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4章 天下豪侠

顾师义的力量超越所有人想象,他成就真君也没有比伯鲁早多少年,相对于连同天公城一起被姬玄贞打爆的伯鲁,他却硬接下这一记姬玄贞的掌刀。

其身如山,其力如海,他挡着奄奄一息的伯鲁,与大景晋王相峙,狂澜为他而起,一霎水如群峰。

这是真正超级强者的景观!

近海群岛已是东齐的实控地,但此时此刻的这片海域,已成为绝巅强者的角斗场,而再不受齐国意志的管辖。

伯鲁早就被斩削成常人的身高,无法维持庞大的道躯,气息止不住的下跌。他身上肉连着筋,骨连着血,像一只正要被丢弃的旧皮囊。他瞪着连眼皮都被削掉半截的狞恶的眼珠,流淌着浑浊的血泪。

可他的声音是干净的。

他说:“你不该来。”

“我来晚了。”顾师义只道。

万里无阻、诸方静看的海上战场,就像此时的天空一样,万万里的澄澈,混淆了风雨,刹那间波云诡谲。

绝不应该有人来救伯鲁的,无论是何等身份、哪方势力,在各种关乎利益、关乎智愚的理由上,这个选择都不能成立。

谁都知道今天来救伯鲁会面对什么。

地狱无门的杀手头子只是过来擦个边,下了一场无用的雨,喊了句空洞的口号,就被追杀得上天入地,钻进了极渊之隙——若非乾天镜忽然波折,这会已经死了。

而真正地站到伯鲁面前,真正面对中央帝国的怒火,这件事情……

这摆明了是来送死。

且是毫无意义的,添油加醋、以身填子的送死。

但天下第一豪侠……仍来参战!

他为什么?

没有人想得通。但伯鲁心想,这或许就是他——顾师义的答案。

“顾师义。”姬玄贞再次咀嚼了这个名字,抬起深邃的眼睛:“如果你是平等国的首领,剩下两个人在哪里?如果你不是平等国的首领,那么平等国的首领在哪里?”

他瞥了一眼鬼躯都在漏风的伯鲁:“不会以为就凭你,能在我手里带走这头天鬼吧?”

“又或者。”他的眼睛看回来,以一种近乎霸蛮的姿态,钉住了顾师义的眼睛:“你要试试在我面前逃走?”

顾师义猛然扭头,将目光往旁一侧,这一下就像是撕掉了一层皮!他的眼睛上,冒出细细的、血珠般的一条线。像扎了一连串的针脚,看着就钻心的痛。

但他却咧着嘴,狂肆地道:“你说的都不够有趣,不是我顾师义的风格。如果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我倒真的想试试——摘下你的脑袋!”

在那惊天骇浪之后,缓缓升起一个身影。

大景帝国最强天师应江鸿,仗剑于海上。他明明才出现,却像是早就存在。他的目光笼罩所有,而眼前所见一切,都在他的剑围之下。

真君已是超凡顶点,若是一心逃跑,极难被杀死。但在应江鸿和姬玄贞的围攻下,这一点很难成立!

这两尊真君,实在是强得可怕,哪怕在衍道之林里,也是绝对的强者。

他们一前一后,则上绝天门,下绝冥狱,人生再无前路,命运已是穷途。

而在清晰可见的远处海域,有几尊海水所形的身体,正缓缓凝聚,其间所沸腾的气息,随时能够凝现成真正的强者。

所有人包括伯鲁都笃定不会有人来救。因为哪怕平等国倾巢而出,这里也只会是坟场而不是其它!

