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推辞和接受

古时有位圣贤名为许由,尧帝打算要将天下让给他,许由听了不干立即跑走了,尧帝又打算让许由为九州长,许由不仅不干,连听了都觉得污耳朵,用水洗了洗。

所以有‘昔许由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的话。

大多士大夫对许由的精神津津乐道,但正如笑话所讲,人可以很‘慷慨’地捐款一百万,却舍不得捐一头牛。

因为我没有一百万,但我真有这头牛。

不过读书人却非常推崇这一套,要得就是那股劲。

而官家也很懂得你们读书人的心思。

‘朕让你为宰执’和‘朕委屈你来为宰执’,同样是一句话,但听起来就有那等士为知己者死之意。

没错,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大宋官家肯装这个样子,在这一刻章越真正体会到了那句话,那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正是有了这句话,读书人走到哪里都倍受尊重。

章越这一刻想到很多,在乡里吃饭时,有人与伱素不相识,肯为你结账,就为了你是读书人以后说不准什么能落个好。

读书人中了进士,乡里贤达,送宅子送财物。

读书人上京赶考借宿在大户人家家里,人家也会送盘缠路费。

从宋以后都有结交士人的习惯。

为什么?

起于宋太祖那一句话‘宰相当用读书人’。

因为最了不起的读书人能为宰相是也。

五代前权位更替时,小卒都想着一夜为皇帝,太祖太宗皇帝以后,文官集团日益强大,司马光,韩琦能够扶英宗上位实现平稳的政治过渡,所以自己得罪英宗时,韩琦安慰的那一番话。

那一个个人用肩膀托着你的脚,让你走到了今天这个位子。

想想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真的不是随便说说,因为这个时代读书人真的相信‘治统’虽在天子,但‘道统’在我。

想想这番话是韩琦十年前对自己说的。

种一棵树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则是现在了。

章越想到这里,心底愈发坚定,仍哽咽地对皇帝道:“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则以国士报之……然而”

天子都这么说了,这时候章越若不哽咽涕零,那肯定是要‘卒’的。

“……然而臣未列‘四入头’,岳父又居枢密使,又岂敢望宰执之位。”

跳过四入头直接为宰执,岳父女婿同列宰相,这毕竟都是咱们大宋朝没有过的例子啊。

天子没料到章越会推辞,毕竟从宋朝开国以来,真正辞过宰执的也只有司马光一人而已。

章越继续道:“陛下急用臣为宰执,是因王相公后无人为陛下推行变法,然这里臣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变法之事乃陛下自为之,托付于臣下不过是权宜之策而已。”

“如今陛下亲政已是八载,已是用力收功之时,断不可假手于人。”

之前官家刚登基不久,不熟悉政治情况,可以用王安石来推动变法。变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骂名王安石可以替你背。

你现在亲政八年了,再推一个臣下在台前来推动变法那就不好了呀。

说到底,文官集团的优势在于守制度,变制度则为劣势。

要不然一千年历史,也不会只出了王安石,张居正两个人。

真正要收权约取的,还必须是皇帝你这个人。

官家听了章越这话来回踱步,从八年前,章越在这里劝自己用王安石来变法,再到八年之后,章越回朝则劝自己亲力亲为来推动变法,不要再借助于宰相。

这是翻开了新的一页啊。

官家想到这里有些激动,他当然是要独操权柄于上下,但问题是……

“朕可以吗?”

这个时候官家很没底气地道了这一句。

“当然可以。”章越非常肯定地回答。

官家用自己为宰执到底是什么用意?

