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应该盯着谁

从京师到鸭绿江距离一千五百里,又不缺马匹,加急公文传递速度每日最高可达六百里。

几天后京师这边便得到了回报,朝鲜国王李昖开始将所携带的部分财物运过江。

不过与此同时,李昖直接向万历皇帝告了一状,说经略大臣林泰来欺凌藩属。

万历皇帝派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前往经略幕府,询问林泰来此事。

林泰来回奏道:“总不能让朝鲜国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

但如今朝鲜国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只能让其君臣拿出金银,也当是做贡献了。

若非如此,朝鲜国还能干什么?”

万历皇帝也就是象征性的问问而已,陈太监从林泰来这里得到回话,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忽然又听到林泰来说:“还有件事情,望大珰转奏皇上。

先前打探军情时听说,朝鲜国应该有座巨大铜矿,其规模应当远超大明各矿。”

陈太监:“.”

你林九元还能更机灵点么?如果你林九元肯净身入宫,还能有他们这些大珰什么事?

“矿在哪里?”陈太监问道。

林泰来很有心机的答道:“此铜矿紧邻边界,距离大明几乎触手可得。昔年成祖时候,那里还属于大明辖境。”

陈太监点点头,这个消息应该能让皇帝今天多吃一碗饭。

不过林泰来又补充说:“不过铜矿与辽东之间虽然很近,但中间却隔着建州女直的地盘,有点碍事。”

陈太监没把这当回事,如果皇帝真对一个超级大铜矿动了心,让那群野人滚蛋就是。

如此前期军费暂时得以解决,然后最重要的也最难的就是粮草问题。

有几万石军粮就够大军支用两三月了,纸面上看起来数字似乎不多,大明也不缺这点军粮。

但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运输问题,都得一点一点转运到千里之外。

想到这里,林经略又想骂朝鲜国君臣。

这帮废物根本指望不上,等出了兵连因地就粮都做不到,全要靠大明自己运过去。

初期在北部临近大明边境的地区还好,中后期越往南打,军粮补给越困难。

所以林经略现在更多考虑的是中后期补给问题,琢磨能否从运河上的德州仓、临清仓向登莱运粮,然后从登莱海运到朝鲜国。

这又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如果可行的话,应该派专员前往山东负责。

前期工作有了点头绪后,经略幕府便颁布了招贤令,招纳幕府属员。

原则是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划掉),只论才华,同时还要求身体强健,能适应长期异地工作。

同时林经略根据自己印象,又连续向朝廷奏请征调一批副总兵以上级别将官听用,有麻贵、董一元、达云等名将。

不出意外的,这份名单又在武官群体里引起了巨大关注。如果出征顺利,就是一大波功劳,这批将官肯定人人有功升赏。

宁远伯府中,一对中老年武官看着这份将官名单,双双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份将官名单里,就没有姓李的人!

“不应该啊。”中年武官李如松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不用我李家人为将?”

李家镇守辽东二十多年,自家老爹去年年底才被解职,如今的辽东将官多出自李家门下。

如果向朝鲜方向出兵,即便要从其他边镇调兵,但主力肯定还是辽东军,大军后方基地也必定是辽东。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哪能不用熟悉辽东军的李家人?

老年武官李成梁犹疑的看着好大儿,“你真的与林经略以兄弟相称?莫不是欺哄为父?为什么他不用李家人?

还是说,近年你懈怠了,给他送的金银人参数目少了?”

李如松答道:“这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事,林老弟他一定有什么考虑。”

李成梁目光又回到将官名单上,指着一个名字说:“在这份被征调将官的名单里,以麻贵的资历威望最高。

有没有可能,林经略想用麻贵为统领全军的主将,所以就不用我李家人,以免影响到麻贵的威信。”

更了解林泰来的李如松稍加思索后,开口道:“更有一种可能,林九元根本就不想设置一个统领全军的主将。”

李成梁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诧异的说:“不设置主将,那由谁统兵上前线?谁来直接指挥各路兵马?”

在李成梁的认知里,文臣不管叫巡抚总督也好,还是叫经略也好,都是坐镇大后方的角色。

在一线统领和指挥大军、乃至于上阵杀敌的,还是总兵官之类的主将。

比如这次出兵,经略就应该坐镇后方辽东,而将官才负责具体领兵进入朝鲜作战。

所以如果大军出动,没有“提督军务总兵官”之类的大将,那不是开玩笑么?