现在是时候验证这个认知了。

毕竟无论该不该来,顾师义已经来了。

伯鲁艰难地转过身来,与顾师义抵背。

无论面对什么,他永远战斗。

千疮百孔的天鬼躯,好似嵌在了飘卷的御风袍上——却是顾师义随手扯下自己标志性的长袍,为他披上。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风猎猎,海浪高高卷起,却又重重摔下,只留下用力但徒然的响。

“你顾师义是什么人,很多人都看到,人心有定论。你说‘良心’,晋王只会发笑,因为他并不了解你,他也不相信道听途说。但我是愿意相信的,我相信很多个夜晚你夜不能寐,为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拳救不得太多不平事。”

应江鸿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尊绝巅,目光中毕竟有一点惋惜:“但在今日之战场,你如果真是路人,这只能见证你的愚蠢。你是平等国首领,才能说明你的良心。因为你不能坐视李卯这个护道人,因为理想而孤独地死去。”

“我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应江鸿说道:“你是来陪他,为理想殉葬的。”

顾师义乃天下豪侠,出身尊贵却脚踏黄土,去国而走但心系天下,几百年来行侠仗义,一生磊落,不负于人。

他的声名没有谁来为他造势,是他的拳头,他的脚步,是一次次人生选择所体现的。

就像他为郑国一些无辜受到戕害的百姓,跑去草原警告苍羽巡狩衙,拿呼延敬玄立威。证就绝巅的第一战,就被肃亲王赫连良国逐杀千里,险些身死道消——于别人来说很愚蠢,于他来说很常见。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止一件。

能够成为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他所做的事情,所行的路,一定已经经过时间的检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予他以“义”的审视。

其心如何,无人能言。其行如何,天下共见。

哪怕他是个“假人”,他也已经是侠义的化身。

所谓“天下享名”,这个世上认识他的人有很多,应江鸿就是其中之一!

顾师义对峙着面前的姬玄贞,没有回头看应江鸿,只道:“你能够理解理想者天真的思考方式,而却甘为昏聩之刀,这更说明你的残忍——南天师!”

他们很早就认识,后来也接触过不少次。

不能说彼此不相知,但确实不同路。

这两个人相识的经历,大概是没其他人知道了,说起来也并不曲折——应江鸿曾在扫荡一处邪教的时候,遇到孤身上山挑战邪教的顾师义,大爱其才,代表景国对他进行招揽,但却遭到了顾师义的拒绝。

以顾师义让应江鸿都惊叹的天资才情,要两百多年才证绝巅,足能说明他走在怎样艰难的道路上。

当年应江鸿就说过,他做了一生中最为错误的选择。

但这么多年经过了,顾师义好像总在固执地“错着”!

如昨日,如今日。

如彼时,是此时。

顾师义的掌托,是万里高原。

姬玄贞的掌刀,已斩开裂隙千里。

漆黑的裂缝如掌纹般在顾师义的掌心蔓延。

命线、财线、姻缘线,条条都断了。

姬玄贞面无表情:“我并不打算让你做杀死我的尝试,因为你还没有让我产生战斗的兴趣,我不曾在你身上看到杀死我的可能性。”

他以大景皇族的尊贵,倨傲抬眼:“平等国三大首领,分掌公、义、理,是为圣公、神侠、昭王。你顾师义是天下第一豪侠,自然就是【神侠】了?”

顾师义看着他,仿佛有什么想说,但最后只道:“你当然可以这么认定,可以这样宣扬——反正这个世界,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呼延敬玄吃你一拳,赫连良国被你戏耍,牧国人为你作证——包括姜望在内,许多人见证你跃升绝巅。虽然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本已洗脱嫌疑!往后以绝巅的修为,天下第一豪侠的身份,无论要做什么,都是天广地阔,大有可为。今日却因为一个决心赴死的伯鲁,来到这里送死——”

应江鸿的声音在他身后,有海风的涩意:“哪怕你真的就是神侠!又真的值得吗?”

顾师义平静地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仿佛并不视此为绝对的差距,只问道:“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我拒绝你的招揽吗?”

