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西坪生产大队,三把火烧起来

4月这场春雨如同夏季雷雨,来得急、来得猛,可去的也急。

早上下雨,半夜雨水停歇。

钱进手里已经拿到了一直想找的东西:

马德福违法乱纪的黑料。

黑料满满当当,只要递上去,他就休想再回到供销社上班了。

另外二级分销站这帮人的黑料也落到了他手里,同样,要是这些黑料送上去,他们全得开除还得准备去监狱里头接受改造。

钱进没着急把黑料送上去。

春耕行动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特别是这场春雨过后,河水暴涨、庄稼喝足,后面农田里的活计很多,农民们会很忙。

同样供销社也会很忙。

他们不光卖货,还得保障农耕工作的顺利进行。

钱进没有三头六臂,这时候需要供销社和二级分销站的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努力。

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

先得让他们好好干活,把活干完了再说其他的。

钱进不喜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可既然桥已经损坏、驴已经重病,那他没有别的选择。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春雨停歇,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钱进昨晚上发现雨停后便给泰山路居委会打去电话,让石振涛通知了一些事。

上午,红日与天齐。

钱进在门口等待着手下的到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本来要烧的第一把火是下乡,结果李卫国、陈楷这些人真是好人,主动当火把燃烧自己、照亮钱进的仕途之路。

于是钱进就烧了他们当第一把火,下乡的工作当成了第二把火。

如今钱进等待的就是第二把火的火种。

赵大柱从后面来找他:“钱主任,办公室一直没收拾,您看这办公室我们怎么帮你收拾?马德福遗留的文件怎么处理?”

“我的意思是,这些文件需要封存上交上级单位还是说您先盘查一番?”

钱进转身,笑道:“赵老师,咱们在一起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从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你们应该了解我了。”

“我和马德福不一样,你们不是我的秘书或者助理,更不是我的保姆什么的,不需要帮我收拾东西,我的工作我自己来处理。”

他去把马德福遗留的藤椅搬出去晒太阳,这藤椅是好东西,坐着很舒服。

可惜时间太长了,现在害怕水汽的侵蚀。

供销社里,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

各二级分销站里,工作则进行的激情如火。

西坪生产大队通往公社的土路被雨水冲的泥泞不堪,四处都泛着泥腥味。

会计老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浆,胳膊底下夹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两瓶大队汾酒。

这是清明节的时候,大队长家亲戚从晋地回故乡给亲人上坟捎过来的好酒。

喜欢喝酒的大队长愣是忍住了馋虫没喝,因为它们有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送礼。

老周费劲的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一个挑着扁担,一个推着独轮车。

独轮车一边有麻袋,一边捆绑了几个竹篮,不管麻袋还是竹篮里头都有东西,其中最边上一个竹篮没有盖布,露出里面满满的鸡蛋,都用稻草仔细垫着。

老周走在前面探路。

路太泥泞他脱掉了鞋子,赤脚走在泥地里,这样省鞋还走得稳。

只是春雨后天气有些寒冷,泥水更冷,冻的人脚发麻,走一会就得金鸡独立搓搓脚。

但老周倒是不在乎这点苦楚,他更在意后头推车的青年:“小雷,你可推稳了,别的不要紧,翻车了鸡蛋掉出来可就全砸了。”

小雷身高矮却长得结实,整个人跟一头牦牛似的:“放心吧二叔,我仔细着呢。”

老周点点头,又去嘱咐挑扁担的青年:“林文,这回可别像上回。见着李站长先递烟,他要是不接,就给人家放桌子上,别再收回来。”

青年点点头,脸上有不忿表情:“供销社这些干部太过分了,他们还是人民干部吗……”

“别瞎说,”老周严肃的打断他的话,“现在路上没什么人你抱怨两句不要紧,进了公社绝对什么话都别说。”

“你给我记住一句话,胳膊拗不过大腿,咱们就是胳膊,人家才是大腿。”

周林文不服气的说:“我不信这天被他们几个贪官给挡住了。”

“最近我听我公社的同学说,马德福已经完蛋了,他在县里头搞破鞋被办了,现在公社是个市里来的新领导掌权。”

老周摇摇头:“咱不管这些,第一,我告诉你,天下乌鸦一般黑。”

“第二,县官不如现管,咱找不到新主任那里去,咱是跟医药站、回购站和合作商店搭边,新领导总不能从市里带来一帮兵吧?最后他要办事不还得指望以前的老班子?”

周林文长叹一口气。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路了,有些劳累,周林文掏出军绿水壶喝了一口又递给老周:“二叔喝一口吧。”

老周看着青年粗糙的手掌摇了摇头。

他没心情喝水。

靠着公社越近他越是打怵。

他忍不住想起去年这时候为了给队里的棉花地讨些农药,他在李站长办公室门口蹲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托人去大队捎了话,大队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全送过来,才换到一箱子发了潮的六六六粉。

泥路两旁的杨树抽出了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几个社员正在翻耕冬闲田。

老周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的,昨夜的雨水把天空洗得透亮。

他不由得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西坪生产大队在自店公社最西北边,隔着公社远,平时走动便少,跟各单位领导关系疏远一些。

今天路滑没法骑车,他们走着来的很耗费时间,天不亮出发,等到了公社便已经快十点钟了。

三人转过供销社斑驳的砖墙,医药站绿漆门框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雨后阳光下泛着光,大门敞开,里面有欢声笑语传出来。

周林文看看周围无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瞪眼:“别找事!”

周林文咧嘴笑:“二叔,现在这里没人,砸门不用怕。”

他怕挨批,赶紧换了话题:“哎,二叔、小雷你们看,我记得以前每次来的时候,医药站的绿漆木门总是虚掩着,非得等来人把‘心意’摆在明面上才肯完全打开。”

“今天这是谁去了?怎么大门开成这样子?”

