“梁献意!梁献意!你不要杀兴儿!你不能杀了兴儿……”

仲茗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身中飞燕箭,已经……活不成了。”

飞燕箭,中箭难拔,一箭能透七层甲,是为绝杀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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