章越一定要非常明白,他和吕惠卿一样都是王安石走后,官家要找那根拐杖。

等将来官家发现自己能走路后,第一件事就要把拐杖给丢了。

在变法这件事而言,官家要从幕后走到台前,这是非常必然的事。他现在心底迷茫,但日后就会想明白。所以这个时候谁来当这个宰相都是一个过渡,从王安石变法到了天子真正主持变法的过渡。

官家犹豫地道:“王安石之才可谓当世第一,但他推行变法,天下都是骂声一片。若朕来为之,怕是江山……也要动摇。”

章越心想,皇帝的心思果真如他所料,一点也不差。

正因为明白了这些,所以他就更不能接受这宰执之位了。

章越道:“陛下之言,臣断不能认同,大臣们称天子能垂拱而治天下,那是在守成之时,天下无事之时,并非变革中兴之时。陛下既要为中兴之主,必然权操在手,这样方可约束天下而为。”

官家听了点点头,他不是不想,而是怕不能。

其实随着这些年来,他与王安石的分歧也是日益增长。王安石不是权臣,但他之执拗也是把皇帝气得够呛。

若是他亲自来主持变法,那么……

官家看向章越叹道:“众大臣之中,唯独章卿是设身处地地为朕谋事……朕闻卿之言甚是感动。”

章越道:“臣惭愧,臣之所言乃陛下是位能设身处地为天下万民而谋的好皇帝,臣知道陛下变法不为了揽权独断,而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所谋,故而臣才斗胆进言。望陛下能够采纳臣言,中兴国家。”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道:“朕明白了。”

说到这里,官家对一旁的内侍道:“宣韩维入殿!”

片刻后,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入殿。

官家对韩维道:“韩卿立即草诏,擢章越为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兼顾翰林侍读学士。”

韩维毫不犹豫地道:“臣领旨!”

端明殿学士是翰林学士久任者方才迁任,而且从治平以后,翰林学士升任宰执前,基本都要先加端明殿学士(吕惠卿例外)。

在当今四位翰林学士,包括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目前都不是端明殿学士。

但天子却将端明殿学士之职授予章越了。

同时端明殿学士还有一个权力,就是参与二府会议,预闻决策。

(本章完)

第855章 端明殿学士

殿阁学士制度是五代时的旧制。

在五代时端明殿学士与枢密直学士地位崇高至极,到了宋后一度低落,但英宗时重新确认端明殿学士为翰林学士升宰执的必晋之阶。

端明殿学士一共设两员。

总而言之,端明殿学士介于宰执与阁学士等侍从,既可为侍从之冠,也可为执政带职或换授职名。

诏书由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当殿视草。

一般而言起草重大诏书时当金殿视草,也有天子送词头去学士院视草。

中书舍人可以奉还中书的词头,而翰林学士当然也可以奉还天子的词头。

韩维虽不是端明殿学士,但他和章越是‘自己人’,对他比自己早担任端明殿学士丝毫没有芥蒂,反而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总之谁都行,就是不要吕惠卿那个人。

不过作为视草的翰林学士他自要向天子请教道:“启禀陛下,章越既为端明殿学士,原职名为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要不要落去?”

官家道:“韩卿怎么看?”

韩维道:“五代时端明殿学士皆从枢密直学士和翰林学士中选拔,故当落去枢密直学士之职。至于龙图阁学士为边帅所慑,用以威服蛮夷,既入朝为内制亦当罢去。”

官家道:“善!”

韩维当即挥毫写下诏书……以知熙州,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知制诰章越为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制诰……

韩维制草结束,当即捧旨前往中书。

章越‘感激涕零’地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官家道:“卿为朕定下西垂大计,他日灭夏之后,你我君臣如符坚王猛故事,岂不快哉。”

呸,王猛早死,你不是咒我吗?

章越肚子里腹诽道:“陛下为中兴之君,岂是符坚可比,臣愿辅陛下作不世之君,远迈秦皇汉武唐宗……”

章越知道官家最想听的是什么话。

官家悠悠然地道:“若是有这么一日,那便最好了,若朕不成了,章卿也要辅助朕的子孙为此一事!”

