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德二年春分游至平州

钱铺之中,伙计正在剪银。

三花猫满地转着圈圈玩。

此去平州好几百里都是山路,少有人烟但不是没有人烟,只是人少,没有大的城池,不好采买借宿,宋游觉得使用银钱怕是不便,恰好铜子所剩无几,今日便特意问了一家钱铺,前来兑换。

大晏的官银扁扁一块,两头宽中间细,很好剪。

伙计也是业务熟练,只比划着剪出一个小角,取出戥子来一称,立马便笑了,拿给宋游看。

“客官,不多不少,刚好一两。”

“好手艺!”

“也是运气。”

伙计笑嘻嘻的收了这一角,把剩下的那一块还给宋游,随即才从里边取出一大串铜钱来,又额外取出一小串,再取了些出来。

“别地不满贯,咱们这为了方便,都是满的,客官放心就好了。”

“我数一数。”

“尽管数!”

“那好。”

宋游微笑坐下,竟真开始数了起来。

祥乐县近期银钱比为一千二百一。

宋游吃饭的时候便问过了酒楼掌柜,掌柜说的也是这个价。

当然钱铺兑钱要抽成。

之前在逸都也换过一次,那次一两银子折钱才一千一百九,不知是地方因素还是时间因素,这里倒是要高一些。

可不要以为钱铺应该看重信义,就觉得天下钱铺多是公道之人,其实在大晏,铜钱往来做些手脚已经是社会上的普遍现象了,甚至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到了不觉得这是一件亏心事的程度,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反正大家都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才成了天经地义。

不过一般不会在戥子上做手脚。

一来很多人别说换钱了,就是用银子去买东西,也会自带戥子,二来朝廷对这个管得严,戥子作假违反律法,反倒一串钱少装一些没有谁去追究,谁还不准我数错呢。

总之今日清闲,数一数钱。

一千多文,并不好数。

好在宋游足够耐心。

不知何时三花猫也坐了过来,就在他旁边坐得端正,仰头伸长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宋游放下钱:

“足下这一大串九百八,差了二十文。”

“哎哟!”

伙计大喊一声,语气很是意外:“那怕是数钱的伙计粗心,装错了,先生对不住,这就为你补上。”

数都不数,转身就去拿钱。

已经很明显了——

我这里一贯就是九百八,左右差得也不多,你要是不计较呢,那就当我多赚伱二十文,要是计较呢,一千文,你去数吧,数完是对的,那我二话不说就给你道歉,补给你就是。

说起来其实是很不好说的。

当然是人的贪欲,是人的小心思,可也是社会的惯性,一种普遍的现象。

也有不小的深思品味的空间。

不过宋游还是问了句:

“你不数吗?”

“我数数不行,怕是要数错,何况先生是修行高人,怎会骗我?”伙计一边数钱一边说,语气自然极了,“就算先生数错了,最多也不过几文钱的差距罢了,进门都是贵客,就当小店与先生为善了。”

“挺好。”

也是有点意思。

收好所有钱,宋游没说什么,便出门放到马儿背上。

倒是三花猫依然坐在钱铺里不动,时而扭头看一眼宋游,时而看一眼柜台中的伙计,等宋游要走了,那伙计想出言提醒时,她才忽然一下跳上柜台,朝那伙计怒哈一口气,哈完立马又跳下来,去追宋游。

跑得飞快。

只留伙计愣在原地。

……

县城多临水而建,走出祥乐县的城门,立马就是一条小河,石拱桥长得很有韵味,从小河上跨过,此时正是午休时候,桥上不见有人在走,只有河边桥头的柳树垂下丝绦,又细又长,随春风招摆。

走到桥中间,宋游就不肯走了,停下来站在桥边,扶着栏杆吹春风,看远处小河流水,老人捶衣,不知在想什么。

“砰砰砰……”

捶打衣服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中回荡不绝。

“燕安。”

“先生。”

一只燕子落到石桥护栏上。

没等宋游开口,他倒是先说了:“我刚替先生去问了路,就是眼前这条路,大约三十里,就是平州地界了。”

宋游倒有些意外:

“你去问的?”