如果说以往医药站的门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那么今天便是蓬门今始为君开。

小雷嘀咕一声:“反正不是因为咱要来才打开的。”

三人用随身带的竹片刮干净脚上的泥泞穿上鞋,脸上露出笑容走进医药站。

里头是长耿大队的人在清点物资,站长李卫国蹲在他们身边帮忙整理。

老周进门还没开口,李卫国见他们进来竟先笑了:“老周!就等你们呢!”

老周一愣,胳膊挎着的篮子竟然有些发烫。

他心里感叹,这李卫国当真长了一双狗眼睛,会看事的很。

篮子还没放下呢,人家已经看出他是带着鸡蛋来的了。

上个月还不是这样,他当时来拿今年的兽用青霉素,李卫国还板着脸说“要按计划分配、你们大队没有指标”。

最后他好说歹说,还找了人帮忙说情,李卫国才给了个半量。

那时候李站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整个人别说露出笑容了,更别说蹲在地上仰望自己了,他就没拿正眼看自己一行人。

老周心里感叹脸上则迅速露出笑容,拍了拍篮子说:“李站长,上次从你这里借了个篮子,今天给你……”

“你个老周又来跟我开玩笑,”李卫国截住了他的话,“你啥时候从我这里借过篮子?”

“我站里就没有这样的篮子,你肯定记错了,是不是借了食品站或者合作商店的?”

老周一愣。

啥意思?

你李卫国不是最喜欢吃鸡蛋吗?这是又改性子要吃别的了?

不会是成黄鼠狼想吃鸡了吧?

大队可没多少鸡可以用来送礼。

周林文掏出烟来说:“李站长你抽一支烟,咱好好想想,我记得我二叔是从你这里借的篮子。”

李卫国将他递来的烟推回去,严肃的说:“你这是干嘛呀?怎么进来还给我上烟了?”

“我这里是医药站不是菩萨庙,是给你们提供服务的,不是让你们上香的!”

说着他走进柜台里,从药柜最上层搬下一个纸箱:

“你们是来拿春耕用药的吧?早就准备好了,按照县农林局和供销社的除虫菊酯两箱,兽用青霉素一箱,都是新到的……”

说着他又搬下来两个箱子。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之间都懵了。

这是做梦?

他赶紧把篮子放在桌子上,又给周林文使眼色。

周林文没反应过来,他也懵逼了。

老周急忙指了指他手里的烟卷,他恍然大悟,把一包烟全放下了。

“哎哟,这是干啥!”李卫国快步上来将烟塞给周林文,又把篮子递给老周,“知道你们西坪大队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不留你们了,你们忙别的吧。”

老周从上衣兜里掏出钱:“那我、我算算账。”

李卫国笑道:“你给我签字就行了,把东西核实好了签字,让你们大队长跟供销社的赵会计去算账。”

“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这个他们门清。”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四个深褐色大瓶子:“对了,这是上回欠你们的敌敌畏,一个两升一共八升,一起带上。”

老周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机械地接过一瓶瓶的敌敌畏,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时候长耿公社的人已经走了。

他觉得李卫国刚才可能守着人多不好收礼,现在没人了,应该收东西了吧?

结果李卫国说道:“刚才人多,老周,我没好意思……”

“懂,都懂。”老周松了口气,赶紧把篮子要塞给李卫国。

李卫国愕然:“你干什么?”

老周嗫嚅道:“你不是说刚才人多你不好意思收吗?”

李卫国将篮子狠狠塞回他怀里:“瞎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刚才人多我不好意思向你们道歉,如今我得郑重的向你们、向西坪生产大队道歉!”

“过去在马德福的错误带领下,我思想滑坡犯了一些错,给你们西坪的生产工作制造了一些麻烦,我现在想道歉,希望你们能原谅我们。”

心直口快的小雷忍不住了:“李站长?你这唱的哪一出?你脑袋生……”

“诶,小雷,闭嘴!”老周吓一跳,赶紧瞪眼呵斥他。

李卫国严肃的说:“三位同志,我现在不是唱戏,我是在认真的面对现实。”

“过去我着实犯了一些错误,我明白你们现在心里的芥蒂,没关系,我以后会痛改前非,用热情周到的服务去消融你们心里的芥蒂!”

从医药站出来,老周三人迷迷糊糊的。

他们看看小推车。

农药兽药拿到了,鸡蛋和烟都还在,怎么个事?

老周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摸出旱烟袋慢慢装烟。

树荫下凉丝丝的,树上的新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看见道路东头的合作商店门口停着几辆板车,几个生产队的采购员正进进出出。

秃了头顶的于振峰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话哈哈笑,采购员离开的时候,他还热情的出来挥手……

周林文讷讷的说:“二叔这不对劲,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就我说的那件事,供销社换了新主任,这个新主任对他们要求高,他们老实了?”

老周面色复杂,没有回答而是说:“走,咱也去合作商店!”

几个生产队的采购员离开后,于振峰又去给一个柴油桶补漆,见西坪的人来了,抹了把汗就引他们去后院:

“可等到你们了,走走走,尿素给你们留了二十袋。”

“你们大队的拖拉机怎么样了?修好了的话给你们配上柴油,去年不是拖了半年柴油没给你们吗?要是机器修好了,这次一道批给你们。”

两个青年面面相觑。

老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生产大队的拖拉机是去年年初坏的,早就修好了。

可马德福给于振峰说过了,西坪大队的柴油全额扣下,于振峰也是这么干的。

老周这次带着汾酒就是要给于振峰送礼的。

他们生产大队太需要拖拉机了,而拖拉机太需要柴油了!

现在于振峰这么说话,把他给说的无语了。

他只好讷讷说:“修、修好了……”

“那就把柴油配额发给你们。”于振峰痛快的说。

他又看了看小推车:“今年一季度加上去年的拖欠,这柴油配额得四五百升,你们这车子哪能推回去?”

