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军镇(上)

马车进入司马门后便停下了。

过了一会,蔡承走了过来,挥了挥手,又对杨勤、刘灵二人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过了显阳门。

刘氏把手探向车帘。

程氏虽抱着孩子,亦慌忙阻止,哀求道:“夫人,外面人多,别让他们看到。”

刘氏抿着嘴,一把掀开车帘。

果然,外面有很多军士在站岗。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一些废墟,还有俘虏模样的人拉着各种建筑材料进进出出——看材料的模样,多半也是从废墟里倒腾出来的,正所谓拆东墙补西墙,废物利用。

显阳门内原有许多办公机构,西侧自南向北分别是谒者台、符节台、御史台,东侧则分布着丞相诸曹。

西侧还是一片断壁残垣,但东侧的丞相诸曹却早在石勒时代就清理重建了一部分,因为他们也需要办公场所。如今这些俘虏在清理另外一部分废墟,似乎要将丞相诸曹衙署完全恢复起来。

刘氏先是有些不解,进而若有所悟。

前方传来一阵口令声。

刘氏抬眼望去,却是宣明门前有军士在值守。

这些人身披铁铠,拄着长枪,腰间悬着步弓、箭囊和环首刀,有人背上还背着小圆盾。

宣明门早就毁于战火,此时只剩一个轮廓。值守军士列于两侧,长枪向前交叉着,阻止马车继续前进。

刘灵笑嘻嘻地上前交涉了一番,马车才得以继续前行。

程氏低下了头,似乎不想让外人看见她的脸。

刘氏则昂着头,即便身陷囹圄,似乎也不愿意低头。不过她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值守军士们,纪律森严、一丝不苟、器械精良,同时还隐隐有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她突然间就很喜欢这样的兵,原因别人可能猜不到:她竟然从这些兵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味道。

犹记得,小时候跟着长辈去山间游猎,见到的很多部落勇士就这个样子。

桀骜不驯,野性粗犷,像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随时会反噬伤人。

父亲那时候还在世,悄悄告诉她,这样的兵好勇斗狠、凶悍难制,就像从山林里捕回来的野兽一般,看到人就龇牙咧嘴。

她天真地问:“这样的野兽除了剥皮吃肉外,不能为人所用,还不如家养的狗呢。”

父亲哈哈大笑,然后感慨地说道:“确实是这样,但如果有人能给这些野兽系上项圈,让它们听到鞭子的声音就害怕,下意识服从,不敢对人龇牙咧嘴,那就比狗有用多了。”

眼前这些兵,有那么几分部落勇士的味道了,看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但又比那些勇士更驯服,更听话,不会轻易对人露出獠牙。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治军风格。

有人喜欢用鞭子、军棍把士兵打得畏畏缩缩,没有自己的思想,下意识就服从命令。

这样带出来的其实也是不错的部队,至少令行禁止,军纪森严。

大胡就是这样做的。效果如何另说,但确实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邵勋似乎喜欢在这個基础上再“养一养”,养出士兵的凶性,不知道他如何驾驭的。

有纪律,又凶悍敢战。

这样的部队在他手里固然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尖刀,无往不利,但却不适合交给儿子统带,因为他未必驾驭得住。

不知不觉间,刘氏用她专业的目光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

其实她很欣赏这样的军队,但她不会承认的。

马车经过宣明门时,看着一排排交叉的长枪依次松开,刘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要是这些军队为她所用……

她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给大胡时间,他也能练出这样的军队。

过宣明门后,前方有升贤署、内医属等衙门,但都破败不堪,荒草连天。

军士们清理了一片区域出来,然后用废弃的材料搭了部分临时军营供自己居住。

军营旁边有操练的场所。

军士们拿着去了枪头的长枪,两两互相对练着。

他们有时候一板一眼,动作很慢,但真正进攻起来的时候,却又快如闪电,瞬间结束刺杀——不是自己“死”,就是敌人“亡”。

旁边有一大群人席地而坐,或者嬉笑出声,或者破口大骂,或者指指点点。

胜得多的人,则领到了布帛赏赐,虽只有少少几尺,却令他们喜笑颜开,高举在头顶,得意洋洋。

不出意外,引起了别人的起哄或叫骂,很快有人上前挑战……

程氏也被吸引了目光,下意识看过去。待看到有人回望过来时,又像受惊的小兽般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紧张不已。

