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 且来!

不是阎颇纵横沙场上百年,反倒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洒脱。

只是他肩负一国之重,难免考虑得更多。

这一下放开顾虑,周雄顷刻就落在下风!

姜望不是什么随手可杀的喽啰,即便他周雄是儒法合流的神临境强者,要杀姜望,也要调动庞然的力量。

然而沙场宿将阎颇是他的对手。

他凭什么分心?凭什么敢分出力量去?

分心去杀姜望就意味着……他也要给阎颇杀死他的机会!

他甚至于已经有了牺牲自己杀死阎颇和姜望的决心,但牺牲自己只杀姜望一个,显然是不划算的。于己于国,都不值当。

才消弭姜望的剑气之丝,又避过阎颇的凶厉长刀。

周雄猛然回头,锦绣文气作长歌——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道元在奔涌,体内有江河。

茫茫白气中,忽然间金戈铁马突出来,刀枪齐出如林!霎时圈住了阎颇。

那旗幡招摇,又马踏疆场,便去卷来姜望。

作为常年镇守长洛府的强者,他虽然于兵法一道无甚建树,争斗杀伐的能力却是极强。姜望以死为赌,破了他的局。他就迅速转进第二种战斗选择——

他要把姜望和阎颇拖进近距离的混战里来。

神临和神临的正面交锋里,一个跟不上节奏的外楼修士,只会碍手碍脚。而距离越近,搏杀越激烈,节奏就越难以被神临之下的修士捕捉……因为所有的差距,都在毫厘之间见生死的战斗里拉大了。

虽则阎颇的灵域正在动摇他的灵域,互相干扰,难见其功。

但仍有磅礴文气动天地。

做一篇文章,好似将军布阵,战士死疆场。有起有伏,有始有终。

好男儿,以戈为笔血为墨,大好山河好行文!

此等恐怖的儒家秘术影响下,又响起了鹧鸪声,杜鹃声,声声凄切!

鹧鸪之声,是“行不得也哥哥”。

杜鹃之声,是“不如归去”。

鹧鸪凄,杜鹃哀。

举手投足又是两门超品道术,就是为了锢住姜望的脚步,让他加入这一场方寸间的生死混战!

阎颇当然是在努力地打断这种连接,与他拆招解招,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姜望竟然根本未抗拒!

他完全没有抵抗两门超品道术的召唤,甚至于主动加速,一瞬间身周光耀,天府洞开,剑仙人临世,仗剑杀进了战团中!

惊愕中周雄看到齐国这位年轻天骄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的激动!

这个年轻人,这个姜青羊,有近距离参与神临之争、方寸间斗杀生死的勇气!

须知此般相斗,弱者死亡的概率会放大不知多少倍。

虽是敌国敌人,虽是我之寇仇。但周雄不得不承认,这竟让人过中年的他,陡然也生出几分豪情来。

想起了自己张扬肆意的少年时!

管他王侯将相,高门大户,但有热血饮进喉,少年一怒即拔剑。

此刻直接文气一卷,灵识无限收缩,归附于金躯玉髓的体表。

他决意放开自己多少年未全力爆发的拳脚,便放肆争这么一回。

不是只有齐人才有决死的勇气,不是只有齐国才有少年英雄。

我虽不少年,却亦有少年心。

不就是要赌生死、斗勇气么?

且来!

齐军如潮从此方战团旁边涌过,撞上另一股人潮。

便在这岷西走廊,在齐军与夏军厮杀的战场边缘,神临修士周雄,神临修士阎颇,外楼修士姜望,展开了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寸之斗!

三道人影几乎混成了一团,拳脚刀剑以恐怖的速度碰撞。

这三个人里,或许只有阎颇最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展开。因为方寸之间的战斗,一息之间就不知要发生多少回合,要做出多少决定。是意志、能力、战斗智慧的全方面拼杀。

神临之下的修士,很难不碍手碍脚。

周雄出手不会顾忌姜望的生死,他却不可能不顾忌。哪怕姜望亲口说了生死有命,死了无须任何人负责……但总不能包括他阎颇为了争胜,将其人一并劈开分尸吧?

而若要时刻顾忌攻击是否波及到姜望,那么束缚就产生了。

与周雄这样的对手搏杀生死,束手束脚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宁愿是自己和周雄单独拼斗方寸间,生死各有命,也不愿姜望加进来。无论这是一个怎样的天才,未成神临,终究有本质的区别!