“这样,我去回购站看看,你们等着我,我记得你们隔壁的长沟大队正过来送木炭,我看看他们要是没走,让他们用拖拉机给你们捎回去。”

不等老周说什么,他已经脚底生风飞奔而去。

很快他又飞奔回来,满脸洋溢着笑容:“赶巧了,真是赶巧了。”

“长沟那边刚卸完了木炭准备走,叫我给拦下了,来,你们过来搭把手赶紧往外搬油桶,咱可别耽误了人家的行程。”

老周将包袱递给他:“那个于经理,我我我们队里没啥好东西,这有两瓶酒……”

“干啥?想让我帮你们代售?那你们送供销社去更好,我这里哪有人来买酒?”于振峰哈哈笑道。

老周跟着笑起来,说:“我们销售它干啥?这是我们大队孝敬你……”

“孝敬我干什么?别瞎说,我又不是什么菩萨山神,哪能接孝敬?”于振峰赶紧摆手,“来来来,赶紧搬油桶,搬出来咱就等长沟的拖拉机过来。”

“对了,”他突然从中山装口袋里掏了一把,将插着的钢笔拿出来。

“去年中秋节那阵我丢了钢笔,从你们大队借了这支英雄牌钢笔,如今我已经买到新钢笔了,这支借来的笔就要物归原主了。”

老周没接钢笔。

周林文接了过去。

这支钢笔是他父亲托人买的,本想给他用,结果被于振峰要走了。

老周给他使眼色,于振峰却面色如常。

后面搬油桶的时候还特意说:“柴油给你们多批了五十升,春耕要紧,你们今年修好了拖拉机得赶紧用起来啊。”

一个个大油桶搬上拖拉机。

老周又给长沟生产大队的拖拉机手孙明使眼色。

孙明用借火的名头凑上来问道:“怎么了?”

老周低声说:“这不对劲啊,我这次来公社感觉什么都不对劲……”

孙明笑了起来:“你发现这些狗熊玩意儿变得通人性了?”

老周点头。

孙明看看左右,趁着没人注意低声说:“是供销社的新主任!”

“这个新主任很厉害,来了一个月把马德福给斗倒了撸掉了,他还要收拾马德福的这些狗腿子,把狗腿子们吓坏了,现在就怕咱们去告状。”

老周恍然:“原来是这样。”

孙明说:“所以你们赶紧抓住机会,最近多往公社跑,缺什么、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过了这村怕是没了这店!”

老周明白过来后,赶紧又去了回购站。

公社的回购站主要收购各类农副产品。

他们赶到的时候韦全民蹲在磅秤旁,正把一筐筐蕨菜过秤。

看见西坪大队也来送货,他的满脸横肉堆出个勉强的笑容:“老周你们来了?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老周低声说:“没什么好东西,去年攒的柴胡收拾好了,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钱给大队春耕加把油。”

韦全民说道:“这肯定能,你们大队的柴胡品质最好了,我给你们好好看看,争取给你们定个特级。”

老周干咽了口唾沫。

谁的变化都比不上韦全民变化给他带来的震撼大。

韦全民是全公社出了名的臭脾气,乡下人都叫他狗脸子,因为他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前一秒还对人摇尾巴后一秒就呲牙了。

另外他最能给人甩脸子,动不动便扯着大嗓门嚷嚷,要是他喝了酒,那还能把人捶一顿呢。

结果现在他也开始带着笑容了。

不过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周林文说:“不光带来了柴胡,还带了我们自己腌的香椿芽。”

“三月开始腌的,现在腌的成色可好了……”

“你们还真是什么也往我这里送?把我回购站当垃圾站啦?”韦全民听到送来了腌香椿后终于本色毕露。

他很不喜欢香椿味,觉得有一股子臭味。

周林文年轻气盛,听到这话立马说:“噢,是不是咱供销社现在不收购咸菜了?那成,我去问问。”

“正好刚才我们过来时候碰到钱主任在门口来着,我去找钱主任问问……”

“不用问、不用问。”韦全民哈哈大笑起来,赶紧一把拽住他,“你小子真是个年轻人啊,脸色说变就变。”

“我回购站怎么能不收购咱农副产品?刚才跟你们开玩笑呢,瞧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呢?”

“来来来,把香椿拿出来——算了不用拿了,你们西坪山长出来的香椿品质最好,我直接给你们定个特级,咱们上称吧。”

老周犹豫的说:“不看就定级?不合适吧?”

韦全民急忙说:“合适合适,怎么能不合适呢?哈哈,我信得过你们西坪的周家人嘛。”

说着话他检查了柴胡品质,又给定了一个特级。

另外他还亲自帮他们把中药和咸菜装筐保存,干活的时候嘴里没停下:

“你们西坪山的野金银花是好东西,下次有了直接送来,不用晒太干,湿着称分量足。”

回购站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老周看见墙上新贴了一张《农产品收购价格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老磅秤被推出来。

所有商品挨个上称。

往年这称总是缺斤少两,今天不但没有缺斤少两,韦全民还给他们补上斤两……

在公社里转过一圈,他们该买的买齐了,该卖的也卖完了。

按理说他们要走了,得赶早回去。

可老周犹豫一番,抽了两锅旱烟后他下定决心:“走,去招待所看看新主任!”

“去告状吗?”周林文期待的问。

老周瞪眼:“你敢!别瞎说,别给咱大队惹麻烦,你还嫌咱大队发展的好了?”

“我是去看看这个钱进是什么人物,他怎么能把这些坏种治的服服帖帖?”

钱进很好找。

毕竟供销社一共四个人,三个熟悉面孔只有一个陌生面孔。

那是个英武帅气有精神的青年。

青年看到他后笑着招呼说:“老叔,要来买点什么?县里刚送来的甜面酱,买点回家吃呀。”

老周局促的笑道:“领导,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感谢你的。”

钱进疑惑:“啊?我帮你什么了吗?”

老周嘿嘿笑:“帮了很多事呢。”

说着他拿出烟示意:“领导你抽烟。”

钱进摆手:“多谢盛情,老叔,我不抽烟,你看这烟盒上写着什么?”

“抽烟有害健康,你也得少抽这烟。”

老周说道:“我一年带头抽不上一盒,这大鸡烟不便宜,我都是抽旱烟。”

钱进说道:“这旱烟还不是一样有害健康吗?”