就连小说话本里,也知道编一个兵马大元帅角色出来。

李如松苦笑道:“父亲所说的都是常理,但父亲可曾见过,先登破城的文臣监军?林九元偏偏就是不讲常理的那个。

所以我估摸着,林经略这次不会坐镇后方辽东,而是亲自领军进入朝鲜。

若是如此,又有什么必要再设置总督军务的大将?

这些相关的职责,林经略足以一肩挑了,再多一个总领全军的大将,纯属多余。”

李成梁:“.”

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完全跟不上时代了?

想了想后,李成梁又问:“我们李家若想为总督大将,争得过他么?”

李如松实话实说的答道:“难!除非有皇上全力支持,但如今皇上肯定信重林九元。”

李成梁叹道:“从辽东出兵,若我李家人缺阵,岂不成了笑柄?

但林经略的心思当真猜不透,你可去拜访林经略,不要绕圈子,直接询问他的心意。”

在这月黑风高之夜,李如松偷跑到林府,看看好像正在开更新社内部会议,便坐在穿堂等待。

过了一刻钟,林泰来出现,李如松就单刀直入的说:“今日见经略幕府征调将官,为何缺了我李家人?”

林泰来貌似无奈的说:“不知道在令尊和你之间,到底该用谁当辽东总兵官。

所以干脆就一并不用了,免得伤了令尊与你的和气。”

李如松想也不想的说:“老头子都这把岁数了,当然是.你先别岔开话题,到底是为什么?”

林泰来斟酌良久,然后才说:“因为你们和建州女直酋首奴儿哈赤的关系太好了。”

李如松万万没想到,林泰来不用李家人竟然是这么一个原因。听这意思,林泰来还想顺带收拾建州女直?

他早就知道,林泰来似乎一直看建州女直不顺眼,上次还莫名其妙的把建州女直使团群殴了一遍。

但是没想到,林泰来居然还在把建州女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要去出兵打倭寇了还不忘收拾建州女直。

“这是为什么?”李如松问道。

他对这种仇恨心理真的理解不了,他敢肯定,建州女直根本没得罪过林泰来啊。

林泰来回答说:“这两年奴儿哈赤一统建州女直,现在部下拥有十七个牛录,精兵五千。

在塞外胡地,这算是一股很可观的势力了,对我大明边地的威胁能视而不见吗?”

李如松辩解说:“奴儿哈赤向来恭顺,朝廷也多有封赏。”

林泰来不屑的说:“什么对朝廷恭顺?是对你们李家恭顺吧?

就算表面恭顺,也只是为了获取你们李家纵容,从而不断吞并女直各部落,壮大自身实力,而后自立!

我知道你们李家将他视为控制胡地的打手,但他也一样在利用你们李家。等到尾大不掉之时,悔之晚矣!”

“哪有这么严重?”李如松坚持说,“老弟也太夸大其词了。”

别说李家父子,就是换成当今任何一个人来问,也不认为问题有多严重。

如果不是顾及到李家和奴儿哈赤的特殊关系,李家又还有很大统战价值的话,林泰来根本就不会废这些话。

于是林泰来又道:“当初倭兵入寇朝鲜,与朝鲜国相邻的奴儿哈赤曾奏请‘征杀倭奴,报效皇朝’。

但被朝鲜国君臣坚决拒绝了,他们宁可等待大明天兵,也不要近在咫尺的胡兵救援。”

李如松不明白林泰来提起这个作甚,“这不是正说明,奴儿哈赤为国出力的心意么?”

林泰来哂笑道:“奴儿哈赤只是故意说说,嘴上表现一下而已,他才不会为了朝鲜国硬碰倭兵。

现在倒是有个真正为国出力的机会,你看他还肯不肯卖命?”

然后林泰来又翻出一份军报,对李如松说:“前几日收到军情,倭兵第二军团攻占咸镜道后,主将加藤清正又率领八千倭兵,从朝鲜越过豆满江(图们江),攻打海西女直诸部落。

我已经给相邻建州女直的奴儿哈赤下令,命其出兵。

要么寻找加藤清正,从后面进行包抄围攻;要么截断豆满江退路,将加藤清正困死在女直胡地。”

李如松脑中构思出东北情势图,频频点头道:“正该如此。”

此时的建州女直疆域有点像是一个三角形,尖角朝下,夹在了北边海西女直、东边朝鲜国、西边辽东都司之间。

林泰来又道:“关于这两个方案,可以让奴儿哈赤根据实际军情进行临机抉择,并不强求一定如何。

更何况奴儿哈赤拥有精骑五千,完全有实力执行我下达的命令。

所以说,我并没有难为他吧?我的指令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吧?”