“是,我往前飞,化作人形,找了当地的农家询问,那位老丈是这么说的。”燕子顿了下,惭愧道,“这段时日以来,本是我送先生,结果每逢问路竟要先生亲自去问,实在羞愧。”

“善武者从武,善文者从文,你有你的性子和本事,一路走来已是帮了大忙,又何必如此?”

“先生不必安慰,我也是问过才发现,它比我想的简单。”

“也好。”

宋游不再多说,只继续说自己原本想说之事:“既然前面就是平州地界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

“……”

燕子一下没有说话,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随即才说:“这段时日与先生同行,既受先生言行教导,又受先生灵气滋润,我要谢过先生。”

“该我谢你相送之情才对。”

“老祖宗要派族中燕子去往别的天地搜寻作物,我深思许久,作为族中一员,我也应该去的。”燕子好像还在变声期,声音很有少年感,“若非如此,我真想追随先生而去,一直侍奉先生身旁,为先生寻溪探路,去看遍这广阔人间。”

“决定要去海外了么?”

“是。”

燕子这一个字的回答像极了宋游的习惯,随即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连续说:“原本畏惧南方太远,又畏惧与其它燕子同行,还害怕努力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不过与先生一路走来,只觉远处也不远,山外的山和眼前的山虽有不同,可本质差别不大,细细一想,往南既是我族天生的习性,那片广阔的天地,我也该去见识一番才是……”

“其实孤独也好。”宋游笑着说,“不过这样更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出去也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孤独才好,总之出去了、比较过才知道。”

“若我回来,还是觉得孤独好,我便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若我回来,觉得天地广阔,乐趣无限,我也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

“你比我聪慧。”宋游笑了笑,“我下山时,我的师父对我说,愿我此行能找到这世间的乐趣,找到心安之处,如今我把这话也送给你。愿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逍遥,早日找到自己的心安之处。”

“只是此时一别,不知……”

“只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先生保重。”

“你也保重。”

燕子不再多说,振翅一飞,便飞入了青云,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小黑点。

三花猫抬头盯着,等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了!”

“是。”

“又只有我们了。”

“舍不得吗?你还帮他捉了蝴蝶呢。”

“我不知道……”

“那你不聪明。”

“?”

三花猫愣了一下。

刚想反驳,便见这人已转身走了,只留下背影和一句:“走吧,今后很长的路,都只有我们。”

三花猫只得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刚下了桥,前边便有行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似是要进城。

正是方才捶衣的老妇人。

两名老人看起来都有很大的年纪了,白发苍苍,身材矮小,再一佝偻便显得更矮小了,穿得也很简朴,勉强保暖,而春水仍有几分寒,这把年纪了还出来洗衣服,虽然是这年头常有的事,宋游还是难免有几分怜悯。

两名老妇人都提着大桶的衣裳,因为太重,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另一边斜,走路也偏偏倒倒,更惹人内心难过。

可也就是在这时,宋游却又看见走在后边那位老妇人抬起拿棒槌的手,去戳前面那老妇人的后背,前面的老妇人起初懒得搭理,可多两下,便忍不住了,于是转身,举着棒槌往后偏偏倒倒的追出几步,作要打的姿势,后者也偏偏倒倒往后退出几步,笑呵呵避开。

一把年纪,像两个小孩儿。

如此清苦,又笑容灿烂,仅剩的几颗牙实在是一眼就数清楚了。

如此闹腾几下,又僵持片刻,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这才喘着气,重新提着衣服往回走,却是并肩而行,谁也不敢走前头。

宋游连忙恭恭敬敬退到路边。

两名老人与他擦肩走过。

“喵?”

“怎么了。”

“嗯?”

