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十二章 巅峰相别

天神道。

本源神殿的主事大殿。

三十四根磨盘粗细的铜柱列序排开,浮雕天地间的各类神兽异种,撑起宽敞威严的大殿。殿内,灯烛通明,灵池生烟,身着彩带绫罗的神侍迅步往来其间,呈送上各类佳酿异果。

张若尘一袭常服,发髻简束,手持《太上起源经》的那一页金纸,坐在殿中右排第一个位置上。那姿态,那容貌,那神情,不像是张谷神的父亲,更像是其兄长。

金纸上的起源文字,一个不剩,早已随起源太上的分身虚影,逃到北泽长城的另一头。

只能以推演的方式,或以逆时间的力量,让文字重现。

“哗!”

随逆时间的力量,涌入金纸所在的这方寸之间。

一个个消失了的起源文字,如活物一般,重新显现,在纸张上跳动和闪烁。

但只有张若尘一人可见。

项楚南站在张若尘身后,整个人趴在椅子的靠背上,努力睁大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脸都快贴到金纸上,道:“啥也没有啊,有啥好看的?大哥,要我说,当时就该多请几尊始祖出手,将那些起源文字和什么狗屁起源太上的分身留下,研究清楚了,知己知彼,将来交手才有更大的把握。”

“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为什么没有去请?”张若尘道。

项楚南露出尴尬为难之色:“始祖哪是我轻易能请动的?而且,谁也没有想到,去围猎一个九死异天皇,却撞见宇外的强者?谁能想到?谁能提前预判?”

张若尘不置可否的一笑,将金纸收起来,藏进袖中,像自语一般的道:“这起源太上的道法,竟与上上一个纪元的白泽、葬金同源,倒是一个以亿载岁月为生命尺度的存在,当真是不简单。”

大量劫虽未至,但纪元大战绝对算得上是新旧纪元的分水岭。

从那之后,天庭宇宙、地狱、剑界、天荒、地荒,将逐渐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将是六道宇宙,亦或者战星系。

现在就是新纪元的太初时代。

施千黛道:“师尊之悠远寿命,之无穷道法,岂是你一个小辈可以揣度?”

张若尘并不生气,柔和而充满微笑的眼神,这才终于落到她身上。

施千黛有着近两米的身高,身材比例极其完美,那双笔直而雪白的玉腿长度,比同样腿长的罗乷还要更胜三分。

虽已是阶下囚,被昊天的始祖规则锁链禁缚,但眼神依旧有天后神皇一般的冷傲。

她瞥向大殿最上方那个空荡荡的神座,道:“那位大帝呢,为何还不现身?”

在施千黛看来,自己乃神仓古泽的半祖,更是起源太上的弟子,怎么都能引起战星系那位第一人的重视才对。

被押解到本源神殿这么久,却只见到眼前这个与项楚南勾肩搭背的年轻男子,实在与她预期不符。

血屠冷笑:“我六道宇宙的至伟帝君,就坐在你面前,你却不能识。说你见识短浅,都是侮辱了见识二字。”

坐在摆满佳酿异果的桌案边的张谷神、无月、月神、凡尘和尚、慈航尊者、青丝雪、井道人、蒙戈等人,脸上皆是有或多或少的笑意浮现。

“他就是……”

施千黛再次凝视张若尘,首先是不能置信。

但越看心头越惊。

这年轻男子,已经完全返璞归真,看不到任何绝顶强者身上该有的势韵。

最诡异的地方,就在此处。

她可不是寻常修士,而是见多识广的半祖,宇宙中最顶尖生灵序列。

哪怕起源太上那样的人物,施展敛气手段,她都能多多少少感受到非凡之处。

张若尘含笑,冲她点了点头:“我不是什么大帝,六道事物早就交给谷神打理。但我想,我应该就是你想要见的那个人。”

施千黛迅速定住心神,道:“真不可思议,修为强到你这般地步的存在,竟然可以让一群下等修士与你平起平坐。如此没有威严,礼法崩坏,你就不怕战星系因秩序混乱而分崩离析?”

“下等修士……你说谁呢?”

项楚南有些急眼,觉得施千黛可能在说他。

“说你呢?”