伯鲁在那件黑金两色御风袍的包裹下,艰难地呼吸着,努力维持着生命之烛。

应江鸿对此视若无睹,因为实在并不影响结果。

“我倒是很好奇你今天的答案。”他说。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顾师义淡声道:“是因为你的傲慢。”

“傲慢?”应江鸿仔细地回想那天:“我自问对你并无失礼之处。”

“你对我很客气。你还说会推荐我加入御史台,说可以想办法让我去无涯石壁修行,说我在中央帝国会有不设限的前途。作为个人,我应当感谢你。你很尊重我。”顾师义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在嘲讽地笑,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他问:“当年那个邪教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应江鸿皱了皱眉。

“你定然是忘了。”顾师义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一个小小的邪教,不值得你这样的大人物记得。哪怕你如此强大,一念尽微,千年事、万里路,都可以无遗漏,那些小角色,也不值得你费心。你要关心的世界太广阔,无法感受一粒微尘!”

应江鸿没有说话,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顾师义道:“那个教派,它叫拜福教。对,就是那么朴素的名字。很多加入这个教派的人,就只是为了求福而已,为自己,为家人,求一点福气——”

他微垂着眼睛:“但是南天师,你把他们都杀了。你抹掉了那座山,连一条狗都没有留下。你说邪教徒罪该万死,这话挑不出理。我承认拜福教主恶贯满盈,那几个邪教高层也罪不容恕。但那座山上,是不是都是该死的人呢?你没有去问。因为你没有时间。”

顾师义长舒一口气:“我拒绝你,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我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低着头生活,关心尘埃的命运。”

应江鸿静静地看着前方,他前面只有伯鲁的孱躯,嵌在顾师义魁伟的背影。他隐约,有那么一点,理解了。

“多么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姬玄贞笑了:“原来平等国所谓神侠的‘义’,就是挂在嘴边的这一个字!你们平等国所行之恶,所造之孽,难道竟然少了吗?待人何其苛,律己何其宽。你顾神侠,到底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师义看着大景晋王,眼中嘲讽的意味十足:“在你们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你们所想的,就一定是真的。你们所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我承认有很多顺理成章的事情。有很多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是理当如此,就真如此吗。为什么你们不肯查一查,问一问?”

“当初说姜望通魔,你们就直接抓人。先抓后审,古今奇闻!他难道是孤例吗?”

“你们现在是退让了,你们对他宽容。但那是因为他的成就,他的传奇,他的影响力。可你们何曾真正改变!”

海风拍打着海浪。

顾师义叩问着他所存在的世界:“我在这里并不只是说你们景国,也不只是说几大霸国,我说的是你们——是一种所谓强者的通病!”

姬玄贞平静地向下斩刀,听着顾师义道躯开裂的声音:“我不懂你的意思。”

顾师义浑不以此身为觉:“最荒谬的就是这一点!”

“你们口口声声说,平等国成员在天马原围杀了你们的八甲统帅殷孝恒。但这件事情……真的是平等国做的吗?”

道躯开裂的声音,重叠于他的愤怒之鸣:“此事从头到尾,只是听你们说!何曾有过什么证据,放在天下人面前?”

“你们之所以如此笃定平等国。不是因为平等国真的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平等国不是一个会被同情的组织!无人会为他们发声,无人会为他们伸冤——当然他们也并不需要,今日他们被视为发疯的行止,正是他们的抗争!”

姬玄贞当然不会被这些言语所影响:“你们过去的罪行已经足够你们死一千次一万次,殷孝恒的不幸,只是终于为你们戴上了死枷,倒也不必喊冤!”

顾师义看着他:“你们究竟以为平等国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啊?你们厌恶它,但不曾真的观察它。你们觉得这只是一群隐藏得很深的臭老鼠。你们视平等国为一个整体,好像它是某一个国家、某一个宗门——

“但事实上平等国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意志,没有必须所有人都遵从的规章。

“它只是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人,聚集在一起,各举火把,彼此照亮前路。平等国的成员之间彼此不识不知,谁也管不了谁。只有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分出头尾。就像天公城的建立,就是李卯自己的决定。同有其志者,才与之同行。不同其志者,不必在意他如何。平等国没有人陪他立天公!”

