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破船

傍晚,张楚踏着风雪归家。

知秋牵着裹着厚厚的貂裘的小太平,站在在府外迎接。

见了张楚,她踮起脚尖往车队后方眺望,问道:“四姐呢?”

张楚随口回道:“她家里还有事儿,回去了。”

知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她说回去,您就真让她回去了?就没留一下?”

张楚纳闷的看着他:“她都说了家中有事,我留她干嘛?”

“噗哧……”

知秋忍俊不禁的摇头,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张楚的额头:“我的榆木疙瘩老爷哟,您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她的笑脸,已不复少女时的明媚与清丽。

却多了岁月积淀的温柔。

看着她的笑脸,张楚心头纷杂的思绪渐渐隐没。

渐渐安宁。

世事如烈焰,活着就像是煎熬。

还好有人如秋泓,可解火毒……

张楚不由的露出了笑脸,拍了拍她的头顶,没说话。

“爹。”

小太平怯怯的拉了拉张楚的衣角,小声呼唤道。

却是他见到张楚,一直看着娘亲,像是没看到自己一样。

张楚闻声低下头,一挑眉梢:“谁教你这样喊的?”

小太平吓了一跳,大眼睛里立马就溢出了泪水,喏喏的说道:“二妞就是这样叫张伯伯的……”

知秋心疼孩子。

但张楚教孩子的时候,她从不插言。

听到儿子的哭腔,张楚心也软了,弯下腰抱起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温言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以后在家里要喊阿爸,不能叫爹,记住了吗?”

小太平怯怯的点头,小声道:“记住了。”

张楚抱着他往屋里走。

知秋跟在他身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刚一跨过门槛,张楚就见到一道小小的人影,像利箭一样朝着自己扑来:“阿爸……”

张楚唯恐这家伙摔倒,连忙一屈膝,接住这个小小的人影:“慢点。”

“小兔崽子,继续跑啊,跑到天上去啊,找你阿爸,找你阿爸也没用!”

李幼娘凶神恶煞的怒吼声,从里屋传来。

张楚一抬头,就见到李幼娘领着一根鸡毛掸子,撸着袖子大步朝自己走来。

黑色的阴影,迅速将爷仨淹没。

“咕咚。”

张楚吞了一口唾沫,一手将怀里的小兔崽子拦到身后,强笑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今儿刚回来,给我个面子、给我个面子……”

“慈父多败儿!”

李幼娘愤怒的一个箭步上前,就伸手去抓藏在张楚身后的小兔崽子:“他就是仗着有您护着,才敢这么惹是生非,您给我让开,我今儿非拔了他的狗皮!”

张楚摊开手,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身后的小兔崽子:“要打也别拿鸡毛掸子打,太疼了,太疼了……”

藏在他身后的小兔崽子,一看无能的阿爸护不住自己,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朝着伙房方向大喊道:“二娘,给我留口饭。”

“哎……”

腰间围着围裙的夏桃,拎着大勺子从伙房里钻出来,眺望着李幼娘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的摇头:“这个幼娘,什么时候打孩子不好,非挑这个吃饭的时候打……”

说完,她扭过脸对张楚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老爷,晚上吃打打卤面,您多吃两碗。”

“哎。”

张楚点头道:“多下点面,石头晚上也要回家来吃饭,还有骡子和张猛待会儿也会过来,我要跟他们说点事儿。”

夏桃点头儿:“您放心吧,够吃!”