井道人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端起白玉杯盏,神态享受的品茗。

自己乃半祖巅峰,始祖之下无敌,怎么可能是下等修士?

项楚南道:“她说的是一群。”

井道人细细回味,眼珠子顿时鼓胀起来,气怒道:“帝尘随和,有海纳百川之心,与我等同坐,乃兄弟友朋之交,故情旧义所系,怎么到你嘴里就是……就是礼法崩坏。”

“帝尘,贫道要和她再战一场,这一次一对一,打不服她。”

张若尘抬手,阻止和安抚井道人,笑问:“室女座超星系海人人都讲礼法吗?”

施千黛倒是没有想到,对方是这么一个讲道理、有礼貌的存在,如此儒雅,自是极有魅力,若不是双方乃敌对关系,她还真会心生钦佩。

念头至此。

她心头大惊。

对方能够登临修为巅绝之境,脚下必定尸山血海,怎么可能是一个简单人物?

反常,必有诡计。

施千黛冷声道:“星系海浩阔无边,宇宙宏伟壮丽,文明何止千万,自然不是处处都以礼法为先。”

“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行下效,这必然是一个文明能够稳定的关键。”

“上面礼崩乐坏,下面就会道缺德损。”

“上面宽仁,下面必乱。自古莫不如此!”

张若尘看向张谷神:“你怎么说?”

张谷神神态平静沉稳,站起身道:“孩儿倒是想与施前辈辩上一辩!在我看来,文明稳定的关键,绝不是那些陈旧腐朽的礼法。”

“君臣、父子、上下,设置这些严苛的等级制度,看似合乎纲常,实则是主奴制度,固然能维持一时之太平,但不过只是在束缚人性,强行压制其中的不公平。一旦爆发,便是天塌。”

“再者,上宽而法不宽,何以下乱?”

“旧之礼法多陋习,新法当法辅以德,德律以己,道传天下,如此人人仿效,岂不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更得人心?”

顺势,张谷神向张若尘躬身一拜:“父亲,孩儿请求从即日起,召集天下贤士,共同编撰六道新法。”

“准了!”

张若尘想了想,又道:“施姑娘乃见过大世面的宇外半祖,众生议院的大人物,知识渊博,就由她协助你一起著书立法,你得多多向她请教,虚心学习。”

殿内众人,无不讶然。

就连施千黛本人都面露疑色,只感始料不及。

要知道,在被押解的路上,她已做好葬身殿内,永世囚禁,严刑拷打……等等准备。

“这是什么意思?大哥,你给她封官了?”项楚南表示难以理解。

张若尘点头,手指指了过去,点评道:“施姑娘人美,且见识非凡,半祖修为,乃起源太上高徒,如此人材,若我战星系弃之不用,岂不被宇外之人耻笑?再说,施姑娘也没有犯什么过错,我们为何不能大度宽仁一些?”

井道人道:“她可是与九死异天皇勾结,欲要颠覆我六道宇宙。”

“九死异天皇如今何在?”张若尘道。

井道人道:“已死。”

张若尘又问道:“她可曾杀过六道宇宙修士?”

井道人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血屠豁然起身:“师兄太英明了!如此气度,声名必远播室女座超星系海,宇外修士将来还不纷纷来投?我觉得,不仅要让施前辈做官,还要让她做到更加尊贵的位置上,比如帝妃……当我没说。”

殿内,包括施千黛在内,投过去好几道很冷的眼神,吓得血屠赶紧坐回去。

施千黛哪能看不穿张若尘的诡计,冷笑:“阁下以为,使用这般低劣的反间计,师尊就会对我失去信任?神仓古泽就会视我为叛徒?玩弄一个人的命运,的确是很有趣的事,但却很容易遭到反噬。”

“怎么个反噬法?”

张若尘饶有兴趣的问道。

施千黛道:“你今日不杀我,待师尊和神仓古泽大军越过北泽长城之时,待本源神殿崩塌之日,我绝不会念你今日之情,而是会成为颠覆六道宇宙大军中的一员。”

“无妨,这点反噬,我还承受得起。”想了想,张若尘又道:“对了……我们自己人才称六道宇宙,你们宇外修士,不是称呼我们为战星系?你这一改变,很好,改得很快。”

“哗——”

张若尘挥手间,捆缚在施千黛身上的始祖规则锁链消失在体表,沉入血肉内部,恢复了行动自由。

施千黛心中自是大喜,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被对方轻视。

这样她才有机会逃脱!