让战局保持现在的状态,就是稳胜的结果。他和周雄放对,姜望巡游四周、伺机出手,如此保持压力打到最后,周雄只有败亡一条路可走。

但他在想办法阻止局面的更改……姜望却主动撞进战团来

他已阻之不及,只能被迫提刀来战。

只希望——曹皆能够给到足够的信任,不要以为他不小心砍死姜望的哪一刀是故意。

他有些悲哀地想。

小国寡民,不得不多想!

然而随着战斗的开始,他很快发现……他想多了!

姜望竟然完全跟得上他们的战斗节奏。

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未达到可以跟神临强者硬碰硬的地步,但敲敲边鼓、为他创造战机,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甚至于姜望的每一剑,都出在令他非常舒服的角度。他明确地感受到,姜望融进了他的节奏里。以惊人的战斗智慧,给了他近乎完美的配合!

阎颇越战越放开,越战越畅快,而无论他怎么自如挥洒,姜望总能出现在最适合的位置……实在是有一种美妙的默契。

已经很多年没人给过他这种默契。

这种感受,甚至于一度让他联想起了那个不能再被提及名字的人,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日子。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很弱小。而那个人,也和现在的姜青羊一样年轻,光耀。

大争之世,征伐何曾休。

多少英雄豪杰,皆如大江东流去!

阎颇的刀光越来越灿烂,到后来,浑似雷行雨泼,未有半分间隙。再然后,反倒不见光焰了。愈发朴实无华,招式简单。

只有冷漠的刀锋,一次次逼近周雄的要害。

他的灵识几乎完全贴身而存,愈是杀力勃发,愈是不见煊赫。

而周雄,也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无力。

他没有留手。

此刻他哪有留手的可能?

方寸之间,他已经杀招尽出。

这个姜望滑不溜丢,像是一片飘荡在狂风里的落叶,倏忽来去,总是混同在阎颇的攻势里。欲攻其人,避不开阎颇去。

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姜望虽然没能跨越生命本质,但却是真有伤害他的能力!

无论剑法、神通、道术,他再未见过第二个极致如斯的外楼修士,

本是为在混战中寻找机会,但这场方寸间的生死搏杀刚一开始,他就被牢牢压制。且随着战斗的发展……已然进退维谷!

没有机会了……

他在心里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在开战之前,引军五万,神临碾压,何曾会想到有这样的可能?

难以接受,可必须面对现实!

江永周氏若说有什么亘古传之的精神,那就是“面对”二字。

魏光耀和徐灿、顾永,在兵力占据优势,且有大阵助力的情况下,也迟迟未能击破齐军。甚至于在重玄胜的调度下,齐军正不断反攻!

远处高山上,也已响起了动静,北面高地阵线的争夺已然开始。

以秋杀士卒为主体、个个收获满满、全副武装的得胜营,面对缺乏优秀将主的夏方守军,简直势如破竹。

确实没有机会了。

撤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触悯都战死在这里。

他这一逃,如何面对触让?如何面对触公异?

但还有五万夏军在此,他就这么将这些士卒抛下了,如何面对夏国?如何面对周氏先祖?

或许还可以……杀死姜望。

他在心中再次调低了预期。从搏命杀死阎颇姜望两人,到只换一个走。

阎颇和姜望之间,他选择更好下手、对齐国也更重要的姜望。

杀这样一个神临无阻、洞真可期的姜望。用自己的死,扑灭齐国未来可见的璀璨!

大约这便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父亲是国公,自己是神临。

镇守长洛,于国有功,于己无愧。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奚国师亲自安排的反击计划,他本心十分钦服。甚至于他一个神临修士紧急过来,只为了会洺府这边的万无一失。

明明每一步都没有错,怎么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时乎?命乎?运乎?

神而明之,也难明白!

灵域压缩似披身衣,握拳纵横如风云虎。这一刻周雄的眼睛发红,满是杀意地看着阎颇,儒门正修的乾坤清气凝聚在拳头上,拳影重重里,皆现风虎云龙,摆足了要跟阎颇同归于尽的架势。

阎颇的刀没有一丝动摇。

在此优势局面下,他并不畏惧搏命。越是怕死越容易死的道理,上了战场这么多年的人,没理由会不懂。

而且斩杀神临和击退神临,功勋可是天差地别。

杀一个周雄,弋国能够保住一年的开脉丹收获!这又能产生多少人才?