李如松再次点头道:“没有为难人,确实都是很合理的军令。”

“那你们李家也不要着急,就先等等看,奴儿哈赤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林泰来最后说。

半个月后,林经略又把李如松喊到幕府,让李如松看最新军报。

加藤清正部大破海西女直乌拉部酋长布占泰,斩杀九百人。

但是没过几天,加藤清正部遭受同仇敌忾的海西女直部落联军的疯狂围攻追击,大败后狼狈突围,又越过豆满江逃回了朝鲜。

但是李如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军报,也没看到奴儿哈赤和建州女直。

林泰来冷笑道:“奴儿哈赤既没有包抄加藤正清,也没有堵截豆满江退路。

大概是为保存实力,所以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了。

他但凡积极一些,按照指令行事,也不至于让加藤正清如此容易逃回朝鲜国。

现在你还觉得,建州女直是听话的狗吗?

如今奴儿哈赤的本心是为了壮大自己,还是为了给大明守边?”

李如松沉默不语,军报紧紧攥在手里,快被攥成碎纸了。

林泰来很有信心的说:“我还敢跟你打个赌,奴儿哈赤接下来肯定要出兵海西女直,先蚕食那些遭受加藤正清攻击实力大损的部落。”

为什么林泰来这么有信心打赌,因为在历史上奴儿哈赤就是这么干的。

辽东军在朝鲜国打生打死,而建州女直的奴儿哈赤在后方闷声发大财,一步步的吞并海西女直各部落。

大明、倭国、朝鲜三国打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大赢家是建州女直。

本时空林泰来当了经略大臣,如果不盯着建州女直,那简直真就成了穿越者之耻。

李如松抬起头说:“我不跟你打赌,奴儿哈赤肯定会那么做。”

林泰来又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李如松能看出来,林泰来如此大费周章可不是儿戏,明显是要逼着李家二选一了。

要么维护一条开始自行其是的狗,要么失去林泰来这个出将入相的朋友。

所以李如松三思之后说:“养出奴儿哈赤的人是家父,又不是我。”

这潜台词大概就是,我跟他不熟。

林泰来立刻许诺说:“既然你的这么有觉悟,那我就奏请征调你为辽东总兵。”

李如松脑子开始疯狂运转,回了家应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你一直期盼复任的辽东总兵为什么被儿子我拿下了。

然后又听到林泰来低声说:“或许过些时日,天子也想赶绝建州,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如松:“.”

(本章完)

第677章 今天适合大团圆(求月票!)

时间如流水,兵马粮草也源源不断的从各镇流向辽东,并集结整训。

林经略将自己上辈子印象里的倭兵战法写了下来,发到辽东叫众将官学习。

大部分被征调的将官都是直接从驻地赶往辽东,并不到京师浪费时间。

唯有甘肃镇松山副总兵达云号东楼,接到调令后紧急赶到了京师。

因为他担任的是经略标营中军官,肯定要和林经略一起行动。

林泰来看着风尘仆仆的达云,问道:“辽东在疆界的最东,所以这次征调将士多来自蓟镇、宣府镇、大同镇,最远不过榆林镇。

但你可知道,为何独有你是从万里迢迢最西的甘肃镇调过来?”

达云很诚实的回答说:“委实不知。”

林泰来便和蔼可亲的说:“东楼啊,因为大军出征时,只有你在帐外护卫,我才能睡得安稳,所以调你来做中军官。”

达云顿时胸中激荡,浑身的疲累一扫而空,热血沸腾的拜道:

“愿为军门效犬马之劳!虽万死不能报军门之信重恩义也!”

林泰来很欣慰的说:“你先休息几日,过阵子可能就要出发。”

之所以非要让达云来当中军官,一是曾经一起转战千里、七战七捷的凝就的信任感,别人比不了;

二是达云作风悍勇能打,如果在战场上如果遇到危险,有达云当中军官就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这个时候,万历二十年的八月十五中秋快到了,林泰来寻思着,在京师过了中秋节就出发赶赴辽东。

这日早晨,林泰来到了吏部考功司检查工作时,被王天官请到了正堂。

可能是王天官想起了他还有个兼职是文坛盟主,对林姓第一副盟主说:

“去年的京师文坛大会不尽如人意,如今正逢佳节,你也在京师,可以补办一次文坛大会。”

去年那次文坛大会确实挺失败的,恰好赶上了林党的政治低潮期。

结果许多预定参加的官员纷纷缺席,最后也只来了小猫三两只,寒酸到了用国子监监生充场面的地步。

听到要补办文坛大会,林泰来有点纠结的答道:“如今我出征在即,鼓捣文坛大会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王天官劝道:“话不能这么说,三国周郎赤壁鏖兵之前,也没放下风雅啊。