刘氏则有些明悟:大胡之前也感慨过,待钱粮充裕之后,要扩编“募兵”,让他们当兵吃粮,不用再为生计所累,心无旁骛地操练。

这就是邵勋的募兵吧?果然很闲,闲到有时间互相对练以发泄过剩的精力。寻常的士兵,大部分时间务农,纵有闲暇,练不了多久就肚子饿得咕咕叫,如何有那么多时间锤炼技艺?军阵会得也比较少,上了战场,就只会排最简单的阵势,需要变阵之时,手忙脚乱,错漏百出。

说白了,练得少。

马车还在往前,很快过了升贤门,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同样是一片断壁残垣。虽然时过境迁,但依然看得出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汲桑派人烧的。

这个人自卑又敏感,还很自大。

对邺宫这种象征着权势的地方痛恨无比,先把里面的财宝抢掠一空,然后放一把火烧掉。

而他自己,却贪婪地坐在财宝之上,即便大夏天还穿着名贵皮裘不肯脱下。

大胡以前就跟着这样的人,难怪打不过邵勋……

猛然间,刘氏有些自责地摇了摇头。

大胡白手起家,可比邵勋豪迈多了。

“人来了吗?”刘灵走到了一处有些破败的建筑前,问道。

“来了,在里边。”守门军校答道。

“下车,随我入内。”刘灵招了招手,说道。

刘氏心中一颤,再怎么刚强,终究是个女人,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一咬牙,昂首下了马车,还瞟了刘灵一眼。

刘灵视若无睹。

嗯,当年在王弥手下厮混时,他也听过上党夫人的这号人,只不过一直没见过罢了。

当时他还对王桑开玩笑,说石勒娶了刘氏,实力大增,早晚火并你兄长。

现在看来,真是走眼了,搞不好王弥活得比石勒长。

刘氏下车之后,程氏也要跟着下车,却被刘灵拦住了。

程氏吓了一个哆嗦,泪眼汪汪地看着刘氏。

刘氏摇了摇头,向西进入了纳言闼。

升贤门内西侧有纳言闼,东侧则有听政闼、尚书台——现在都是废墟。

纳言闼经过简单的修缮,勉强能用。

周围的杂草也被清理了,残存的绿树环绕着台阁,增添了几分意趣。

刘氏一进门就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忠义军督军刘贺度、长史徐光——该军以三台降兵为主,又补充了些许邺城丁壮,现有四千人,基本都是步卒。

新成立的效节军督军桃豹、长史程遐、司马支雄——该军以原魏郡兵为主,补充了部分邺城丁壮,现有步卒五千。

另外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刘贺度、徐光二人身旁,听他们交谈,似乎是邵勋派来的河南籍官员,担任忠义军司马。

刘曷柱也在。

看到这个大伯,刘氏就怒目相视。

冰井台上,他三言两语说动军士弃械投降,令坚固的三台半月即破,让刘氏恨得牙痒痒。

“侄女快坐,陈公一会就来。”刘曷柱笑呵呵地招呼道。

刘氏看了下,屋内多是奇奇怪怪的绳椅、胡床,只有一张坐榻,摆在上首位置。

她有些迟疑,但也就这张坐榻上没人了,于是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蔡府君镇邺城,我等以后便是他帐下将官了。”在座几人窃窃私语。

“蔡府君乃陈公亲军督出身,深受信重,我等跟着他,想必亦有生发之机。”

“没法回头了。大胡若破邺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等全家,绝无可能宽宥。”

“大胡还能来邺城么?”

“来了就和他拼了。”

刘氏鄙夷地看了几人一眼。

他们在大胡手下为将的时候,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现在投效新主了,又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都是小人!

刘曷柱坐在刘氏下首,见得她面上表情,想了想后,觉得该提醒一番。

只见他把头凑了过去,低声道:“野那,你不是那等蠢妇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河北局势,扑朔迷离。陈公能不能在河北站住脚,大胡会不会杀回来,谁都不好说。或许你心中还存着点念想,但我要问你一句,大胡若回来了,你该如何自处?”

刘氏身形一僵,愣怔无语。

这是她一直回避的问题。此时被刘曷柱挑明,心底翻腾不休,难受得无以复加。

同时也更加痛恨一些人了,尤其是刘曷柱、桃豹、支雄这些无耻之徒。

刘曷柱轻笑一声,道:“野那,你恨我可以理解,但这是不对的。”

刘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无耻。”

“你以后会理解的。”刘曷柱笑了笑,道:“我们是至亲,都是你的帮手啊。”

刘氏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刘曷柱问道:“一路行来,陈公的银枪精兵如何?”