他非常乐意送周雄最后一程。

所以他不退反进,以刀锋迎拳骨!

而姜望……

周雄注意到姜望如之前那般,脚踏青云仙术,倏忽去而又来——

等等。

他这一次去了没再来!

周雄力已蓄满,势在弦上,却眼睁睁看着姜望倏忽跳出战团,一路疾飞,越飞越远,一去不回头!

居然跑了!

他已经做好了硬抗阎颇进攻的准备。

结合姜望的战斗节奏、飞行速度,以及先前三人的战斗身位……他的慨然生死印,甚至已经算好了该印在姜望哪个位置。

但是人呢?

那么大一个人呢?

这就是齐国天骄吗?

说好了以命做赌,我上桌了,你跑路?

周雄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这个姓姜的,也有心血来潮!

可是他以神临境的修为,明明动用儒门争杀秘法,做了动机遮掩。

这君子晦明决,没道理被外楼境的姜望破解才是。

此刻一身杀势蓄积到顶点,已是不得不发。

周雄丢失了原定目标,只能大手一翻,真个向阎颇扑落!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乾坤清气似云涌,慨然之志使天下闻。

他的手握住了是山岳,张开了是天穹,每一个指头是一种人,每一种人有一种慷慨。

皆赴死!

没有什么煊赫的声响,就是笼罩阎颇的那片空间,整个凹陷下去!

慨然生死印!

但在这个时候,他猛然警觉。

警觉并不是因为阎颇如大河奔涌的迎面一刀——阎颇再强他也有所预期。

警觉是因为……

他的灵识席卷,身后来自祸斗印法的隐藏被他窥破。

一柄无往无前的剑,在神通剑仙人的统合下,以绝巅倾倒之势撞来!

姜望去了又来,且来在他决分生死的这一刻!

此等战机把握的能力,真个天下无双。

可作为被把握了战机的那个对手,周雄只觉得格外的难受。

那是从姜望参与战团开始,就始终不能驱散的别扭感,到此刻达到了顶峰,如鲠在喉。

此人不死,夏国年轻一辈,谁能当?

便纵是此战能退齐军,他日又是一个姜梦熊!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

周雄握持慨然生死印,猛然一转!

自己首先在反噬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紧接着便是阎颇长驱直入的刀。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已经被剖分,他的背脊被斩开,他的金躯玉髓在瓦解,他的神魂在凋零。

可是他操纵他的绝杀之印法,不顾一切地往前!

然而他看到——

姜望衣袂飘飘,一步一青云。

须臾就已经退远!

那势无其匹的倾山无回之剑,竟然说收就收了,实在不像是未凝灵识就能达到的掌控。

凭借着最后的执念,他不断地追击着——

直到那青衫带风的身影,终于停下。

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无限流散的道元和灵识,不断崩溃的金躯玉髓身……

他几乎已经不见多少威能的手印往前按。

虚按在姜望其人的面门前。

而姜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动也未动。

无声无息的……

一圈赤色火线扩散开。

已经被阎颇斩破的周雄的身躯,保持着最后的进攻姿态,就这样湮灭无迹。

了其三昧的过程,从先前阎颇周雄大战,姜望一边救人,一边以三昧真火阻止战斗余波时……就已开始了。

(本章完)

第1596章 遥望贵邑

遍身光焰都收敛,玉树临风一少年。

阎颇看着月下踏云的齐国天骄,一时收刀未语。

他必须要承认,能够在不付出什么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斩杀周雄,眼前这个年轻人居功甚伟。

这位霸国天骄现在虽然还是外楼境界,但神临已无阻碍,洞真亦是可期。

自己虽然成就神临,然而洞真遥遥……几是无期。

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开口。

先说话的是姜望,他诚恳地拱手:“恭喜阎将军阵斩夏国神临,又立大功!”

于周雄之死,他丝毫不争功。

阎颇当然能够感受得到其间的善意,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道:“周雄的动机连我都瞒住了,你刚刚怎么退得那么突然?”