但很快,她暗藏心中的喜意就消散得干干净净。因为她看见,张若尘竟然在手中,捏出了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泥人。

这分明是她师尊“起源太上”的手段!

泥人和她,已是命格相系。

泥人碎,她真身也要四分五裂。

轩辕太昊能够打碎泥人,摆脱起源太上分身虚影的术法,那是因为他是始祖,修为足够强大。而想要打破这位天道大帝的术法,施千黛是半点信心都没有。

她收敛心神,不敢再起杂念,规规矩矩的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接风宴,毕竟井道人、蒙戈、慈航尊者、凡尘和尚,皆是宇宙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到本源神殿总不能连清茶都喝不上一杯。

更何况,他们是故交。

席间,张若尘询问虚天和盖灭的去向。

井道人告知,二人心头有鬼,不敢前来本源神殿,镇杀分尸九死异天皇之后,便各自离去。还特别强调虚风尽夺走了一道始祖印记和三枚神器印玺,多吃多占,希望张若尘适当的时候可以敲打一二,免得那老鬼太过嚣狂。

“听说师兄将要大婚,不知要迎娶的是哪位师嫂?”

血屠问出这一句时,目光不自觉的瞥向月神。

月神那绝世无瑕的脸上,自是毫无情绪波动,端庄娴静的坐着,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倾听者。

张若尘也盯了月神一眼,故意道:“那可就有些多了!年少时的知己,患难的红颜。有的本就有婚约,有的早就有夫妻之实,当然也少不了本座喜欢但她不愿意的……”

听到此处,施千黛哼声:“还以为大帝多么正人君子,原来也只是一个为一己之欢而强人所难的霸权者。别人不愿意,必然是有她的理由。你强娶,与强盗有什么区别?”

“又没强娶你,你话怎么这么多?”血屠道。

施千黛脸色微变,不敢再言。还真有些怕被这位战星系的大帝看中,强娶为妃,那她可真就回不去了,必将被整个神仓古泽的修士唾弃和辱骂。

血屠扫视殿内众人,悄悄向张若尘传音:“师兄所指的那位不愿意的师嫂,可是凤天师尊?”

这话问的,就连血屠自己都觉得别扭。

张若尘道:“传音做什么?她又不在,你在怕什么?”

“师兄……你倒是不怕,但师尊可是号称死亡神尊,始祖之下就没有她不敢杀的人。”

血屠苦笑,继续以传音的方式,低声道:“我认为,凤天师尊并非是不愿意与师兄结为道侣,而是不愿意嫁给天道大帝,成为九宫七十二园的众妃之一。她心中有情,但那是占有欲极强的情,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而且,情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许没有始祖大道重。所以这件事很难办!”

张若尘道:“有的事,由不得她。这样吧,我这边正缺一个前去命运神殿提亲的人,你乃我至亲师弟,你替我走一趟?”

血屠吓得差一点从座位上摔下来,惹来一众好奇的目光。

血屠连忙传音,哀求道:“师兄,你就饶了我吧!我敢带着聘礼去命运神殿,你信不信,当场就会被凤天师尊大卸八块,装进聘礼盒子给你送回来?她只会觉得,我背叛了她。再说,世上也没有师弟帮师兄去给自己师尊下娉礼的道理,对吧?”

张若尘笑道:“你把彩翼想得太残忍了!她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没那么可怕。”

血屠不敢苟同,连忙道:“我还是以前的观点,师兄你强势一些,亲自动手,师尊这个人吃硬不吃软。她又打不过你!”

“凤天的毛,得逆着摸?”张若尘道。

血屠道:“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好!你的这些话,我一定原原本本的转述给她。”张若尘道。

血屠欲哭无泪,被逼无奈只得苦思对策,最后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一般,咬牙道:“我有一策!”

“讲!”