刘氏不答。

“伱不知道罢了。”刘曷柱自顾自说道:“摆着车阵前进时,是真的冲不动啊。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派骑兵披甲纵跃冲锋,都没用。有这样的兵,天下大可取得。大胡若率军而来,还是要被这些人野战击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正在交谈的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刘曷柱再度压低声音,凑到刘氏近前,神秘地说道:“陈公只有两个儿子,都不大。”

说完,坐了回去,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邵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蔡承、庾琛、张宾以及几个新面孔。

亲兵们一拥而入,在阁内四处站定。

邵勋手抚刀柄,扫视一圈。

“参见陈公。”所有人齐齐起身。

有那么一两个似乎过于紧张,起立过快,把屁股下的绳床都弄翻了。

刘氏没有起身,略略昂起头,将来人尽收眼底。

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脸上有风沙打磨的痕迹。

左手自然下垂,落于弓梢旁,右手随意地抚在刀柄上。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有神,被他扫视到的人,都下意识俯首。

“都坐吧。”他这话是对跟他过来的几人说的。

庾琛趁机介绍了一番,原来新来的几人是洛阳禁军左卫前驱营司马黄彪、捉生军督军高翊、乞活帅陈午、公府舍人田贵以及兖州幕府的两位将领何伦、刘洽。

亲兵搬来了几张胡床,众人纷纷落座。

庾琛坐到了刘曷柱对面,张宾沉默了一会,坐到了庾琛身侧的绳椅上。

邵勋看都没看刘氏一眼,就直接坐到了她身边。

大长腿,不错。

臀肉也挺有弹性,常年锻炼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身上的肉坚实。

“今日召诸君前来,为的是河北防务。”邵勋好似没有分心,直接说道:“我意于汲、魏、顿丘三郡置军镇。镇有镇城、镇民、镇军、镇将,以御贼寇。”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乞活帅陈午以及大陆泽酋帅刘曷柱。

很显然,军镇主要是为他们这种附庸势力设立的。

张宾眉头一皱。很显然,他没有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也很正常,他没有职务在身,陈公又没说放他离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有些事避着他也很正常。

只是——军镇?

难道是要收编那些不服管教的乞活军乃至胡人部落?

陈公早晚要离开河北。他一走,乞活军、胡人部落没准又投靠到匈奴那一边了,所以给他们个正式身份?

果然,邵勋紧接着说道:“近日有广平酋帅数人来投,各有部众数百、千余落不等,遂有此议。”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庾琛给众人解释一番何为军镇。

(本章完)

第531章 军镇(下)

所谓军镇,其实是一种管军又管民的机构,一般设于边地。

战争频繁时期,无论是边地还是内陆要冲,如果驻军的话,一般会给守将平时难以得到的权力:军政一把抓。

军政一把抓的好处是可以减少扯皮内耗,以更快的速度响应战争,毕竟战场局势千变万化,一旦反应迟缓,轻则错失战机,重则军破身死。

坏处也很明显,军镇会被经营成独立王国。

原本的匈奴五部,其实就是超大号军镇。五部各有驻地,各有官长,且是世袭。

和平时在平原种地,于山上放牧,战争时出兵打仗——不一定有工资。

后汉朝廷正规军力很少。因此,比起前汉,他们更多地倚赖附庸胡人部落打仗,经常无偿征发或出钱雇佣,南匈奴是雇佣次数最多的,其次是乌桓。

邵勋设立军镇的目的则更深一层,他想把乞活军及投奔而来的胡人部落纳入体制。

乞活军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自司马腾带他们来冀州后,就快速扎根,吸纳并、幽、冀三州流民百姓乃至部落逃人,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集合体。

他们现在基本和并州关系不大了,而是冀州本地势力,比较抱团,相对排外。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对这些人编户齐民,但现在做不到,可能会逼反他们,那么就给他们一个附庸势力的名分:军镇。

胡人部落同理。

自后汉迁匈奴入境以来,从来没进行过彻底的编户齐民,最多清查过户口,了解一下他们有多少人丁。

所谓编户齐民,是要在当地设立各级官府,让普通牧人听从官府的命令,而不是部落头人的命令,这是最核心的部分。

真正编户齐民了,那就是官府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李唐攻灭高句丽后,迁移了大量百姓至淮南定居,编户齐民,后来慢慢都融入了唐人之中,再没造过反。