“拼了那么久的命,他突然摆出一副要跟您同归于尽的架势,目标肯定是我啊。”姜望看了他一眼:“阎将军,我有时候可能是鲁莽了一点,但我又不傻!”

阎颇哑然失笑。

而姜望足下一点,已经往重玄胜那边疾驰。

重玄胖那边大战未歇,他自是不能与阎颇多做寒暄。

声动雷音,跳跃间滚荡四野:“周雄已死!降者无罪!不愿死者,解兵举手!”

身如青电过长夜,一剑霜雪走虚空!

万千剑丝在夏军上空尖啸而过,像是银河奔流!剑光比月光更皎洁,也为他的话语,写下强有力的注解。

夏军闻之,莫不气势被夺。

独臂的魏光耀举刀高呼:“今日降者,是大夏千古罪人!”

与他正纠缠的齐军大部忽然压上来,重玄胖像是一个等待多时的猎手,指挥部卒轻松切开夏军的兵煞,姜望亦似游电穿进阵中!

混乱不堪的兵煞云中。那霜光倏忽折转几合,魏光耀怒目圆睁的头颅,就已经飞天而起!

这两位的配合才真叫默契,这边引军那边按剑,连个眼神都不用多给。

清点了周雄身上收获的阎颇,亦在此时飞来,随手一刀,巨大的刀芒排空而走,一下便将东面阵法凝聚的高山劈倒——“不肯降者如此山!”

九子环山阵所围盆地中,夏军的阵型已经是混乱不堪,被重玄胜压制得前队难接后队。见得此情此景,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偏偏九子环山阵在困锁压制齐军的同时,也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而那环边的高山上,有几处旗帜,已经换了归属。

“夏国之千古,要罪就罪吧,诸位何惧之有?”重玄胜一步跃上高空,声如洪钟:“此战之后,再无夏国。今日降者,皆我大齐子民!”

“别相信他!”徐灿嘶声喊道:“午阳一战,屠杀齐军两万,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兄弟们,咱们现在唯有——”

轰轰轰!

阎颇早已经瞧得不耐烦,独身闯进军阵里。

他所控制的军阵,在阎颇这等宿将眼中,本就破绽百出,更别说现在还被齐军压得东倒西歪。

散乱的兵煞根本挡不得神临。阎颇几乎是长驱直入,半点废话也没有,一刀就将他劈死!

也斩碎了他的话语。

重玄胜洪声道:“午阳一战,祸首已诛,我代表齐军,承诺不追究他人责任!我旁边这个使剑的俊男子,是黄河魁首姜望,我以他的名声作保!”

姜望很想踹他一脚,但还是配合地摆出了昂然可靠的姿态。

战场形势风云突变,周雄之死带起了山崩。

夏军诸将,转眼就只剩下一个顾永。

他咬咬牙——

轰隆隆!

四周忽然轰响。

却是得胜营已经击破了九子环山阵盘,四周立起的高山,正一座一座垮塌。

顾永最后的勇气,也随之崩塌了。

“我愿降!”他丢掉军刀,双手高举,跪了下来。

偌大战场上,夏军一大片一大片地跪倒,如风吹麦浪。

薛汝石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刀入鞘,静等重玄胜的命令。

见得此处大局已定,阎颇直接横掠长空,只留下一句:“我去涉山那边看看!”

身形一闪即远。

若以夏军伏击岷西走廊的情况来类比,涉山那边的齐军就很危险了。

谢宝树那边,可没有姜望这般神临之下近乎无敌的存在。论及用兵之能,他也无法跟重玄胜相提并论。

阎颇此番赶过去,一是能够援救谢宝树,卖东线主帅谢淮安一个好,二也是能再得新功。

重玄胜倒是完全能够理解阎颇的急切,只是依然眉头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夜风习习,青砖等人已经很熟练地开始给俘虏编队。

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一切井井有条。

从十四的视角看过去,此刻的重玄胜悬立空中,认真思考的样子,散发着智慧的魅力。

姜望虚悬在不远的位置,整个人沐在星光里,似在与遥远星穹发生什么感应。

总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姜望的身形是很匀称的,但是在重玄胜的对比下,就不免单薄了些……