血屠道:“先让池瑶女皇罗列罪名,革去凤天师尊的殿主之位,将她擒拿到本源神殿。再让明帝和血后师尊前去提亲。别人的面子,凤天师尊不会给,但这两位亲自前往她肯定得仔细掂量。这样一来,师兄就不用做坏人了,一切应该可以水到渠成。”

“好计谋,不愧是凤天殿主的得意弟子。”张若尘仔细琢磨,觉得血屠的策略很好,但具体实施还得在细节上多斟酌。

血屠整个人都蔫了,叹道:“师兄……你其实不用骂得这么狠……”

……

宴席结束后,众修士相继告辞离去,没有在本源神殿久待,毕竟他们此行仅仅只是为了押解施千黛至本源神殿受审。

离去前,众人皆声称大帝婚典之日,必携厚礼前来祝贺。

张若尘将慈航尊者送出殿门,在掌心凝聚出一朵万世功德青莲,道:“尊者当日舍万世功德,放弃始祖大道,助我破境。今日,若尘怀万分感激之情归还,这青莲中,也有我的一份修行感悟。”

慈航尊者自是不会推拒,将万世功德青莲收进体内,展颜微笑:“回想当初在天庭初识的种种,那时大家都还很年轻,我自是在顺境,而你却处于最危险的逆境,需得月神的庇护才能生存……往事就不提了,我们现在算是在巅峰相会了吧?”

张若尘哪能不明白慈航尊者的良苦用心,显然是借往事劝他善待月神,笑道:“自然算是。”

慈航尊者微笑:“那便也在巅峰相别吧!你的婚典,我恐怕无法前来祝贺。这一枚莲子,乃是我在洗相池采摘,就当是贺礼。待它花开之日,必是我们于宇外再相逢时,希望那时天下真的太平了!”

她离去了!

去往六道宇宙之外传道,亦是去做那对抗祖参会的先行者。

这盘棋,注定会有很多的棋子,要先一步洒出去。活下来的,就要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将来才能成为撬动整个星系海的一股力量。

回到殿内,张若尘目光落在无月和月神身上,情绪低落的道:“慈航尊者走了,她要做六道宇宙的先行者,将来或许再也无法相见。她临走时,提到了你,说当年若不是你的庇护,我活不到现在。”

月神红唇晶莹,淡淡道:“已经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她还说,我应该娶你,否则必被天下人唾弃,说我张若尘忘恩负义。”张若尘道。

月神认真思索这句话,仿佛感受到了张若尘内心的痛苦。

一旁的无月,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慈航尊者不是一个喜欢将私事管得这么深的人。

……

新书目前暂定的发书时间,是月底的30号,番外还有好几章吧,集中在20几号更新完。

新书开篇跟很多编辑和作者都聊过,反正应该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给大家说说我自己喜欢的一些元素,像未知和凶险、神秘和荒芜、宏大和新奇,乱世和人性,有细腻的爱恨情仇,也有一群充满魅力的人在心智博弈中打斗,各自追求属于自己的目标……等等。(本章完)

番外第十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待莲子花开,宇外相逢,天下已太平。

慈航尊者的离开,就像一位相识多年的挚友远行,从此宇宙无岸人无期,再难相见。

“他朝宇外再相逢,一日饮尽千杯酒。”

张若尘很清楚,六道宇宙看似眼下欣欣向荣,气象万千,有万世太平之面貌。但,潜在的危机,早压得所有知情者难以喘息。

敌人已经来了!

能在纪元大战中活下来的,大多都心怀天下,格局超然,每个人心中都有强烈的责任感。他们提前走出去,是要做前哨,为六道宇宙蹚一条生路,为张若尘和八大元始的棋局争先手。

此可谓,前路多舛,九死一生。

张若尘手捏莲子,心绪和思维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不知不觉间,来到一片金灿灿的圣湖之畔。

湖的东面,耸起山岭,群峰林立。

枝柯扶疏的翠色林间,可见一座斋堂的青顶冒出,又有香烛之气飘逸,钟声惊起群鸟。

湖中,两只羽无杂色的白鹅,漫无目的的游来游去。见到岸边的张若尘,它们立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在水中蹬着殷红扁平的脚丫,急游过去。

“大帝,可算是见到你了,求你解了我们身上的封印吧,我们已经知道错了!”鹅大张嘴大喊。

鹅二声带拖着哭腔:“我不想做回大白鹅,一辈子都困死在这潭死水中。我要做不死鸟,我的全部力量都被封印。数十万年修行,归来仍是凡鹅。”

“大帝,我们可是你养大的,只不过被老酒鬼给偷了,才误入人祖门下。以前我们没得选,现在,我们想做两只好鹅。”鹅大道。

张若尘的万千思绪,在它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哭诉中回归,盯向水面笑道:“谁把你们封印的?”