“关于我今天出手的原因,你们猜测了很多种。哪怕我自己解释了,宣明了,你们还是固执于自己的猜疑。”

顾师义掌心的裂缝已经蔓延得密密麻麻,这使得他的手掌像一块碎瓷器。

但他昂然地立在那里:“可我只是想问一问——伯鲁做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要毁了他的天公城,随随便便就熄灭他的人生?”

“你们既然言说共同的理想,那也要承担共同的恶。”姬玄贞漠然地最后将掌刀下压:“加入平等国,即是他的罪名。”

顾师义的手掌,就这样碎裂了。

可是手掌碎裂之后,血肉消亡之后,“手”还存在着!

那是一只有着“手”的形状的空无之手。

说空无,倒也不真切,因为有一抹夕阳的晕影,正在其中。

乍一看像是目光透过了这片空无,看到了海面上映照的天空的晚霞——

可此刻分明是正午。一边烈日高悬,一边风起云涌,唯独没有晚霞的存在。

顾师义的手心,竟然藏着黄昏。

斩破道躯后,触及这永恒的黄昏!

顾师义的眼睛,也因此变成了黄昏的色彩。

“你看,还是如此,始终如此。你们从不关心别人说了什么,只在乎自己的想当然。”

“你们何曾了解真正的平等国啊?”

他眼中的黄昏向前席卷:“我又何曾承认过……我就是神侠呢?!”

第2415章 天下共此义,是否有天公!

顾师义说的什么良心,什么侠义,什么路见不平,姬玄贞是半个字都不信。他不止是不相信顾师义,他是根本不相信这些东西,谁走到今天不是历尽了风雨,如何能那样的天真!

这世上只有利益是永远,人生的所有取舍都是权衡。

但顾师义掌中流淌出来的黄昏,他却不得不见证。

“永恒黄昏,你竟然窃得了苍天神主的传承——”在看到掌中黄昏的这个瞬间,姬玄贞想到了许多事情:“原来那个行走在天马高原的人,是你!原来你才是昭王!”

昔者八贤臣之风后,为了人族的最终胜利,在侧面战场独拒妖族大军,抱树而死。其身虽死,其节永在。

人族世世代代,传唱其名,歌颂祂的精神。

文人墨客最爱的“抱节树”,就是为了纪念祂而得名。

后来一缕残魂,自此“节”中苏醒,历经数十万年,滚滚人潮之念,降生为神,再证超脱,号为苍天神主。此中艰难自不必说,此等伟业亘古无二。可惜苍天神主最后也陨落。

原天神甘愿做狗,数万年如一日地守在天马原旁边,就是为了苍天神主遗留在黄昏深处的传承!

景国荆国联手封锁天马高原,多少年来屡屡派人探索,也未尝没有对这份传承的觊觎。

可它竟然已经被取走,不知不觉地落在顾师义手中。

永恒的黄昏凝固了一切,天马高原上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或许只有顾师义自己才知道了。

但在看到黄昏的此刻,姬玄贞至少明白了此人的力量源头。

难怪顾师义能够如此强大,他把握了另一个时代的遗留,拥有苍天神主所代表的最正统的神话力量。他还带走了诸神凋零时的黄昏。

如今看来,顾师义和赫连良国的那一战,根本就还在掩饰自己。这具躯壳下的神话力量,都不曾真正展现!