说着,她又抡着汤勺钻回了伙房里。

张楚抱着小太平站在院子里,鼻尖前萦绕的是伙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儿和炊烟味儿,耳畔是遥远的李幼娘怒吼声……

他终于有了到家了的感觉……

……

“哧溜……”

偏厅里,张府的一大家子,连带着骡子和张猛,一人抱着一个比人脸还大的朴实海碗,埋头大吃。

连鼻青脸肿的李锦天,和刚长过饭桌的小太平,都站在抓着大大的筷子,吃得倍儿香。

李幼娘打李锦天,是真下得了手。

夏桃的厨艺,也是真没得说。

“你这两天好好整理一下,看看燕西北这边该给那些人送请帖,这方面你熟,安排好。”

张楚坐在最上方的主位上,一边吃面一边对骡子说道。

骡子在张府吃饭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端着面碗吃得包嘴包嘴的,含糊不清的回道:“这您得多宽限我几天,这会儿到处都在打仗,哪些人身在何处,需要确定,咱们的人送请帖,也不容易。”

张猛插言道:“请帖可以走青叶部的渠道,我们的人,走到哪儿基本上都没人拦。”

他很拘谨。

虽然他极力表现出放松的模样,可他吃面的时候,只敢挑起几根往嘴里送。

“那就这么说定了。”

骡子无所谓:“名单我来拟,人员位置我来确定,派送就由猛哥你负责……嫂子,再来碗面呗。”

夏桃起身,接过骡子手里的空碗。

骡子用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后,兴致勃勃的问道:“楚爷,您成了全江湖的副盟主后,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拉开人马,跟霍青那个老狗干了?要不然,咱们也反了他娘的吧?”

他的话音一落,偏厅内的大人们手里的筷子一顿,惊异的望向骡子。

骡子环伺了一圈,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松松笑道:“他李钰山都敢反,咱北平盟又不弱于他李家,凭什么不敢反?再说,咱们还有……楚爷您懂我的意思吧?”

张楚微微皱了皱眉头,旋即就面色如常的将筷子上的面喂进嘴里,慢条斯理的问道:“怎么,你就这样不看好大离朝?”

骡子沉吟了几息,再度笑道:“纵观九州的大局,姓赢的那家人,应该提前就开始布局的,只可惜,这天下间,憋着劲儿要拱他们下台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们很多布置,不但没起到正面所用,反倒起了反作用,玩火自焚!”

玩火自焚吗?

张楚很认同这个说法。

他觉得骡子能说出这一番话,大局观算是真正成熟了。

当朝的掌舵人……不知道是启明帝,还是祖龙,反正是当朝的掌舵人,不是愚蠢的昏君。

朝堂上,也不是没有聪明人。

为了应对这次大劫,他们的确提前做了很多工作,甚至不惜主动去踩爆一些地雷,来降低这次大劫的烈度。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次大劫的烈度。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大离这些豪门飞天宗师的野心。

最好的例子。

就是镇北王府和天倾军李家。

朝廷这些年在燕西北这边的基本策略,就是打压镇北军、打压霍青上,消磨霍青经营玄北州数十载的积累。

在这一点上,朝廷是成功的。

巅峰时期的镇北王府,树大根深,内有十五万精锐强军,外有出身镇北军的各级郡、县掌兵官吏,一呼百应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镇北王府势力之盛!

经过朝廷长达十数年的连消带打。

最后霍青起事的时候,除了孱弱的镇北军本部人马之外,竟然连一支偏师都拉不起来!

未被镇北军攻占的南四郡,也稳如泰山,没有任何有影响力的人和势力,呼应霍青起事!

逼得霍青,不得不吃屎,跟自己对抗了数十年的仇敌联手……

但看看现在。

燕西北的大患是镇北王府吗?

明明是天倾军李家!

一夜连下四郡之地,拉扯起四十万大军雄踞一方!

比镇北王府搞出来的动静,何止喧嚣了一星半点?

之所以现在看起来,燕西北这边还是镇北王府闹腾得比较厉害,除去霍青的个人实力比较扎眼之外,还不是因为朝廷不敢轻易去捅天倾军李家那个马蜂窝而已。

毕竟柿子,总要挑软的来捏不是……

燕西北三州之地,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其他几州,就没纰漏了?

如今的大离王朝,就像是一艘行走在惊涛骇浪之中,还到处都漏水的破船。

除非祖龙能凭借一己之力,力挽乾坤。

否则。

沉没,已只是时间问题。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啊……

……

“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张楚淡淡的说道:“以后的事,咱们边走边看。”

他像是在含糊其辞。

但骡子听闻,心下却是大喜!