鹅二立即哭了一嗓子,告状道:“是那只天杀的大脸猫头鹰,他自己做不回不死鸟,便嫉妒我们,要将我们封死于原形。”

鹅大气愤的道:“他自己都是人祖的徒孙,却说我们是叛徒,我们身不由己啊大帝。”

鹅二道:“那黑仔不仅全身的毛黑,心也是黑的。”

……

张若尘当然清楚鹅大、鹅二的情况,身处它们的境地,的确没得选。

但,真没得选吗?

张若尘道:“你们既然早就知道太师父是人祖,这么多年来,你们有太多的机会,将这一绝密,告知于我。可是你们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做过,甚至没有暗示过我。”

“我就当你们是胆子太小,不敢为之,害怕被人祖洞察。但换做小黑,它哪怕是死,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这一至关重要的绝密告知于我。”

“这就是你们和他的区别!”

鹅大、鹅二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若尘当然明白,鹅大、鹅二虽然是自己养大,但它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着人祖,也是人祖给的资源,将它们培养到它们本永远都达不到的高度,它们追随和效忠人祖是合情合理。

“哗!”

张若尘将手中的莲子,投入湖中,随后道:“你们两,就在湖中守护这颗莲子吧,什么时候莲子展出莲叶,绽放芬芳,你们身上的封印自会解开,重归自由。”

张若尘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自然是会给鹅大、鹅二机会。

般若走出斋堂,穿过湖中逸散而出的淡金色晨雾,沿小径而来,一身白色居士服,木簪束发,肌肤欺霜赛雪,问道:“慈航尊者离开了?”

“是啊,走得很匆忙。施千黛的出现,让大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紧张和不安,许多原本可以从容去做的布置,现在变得迫在眉睫。”

张若尘看出般若眼神有异,道:“你也想走出去?”

般若道:“我收到了师尊的信,他们将要起程,走慈航尊者一样的路……也有一封你的信!”

她所说的师尊,自然是怒天神尊。

张若尘从她手中接过符信。

信上的文字,不属于怒天神尊,而是不动明王大尊。

张若尘并无半分意外,以一种平静的心态观阅。

半晌后,将信收起,他负手眺望无边无际的天神界域,道:“总有人要先走出去,破局,得先入局。大尊和娲皇有着极深交情,有他们二人布局和入局,我们才有更多的希望。”

娲皇布局多年,是六道宇宙走出去的第一人。

不动明王大尊的意思,是希望张若尘坐镇后方,让六道宇宙如一座择人而噬的深渊禁区,任何闯入者都有去无回。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但张若尘又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守者”?

张若尘道:“你想跟随怒天神尊他们一起走出去?”

“天下人皆无畏向前,张家人怎甘留守在后?”般若红唇淡雅,轻声道。

此言,瞬间让张若尘心绪愉悦,开怀大笑:“好一个张家人!烟尘,我本不想束缚你,使你如笼中鸟,不得自由翱翔天地间。但大婚在即,我怎能放你离开?三生三世三转轮回都一起走过来了,不正式娶你过门,岂不太过遗憾?”

“会有机会走出去的。”

“大尊的张家人,能够义无反顾的踏上凶险的征程。张若尘的张家人,又岂会都是养尊处优的庸碌之辈?”

“很久没有回昆仑界了吧,我们一起去给千水郡王他们扫墓?”

“好!”般若道。

千水郡国的王族成员死后,皆是被葬在东域的寒烟山。

东域几经劫难,沧海桑田,但寒烟山的墓群终究还是保存了下来。这里,可谓是“黄烟尘”这位逝去的郡主,曾经存在于世间的唯一证据。

烟尘郡主并不是只活在二人记忆中的影子。

为坟冢一一上香,纸钱飘满天地间。

张若尘感叹世事如流水般难留,道:“要不……还是改回黄烟尘这个名字吧?”