老周说道:“那它烟叶子上面可没写这个字。”

钱进哑然失笑。

后面有人说:“周老二你说什么呢?不买东西赶紧让开,我已经等一阵子了。”

又有相识的人说:“就是,周老二,你不买东西还不赶紧回去?你们西坪隔着公社最远,靠11路撩回去得俩小时呢。”

钱进听后问道:“诶?西坪生产大队?老叔你是西坪的?”

老周说道:“对,我是西坪大队的会计,我叫周古。古老、古老,古有老的意思嘛,熟悉的人都叫我老周。”

钱进招呼刘秀兰:“刘师傅,你忙一下,正好有西坪生产大队的同志过来,我有事问他,得去办公室一趟。”

刘秀兰爽快的说:“行,主任,你忙你的,这边我能忙活的过来。”

钱进冲其他社员点头:“失陪了,同志们,我这里有别的工作需要忙活一下。”

因为在昨天的投诚行动中,马德福这些狗腿子都不约而同的提到了西坪这个生产大队。

西坪生产大队靠着西坪山,抗日战争时期,曾经有西坪战斗队在山里出没,抗击日军小队、惩奸除恶杀汉奸。

或许是西坪靠山建队,社员们骨头硬;或许是他们流着爷叔们英雄的血脉,这个大队的干部都是硬脾气。

他们跟马德福不对付,马德福报复他们。

尽管西坪生产大队在人数、距离等各方面完全满足建立双代店的标准,可马德福就是不帮他们申请建立。

于是,他们队里的物资供应全靠自己来公社提取,每次来提取还得受尽糟践才能有所收获。

钱进知道这事后,就把在西坪生产大队建立双代店的工作列在了自己的重点任务中,他把老周请进办公室,想细聊这件事。

到了办公室门口,老周攥着褪色的蓝布帽有些不好意思:“我脚上踩的都是泥。”

“里面地上也是泥,反正我不打扫卫生。”钱进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哈哈笑,推开门把他推了进去。

老周以前来过这间办公室。

有时候是马德福要训他,有时候是他给马德福来送礼。

但现在办公室布局跟他熟悉的不一样了,变得简朴许多。

诸如衣柜、脸盆、烧水壶之类的东西都没了,简简单单的剩下了那张大榆木办公桌。

桌子上面摆着个搪瓷缸,再就是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一张自店公社地图,此外便是文件和书籍。

钱进去拿暖壶进来倒茶:“你坐、你坐,今天咱得好好聊聊,所以别拘束。”

老周半个屁股挨在椅子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西坪今年的春耕准备得怎么样了?”钱进推过来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茶叶正在舒展开来。

老周双手接过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报告钱主任,冬小麦追肥已经完成八成,春玉米地也翻好了。”

钱进笑:“我说了是闲聊,这不是公社的领导让你汇报工作,你别客气也别有什么压力。”

“你们种子够用吗?农药呢?”

“托您的福,今天刚领到足额的敌敌畏和尿素。”老周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还有柴油,去年基本上领不到柴油,挺好的拖拉机只能在仓库里趴窝。”

“今天好了,一口气得领了五百多升柴油,怕是够用一整年的。”

钱进笑道:“你快别客气了,怎么还托我的福……”

“这个不是客气,领导,刚才我在外面感谢你,谢的就是这个。”老周认真的说。

他把各分销站往日和今天的不同待遇仔细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眼睛都红了。

这些年他们大队的领导干部受的委屈太多了。

整个生产大队的社员跟着他们吃的苦、遭的罪也太多了。

钱进示意他喝茶:“这事我昨天也是刚知道,你放心吧,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以前那样的事发生。”

“我在市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西坪是块英雄的土地!”

他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着地图上西坪的位置:

“40年开始,你们的西坪战斗队就开始为人民解放事业做贡献,你们西坪属于咱们海滨市的革命老区,这种地方本该是我们供销工作重点保障对象!”

老周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主任以后会怎么做,但他说的话真叫人感动。

他想起以前马德福在同样的位置说的话:

“西坪?穷山窝窝的地方,兔子都拉不出细屎来,怎么一直赖在自店公社不走?什么时候划到那边的水合公社就好了。”

钱进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文件纸:“周会计,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谈心的,有个重要工作需要咱们共同使劲。”

“是这么回事,,我打算在西坪设个双代店,你看……”

“双代店?!”老周不等他把话说完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被掀倒在地上。

他又赶紧去扶椅子,钱进笑着说:“不用这么激动,周会计,你放心,什么都会好的,日子会好的,未来是好的,你别激动。”

老周的声音都在发抖:“钱主任,这不能不激动呀,您、您是说真的?要给我们大队成立个双代店?”

钱进给他倒水:“坐下说,这个双代店你放心好了,马上就开始筹办,争取在四月份结束之前落实了文件,五月份就开始投用。”

“咱们双代店既代销日用百货,又代购农副产品,你们大队肯定符合办理条件。”

“以前马德福不是个东西,不给你们办双代店,让社员们买个盐还得跑十几里山路来公社,这真他娘混蛋!”

老周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说道:“是呀,我们大队隔着公社远,买什么也不方便。”

“距离最近的大队双代店也得隔着四里地,社员们为了买个东西真遭罪了,你别看着四里地不远,可我们那里都是山,走的是山路,费劲啊,所以社员们每次去个双代店都得呼朋唤友跟赶集似的。”

“我们大队长跟县里有关同志反映过,唉,没有用,人家不管事,直接把文件发给马德福,唉,这还不如别管呢……”

说到这里老周又站起来,朝着钱进深深鞠了一躬:“钱主任,我替西坪九百多口人谢谢您啊!”

钱进连忙扶住他:“这是应该的。”

“我是公社的供销社主任,无论如何得对得起咱公社的社员。”

“这样,你们大队有拖拉机是吧?明天你们开拖拉机来公社,我给你们大队准备了一些东西。”

“我知道,你们大队五保户和军烈属最多,以往马德福对不住你们,我代表我们供销社加倍补偿你们!”