“现在我又是昭王了!你们景国人荒谬起来,连自己都骗,还能让自己相信!”顾师义的眼睛,已经不见瞳仁,只剩下纯粹的黄昏。姬玄贞的掌刀,在永恒的黄昏中凝结。姬玄贞的视线,在无尽的黄昏里沦陷。

但姬玄贞的道躯,在此刻生出龙蛇之纹。

似道字而非道字,密密地连接在一起,如水脉织网,栈桥勾连,将这具道躯里的一切力量,都统合在一起。

它们并不描述具体的涵义,但一眼望过去,却能感知其间的恢弘,仿佛一篇古老的雄文,定然描述了某种历史。但今人读已迟!

此即【道质】。

是姬玄贞为自己熬练的不朽的基础。

洞真掌控道则,洞知万事本质。衍道创造道则,一念生灭。而要超出衍道,成就超脱,首先就要熬练那真正圆满的道则,拥有足够多的【道质】。它们既可以在跃升最后一步时,铺垫为晋升之阶。也可以在修行者跃升之前,帮助修行者隔绝现世的牵拽。

质本高渺,道即天成。

【道质】的份量之重,可谓超脱的基础。

能否熬练出【道质】,往往也成为衍道真君的分水岭。

姬玄贞都已经用道质来涂抹身躯了,这件事情本身所体现的强大,或许要更为直观。而在这正在进行中的交锋里,他身有不朽之质,眸有不败之光,虽在黄昏里永远沦陷,但是永不消亡。

即便是那场诸神消亡所凝结的黄昏,也无法将他真正消磨。

于是在永恒的落寞里,响起时代的秋风,无所有中生所有,在那一眼无际的高原呼啸。

他一刀斩裂了顾师义的道躯,并且还在切割黄昏!

顾师义在这种情况下,身形愈发魁伟高拔。一边溃散力量,一边气息跃升。散落的黄昏,仿佛成为堆山的土,不断堆积顾师义的伟躯。

姬玄贞切割黄昏的过程,倒像是在帮顾师义消化诸神的馈赠。

但他们当然都知道,现在的每一口吞咽,都是带着刀子的。姬玄贞可不会看不穿这等把戏,徒作嫁衣。

被切碎而散落的黄昏力量,每一点都沾染着姬玄贞的不朽之质。

顾师义吞下它们,就成为道躯的隐患。不吞下它们,就无法迅速地获得力量。

他选择吞咽!

这不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顾师义确切地在姬玄贞面前挣扎了,至少是拥有挣扎的余地。

“我的确曾经行走在黄昏,得到了旧时代的馈赠。”顾师义像是吞咽了无数的砂石,粗粝地道:“那是历史的礼物,不归你们哪家私有,又何来窃称?!”

他的右手是虚无的黄昏的碎片,他一如既往地昂首,豪迈恢弘:“昭王是否在彼处行走我亦不知,原天神看到了什么,是祂的事情。而我在天马高原上,见证了一场谋杀。这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杀死殷孝恒的,分明是——”

噗!

长剑入肉的声音。

来不及回头,应江鸿还站在彼处仿佛没有动过。但他的剑已经洞穿了伯鲁,刺穿那件御风袍,反向钉入顾师义的道躯,在事实上将这两位衍道强者串在了一起!

伯鲁圆睁着血淋淋的眼睛,他已经倾尽所有地战斗,可是力量已经太过削弱,而应江鸿实在强得恐怖。他极其艰难地捕捉到进攻动向,却根本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甚至来不及对顾师义提醒!

战斗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了。距离和生死都被那无匹的力量抹平。

“呃……啊。”

顾师义微张着嘴,该说的话没有说出来,吐出了一片晚霞。

当然他知道,那些言语也没必要了。

被认定为真凶的人已经被杀死了,揭露真凶是谁,还有意义吗?

顾师义的身体,垂下来一片山影。

山影之中,那磅礴鬼躯的力量不断消散,终究到达某个临界点,像是一个泡沫被戳破,伯鲁狞恶的鬼形已然消磨,现出曾为人时的本相——是一个非常瘦弱的少年。

看着这样的他,你很难相信,他是那位“伯鲁逃国,投燕反伐,战文衷于祸水”这一系列事件的主人公。

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领千军万马作战,曾经负重历千山。

当年离国的时候,他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削瘦的身体,嵌在过于宽大的御风袍中,因为被钉在一起,袍子倒是没有滑落。

他圆睁着无声的眼睛,直愣愣地对着远处的应江鸿——实在是没有力气回头看了。

“你相信……天公城吗?”