他是跟随张楚最久的人之一,也是张楚最亲近的弟兄。

只一句话。

他就敏锐的察觉到,大哥的态度,松动了!

若是以前。

他提及此事,大哥定会会严厉的训斥他。

而这次,竟然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日后再说”……

狗屎大离朝廷,连大哥这样的忠厚的老实人都逼出了反心。

迟早要完!

“楚爷,我下午去红花部驻地那边转了一圈,我瞧见好多弟兄的甲胄,都破损了,兵刃损坏了也没发更换,趁着猛哥在这儿,要不,咱们再制一批兵甲,备不时之需吧。”

骡子一边埋头吃面,一边状似随意的说道。

张楚无奈的看了这货一眼,叹了口气望向张猛:“猛子,盟里的存银,还撑得住么?”

张猛张口就要回话。

但骡子在桌子底下重重的踩了他一脚,话还没到嘴边就改了口:“撑得住,撑得住!”

他俩的小动作,以为张楚没看见。

却不知,飞天宗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咚”的一声,那么明显,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但他只能装作没听见,轻声道:“那你稍后就跑一趟红花部,找大刘对一对,看需要制多少备用兵甲。”

张猛连忙点头:“属下省得。”

张楚低下头挑起一箸面,还没喂到嘴里,又想不定放下筷子,看着骡子一语双关道:“在事态还未明朗之前,还是先做好分内事,不要节外生枝。”

骡子心领神会,笑道:“肯定不会给您、给咱北平盟惹麻烦的。”

言下之意,只要不给北平盟惹麻烦,他什么事都能干!

张楚没那么好糊弄,沉声道:“我在说正事!”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把话说明,伤了这家伙的脸面。

可他又怕不把话说明,这个夯货会给他唱一折黄袍加身的大戏。

千万别觉得骡子干不出这种事。

张楚了解骡子。

也知道,骡子了解他。

左右都是为他张楚的“前程”奔波,他张楚还能杀了他罗大山不成?

骡子闻言,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肯定不会乱来的……嫂子,楚爷碗里都空了,您不给他再盛点?”

(本章完)

第757章 屠龙

京城,宇宙宫深处。

一座高耸入云,似乎伸手便可摘星辰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武九御与一位中年人对弈。

她今日作男儿打扮,一身合体的黑色劲装,配以一枚小儿拳头大的古玉发冠。

她执黑,棋路咄咄逼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体格魁梧好似山岳的伟岸中年男子。

这人足踏芒鞋,身罩一袭朴素的青袍,若是看得仔细,便会发现青袍还有些起球儿,显然料子并不怎么好,且已经穿了不短的时间,长发也只是用一根只有最底层的贫民百姓才会用的荆木发簪,随意的挽在头顶。

若以貌取人,此人顶多就是个在江湖上讨饭吃的游侠儿,还是混得不怎么如意的那种!

但他座下坐的,却是赤金包裹顶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锦塌,万金难求!

手里拿的棋子,却是顶级的玉石匠人,用天下间最好的美玉,呕心沥血打磨而成,夏不烫指、冬不寒手,价值连城!

连看起来黑不溜秋,扔到路边乞丐都不稀得捡的平凡棋盒,事实上都是紫金打造。

朴素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势,但他坐在这一堆名贵的事物之中,却是一种他在这里,这些事物便该在这里的理所当然之感。

世间上的确有一种人,即使身处千万人中,千万人也只是他的陪衬……

青袍中年人执白,以守待攻,滴水不漏!

二人埋头对弈。

身畔只有一个收执拂尘,身穿蟒袍的白发老太监躬身伺立。

棋已过半,黑子大龙已成,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几乎无处落子。

武九御索然无味的投棋:“不下了,没意思,都说姜是老的辣,怎么你这老倌儿越老越没钢火儿,棋下成这样,你的帝恨还杀得动人么?”