他们在西北抓捕、收编吐蕃杂胡,然后流放至吴越,基本是同样的手段,效果也很好。

但迁徙到淮西、南阳的突厥人就不行了,没有进行编户齐民,他们仍然是部落头人体制,甚至连生活方式都不改,放牧、打猎,偶尔种点地也是“游耕”,而不是“定耕”。

这种就是刺头了,时间久了,当地汉人也浸染胡风,骑马打猎、劫道杀人、造反割据如家常便饭,最后诞生了鼎鼎大名的“蔡贼”——平时种地,闲时抢劫,最远的从南阳跑去江西、湖南抢劫,抢完再回家种地。

军镇算是“半”编户齐民,因为完全的编户齐民不现实,很可能让他们转投匈奴,变成敌人进攻自己的力量。

现在要做的是统战,即尽可能团结更多的人,抵御匈奴进攻。

冀州的杂胡部落、乞活军等组织,投过来一支,匈奴就少一分力量,一进一出,差别其实很大的。

军镇长官允许世袭或内部推举,朝廷只审核,给予委任状。

军镇官民立下功劳的,可离开军镇,升迁至其他地方做官。

别看这一条平平无奇,其实已经是朝廷在与部落头人、乞活帅们争夺影响力了,因为中下层有了另一条路:立功受赏,升迁走人,而不再是生死富贵皆由头人一言而决。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当然,军镇长官世袭也保障了头人的利益,甚至可以说通过官方背书,稳固了其家族利益,毕竟部落里下克上造反的也不是没有。

草原部落最大的问题是继承人交接搞不好,经常腥风血雨,死伤惨重。

现在么,没有朝廷委任状的,他就不是真正的头人,地位不稳,甚至可以举兵讨伐,且是联合其他部落/军镇一起讨伐。

部落头人不是傻子,比起整个部落的利益,家族利益也很重要啊——部落都不是我家的了,我还操什么心,造什么反?

所以,军镇体制对他们、对朝廷都有好处,所谓一拍即合。

庾琛介绍完后,众人都陷入了思虑之中。

刘曷柱与刘达对视一眼,皆看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镇将世袭,管军又管民,这是保障他们刘家利益的。

当然,朝廷帮你家稳固地位,让你家世袭镇将、世代富贵了,也要承担义务,那就是为朝廷打仗。

这已经不是出钱雇佣,打完收工那种简单的关系了,更复杂,且隐隐多了几层束缚。

依附或者说臣服特征更加明显,因为镇将以下文武将佐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他们固然由镇将自署,但级别较高的也需要朝廷批准,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走個流程,做做样子,但——万一朝廷有想法呢?

刘氏感觉邵勋离她离得很近,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靠在一起,但她已经无暇理会这种事情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邵勋,这人是什么脑子,怎么想到这招的?

有点像驯服野兽,一点点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偏偏笼子里还有肉,野兽心甘情愿进去。

她又想起了石勒。

大胡对这些头人,只有两种手段:联姻或赏赐。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他们纳入体制,只不过还未建国,又根基未稳,难以实施罢了。

她曾经也想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都不如邵勋做起来这么系统,这么正规,这么有条理。

一时间,她想了很多。

刘曷柱与儿子低声交谈完毕后,看向陈公。

野那似乎看了陈公很久了啊,呵呵,他就知道,对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而言,一个个人武艺出众、军事上屡战屡胜、政治上手腕成熟的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刘野那不爱石勒,不爱邵勋,她只爱权力。

“今日并非正议,尔等也不必现在急着表态,可回去召集大小头人,商议一番。”邵勋的声音响起。

“遵命。”

“自去准备军议吧,我稍后便至。”邵勋挥了挥手,又道:“刘氏众人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前往隔壁大厅,准备开会。那边还有数十幕府僚佐,以及赶过来的诸县士人、坞堡帅们,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们都离去后,邵勋瞟了眼刘氏,似笑非笑地说道:“刘闰中的胃口不小啊,想世袭上党太守,匈奴都没给他这个权力。”