再说大战之前你越是从容,越是能给人信心。”

林泰来叹口气,他不愿意在中秋办文坛大会的真正原因是,中秋诗词很难“创作”。

中秋诗词本来就套路化严重,稍微出色的都少。

又因为自己喜欢成组成组发表诗词的毛病,经过这么多年的竭泽而渔,现在已经找不到多少还能配得上文坛盟主身份的优秀诗词了。

最后林泰来无奈的说:“那我就稍微参加一下吧,过去露个脸即可,以低调为主。

毕竟现在面临征伐,不能让别人说我轻浮不稳重,没有统兵大帅的威严。”

王天官便又告知道:“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日期就定在后日。

京城内没多少园林,这次文坛大会借了宣城伯府花园为场地,离你林府也不远。”

又过两日,林经略偷得浮生半日闲,到文坛大会坐一坐。

露完脸过一个时辰就走,也不打算讲话和发表诗词了。

林经略正坐在亭中,与王天官谈笑风生时,忽然看到苏州老乡、庶吉士教习韩世能的哥哥、太医院院判韩世贤走了过来。

在韩院判身边,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人物。

于是便对王天官问道:“怎么又开始安排医士了?这种从苏州传来的陋习,已经没有必要了吧?”

王天官指着韩院判身边的人,介绍说:“此乃是名医李时珍的儿子李建中,十六七年前与我相识。”

哦豁?听到李时珍的大名,林泰来便抬了下手说:“久仰久仰,令尊现在如何?”

李建中答道:“家父尚在老家颐养天年。”

林泰来叹道:“上次路过湖北时,无暇分身拜访,以为憾事。”

王世贞在旁边插话说:“现在真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出手相助了。”

林泰来诧异的说:“虽然我文武双修,略懂诗词,精通地理,明晓史学,枪马娴熟,但真不懂医学,又能帮什么忙?”

太医院院判韩世贤也帮腔道:“这些年来九元君为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极力推动了医学技艺的进步,今日医学事业又到了需要九元君出手的时候了。”

纵然脸皮已经在朝堂修炼到家的林泰来,听到这两句也有点脸红。

难道这种让人身心舒畅的好听话,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行,看在都是熟人的面子上,这个活我接了。”林泰来开口道,“说吧,让我去打谁?打什么部位?打到什么程度?”

韩院判:“.”

李时珍的之子连忙道:“不不,九元公误会了!家父有部毕生心血《本草纲目》,不知九元公听说过没有?”

林泰来点头,实话实说:“如雷贯耳。五十二卷,一百九十万字,一万多张医方,一千多幅插图,是也不是?”

本来兴致勃勃的众人一起被干沉默了,你林泰来到底是人是鬼?你是能掐会算吗?

还是李时珍儿子最先回过神来,满怀期待的说:“自从万历初年开始,在弇州公的鼓励下,我重新整理修订了《本草纲目》。

近年正寻求有大爱之人,帮忙刊刻发行《本草纲目》。”

其他人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多字数,又有如此多不规则插图,刊刻制版是一项耗资巨大、耗时很久的工程。

至少要几年时间,期间所有费用可想而知。而且这东西印出来也卖不了多少部,应该不赚钱。

但王天官又说:“九元你不缺钱,同时你与书商书坊的关联一直很密切。

所以我就推荐找你问问看,如果连九元你都感觉棘手,那就更不好办了。”

林泰来没怎么考虑,淡淡的说:“京城不好安排,去苏州刊刻吧,全场消费由我林泰来买单。”

虽然不大懂“消费”、“买单”什么的,但也能猜出意思,李时珍儿子大喜,又请求说:

“斗胆请九元公为《本草纲目》作前序,为书增色!”

一时间皆大欢喜,气氛宛如喜剧结局的大团圆场面。

林泰来暗暗感慨,只要权财在手,这种后世留名的机会居然也能主动送上门。

花自盛开,蝴蝶自来?

林泰来今天确实没有表达欲望,继续坐在亭中说闲话的时候,忽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轰动。

如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立即就有人禀报说,次辅朱阁老来了!

于是林泰来对王天官说:“他和文坛也有关系?”