老周一时之间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的抱拳头:“谢谢、谢谢。”

钱进拿出一张纸:“咱们先规划一下建双代店的事,你熟悉你们大队,你觉得哪个地方建双代店合适?”

“来,你把你们大队建筑分布简略图画一下,咱们对着你们大队的平面图来商量……”

老周精神抖擞开始划拉起来。

两人讨论了一会,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声音由远及近,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很快几个半大孩子欢快的吆喝声传进来:“卡车!大卡车来了!”

钱进看看时间,应该是自己的援军到了。

(本章完)

第181章 娘家人来了,支援来了

听着开始减速的卡车引擎轰鸣声,钱进拍了老周肩膀一把:“走,出去瞧瞧,明天你们拖拉机要拉的东西来了。”

老周吃惊的问:“明天就能把双代店干起来?”

钱进笑:“不是,是给你们大队的一些补偿。”

他走出去,一辆解放牌CA-10卡车缓缓停在了供销社前面空地上。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头前脸的红五星在阳光下格外鲜亮,车斗上盖着帆布篷,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满了东西。

供销社的职工和正在大堂买东西的社员纷纷从屋里探出头。

仓库保管员金海正扛着一袋化肥,见状赶紧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眯着眼睛往卡车那边瞅。

赵大柱也出来了,疑惑的说:“今天有县里的供应任务?乖乖,这次得拉了多少东西?”

卡车稳稳停住,车门一开,跳下来戴墨镜、穿喇叭裤的汉子——正是市五运的老司机乔进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钱总队,有些日子不见了了,我草,可想死我了!”

钱进也想死媳妇了。

魏清欢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乌黑的头发与他刚见面时候不一样,已经长长了,编成了两条大辫子。

乡野的风吹过她的秀发,光洁的脸上是甜蜜的笑意。

钱进冲她矜持的点头。

上下都点头。

紧接着,车厢后头又跳下两个人。

按照钱进在电话里的吩咐,朱韬和赵波两人跟车过来了。

朱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赵波则是一身的确良衬衫,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钱进见此冲他俩挑眉毛:“赵队你干嘛呢?这天气还挺冷你就穿上的确良了?”

赵波指了指腰带环上的钥匙:“主要是为了亮出这个,这打扮用乔哥的话说,时髦!”

钱进说道:“等什么时候我有空了给你们弄几个国外的钥匙扣,那挂在腰上才时髦呢。”

朱韬说道:“你还是有空了赶紧回咱泰山路跟同志们见见吧。”

“就是,咱突击队的兄弟们可都惦记着你呢!”赵波凑上来伸胳膊搂着他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钱进说道:“我这里工作忙回不去啊。”

即使回去那么一点时间,他也得全部耗在魏清欢身上。

“你们怎么不来看我?”他问两人,“这么想我,然后不来找我?”

朱韬叹气:“咱的人民流动食堂生意太火爆了,我们也走不开呀。”

“现在咱突击队人手不够用了,还好街道上又给补充了10个人,现在总人数已经突破80大关了,下一步就是破百!”

卡车上满载物资,周围很快围满了好奇看热闹的人。

连刘建设都过来了。

他背着手围着卡车转圈,大檐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车斗上鼓囊囊的帆布篷:

“钱主任,这是……”

钱进哈哈一笑,转身招呼乔进步:“老乔,掀开让大家伙儿瞧瞧!”

乔进步先问道:“你怎么又成主任了?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回市里了啊?”

钱进耸耸肩摊开手:“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朱韬听后着急了:“别啊,你得回去,咱突击队还有人民流动食堂得需要你……”

“以后再说。”钱进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知道自己在公社不会留很长时间,毕竟他是来接受考核的而已:

“乔哥,去把篷布拉开吧。”

乔进步应了一声,跳上车斗,一把扯开篷布。

“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袋面粉,白花花的布袋子上印着红戳“特级精面粉”。

旁边是一摞摞大米袋,还有成桶的花生油,油桶上贴着“海滨粮油厂”的标签。

最边上还堆着几个纸箱,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白糖、挂面乃至一些副食品,甚至还有大塑料袋里用油纸包裹着整个卤猪头。

“这……这得多少东西啊?”赵大柱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下意识算起了物资总价值。

算来算去,发现算不明白。

有些商品的单价他不清楚。

金海习惯性瞪大了眼睛:“钱主任,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县里派发的吧?”

钱进点点头,提高嗓门说道:

“同志们!这是我们泰山路小集体企业和劳动突击队全体工作人员支援咱们公社的慰问品!专门送给五保户和军烈属的!”

一听这话,老周算是明白了钱进刚才的意思。

他顿时举起双手过头顶使劲鼓掌。

钱主任没说的,这同志动真格呀!

人群里跟着响起一阵掌声,刘建国震惊的说:“这是你从城里拉来的慰问品?厉害、厉害,钱主任你有本事啊!”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李卫国呆若木鸡。

钱进从市里给公社贫困家庭拉来了赞助……

他不但不吃公社和社员的,还等于自掏腰包资助公社里的贫困人家……

这在马德福时代闻所未闻!

他喃喃的说:“这他妈的!都是供销社主任,怎么天差地别呢?”

“这这,钱主任你早点来,我愿意跟着你好好干啊,我以前没得选啊,只能跟着马德福那混帐东西,唉……”

赵大柱钦佩的对钱进竖起大拇指:“钱主任,你这号召力不一般啊。”

钱进摆摆手,笑道:“都是我这些同事给面子。”

他拍拍赵波和朱韬的肩膀,两人咧嘴笑。

其实他俩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钱进给他们打了电话,说他们去工人新村的新房里拉货,把里面的生活物资全给拉过来,然后以劳动突击队小集体企业的名头捐给自店公社。

他们去了,房子里确实有众多的米面粮油,于是便搬上乔进步的车给送了过来。

但这些物资似乎不是人民流动食堂送出的吧?

