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血战(二)

燕军这边的投石机开始一点点地向上推,一轮接着一轮的抛射,也随之而来,频率虽然有些慢,但节奏感很好。

梁程曾对郑伯爷打个比方,说两军对垒,就宛若钢琴师弹奏,其实,都得讲究个谱调。

不管面对何种情形,心里有谱的话不说什么神来之笔,但至少能顺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如果谱儿乱了,也就是节奏乱了,那就难免自乱阵脚,错漏百出。

后来,郑伯爷将这段话当作作业,交给了田无镜看,只不过把钢琴改成了古筝。

现如今,燕军攻城,伴随着鼓点,一桩桩一件件下去,各路兵马,循序跟进,确实是有条不紊。

只不过,东山堡内的楚人投石机,却一直没有动作,有,是肯定有的,但楚人居然这般沉得住气,实在是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倒不是认为楚人的投石机在性能上会比自己这里高多少,有三儿的设计加上天机阁众人的加工,郑伯爷相信自己的投石机在性能上绝对是当世前列。

但楚人这么能憋,就让人时不时地抬头往天上瞅瞅;

有过被投石机亲切问候经历的郑伯爷,已经对那玩意儿产生了些许心理阴影。

在此时,

一座座箭塔开始向前推移,这是没得办法的办法,因为为将者都清楚,楚人的投石机可能就在准备着对付这些箭塔,但你还真不能因噎废食,该怎么攻还是得怎么攻。

郭东和许安这些辅兵们上去了,他们没有带兵刃,只是举着盾牌成队列上前。

不过,让郭东和许安稍稍放下心来的是,他们这一百人队被分配在了一座箭塔前后,一边举着盾牌一边伸把手帮忙推一下箭塔。

有箭塔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做依托,至少可以完全挡住一面的箭矢,自己再用盾牌挡住另一面,安全感也就来了。

但饶是如此,感知着自己盾牌上不断被射中箭矢,那一阵阵的力道,还是让人手臂发麻的同时,心肝儿也颤了起来。

说到底,这还是郭东和许安他们二人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

城墙上,楚人的反击能力可不是当初在雪原上当靶子练习的野人所能比拟的,他们的武器,也更为精良。

“东子,再往这边点儿,往我这边靠点儿,快!”

许安对着前面的郭东喊道。

因为箭塔在不断前移的关系,所以簇拥在箭塔周围的他们,位置也在不停地变化着,难免有人会掉队或摔跤或运气不好还是被箭射中倒地,所以原本不存在的空缺和漏洞也就这般出现了。

郭东闻言,马上后退了两步,让自己和许安贴在了一起。

先前被打了满腔西瓜血的郭东,

在真正来到战场环境后,还是变得从心了一些。

倒不是西瓜血来得快去得也快,而是在此时他们除了保护着箭塔上前,给后方推箭塔的力士做掩护,他们也没有什么还击的手段。

人若是一直处于被动挨打而无法还击的状态,心态上往往也会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嗡!”

城墙上,一道巨弩射出。

射中了郭东身前的一个袍泽,其盾牌根本就吃不住巨弩一击,直接被击碎,巨弩也穿透了其胸膛,将其整个人给钉在了箭塔一侧。

他们这批辅兵有箭塔做保护的同时,也往往会受到来自城墙上楚人守军的重点照顾,只能说福祸相依了。

“布阵,拔下它!”

什长大喊道,同时,什长带着身边的几个人向外侧挪了一些距离,撑起了盾牌。

本来弩箭射中箭塔其他位置问题不大的,就算加上一具尸体,问题也不大的,毕竟箭塔上本就有弓箭手在。

但这具被钉在上头的尸体,位置距离轮子实在是太近了,很可能就此卡入轮子里,到时候后头的力士推动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许安发出一声低喝,直接将盾牌丢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了巨弩,使出浑身力气往外拔。

许是弩箭先前已经穿透了盾牌又穿透了一个人的身躯,外加刺入角度的问题,虽然刺入得很深,但另一头已经冒出,所以许安在发力后向外侧一转,巨弩就掉落了下来。

那具袍泽的尸体也随之落下,先前拔出巨弩时也牵扯了他的伤口,相当于又对着其尸体来了一遍开膛破肚,一时间,一大堆肠子流了出来,正好糊了许安一脸。

呼……

许安没敢耽搁,甚至不敢多花一点时间先擦把脸,而是马上趴在地上伸手够到了自己先前放下的盾牌,将其再度举起,按照先前训练所教,扛在了自己身前高处。

郭东则主动靠了过来,好让自己的兄弟可以多喘口气。

“下次我们一起拔!”