“我怕挡着老人家。”

“哦我挡不住……”

“是。”

宋游迈开脚步,去追三花猫。

马铃儿叮叮当当响。

杵着竹杖的道人,提着衣服的老人,完成了一场寻常的相遇。

再一回头,看见那两名老妇人也回头看他,交头接耳,风中吹来她们的声音,含糊不清,是在讨论这个年轻又奇怪的小道士从哪里来。

脚步不停。

出城不远,路上便少有行人了。

昨天到的祥乐县,特意花钱住了一晚旅店,还开得不错的房间,他问了店主,说这条路原本也是一条古路,不过实在难走,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条路便是栩州易守难攻的原因之一,前朝费了大力气,开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走的人就少了。

人烟一少,妖怪就多了。

妖怪一多,人就更少了。

如果朝廷不管,就是个恶性循环。

到现在也不知道朝廷管没有管,总之路上少有村落,倒有几座城,人也很少,还有几个关口军镇,保着这里仍是大晏王土。

拄杖一身轻,三十里路,很快就到。

“平州界。”

宋游又走到了界碑前,停下与它对视。

昨天春分,今天也春分。

再往前一步,便出栩州了。

又是新的一州之地。

只见前方天沉沉欲雨,入眼是如水墨一样的风景,山影重重雾重重,一山更比一山高,分不清山的尽头,好一幅千里江山图。

真如旅店店主所说——

此路难行。

平州也多山,但与栩州安清的山不同,安清是小山,一眼望去万峰成林,平州是大山,一眼望去别说万峰,就连一座山,也是一截满满当当遮住了眼前,一截在云雾里,还有一截在云端,看不完全。

不仅多山,还多峡谷,多悬崖。

这路便从大山中过,从山腰上过,从峡谷里过,从悬崖边过,遇到绕不过去的,便要一路往上,穿过云海,翻过垭口。

白天还好,偶有人迹。

一到夜里,山妖夜哭,野鬼吹火。

宋游却看不见这些。

只看见山间的清泉,林中的野果,看见自由的小猴儿,一场春雨零落满地的山野树花,铺满天地的云海,还有雨后冒出来的菌子。

就连路边废弃的茅屋,配上闲暇心境和落红无数,在他看来都自成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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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4章 山中妖鬼市

与平州相逢已然两日。

宋游盘坐大山之间,不禁感慨。

“好有灵气!”

只是灵力充裕并不见得就会加快你的修行,只是修行起来轻松,浑身舒服,内心静然,即使不修行,在此生活,也会安宁愉悦,延年益寿,寻常动植物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久了,也会相对更容易得道化形。

在这里坐着就很舒服了。

尤其远方云卷云舒,以肉眼看得清的速度变化着形状,不赶时间,不怕日落,无事要做,还有一只小猫妖在林子里为你捡蘑菇。

此情此景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呼……”

宋游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一看——

小女童挎着一个褡裢,捡得可认真了。

可不是宋游叫她去捡的。

是她看宋游昨天捡了,又见宋游很喜欢吃,或许也觉得好玩,今天一到这里停下,便自告奋勇兴冲冲的去捡了。

“道士!”

小女童跑了回来,褡裢鼓鼓的,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菌子,不乏五颜六色的。

小手扯开褡裢,炫给他看:

“我捡了这么多了!”

“够了。”

“……”

“厉害!”

“对的。”

“?”

“?”

“给我就行了。”

“?”

“谢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女童这才大方的把褡裢递给他。

宋游接过来看了看,挑拣了许多认识的不能吃的或不认识的菌子出来,扔在地上。

吃菌子第一要义——

只吃知道能吃的。

不过扔着扔着,却发现有点不对。

有一只手在旁边捡。

那人也不吭声,只是他扔一个,她就捡一个,全部兜在衣兜里,等到兜不下了,就小跑过来,踮起脚,一声不吭的又放回褡裢里。

宋游抬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宋游。

四目相对,一个疑惑,一个认真。

“你做什么?”

“伱做什么?”

“我把它丢掉。”

“我把它捡回来!”

“……”

“……”

好一个一问一答。

好一个诚实的小猫妖。

两双眼睛依旧四目相对,奇妙的是,从她的眼里,宋游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只好耐心解释:“不是我不要三花娘娘摘的蘑菇,而是有些蘑菇就是不能吃的,有毒,我们只能吃那些没毒的。”

“有毒!”

“是。”

“吃了会怎么样?”