当然,他们习惯了执行钱进的安排,此时又成了人群里最靓的崽、接受社员们最真诚的感激,他们俩也乐享赞美,没有多说话。

卡车走正门。

物资要进仓库。

老周把小雷和周林文叫来帮忙卸货。

周林文疑惑的问:“二叔,咱这是干什么?怎么又给供销社干起活来了?”

老周说道:“别废话,能给钱主任干活是你俩小子的造化。”

“这钱主任了不得,他这人品觉悟最了不得,嘿嘿,告诉你俩吧,钱主任要帮咱大队办双代店了,明天他就要下乡去咱大队了!”

小雷莽撞的问:“也要去吃咱的山鸡吧?那咱给他准备吗?”

老周叫道:“准备,给钱主任必须准备!”

物资卸下,人群散开。

消息迅速在公社里飞传。

办公室里,钱进给乔进步、朱韬、赵波倒了茶,几个老伙计围坐在一块儿,热络地聊着。

“钱总队你真是牛逼。”朱韬抿了口茶,满脸笑容,“你去了甲港当了大队长,来了公社又当上了主任,这还没有一个月呀。”

赵波说道:“居委会的魏主任还让我给你捎句话,‘钱总队下乡要好好干,你干得好,咱们泰山路脸上也有光’!”

“嘿嘿,你干的可不是一般好,回去我就给你宣传宣传,让大家伙脸上跟着沾沾光!”

钱进说道:“这不那句话吗?为人民服务!”

“今天得感谢乔哥,没想到乔哥亲自来给我送货呢。”

“确实得感谢乔哥!”朱韬插嘴,“听说你要调物资,乔哥二话不说就开车来了,连调度单都是加急批的!”

乔进步嘿嘿一笑,掏出红塔山香烟散了一圈:“钱总队的事,那就是我的事,他找我帮忙那还是给我面子呢。”

旁边作陪的金海、赵大柱和没事干来凑热闹的刘建国三人对视,纷纷点头。

刘建国暗地里琢磨,难怪马德福干不过这个钱进,这钱进是真正厉害的人物。

马德福干多少年的主任他不清楚,但他清楚马德福的手下其实压根不服气他,只是跟着他能吃肉能过富裕日子,所以才跟随他。

钱进这帮手下不一样。

他能看出这三人都崇拜钱进!

钱进给他们添茶倒水:“好好歇歇,今天可是多亏你们了……”

门外传来一阵迅疾的脚步声,接着是刘秀兰的声音:“钱主任,公社王书记来了!”

钱进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公社书记王振山背着手站在卡车旁,车厢里货已经卸完了,可残留了一些面粉痕迹,他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

他不是自己来的,带了公社的领导干部过来。

钱进跟王振山打过照面,在公社食堂打的照面。

他当主任时间还短,两人还没有在工作上磨合过。

看着这么多人来了,钱进还挺打怵,他很担心这帮人来截胡。

到时候肯定得硬干一场。

这是他撂翻马德福后便在工人新村房间里准备好的物资,即使有大号的黄金箱子,采购这些物资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主要是有些东西需要贴牌,他只能自己干,很麻烦。

他准备这些物资是为了给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用的,绝对不能让别人截胡。

“钱主任啊,干得好!”王振山冲他鼓掌。

“我可是听说了,你从城里给咱公社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拉了一批赞助物资,这解了咱们公社的燃眉之急啊。”

“对了,这消息没错吧?”

钱进笑道:“一点没错,王书记您是金口玉言。”

王振山说道:“你不用哄我,我应该哄你。”

“实话实说,春天咱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存粮吃的七七八八了,地里没有收成还需要往里使力气,难啊。”

“尤其是五保户们,我们前天还开了个会讨论怎么帮扶一把,公社财政吃紧,我们都头疼,结果你不声不响给我放了个卫星。”

钱进说道:“我这也是组织上的安排,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和小集体企业的同志们支持。”

王振山点点头,转头对跟来的干部们说道:“大家都看到了,钱进同志一上任,就给公社办了实事!这才是咱们需要的干部!”

众人纷纷附和,刘建设更是带头鼓掌。

钱进心里明白,这批物资不仅仅是为了救济困难户,更是他在自店公社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步。

他望着卡车旁满含善意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

不管最后考核工作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他此时都很开心。

能帮到人确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接下来王振山又进入他办公室。

看着他办公室里简单的布置后,老书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钱主任我不妨跟你明说。”

“你当了这个代主任后,你们刘科长去找过我,他说马德福不光生活作风有问题,他的思想觉悟问题更大。”

“经过县供销社调查,他竟然把供销社搞成自家杂货铺,现在你上任了,他很担心你会走马德福的老路。”

“现在我可以跟他说,他基本上可以放心了,你钱进不是那样的人。”

钱进说道:“王书记这点我就不跟你谦虚了,别的不说,生活作风和经济问题上我绝对是个能经得住考验的人!”

王振山满意点头:“这个我还真相信你……”

他冲着外面甩了甩头:“那个在和面的女同志是你对象吧?”

魏清欢跟车过来,知道钱进必然得请乔进步等人吃饭,她也知道乡下生活水平差,所以直接从城里买了肉和菜过来的。

她一来就准备做午饭,将贤妻风采展现到极致了。

钱进点头:“是我的妻子,我很爱她,她很支持我的工作。”

王振山也点头,满脸赞叹:“英雄配美人,古人诚不我欺。”

“那什么,五保户和军烈属名单都有专门档案,我下午就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钱进说道:“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王书记,我还愁这个呢,实话实说,我真怕自己找下面的队长们要名单,队长们乱搞。”

王振山一拍桌子说道:“你钱进给咱公社做好事,谁要是拖后腿,我扒了他的皮!”

“五保户和军烈属名单都是经过我审批的,你这样,你拿到以后再找队长们要一份名单,两厢比较,一定不会出差错!”