他问。

“天公”,而后能“平等”。

他的问题是他自己的答案。

问完他就没有声音。

因为眼皮早被剥掉,所以他也不曾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之所以诞生‘侠’,就是因为有不公。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加入了一个错误的组织,错误的并不具有改变一切的力量——但你的理想并没有错。”

背对着他的顾师义,这样说道:“我今天走到你面前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一点。”

顾师义再一次重复道:“我来晚了。”

伯鲁,我们从前不相识,从前不相知。

但我赞同你。

这句话也说晚了。

伯鲁听不到了。

应江鸿的剑,是斩下前任神冕大祭司北宫南图的头颅的剑,是作为神策统帅、杀出南天师之尊位的剑。

能面对这一剑,已是莫大的荣耀。

要挡下这一剑,伯鲁绝无可能。

伯鲁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承载着越太宗文衷的期待、末代越帝文景琇的寄托,以钱塘君为号,建立了天公城,最后是作为伯鲁这个人,为自己的理想死去。

“我想他死得其所。”顾师义相当的平静:“你们说,对吗?”

“也许吧。”应江鸿张开他的五指,他又重新握住了剑柄,伯鲁的尸体和顾师义的道身,都挑在他的剑上。

而与顾师义相对,削割无尽黄昏的姬玄贞,只是抬起眼睛:“啊?”

作为中央帝国之绝巅,作为姬玄贞和应江鸿个人,无论理解或者不理解,他们现在都要送走顾师义。今日的结局早已经写下,来的无论是谁,都不允许有不同。

恐怖的力量冲撞在一起,即在这片海域之外,自然生成一个个旋转的空洞!就如一座座绝望的墓碑,吞光食念。

顾师义就在他们面前,在两位绝顶真君的注视中,在这片墓碑林里,溃成了一片人形的黄昏。

他几乎是不做反抗的被摧毁了。

虽然他反抗也没有用,但顾师义岂是束手之人?

“不做反抗”这件事,立即引起两位真君的警觉。

但顾师义只是在那里消散着,他眼里的黄昏,身上的落寞,铺开天边一道一道的晚霞。

“顾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不是我做的,我不认。该我承担的,我不躲。”

“我非神侠,也不是昭王。”

“我的确曾经被平等国邀请。”

“许多次被邀请。”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你拥有改变世界的决心,但做不到。”

“在你最无能为力,最绝望的时候,你最容易不成为你自己。”

“我独行了太久,也需要遥远的炬火。”

“我找不到前路的时候,也希望被照亮。”

“我几度动摇过,其中最接近的一次,已经只差圣公的认证。”

“但为什么还是停下了呢?”

“我认同他们的理想。”

“但无法认同他们所有人,所有的手段。”

“那时候有一个平等国的女人,用残酷的方式追杀一个年轻人。其目的是为了逼得那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与他所在的国家决裂,并在关键时刻动摇他的心智,把他吸纳进平等国。将他作为一颗纯粹的覆国的棋子。”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做法。”

顾师义道:“我阻止了那个女人,并且留下我的名字,警告他们不能再继续。也从此和他们分道扬镳。”

姬玄贞听得莫名其妙!

在这样的时刻,顾师义讲这些?

已经都杀成这样了,顾师义是昭王还是神侠,又或者是不是神侠,到底还重要吗?有人在乎吗?

救平等国暴徒者以同党论死,此话放诸天下而无误,历百代不改!