“不!”

般若拒绝了,先一步走下寒烟山。

她知道,只要不将名字改回去,烟尘郡主就永远活在张若尘的回忆中,活在年轻时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改回去了,他或许就没那么珍惜了。

找不回的,才是最珍贵的。

接下来,张若尘和般若一路游山赏景,去往东域圣城,拜访已白发苍苍的陈无天。

这位昔日《英雄赋》上意气风发的东无天,牙齿都快掉光,头上的白发数都数得清。纪元大战中,消耗了太多寿元。

张若尘邀请他做般若的娘家人,陈无天欣然答应。

任何女子出嫁,都应该热闹喜庆,总要有娘家人站出来撑场面,造气氛,壮声势。甚至还要放几句狠话,免得嫁过去被欺负。

怒天神尊既然要离开,没了师门长辈,只能陈家顶上。

黄烟尘的母亲陈琉璃,就是陈家人。

陈无天小老头模样,身体早就缩水佝偻,说话有些漏风,当场强硬的表态:“既然找上我老陈了,烟尘,今后你若是在本源神殿受了欺负,只要一封信,陈家人一定给你撑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陈无天一生就没有怕过谁,当着大帝的面也是这句话。当年万兆亿要不是拿着池瑶女皇的圣旨,他能从陈家将大帝押走?”

“嫁衣和嫁妆,今天就全力赶制,不会弱于另外几家。”

……

接下来,般若便留在陈家,静等张若尘的娉礼和婚书,所有的环节都要正式。

是真正的明媒正娶。

张若尘回到本源神殿,便是派遣阿乐、吞象兔、魔猿,带着大队人马,代表自己前往昆仑界纳采下聘。

婚书,圣书才女一共做了八份,上面的名字有:般若、罗乷、月神、白卿儿、潋曦、凤彩翼、凌飞羽。

别的女子早已举办过婚典。

八份婚书中,也包括“纳兰丹青”她自己的那一份,但偷偷藏了起来。

至于“凌飞羽”的婚书……

乃是张红尘得知圣书才女做了天道大帝的婚礼主事,主动找上门加做的。

当时,张红尘恰好看见圣书才女在书写“纳兰丹青”的婚书,威逼利诱之下,圣书才女终是妥协。

“原来才女姑姑想做我小娘?加上我娘的名字,不然这婚书,我就不还你了,我把它送去交给九天玄女中的另外八位,到时候她们会不会将你视为异端和叛徒呢?”当时,张红尘就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跟圣书才女闹了好一夜。

说到底,圣书才女是真的儒道礼教加身,心中有情,但却强迫自己矜持。

她有太多的担忧,害怕与大帝的私情东窗事发,害怕遭到天下人的非议,也害怕被九天玄女的另外几位嘲笑和反对。

她们当然有资格反对。

因为九天玄女既是九个人,也是一个人。

她们之所以都没有嫁人,原因便在于此。任何一位玄女与男子有染,另外八人岂不跟着一起不洁?

这是一道数十万年来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圣书才女一直隐瞒她和张若尘的婚事,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女皇责备,也有原因是拿不出足够勇气去面对事实,还有便是不知该如何向另外八位玄女解释。只能一直拖下去,等到大婚当日,等到木已成舟。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的说服自己:“丹青啊,丹青,你能有什么办法,大帝太强势了,总不能当那天本源神殿中的事没有发生过吧?肚子是瞒不了人的,再过些时日,女皇依旧会看出端倪。”

圣书才女不想做月神,不断给自己勇气,到时候,一定敢于去面对池瑶,面对另外八位玄女,面对天下人诧异的目光。

……

张红尘回到梅园,将印压有烫金文字的婚书,扔在凌飞羽面前。

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凌飞羽,迟疑的打开,看完后,满目难以置信的望过去:“我的婚书?与若尘师尊的婚书?这怎么能成?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张红尘翘腿而坐,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笑道:“一点都不开玩笑,嫁妆我已经派遣大批人手去筹备。凡人都可百里红妆,大帝婚典,千里红妆都远远不够,万里……万里红妆要是都没有,下面那些办事的废物也就不用活了!”