至少十四是这么觉得。

“不对劲……”重玄胜忽然道。

此时此刻,姜望的心神,的确已经飞到了遥远星穹中。

星楼的变化在斩杀易胜锋的时候就已经发生。

只是在岷西走廊之战已经尘埃落定的此刻,他才来得及检查。

易胜锋的四大杀星星楼里,有两座星楼,立在破军和贪狼的星辰概念中。

破军者,摇光也。

贪狼者,天枢也。

恰好与姜望的两座星楼所处同域。

超凡世界的星辰,本是映照诸天万物的概念。

立在同一个星辰概念里的两座星楼,好比无边星光中的两点微芒,本不可能拥有交集。

修士相争,身死道消者,述道的星光圣楼,自然也会崩溃消散。

但在姜望剑斩易胜锋、收下名剑薄幸郎的彼刻,他立在遥远星穹的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的确感受到了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应。

姜望彼时直接转身杀奔周雄,所以也并未有什么体会。

直到心神降临星楼的此刻,他才捕捉到……竟一直有点点星光,似迷途之羽,向他的星楼飞来。

而通过这些星光的连接,他隐约看到了不能够用距离来度量的“彼处”,一座星楼正在崩解——那是易胜锋的星楼。

姜望晋入外楼以来,剑下杀死的外楼修士也不在少数。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星楼能够吸收另一个人的星楼?

若真能如此,外楼修士之间的杀伐,至少要频繁百倍。

当然对姜望来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他有自己的路,并不认可易胜锋的道。同时他的星力本就充沛,再积蓄一些,也不过是在原本就优势的领域,多一些拓展。

然而冥冥之中他又感觉——虽则好像于星楼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但的确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事隔经年,他很清楚,他对易胜锋并没有什么感情。

关于枫林城的记忆有很多。

太多了。

那些珍贵的记忆里,不包括一个叫“易胜锋”的人。

但在这样一个时刻——

月照中天,寒星稀疏。

大战方歇,无论是胜利的士卒还是战败的士卒,都松了一口气。

一摞摞的兵器堆放着。不远处,是还在飘卷的胜利在望旗。

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同时在吸纳星力……

他隐约好像看到了故乡的那条小河。

水中倒映着,河边两个小小的身影。

命运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分开了两条路,而他和易胜锋,其实都做了自己的选择。

命运……自有歧途。

一只肥大的手,在姜望眼前晃了晃,把水波搅碎了,也带来了真实的世界:“你在发什么呆?”

姜望回过神来:“你刚说什么?”

“我说……”重玄胜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见姜望不存在什么问题,不是受了暗伤坏了脑子,重玄胜也就继续自己的思考,一边喃喃道:“按照目前战争的形势,夏国这一个神临境强者是绝对抽调不出来的。”

“怎么抽不出来?这不就抽出来了吗?很简单啊。”姜望语气轻松地道:“只许你请阎将军,就不许人家请帮手?承认吧,你就是算错了。”

重玄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不可能算错。”

姜望一边迎接着星楼的收获,一边敷衍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不对劲?”

重玄胜又摇了摇头:“信息太少了,所有推断都要建立在相应的情报基础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到那个投降的夏军将领身前:“你们在涉山那边布置了多少人?”

“一……一万人。”顾永有些紧张地说道。

“有什么强者?”重玄胜问道:“有神临修士吗?”

“没有。”顾永摇了摇头,神色颓然:“只有太寅。”

太寅独自领着一万人,去涉山拦截,就是为了给他们在岷西走廊创造机会。可以说其人是做了能做的一切,承担了最危险而又最难有收获的任务。

而他们在岷西走廊,打成了什么样?

重玄胜自是没有理会他的心情。

反倒是跟过来的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已经尽力了,我相信没有人会苛责你。去那边休息一下吧。顺便安抚一下弟兄们,咱们绝不会虐待降兵,齐夏本一宗,以后都是自家人。”

十四略有些奇怪的看了姜望一眼,只觉得这套言辞和语气,都跟自家胜公子实在很像。两个人交情这么好,很有些潜移默化的相近了……下意识地往前飞近些,捏住了重玄胜的衣角。

重玄胜仍陷在他的纠结里:“涉山那里只有太寅……不应该。以午阳城为起笔,在岷西走廊、涉山设伏,这么大的手笔,东线应该是主战场才对。怎么会涉山只有一万人?怎么会两路加起来只有一个周雄?奇怪,太奇怪了!”