“有的会上吐下泻,有的会精神错乱,有的会出现幻觉,看见小人儿,严重的会死。”

“嘶!”

女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睁大了眼睛,于是登登登后退几步,把小手也背到了背后,表示自己不再去捡了。

宋游这才继续挑拣。

一个个菌子丢下。

几步外的女童便眼睁睁看着,强压住自己又去捡起来的欲望,心痛到难以呼吸。

这可都是辛辛苦苦捡的。

可惜了可惜了……

挑挑拣拣,剩了一些鸡油黄、老人头、米汤菌和山蘑菇,宋游则拿着它们去旁边山泉口洗净,带着半锅水一起回来,搭一个灶,搭好的时候小女童基本已把柴捡了回来,倒是马儿最是悠闲,只在旁边啃山草。

正好天色渐暗。

生火,煮汤。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千山成影,山间又有雾,只剩天边一线火红与这山间一点火星而已。

等到宋游煮好汤时,女童已变回了三花猫,就缩在自己褪下的小衣服上,趴在火堆旁边,已经睡着了,看起来很小一只。

宋游也不管她,盛汤来喝。

“呼……”

山间清冷,吹气成雾。

一口下去,全身暖和。

菌子和其它大多数素菜不同的一点就是,它不用加肉,不用荤油,也可以很鲜。

“啊~”

张嘴一吐,又成白烟。

山中又有鬼哭狼嚎,不知在做些什么,不知从哪里传来。

宋游只低头一瞥——

那小猫儿睡得香。

此心安处,哪管山妖鬼怪?

……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火堆的温度逐渐降低了,三花猫感受到冷,缩得更紧了些,但这下意识一缩,倒也让她清醒过来。先醒来的是耳朵,然后是尾巴,最后她才抬起头来,在黑夜里四处寻找。

只见那道士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好像在眺望远方山边,又好像在看星星。

“道士。”

“嗯?”

“你在那里做什么?”

“三花娘娘醒啦,快过来。”

“哦……”

窝在这层衣服上,好暖和,实在不想离开,不过还是艰难起来,伸个懒腰,这才慢吞吞的走过去。

“做什么?”

“三花娘娘看那天边,是不是有光?”

“……”

三花猫努力看去,瞳孔睁得浑圆。

“是有点亮。”

“那就是了。”

宋游转过头来看她,笑着说:“我还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有毒的菌子没挑出去,中毒了呢。”

“我捡的菌子好吃吗?”

“好吃极了。”

“好吃极了!”

“如果有点火腿或是鸡肉炖在里面,那就更好吃了。”

“下次三花娘娘给你捉两只耗子,炖在里面,肯定也好吃的。”

“心领了。”

“那边是哪里?”

“我不知道。”

“为什么有亮?”

“我不知道。”

“你要过去吗?”

“我想去,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那就去。”

宋游立马就站了起来。

刚刚的锅碗已经洗净收好,此时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把身下的毛毡叠起来,捡起三花娘娘的衣服,全塞进被袋,便沿着山路往那方走去。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三花猫依然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已快到山口了,她不由加快了点脚步,头也不回,只边跑边说:

“这里有个坑!

“有个石头!

“有根棒棒!

“有……”

刚跑上山口,往下一看,她却愣住了。

那清细的喊声也戛然而止。

宋游依旧不疾不徐,走上前去。

那光亮自这山的下边传来,此刻正是居高临下,随着身体拔高,那发光之处也一点一点的浮现在眼前。

竟是一片集镇!