张红尘有着属于自己的势力,追随者无数,堪称红尘大教,足可在任何层面与执掌地鼎的张谷神扳手腕。

凌飞羽默然,半晌后才道:“这是大帝的意志?”

张若尘在她心中,更多的是敬仰和钦佩,是经天纬地的帝者,是顶天立地的始祖。以“师尊”二字相称,纯粹是她高攀了!

若大帝真要娶她,她知自己绝对无法反抗和违逆。

张红尘道:“不是,这是我的意思。但,只要大婚那天,我们红袍加身,唢呐吹起来,轿子抬进去,锣鼓喧天,一路鞭炮,难道谁敢把我们轰出来?谁敢有这个胆子?”

继续道:“别担心,有我的呢。梅园乃本源神殿九宫七十二园之一,你以为任何人都有资格住进来?”

“住进来了,就等于默认了。”

凌飞羽道:“既然不是大帝的意思,此事便万万不妥。”

“嫁给天道大帝有什么不好?”张红尘不解。

“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但我是凌飞羽,一个在两仪宗修行的年轻小辈罢了,不是你娘亲。你想要修补的那个家,那个你最想念的娘亲,早就不在了!”

说完这话,凌飞羽推门而出,径直离去。

张红尘怔在原处,眸中豆大的眼泪不自觉一颗颗落下,心中酸楚难言。

最终她如流光般冲出去,将凌飞羽抓了回来,定身在椅子上。

“不,你就是我娘,你只是还没有恢复记忆罢了!我才不是要修补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愿意失去。娘,我是红尘,我是红尘啊,将来你肯定会认得我的。”

……

张若尘与九天玄女商议着婚礼的各种细节,整个婚典的所有事宜,都是交由她们九人负责。

司命神女“仙妃子”负责礼仪,妙手神女“青墨”负责酒酿餐饮,沧澜武圣“万沧澜”负责秩序……

九人极是配合和欣喜,能为大帝筹备举世瞩目的婚典,可谓与有荣焉。

这是纪元大战的伤痛后,六道宇宙最大的喜事,必定万族来朝,众神齐贺。

热烈讨论的气氛中,殿外传来悠扬的箫声。

坐在神座上的张若尘望向殿门方向,脸上浮现出温情的笑容,主动离座向门外走去。

九天玄女无不诧异,这天底下,能够引得大帝亲自出门迎接的修士可不多。甚至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夜幕下。

箫声明快悦耳,就像一对少男少女在竹林中嬉戏打闹,有小桥流水,有落英缤纷,有无忧无虑的笑声。

这是《兰攸曲》!

小时候,张若尘为了逗笑,哭泣中的孔兰攸所创。

她记了一辈子。

一曲兰攸,便是青丝到白头。

那年的青梅竹马早已寻不回,大家都已经不再年少,但记忆中溪畔的那两个孩子,永远都不会老。

箫声停下,余音渐消。

孔兰攸从夜幕中持箫走出,虽满头白发,但容颜不被岁月所摧,亦如年轻之时般明艳照人,笑道:“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张若尘独立殿门前,单手背在身后。

孔兰攸道:“姑姑说,新郎的婚典礼服,本该她做娘亲的亲自做。但她实在抽不出时间,便拜托到了我这里,先试试,看是否合身,是否能衬托出表哥的英武俊美。”

一位年轻神侍,身穿整齐华丽的神衣宫装,小心翼翼的从孔兰攸身后走出,手捧木匣,不敢直视张若尘。

孔宣早已逝去。

这位神侍,是孔兰攸新收的记名弟子。

进入一座空置园林的房间,孔兰攸亲自帮张若尘换上新衣,又在镜前为他梳理头发,挽髻束冠,娴静而又温馨,相互诉说着许多曾经的往事。

他们二人也曾有过朦脓的情愫,彼此动过心,但被浊世洪流耽搁,数万年难聚一次。

多年过去,表兄妹间的亲情,早已盖过男女之情。

人和事都要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才能促成。

错过了,那一篇也就翻过去了,再也不会心动,但却反而能够保留下彼此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是得,是失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相见如初两不厌。

……

新书确定30号发布,书名四个字。

接下来几天,都是更新番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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