先前许安动手时,郭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待看见许安丢下盾牌大咧咧地就开始拔弩箭时,郭东的一颗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好在那根弩箭拔得很快,许安也没事,否则郭东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胸里有蛇!”

“噗!”

一脸血污的许安说话时,脸上的血和肠子都要落入其嘴里了,导致其说话都有些分不清。

同时,还将血沫子喷了郭东一脸。

呼,

好家伙,

这味儿重的!

可能是心理原因吧,郭东觉得自己过年老爹杀年猪时,这味儿可没这般冲。

距离,拉到一定程度了。

箭塔上面每一层的小挡板都放了下来,里头的弓弩手开始进行还击。

小挡板就跟城垛子效果是一样的,在保证设计角度的同时,还得保护好后方的弓弩手,大大咧咧地完全张开固然射人很方便,但同时被别人射时会更方便。

许是发现自己这边箭塔上的射手开始还击的原因,虽然楚人对这边的招呼其实并未下降,但郭东和许安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

自己这边不再是纯粹地被动挨打了!

“咚咚咚!咚咚咚!!!!!!!”

后方的辅兵开始举着盾牌上前,他们掩护的,是成批的弓箭手,箭塔先行,到达可还击位置后,后方梯队马上跟上。

一时间,城墙下的燕人一方还击力度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且雪海关这边战兵的箭术有骑射打的底子,拉得起硬弓且射得准的好手很多,所以哪怕在城墙下方,也能给予上头的楚人极大的杀伤。

“咚!咚咚!咚!咚咚!!!!!!”

背着竹筐的野人奴仆兵开始蜂拥上前。

郭东和许安发现自己身侧不停地有野人奴仆们冲过去,这些野人奴仆身上基本没任何的防护,有的,甚至是衣不蔽体,可以想见,他们在这种战场环境上得多没安全感。

但填壕沟和填护城渠离不开他们。

很多野人奴仆在半路上就被箭矢射中了,因为当他们出现时,城墙上的楚人也发现了这些奴仆兵的脆弱,比起射那些箭塔和有着盾牌兵保护的燕人弓弩手,射这些填土的野人分明更有效率。

“啊!”

前方,一个野人被射中了脖颈,鲜血溅洒了一地,其背上的箩筐也散落了下来。

郭东和许安不为所动,继续推动着箭塔上前。

还有一个野人已经将自己带着的土填进壕沟里返回了,在往回跑时,右臂中了一箭,整个人一个趔趄,翻滚在地,恰好到了郭东和许安的脚下。

郭东下意识地挪过自己的盾牌,将其一起庇护住。

这名野人抬头看见了郭东,马上扶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他分明很痛苦,但依旧在强撑着。

紧接着,

他居然没有一股脑地继续往后方跑,而是折返向前,将自己先前掉落的竹筐也重新捡起。

他知道,只有带着竹筐回去才能拿到竹签,才能分得到今日充足的粮食。

他还有两个阿弟也在军寨的奴仆兵里,他拿一个竹签,就能换回今晚自己和两个阿弟的饱餐。

“喂!”

郭东焦急地大喊。

其实,身为燕人,他对这些低贱的野人,根本就不在意,但这里是战场,上了战场上,什么种族歧视什么地域歧视,都顷刻间不见了。

大家,无论身份高低,都是袍泽。

因为大家一起冒死所做的,都是为了将眼前的城墙给攻陷下来。

那个野人捡起了竹筐,往回走没几步,一根箭矢射中了他的后背。

“噗!”

这名野人刚刚捡起的竹筐再度滚落了下来,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地,他似乎还想挣扎,但显然已经无法再挣扎起来了;

临死之前,他想到的,不仅仅是自己两个阿弟今晚吃不到饭,甚至,明日他们也会被派上来继续填土。

“星辰………”

“东子,让开!”

许安忽然冲步上前,将郭东也撞翻,其人连带着郭东一起滚向了另一侧。

“砰!”