青袍中年人轻轻抚须,不咸不淡的笑道:“弈棋而已,何必又是打又是杀的,说起来,九丫头你好些年都未来看老朽了吧?今儿想到来找老朽下棋?”

“有个事儿。”

武九御靠着软塌,端起茶碗慢慢的叩击茶碗盖子:“来给你打个招呼。”

“哦?”

青袍中年人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是九州江湖大联盟的事吧?”

“就知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武九御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儿的说道:“这些年没少往我江湖上安插耳目吧?当年说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的人是你,现在胡乱伸手、暗地里煽风点火的还是你,这人和鬼都被你给做完了!好算计啊!”

青袍中年人淡淡的笑道:“也没安插多少人,必要的监管而已。”

武九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

青袍中年人仿若未见,张开宽大的手掌,侍立在一侧的老太监便将茶碗递到了他的掌心中。

他低头喝茶,边喝边道:“你要组建九州江湖大联盟,应该去问那几个缩头乌龟的意思,来问我算什么意思。”

武九御也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们做缩头乌龟做得挺安乐的,就让他们继续缩着吧,些许小事,我做主就行了。”

青袍中年人手一顿,抬起头来笑道:“语气这么大?你可还不是天下第一。”

武九御淡淡的说道:“你死,我必是天下第一。”

青袍中年人苦笑道:“那我抓紧点,早点死,给你腾位置。”

武九御看了看他:“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青袍中年人随手放下茶碗:“君无戏言!”

武九御不为所动:“现在的君,可不是你。”

青袍中年人无奈的摇头:“果真还是先贤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既然知道!”

武九御也放下茶碗:“就赶紧把你的手收回来,不然,那天我不高兴了,全给你剁了,炖猪蹄儿!”

青袍中年人点头:“好说,好说!”

武九御“嘁”了一声,起身道:“一把年纪,嘴里没一句实话,算了,没意思,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轻轻一顿足,化虹而去。

青袍中年人目送她远去,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低下头,凝视着面前的棋盘,慢慢拈起一颗棋子,轻轻叩到棋盘上。

刹那间,黑子组成的大龙从中腰斩,半数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一子屠龙。

他拢起双手,轻笑道:“顾头不顾尾的丫头……”

“陛下。”

侍立在一侧的老太监见状,低声道:“今早少帝送来的折子中,就提到了‘御帝’近来在燕西北很是活跃,有密报称,她和霍逆达成了不知名协议……”

青袍中年人头也不回的轻声道:“派人告知少帝,勿用忌惮武九,她不会与霍青同流合污。”

老太监躬身:“诺。”

青袍中年人长身而起,徐徐行至高台边缘,俯览这座古老的三朝帝都。

北风呼啸。

低矮的铅云覆盖着偌大的帝都,肃杀的苍凉之气,在风起云涌之中沉浮。

青袍中年人浑浊的双眼前,似乎又出了两百多年那个群雄并起、逐鹿天下的大时代。

那些逝去的老友。

那些有趣的对手。

他也看到年轻的自己。

骑着心爱的战马,在战场上来回冲击、来回砍杀。

怒发冲冠,满脸的污血、满身的创伤……

真是教人……怀念呐!

只可惜,冷却的血再也无法滚烫的在胸膛中喷张。

“还不够啊!”

“这些蠢货,怎么就这么不成器呢?”

“搁在两百年前,连做一路烟尘都不够格。”

“还想做王……”

他低声呢喃道,忽而,拔高声音头也不回的问道:“姬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没冒头吗?”

老太监躬身:“回陛下,密报显示,西域诸国中已有姬家人为将,但目前还没有姬太戊的消息。”

青袍中年人凝眉,低低的嘟囔道:“老不死的,可真够能藏的……”

顿了顿,他轻声道:“你稍后去寻少帝的时候,让他再给燕西北加一把火,一定要把那个老不死的,引回九州。”

老太监:“喏。”

这阵子身体出了点状况,更新不稳定,老爷们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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