文坛大会其实也有隐形门槛,不是说想来就来,来了就有面子。

如果与文学圈没有直接关系,又没受到邀请,武力又不足以服众的话,贸然来参加文坛大会,只能被视为没有自知之明。

听到林泰来的问话,极为熟悉文坛掌故的王天官不假思索的回答说:

“朱次辅的父亲是朱公节,乃是越中十才子之一,也算是文坛一个小山头。”

听到越中十才子,林泰来就没继续往下问了,算是给王天官一点面子。

因为早年间被王天官批判为文坛之敌的徐渭徐文长,就是越中十才子之一。

不过想到这里,林泰来忽然又回忆起,历史上明末清初之际,有位著名的小作文写手张岱。

就是写出“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这段的那个人。

而他的祖母朱氏,就是当今这位次辅朱赓的女儿。

文坛成了圈,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次辅朱赓平易近人的身穿文士服,溜达到亭子这边,坐在了林泰来的另一边——按礼法那是个下首位置。

林泰来不禁又想起了一个明人笔记中的内容,说去已经官至礼部尚书的朱赓家里做客,因为仆人忙不过来,朱赓竟然亲手为客人端菜而毫不在意。

而后便见朱次辅客客气气的说:“今天我来参与这场盛会,是因为有件请求,想借着光景与两位盟主说。”

林泰来笑道:“阁下官至次辅,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的?”

朱次辅便答话说:“我想请文坛为徐文长正名。”

周围其他人听到这句,齐刷刷的看向老盟主王天官。

徐文长长期被排斥在主流文坛之外,都是王老盟主的手笔,他一直不遗余力的斥责徐文长的作品都是垃圾。

当然徐文长也一直狂喷复古派,对王世贞人身攻击也没少。

当年还是个小萌新的林泰来与复古派霸业做斗争时,就曾经高举过徐文长大旗,还鼓吹过徐文长是更新文社的精神领袖。

不过三年前林泰来开始称霸文坛,并与王老盟主达成和解后,就不怎么提徐文长了。

此时别人都在看王老盟主,但朱次辅却只看林泰来。

林泰来对朱次辅问道:“我听说徐文长当年因为杀妻下狱时,全靠张元忭和你这两个同乡相救。

后来徐文长又因为狂放无礼,与张元忭、你又决裂了。”

朱赓苦笑了几声说:“徐前辈已经风烛残年,精神身体都很差,随时都有可能离世,还能跟他计较什么?

近年来九元君执掌文坛,气象日新,已经不再是复古派一家独大,能否为徐前辈正名?”

朱次辅完全没有提起林泰来当年曾经打着徐文长旗号的事情,也没有提起林泰来自称第三文坛之敌、与第二文坛之敌徐文长并称的过往。

更不会用这些渊源来为徐文长求情,这就是高情商。

因为现在再提到那些过往,只会让林泰来尴尬。毕竟近三年来,林泰来已经不打徐文长旗号了,更不是文坛之敌了。

林泰来转头对王天官说:“文坛应当有徐文长一席之地,老盟主以为如何?”

实职坐堂管部的吏部尚书王某人异常豁达的说:“名缰利锁,皆乃浮云也!又有什么看不透的?”

再说复古派都已经没落了,再扯恩怨还有什么意义,反而显得堂堂天官格局小了。

林泰来心里想道,看来今天适合大团圆剧情,嘴里就习惯性的说着:

“既然是文坛公案,就以诗词为这段公案做一个定论吧!”

左右很丝滑的出现了几个仆役,捧着桌案笔墨纸砚等什物。

林泰来提笔写道:“文章大道以为公,今昔何能强使同;只写性情流纸上,莫将唐宋滞心中。”

众人看了便能明白,这诗在阐述诗词之道时,也算是为徐文长开解了,还有彻底终结复古派霸权的意味。

不过就连复古派旗手、吏部尚书王某人似乎也不以为意了。

众人并没有着急叫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九元真仙近年来发表作品经常是以“组”为单位的进行批发的。

随即果然看到,林泰来的笔并没有停下,又写了一首:

“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

还是阐述诗词之道,但阐述出来的这个作诗境界,却让大家感到可望不可及。

随手“飞花摘叶”都是诗词,有几个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既然是以“组”为单位,那至少要有三首,果然林泰来还在继续写:

“我要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着,满眼溪山独去时。”

如果第二首所写境界就已经像是天堑横隔,第三首所描述的境界就更让众人感到奥妙难寻了。

看完三首诗词,文学爱好者都陷入了沉思。

不愧是一代诗宗,随手写下三首绝句,就划出三种诗词之道的境界。

能达到第一首诗所写的“只写性情流纸上”境界的,就称得上当代诗人了。

能达到第二首诗所写“但肯寻诗便有诗”境界的,就能纯粹靠文学青史留名。

至于第三首诗所写那种“诗来寻我”的境界,古代李白或许算一个,当代大概只有林九元了?

林泰来扔下了笔,看着右手叹道:“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只手?今天本意并不打算写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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