钱进点头:“另外,王书记,我准备给西坪生产大队那边多送一份物资。”

“根据我的了解,他们这些年不容易,马德福对他们很不好,我认为我作为他的继任者、作为供销社的一员,有责任代表供销社对他们进行补偿。”

王振山笑道:“这事你自己做主,你拉来的资助,你可以做主!”

正事谈完了便是聊天。

钱进盛情邀请他过来吃饭。

王振山本来要拒绝,钱进说了一句:“王书记你务必尝尝我妻子的厨艺,市里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佩服呢。”

“你到时候比较一下就知道她的厨艺跟咱罗师傅的差距有多大。”

王振山倒没有多想吃魏清欢炒的菜。

可他是真不想吃罗师傅炒的菜。

另外钱进也委婉的表示想请他给城里来的同事朋友作陪,王振山便立马答应下来。

这属于他给钱进面子了。

昨天的大雨耗尽了自店公社上空的云彩,今天万里无云,春日阳光极好。

快到正午,阳光把供销社大院晒得暖烘烘的。

魏清欢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正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忙活。

钱进挽起袖子帮忙。

魏清欢还驱赶他:“君子远庖厨,你又是这里的领导,别下手了,让人传出去笑话。”

钱进浑不在意:“咱俩是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我最喜欢跟你一起忙活。”

“谁要是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我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话改变对你的态度和自己的行事风格。”

魏清欢听的心里发甜,说:“可这是瞎忙活。”

钱进改了一下:“我最喜欢跟你瞎忙活。”

魏清欢扭头看他。

眉眼如远山,含情也含笑。

钱进让朱韬带来了猪头肉和卤猪下水,这是上好的凉菜。

他在案板前切卤猪下水做拼盘,魏清欢那边在炖排骨。

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也照在她身上,她一低头,在她白净的脖颈上镀了层金边。

排骨加火剩下的便是炖,她又来切猪头肉。

魏清欢微微倾着身子,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透着晶莹的冻胶,整整齐齐码在蓝边粗瓷盘里。

钱进侧头欣赏,欣赏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的蝴蝶结轻轻颤动的姿态。

“老公把蒜臼递我。”魏清欢撩了下垂到腮边的发丝,手腕上银镯子叮铃一响。

钱进说:“我来捣蒜,你调味吧。”

蒜已经扒好了,蒜泥很快便捣好了。

魏清欢又往小碗里淋了勺芝麻香油,油星子溅在她手背上,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

钱进知道今晚战火会很猛烈。

大铁锅里的排骨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裹着油花在肉块间翻滚。

魏清欢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上她红润的脸庞。

她舀了勺汤尝咸淡,舌尖在唇上轻轻一舔,沾了油光的嘴唇像抹了胭脂似的。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姣好的侧脸,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钱进觉得自家媳妇的脸是艺术品。

“领导,鸡杀好了!”老周提着只褪了毛的肥鸡进来。

钱进寻思饭点了让周家三口人离开也不合适,便留下他们吃饭。

为了避免三人尴尬,他给老周安排了杀鸡的工作。

魏清欢从农贸市场买的活鸡,今天来了要做辣椒炒鸡吃。

大公鸡处理的干干净净。

魏清欢接过去用手指在光溜溜的鸡皮上轻轻一按:“这鸡真肥,炒出来肯定香。”

她麻利地把鸡剁成块,清洗后泡水继续清理。

今天菜式不多,主要是量大,另外主食是水饺。

魏清欢擅长包水饺,所以今天菜是配角,水饺才是主角。

正午的阳光把榆木晒得发烫。

到了饭点王振山刚迈进院子就抽了抽鼻子:“香!真香!”

此时魏清欢正端着炒鸡上桌。

金黄的鸡块上沾着红亮的辣椒,青蒜段碧绿碧绿地缀在其间,色香味俱全。

“王书记来得正好。”魏清欢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油珠还在鸡块上滋滋作响。

“排骨马上也能上桌了,各位领导同志,咱们准备吃饭吧。”

粗略的说是四道菜。

炖排骨、炒鸡、猪头肉和卤下水。

但猪下水样数多,猪肝猪心护心肉,大肠小肠和猪肺,做成拼盘后是好几个盘子拼在一起。

魏清欢招呼他们吃饭,自己却去包水饺。

钱进不愿意这样:“你忙活的最多,结果他们享受让你继续忙?”

水饺怕风干,魏清欢在屋里忙活。

她看到周围没人,伸出双手在钱进脸上托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做什么都开心。”

“当然,今天我必须要忙活,我得表演给他们看呢,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钱主任不光事业有成还婚姻顺利,娶了个非常好的媳妇。”

“免得你在乡下,有些女人打你的主意。”

钱进哂笑:“根本没有!”

魏清欢说道:“是现在没有,因为大家还没搞清楚你的情况,等搞清楚了,你等着她们扑你吧。”

“行了,你出去招待人,我来包水饺,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

“我已经操持出一桌子的菜来了,剩下的水饺更得自己负责,我得把名声打出去!”

钱进知道她是这么安慰自己,但先前魏清欢已经招呼大家伙吃饭了,众人也来了,他再把人调来包水饺着实不合适。

这样他只好出去招呼:“都动筷子啊!”

钱进自己先夹了块排骨。

炖得酥烂的肉轻轻一抖就脱了骨,酱色的肉丝挂着晶莹的油珠。

小雷是实诚人,直接夹了块肋排,牙齿撕开纤维时,褐色的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忙不迭用舌头去舔,烫得直哈气。

朱韬的筷子则奔炒鸡而去。

鸡皮炒得微微卷起,咬下去辣椒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额头上立刻沁出汗来。

“这猪头肉切得真漂亮!”老周夹起一片对着阳光看,透明的肉冻颤巍巍地抖动着。

周林文有样学样,结果肉片滑进了醋碟,溅起的醋点子落在刘秀兰袖口上。

小姑娘“哎呀”一声,弄的小伙子的脸成了卤大肠的酱色。

钱进看周林文手忙脚乱,便摁住他肩膀让他继续吃饭:“我去拿点卫生纸过来处理,你们继续吃。”

王振山喝排骨汤,加了酱油的汤汁撒上香菜和葱叶后色泽碧绿鲜艳。

他对钱进说:“你说我让罗师傅跟着你对象学厨艺能不能行?”