而且是极热闹的一片集镇,就在下边山腰处,占地很宽,灯火通明不说,中间还点着一大堆篝火。

三花猫俯瞰下方,又抬头来看他。

“是。”

宋游朝她点点头。

这里离最近的军镇或城池起码有上百里路,不应该出现这么一片集镇。何况集镇也不该在晚上,不该在这荒山之中。

“去拜访一下。”

宋游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只三尺宽,白天走还好,晚上走起来就得格外小心了。

沿着山路一路往下,看着近,走得远,黑漆马虎的,中间又有团雾,从雾中穿过,清清冷冷,又有一种恍惚感。

这条路好像要比想象中更长。

走着走着,莫名感觉好像已不再是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条路了,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路也变得越来越宽,路旁景致有了变化,多了许多在山上看时没有的大树,也多了许多本不该有的岔路,倒是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片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了。

也开始遇到了行人。

第一个还好一些,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第二个则是面色惨白,眼睛凸出,舌头伸出来,说是吊死鬼,又更像是被勒死的。

第三个身材异常壮硕,长了个野猪头。

还看见一只山鹿,安静走来。

他们都提着或衔着大小模样不一的灯笼。

宋游在礼节的范围内打量他们,面上依旧从容自然,也依然往那个方向走着。

三花猫跟在他身边,却不再跑前面去了,而是几乎紧挨着他的脚,使他好几次差点踩着她。

渐渐地,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有和他们同向的,从不同的小路走来,汇入主路,往那光亮之处去。也有和他们对向的,从那光亮处来,走入各条小路当中,这些小路都被山间夜雾所笼罩,看不清通往何方。

他们无一例外每人都带着灯笼,各种样子、大小的都有,有的提在手里,有的挂在脖子上,有些叼在嘴上,各自洒出一片光亮,这一点一点的光亮在这薄雾笼罩的山间小路上逐渐汇聚成龙,来往不一,看起来颇有一番美感。

也有人发现了宋游。

此时宋游和他们最大的差别,大抵就是身上这身道袍了。

也许有些妖鬼也能嗅出别的味道。

于是这些人都盯着他看。

三花猫有些紧张,离他更近了。

宋游却不在意,一路往前。

直到走进这片集镇,眼前已变得大亮。

大晏夜生活丰富,逸都又是天下第三城,可平常的夜也没有这里亮,要庙会、新年或中秋才能比拟。

宋游边走边看,边看边想。

这集镇显然也不是天天开,应是和人类集镇一样,隔些天开一次,甚至和庙会一样,一年也就一次或几次,所以才有这么多山鬼妖精来。

有些山鬼妖精完全化作人形,长得和人一样,若非俊美之辈,便是奇特之人。有些则还保持着化形前的特征,甚至于干脆就是动物。有些长相略显潦草,或是留着死前的样子。有些山精更是寻常人从未见过的千奇百怪,宋游在阴阳山修行这么多年,有时也会与妖精鬼怪打交道,也都远远没有见过这么多种类的妖精鬼怪。

再看这集市,到处是灯笼,里头的火光格外明亮,灯火通明之下,处处都是摊位,甚至旁边还有古朴的房屋,开着店面。

无数妖精鬼怪在其中穿梭。

至于他们买卖的东西,倒是不甚稀奇,多是些寻常之物。

锅碗瓢盆最受欢迎,还有不同布料的衣裳,金属打造的刀具,山中春日刚结的野果,刚采的菌子,串起来的野鸡鱼兔,蔬菜肉摊,还有各种虫子,和寻常人类集市卖的东西有些差别,可总体来说差别不大,本质是一样的。

是这荒山间的烟火,异类的柴米油盐。

宋游带着三花猫,领着枣红马,在集市中慢慢的散步走过。

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安静一点,像是人类集市中来了一只怪物一样,大家都转过头,盯着他不说话,等他走了才窃窃私语。

隐约听得见他们的谈话声:

“是个人呢!”

“那只猫好像成了精的。”

“那马也不一般。”

“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怎么也不害怕?”

“又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吗?怎么最近几年老有人不小心闯进来?在搞什么?”

“怕是那猫带来的吧?坏了规矩。”

“说不定!那是个道士呢!”

“道士?”

“你看穿着道袍呢……”

“哦呀……”

宋游一回头,他们立马就不说话了,也都慌忙的避开他的眼睛,不与他直视,等他走了,才又在背后盯着他看。

三花猫在脚下轻轻扒拉他的裤脚。

“无妨。”

宋游对她柔声说道,继续往前。

这回可真是看了稀奇。

感谢“疯兔吃肉”大佬的盟主,鞠躬露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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