章越闻言愕然,官家却微微笑着道:“不过朕还是最喜欢柴世宗那句话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章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说攻取河湟后,要休养生息三到五年,官家眼睛一下子暗淡了。

官家是多么急不可待地想要看到亲手建功立业的一刻。

但自己却扫了他的兴致。

即便是如此,官家还是听取了自己的意见。

天子对自己信任如此。

……

此刻中书内,吕惠卿正与吕温卿,吕升卿,吕嘉问,张璪等人说话。

之前通过各地郡守写信挽留王安石的事,吕惠卿已是通过这个方式取得新党党羽的支持。

“王公后日便离京了!他不愿任何人相送。”

吕惠卿听了吕温卿的话不由一叹。

吕嘉问,张璪二人都垂下头,王安石罢相那一日,二人拉着王安石的衣裳垂泪痛哭,但他们也知道如今新党中说话算话的人是谁。

至于王雱也辞去了经筵官的差事,随王安石回江宁。

“兄长,既是王大郎君走了,这提举三经新义便是你一人为之了。”吕温卿言道。

吕惠卿道:“没有,王大郎君虽然回江宁,但职名里仍有提举国子监修撰经义,他向天子上疏也回江宁编修经义,而且王公还上疏请经义检讨官余中随他一同回江宁。”

这话一出,可知吕惠卿对此有些不满。

王安石辞相也就辞相了,但不是什么都辞了。

作为新法指导思想的《三经新义》的编写工作,王安石没有留给吕惠卿,而带回了江宁,还将编写官员都带走了。

吕惠卿则空留了一个提举编修经义的头衔。

“兄长,不过是编写经义罢了,也没什么。”吕升卿言道。

吕温卿道:“没什么?变法之事说实在的谁来为之都差不多,我等干得再好不过是匠人而已,然而三经新义方才是道统之所在。”

张璪见吕惠卿不说话,知道他两个兄弟之言其实就是代表了他的意思,他心道,原来伱吕惠卿不想只是当个‘颜回’而已。

吕温卿继续道:“这三经新义编写,国子监的太学生必须研读,是以后新法的垂范岂好假手于人。”

吕惠卿则道:“好了,不必再多言了。有这闲工夫,你们不妨猜猜章度之面君到底说什么?”

吕嘉问道:“无论说什么都掀不起浪来,如今谁不知道官家要借重相公变法。韩子华,吴冲卿,章度之他们能开出第三条道来吗?”

说到这里吕嘉问压低声音,韩绛如今已在中书办公,但几乎是一个被吕惠卿架空的局面。

“第三条道?”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变法实行这些年,中枢与地方已有了一定的默契。地方的郡守都是这几年王安石提拔来的,韩绛离开中枢好几年了,根本指不动他们,就算有了第三条道又如何?

“有敕命!”

就在这时候,翰林学士韩维抵至。

吕惠卿听说有敕命当即离开自己的班房,走到了公堂上。

韩绛,冯京,王珪亦是各自走出班房来。

韩维将草拟好的诏书往案上一放当即道:“官家有旨以知熙州,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知制诰章越为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制诰。”

此言一出,吕惠卿顿时神色非常的精彩。

韩绛,冯京,王珪他们则是微微一笑,下意识地看了吕惠卿。

没错,吕惠卿如今是中书宰相排名第二,但他却连端明殿学士都不是,只因他提拔太快了,所以馆职名没来得及给他补上。

吕惠卿觉得自己如今已是宰执了,那么被授予端明殿学士是迟早的事。

因为端明殿学士是成为宰执的最低配置,但没料到被授予端明殿学士居然不是他这个宰执,而是刚拜翰林学士的章越。

韩绛看了一眼韩维道了一句:“我无异议。诸位堂老以为如何?”

冯京笑道:“我无异议。”

王珪亦笑呵呵地道:“我无异议。”

最后轮到吕惠卿了,吕惠卿肚子里憋了很多话,但这个时候木已成舟了,他笑着点了点头,没吭一声。

当即韩绛便笑着将诏书副署了。

韩维立即捧诏离去。

吕惠卿片刻后则身体不适的理由回府。

这吕惠卿也可谓是真性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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