钱进笑了起来:“你去试试。”

王振山摇摇头:“算了,我怕他毒死我。”

他吃得兴起,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夹菜,对魏清欢的厨艺赞不绝口。

魏清欢麻利的包了水饺出来,钱进把自己的碗递给她。

里面全是排骨和鸡腿。

乔进步直接用手抓起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嫂子,这排骨炖得脱骨了!我在运输队跑车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个火候的!”

“你们先喝酒,待会让你们尝尝我的饺子,我的水饺评价不错。”魏清欢落落大方的招呼着。

酒菜进行的差不多,开始下水饺。

这就用不着魏清欢了,钱进带着老周三人去下饺子。

三人在饭桌上很是拘谨,吃的很香但心里过意不去。

接到钱进命令,三人立马钻进厨房去。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钱进麻利地下着饺子。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打着转儿,韭菜混着虾皮的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主任,您夫人饺子皮擀得真好,我烧火烧的乱七八糟,结果饺子皮一个没破。”周林文蹲在灶台边添柴火,时不时往灶膛里塞几个玉米棒。

钱进说道:“这个我不跟你们瞎谦虚,我媳妇的包子水饺馅饼天下无敌。”

等到水饺上桌,三人就知道钱进确实不必谦虚。

朱韬、赵波最有经验,留着肚子抢水饺吃。

钱进无语:“你俩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朱韬笑着抬起头问魏清欢:“嫂子,这饺子馅怎么调的?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魏清欢解下围裙擦手,腕上的皮筋还缠着根韭菜叶:“就是普通韭菜鸡蛋,加了点虾皮提鲜。”

她指了指乔进步:“虾皮是乔哥上个月送的吧?我一直没舍得吃呢。”

正在扒拉水饺的乔进步一愣:“是那些虾皮?我媳妇也包了水饺啊,那味道……算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不能说。”

刘秀兰给每人盛了碗饺子汤,清亮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王振山赞叹:“这个好,这叫原汤化原食。”

魏清欢将盘子里水饺分给小雷和周林文两人:“你们年轻还能长身体,多吃点。”

两个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埋头吃得头都不抬。

午后,宴席散开。

还剩下一些水饺,并非是吃不下了,而是后面大家不好意思使劲吃了。

魏清欢把剩下的饺子装进塑料袋里,硬塞给老周:“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老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小雷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

钱进对正在松腰带的乔进步说:“乔哥,给你安排个任务,把这三位同志送回家里去。”

乔进步说:“两脚油门的事。”

老周赶忙说:“钱主任,算了,不能这样,我们那里山路不好走……”

“嘿,一听这话我不服气了。”乔进步又系紧了腰带,“我倒要看看你们那里的山路多不好走,我还走不了?”

魏清欢留下,卡车驾驶室里载着朱韬两人,车厢里是老周三人,然后轰隆轰隆往西北开去。

乔进步的驾驶技术很过硬,解放卡车也足够皮实。

不多会,卡车进入了西坪生产大队。

车子开在山间田地里,去年被克扣农药的玉米地已经翻出新土。

小雷突然笑了起来,说:“有了钱主任当家,今年总算不用半夜去黑市换药了。”

老周没搭话,只把包袱里的两瓶汾酒卷了又卷。

拖拉机驶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

老周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林文,回去我跟你爹娘说,一定支持你上学,支持你考大学。”

“你以后要念书念出个光景来,必须考上大学当干部,要学钱主任当个好干部啊!”

周林文奋力点头。

回到大队部,卡车把他们放在了仓库位置,看着仓库外头堆成小山的尿素和油桶,三人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仓库保管员最开心,喊道:“老周,我们一直等你回来呢,赶紧说说,这次怎么搞到这么些东西?你是给那帮狗东西舔沟子把他们舔舒服了吗?”

老周吼道:“滚!”

仓库保管员嘿嘿笑,递给他一支旱烟卷后问道:“这些新到的柴油到底放哪儿?”

“就搁东头那间,离火源远点!”老周应着。

大队长周铁镇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含着旱烟袋吸了一口后吐出一个烟圈,说:“其实柴油不能用火苗引燃。”

“另外,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坐着卡车回来了?”

老周一把夺过他的旱烟杆,激动的说:“现在公社的供销社体系大变样,那个钱主任,就是收拾了马德福的钱主任是个好人、厉害人。”

周铁镇淡定的说:“嗯,以后他拾掇起咱们来也厉害。”

老周说:“可钱主任要给咱们建双代店!明天还要来支农!”

“啥?”周铁镇不再淡定,“你莫不是说瞎话呢?”

老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手画的规划图,小心翼翼地铺在磨得发亮的裤子膝盖处。

几个闻讯赶来的生产队干部围成一圈:“真能建双代店了?”

老周点头,把自己和钱进的讨论结果说出来:“咱得需要准备一些砖头,钱主任说给咱批水泥,然后咱要建水泥砖头柜台……”

“咱还得搞点木头做货架,这个简单,西坪山的木头有的是……”

妇女主任满怀期待的说:“我家二小子在县里学了会计,正好让他来当营业员!“

“先别急,”周铁镇敲了敲烟袋锅,“老周,钱主任真说明天要来?”

“千真万确!”老周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钱主任特意交代,明天一早派拖拉机去供销社拉支农物资,还要考察双代店的选址!”

得到了确切消息,周铁镇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们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商量明天怎么欢迎钱主任来大队指导工作,然后分开各忙各的。

周铁镇走到办公室外的老梨树下,树上开满了白花,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

他摸出旱烟袋,慢慢地装了一锅烟,心想:

领袖同志保佑,供销社该出一位好干部了,希望这位钱主任是真的好干部,那样自家大队虽然发展的晚,却总归能够好好发展了。

苦日子过的太久。

他还是不敢相信好日子突然就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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