“除非,除非会洺府的战略任务本不是如此,是太寅人为拔高了难度……是在击败鲍伯昭、看见了更多可能之后,才调来周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且只有一个周雄在这里。”

“等等。”姜望道:“别的且不说,你怎么知道是太寅主导这些事情?”

“谁孤身带一万人去阻截谢小宝,谁就是那个承担主要责任的人。再者说……”重玄胜语气幽幽:“刚才顾永的态度还不明显么?”

“哦,是挺明显的。”姜望嘴里敷衍着,但心里不由得想到了那一次在山海境,太寅主动扭断了自己脖子的那一幕——那的确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

“那太寅本来的战略目标应该是什么呢?太寅、触悯,都算得上是人才,但都没有成就神临。这几个外楼武将,更是才能平平。他们在会洺府能做什么?显得这里重要又不那么重要。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是想要做什么呢?”

重玄胜自言自语:“问题又要回到最初了,怎么还调得出一个神临强者过来?又怎么舍得冒这个险?”

他肥大的手指敲了敲脑门:“怎么都想不通啊。”

姜望就静静地看他想。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他停下手指的节奏,很认真地看着姜望:“他们已经放弃了东线?”

姜望拧眉未语。

虽然非常相信重玄胜的判断,但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北线、同央城、东线三大战场,说放弃就放弃?

东线一旦放开,贵邑城都在齐军刀锋前。夏国人怎敢如此?

整个东线战场,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名词。而是包括会洺、奉隶、绍康、锦安、宛兴等等诸府之地,是这些土地上一个个活生生的夏国军民!

而且军心民心,说放下容易,想要再捡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虞礼阳放弃剑锋山,奉节府三天不到就全境易帜。夏军死战诸府,才有这么多天的鏖战。

谁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会担上千古骂名,哪怕真能赢得胜利,日后也必遭反噬!

重玄胜却越说越坚定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夏方统帅,还有什么翻盘的办法?在当前局势下,放弃东线,主打北线战场,不失为一个选择。

东线反正已经糜烂,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弃,抽调绝大部分高层武力北上,有很大概率打穿北线齐军!

冷酷一点来说……只是抽调高层武力的话,东线的夏国大军还在,诸城城防也还在。那么多军民,死也能死上一段时间。

就算咱们能够迅速推进到贵邑城,一国之都,也不是那么好击破的。夏太后亲镇都城,足可以坚守到北线夏军回救。

最重要的是,北线是三十万齐国郡兵,东线是三十万东域联军……

虽然于夏国是饮鸩止渴之策,但对咱们来说,也有很大的威胁。

三十万齐国郡兵若败亡,东域诸国联军的心思,就很难说了。届时咱们齐国可以倚仗的,就只剩下同央城前的九卒兵马,这可以为夏国赢得更多的时间。

从这个角度来看,樊敖还留在天风牧场磨磨蹭蹭不肯走,太寅来会洺府作战,都为了制造他们还要为东线挣扎的假象。其实他们的高层武力已经准备抽调北上。甚至于,现在已经成行!

而周雄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本以牵制为战略目标的太寅,竟然迅速击败了鲍伯昭,从而有了调动更多资源的权力,能够以此来搏取更大的收获。毕竟,他在会洺府闹得声势越大,就越能为夏军在北线的战略构想做遮掩……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姜望眨了眨眼睛:“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想说我这些都是靠猜的?我像个算命的?”

姜望很惊讶自己的想法竟然被看穿了。

十四则是瞪了他一眼。

但重玄胜只是道:“形势。你的脑子里要有形势。我们不是在卦算,战场上哪个卦师能算准?但是当你站在敌人的角度,为他们做周详的考虑,他们的选择其实很有限!尤其是在今时今日的情形下。当你把他们的选择罗列出来,你自然就能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姜望心想,你说得倒是很简单!

嘴上只是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当然是要把我的推测告知谢帅,他那边稍一验证便知——虽然很可能已经来不及……夏军抽调那么多高层武力离开,谢帅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万一谢帅选择谨慎对待,咱们的提醒还是很有必要。”

“其次——”

重玄胜忽地远眺西北,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望哥儿,你说咱们如果从这里一路打到贵邑城,甭管是怎么打过去的,甭管打不打得下……是不是好大名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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