刘氏呼吸一窒。

刘闰中是她的兄长,居于上党,统领部众。

刘曷柱、刘贺度父子原来也居于上党,现迁徙到了大陆泽。

刘波、刘达父子同样居于上党。

刘氏之父刘整与刘曷柱、刘波是三兄弟,刘曷柱最年长,刘整次之,刘波最小。

刘整已死,刘闰中接手了部落,有众四千余落。

刘曷柱有众五千落。

刘波有众三千落。

这三兄弟算是原上党羯众里面力量最强大的一支了,极限征丁,可出一万多骑。

石勒鼎盛时期能召集到超过三万骑,除招诱的杂胡之外,上党羯人响应他的不下万人,其中刘家三部是主力。

刘曷柱方才对刘氏说他们是至亲,是她的帮手,这不是虚言。

在邺城这么久,他也算弄清楚了,邵勋最多时有六千骑,在河阳、枋头等地消磨许久,此番又屡次激战,现在也就四千出头的骑兵了。

他们刘氏可出一万多骑,还可以影响其他的羯人、乌桓部落,十五岁以上男子尽数拉出来,给他们配上武器、战马,出个两万骑兵不成问题。

给谁扛活不是扛啊?何必那么死心眼。

如果邵勋对胡人有很强烈的偏见,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就罢了,只能和他拼。但问题是,现在看来他没有偏见,或者说没有太多的偏见,只要听话、服从命令、不闹事,为他打仗,他一视同仁。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邵勋势头那么好,又那么缺骑兵,这才是他们的机会啊!

刘汉的声势固然也很大,但人家不缺骑兵啊。

投向哪一方好处更大,不言而喻。

“罢了,我就允他上党太守之职。”邵勋的声音又传来。

刘氏有些意外。

刘曷柱也有些惊讶。

邵勋则暗哂,又不是我的地盘,许出去又如何?现在和人家斤斤计较,人家不投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帮胡人,素无信义,黑眼珠只认得白花花的银子,谁给的价码高就跟谁。

大晋朝廷原来的政策有很大的问题,从来没正眼看待过他们,也不屑于拉拢,征发人家打仗了经常不给工资,还抓他们的人丁当奴隶,搞得匈奴、羯人、乌桓满腹怨气。

局势变成今天这样,和他们长期以来的不作为、胡搞乱搞脱不开关系。

邵勋是把他们当平等的势力对待,着意拉拢,给好处,给官做,在晋人高官里面有这个姿态的并不多。

世袭上党太守,小事一桩,先答应了再说。

“明公真是慷慨……”刘曷柱有些嫉妒侄子的好运。

“刘君无需慨叹,只要有功,便该赏。陆泽乃上镇,镇将第四品。好生经营,须不比太守差了。”邵勋说道。

刘曷柱起身一礼,道:“异日明公有召,定不敢推辞。”

“自有你出力之处,快了。”邵勋含笑点头。

侯飞虎率军北上,轻松攻克邯郸,武安、曲梁等地豪族纷纷来投。

越往北走,其声势越大,这会总兵力已超过一万五千。

进军路上,甚至还截留了几支石勒的部队。

他们原本在家秋收,接到命令后,紧急前往邯郸、襄国等地集结,半路上被侯飞虎拦截,干脆降了,被裹挟着北上,直朝襄国而去。

乞活军自东向西,出动了两万人,已克复巨鹿,先锋离襄国已经不远。

据拷讯俘虏得知,石勒至今不过才征召了数千兵马,等到大军围城之时,手头最多万人,战斗力还参差不齐。

襄国真能站得住脚吗?

围攻石勒,邵勋甚至没派主力部队,因为不值得。

他真正严阵以待的,还是匈奴随时可能扑过来的大队人马。

想到这里,他也有点惆怅,什么时候能离开河北?别打着打着,大战一场接一场,走不掉了啊。

“走吧,先去军议。”邵勋说道。

刘曷柱等人行礼告退。

邵勋搂过刘氏,发现原本软绵绵的腰肢陡然僵硬了起来。

啧啧,这强劲的腰臀力量,极品啊。

他拿手抚着刘氏的脸,轻声问道:“你伯父、从兄弟都降我了,你兄长也在向我开条件,你准备怎么办?”

刘氏眼神一瞬间有些迷茫,很快又清明了起来。她伸手拍掉了邵勋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瞪视着他,怒意极盛。

“还真是野性十足的小猫呢。”邵勋松开搂着她腰的手,哈哈一笑,道:“野那,你想要什么?谁能帮你实现?”

说完,也不强迫她,笑眯眯地走了,临出门前,扭头看了她一眼,道:“有空给刘闰中写封信。今年来投、明年来投,或者三五年后来投,那可太不一样了。”

他现在只有四千余骑,如果伱带几千骑兵来投,可得上宾之礼。

但如果他有了一两万骑,你再带几千骑来投,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刘闰中如果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来。

他手头的那点骑兵,在匈奴人那里根本要不上价。

做买卖嘛,可不就是想卖个好价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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