他抬起头来,目巡高穹,想要洞悉顾师义消解的归处。

应江鸿倒是看着黄昏所填塞的顾师义的身形,这位最强天师,如此说道:“或许世间本无对错,只看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诸圣寂灭了,神主就是对的。神话破灭了,仙人就是对的。仙宫陨落了,一真就是对的。一真谢幕……现世就是正确!”

时至此刻,他仍然认为顾师义的选择是愚蠢的。

但大概因为太久之前就见识过顾师义的愚蠢,他没办法觉得这份愚蠢是可笑的。

“大概你是对的。”顾师义的声音说:“但我要说你是错的。“

他声音不再有丰富情绪,从豪迈走向恢弘:“天公若在,侠不必存。我宁愿你们是对的,这样我就不必诞生。”

应江鸿略有些遗憾:“大家都有自己的正确,谁也不能真正说服谁,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相。我不认可你,但可以理解你,可惜你不能再为自己言说!”

南天师是真正的强者,他并不拒绝异见者的存在。他无惧百舸争流,敢于天下剑争。

理解、同情、尊重,抑或憎恶、厌弃、鄙夷,都无法影响脚下的路。

大家走到了这里,道理只能用生死来验证。

他必须要往前走,这意味着又有人倒下。他明白,这样的人生道路交错的瞬间,将会越来越少,所以他略感遗憾。但不算寂寞。

唯独顾师义自己,是来不及遗憾的,他也没有想过感慨。

由黄昏所填充的最后的人形也消失了,那代表人性的离去。

大片大片的黄昏色块在高穹游移,如此绚烂的晚霞,那是神性的凝聚!

自灭而有,自死而生。

他在烈日高悬的正午时死去,他在绚烂无边的黄昏里诞生!

应江鸿的剑上,只挑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长袍,和一个过于瘦弱的李卯,他的长剑缓缓拔出,在拔出的过程里,长袍和李卯都慢慢地消失了。

“以身为龛,奉义为神。谁也没有想到,你真正走的是神道——”他看着这片不断翻滚着、隐隐聚成一张神面的晚霞,眼神很有几分复杂:“我已经相信你的自陈了,但你真是神侠?!”

“我是谁,你尽可定义吧。”天空翻滚着的神面,吞吐亿万计的灵性,在永恒的黄昏中,涂抹一道新鲜:“但我终将成就,你们无法再定义的存在。”

“我不再证明你们的错误,但你们终究知道,什么是对的。”

“我将成末日的神明。”

“所有不敬于凡人而高高在上者,必有永恒之黄昏!”

“我为救天下之不平,而成此道。”

“在诸神陨落的时代,再启神天!”

在绚烂的晚霞后,无边霞光,托举了一个伟大神国的虚影。

永恒天国破灭后的力量,为他所接掌。诸神陨灭后的悲性,为他所铺张。

那屹立在长河北岸的天马高原,这一刻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柱,永恒的黄昏灌注为接天的神柱,直抵那无穷极的高穹。

渺渺天极,响起神明的悲声,那是一个辉煌时代,不甘的回响。

浩荡人间,飞起无法计数的光点。

有那路见不平且横刀的义侠、有那一诺轻生死的信侠、有那倾家救急的豪侠、有那舍身为民的仁侠——

一饭之恩以死报者,万金在前赎一诺者,见不公而不忍者,满目疮痍思好大雪者!

当以此心洗人间。

天下有义者,皆能证此志!

这一刻,晚霞翻滚在天穹,铺开成无边无际的力量。

他是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

这亦是一种信仰。

凡天下之游侠,敬他如神!

而他选择在今日成就!

以天下之义为支持,以永恒天国为依托,以诸神残念为神阶,以这颗看不惯不平事、见不得凡人苦的心,这样决然地往前走。

他要执掌现世之黄昏,拥有对于永恒的定义,把握惩恶罚罪、消亡朽老的力量。

他要成为侠的化身。

证就代表“义”之一字的神明!

具备现世位格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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