楚人城墙内,投石机发射了,很显然,目标就是对着这些高大的箭塔。

而郭东和许安先前一直保护且推进的这座箭塔在一瞬间居然连续被两块巨石砸中,箭塔的防御力得过改装,但再怎么改装也不可能吃得住这种打击。

箭塔被拦腰砸断,上半截部分正好砸在了先前郭东和许安所在的位置,若非许安看见楚人城墙内飞出巨石后有了预判,可能自己和郭东现在已经被倒塌下来的箭塔给砸死了。

箭塔内的不少弓弩手,很多都受伤了,也有一些没受伤地马上爬了出来,开始寻找掩护,亦或者在地上有盾牌的捡起盾牌,有弩箭长弓的就捡弩箭长弓,继续作战。

后方只要没鸣金收兵,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后撤,否则就是军法从事。

楚人的投石机憋了许久后的发射,给燕军这边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不过,早就有所预案的燕人这边马上根据城内巨石抛出的轨迹测算出了楚人城内投石机的大概方位。

下一轮燕军这边的抛射明显就向城内延伸了。

效果,也是极为明显,因为接下来楚人的第二轮投石机抛射,抛出的巨石数目上,明显比第一轮少了不少。

当战事开启后,郑伯爷就没再吃瓜了,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战局。

在其身边,宫望和公孙志也在很认真地看着。

讲真,这种有来有回有条理地攻城战,他们看得极为过瘾,至少,比他们原本预想中的,要有效多了,这也意味着,拿下这座东山堡所需要付出的伤亡会比预想中低很多。

只是,有一点让他们有些奇怪,那就是似乎指挥这场攻城战的,并不是此时坐在他们身边的伯爷。

这……

这么重要的攻城战,居然放手给手下将领去指挥?

当然,他们二人不会去认为郑伯爷不会打仗;

笑话,

战功卓著的平野伯爷怎么可能不会打仗!

而且他们二人一人手里都有两本书,一本是郑伯爷的《郑子兵法》,一本则也是郑伯爷的《攻城要则》。

他们只能佩服,佩服郑伯爷在调教手下方面,也这般厉害。

到底,是靖南王的亲传弟子!

而这时,燕军后阵之中有两列骑兵开始从侧翼向前压上。

“伯爷,这是何意?”宫望马上开口问道。

他本就是来观战学习的,自然是有疑惑马上就问出来。

眼下这攻城战打得如火如荼,忽然调骑兵上前是想做什么?

郑伯爷目光一凝,

他当然清楚调动这两支骑兵的必然是梁程,

他其实也没想到这时梁程调骑兵上去干嘛,

但他相信梁程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所以,郑伯爷的大脑迅速开始逆推。

很快,

郑伯爷开口道:

“楚人打算出击了。”

“嗯?”宫望。

公孙志则站起身,开始眺望战局。

其实,东山堡前面,不仅仅有壕沟护城渠,还有一面矮墙,矮墙就矗立在城门前方。

其实,这一招当初郑伯爷率军守雪海关时梁程也这般设计过。

这堵墙,再配合其下的壕沟,其实就是为了遮挡视线。

让攻城方发现不了城门是否开了,是否有士卒从里面冲出来了,然后好来一个突然袭击。

在守城方也有投石机的前提条件下,负责指挥攻城的主将自然不可能距离城池太近。

就比如此时的郑伯爷,他的帅輦停在后方就一直没动过,哪怕宫望和公孙志暗示了几次看不清楚,郑伯爷依旧不为所动。

但在前面指挥的梁程,显然不那么怕被砸死,再者,他大概是根据楚人城墙上的动作和节奏,结合此时的情形,推测出了楚人的打算。

果不其然,壕沟后,忽然爬出了一众楚人重甲士卒,他们身上披着厚重的鳞甲,疯狂地向前方箭塔所在位置杀来。

但他们真正的目的位置,可能还是燕军这边的投石机。

为了能轰到城内的楚人投石机,燕人这边的投石机已经推进到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

战场很大,但如果细化下来,其实战场也很小,往往一招神来之笔再抓住对方脱节的当口,就可以起到奇效。

然而,这群身披重甲的楚人士卒刚跑出来,就马上听到了马蹄声。

自他们东西两侧,都有燕人骑兵疾驰而来。

这些骑士身上披着的,也是精甲,手里拿着的武器,也不是马刀,而是马槊或者大锤。

城墙上的楚人先一步发现了两支忽然加入战场的骑兵,马上对他们放箭,但箭矢对这些精甲骑兵的作用,并不大,除非运气实在不行或者胯下战马中箭,否则根本就阻拦不了他们。

楚人的重甲勇士刚跑出来,就被两路骑兵交叉来了一个对冲。

管你身上穿着什么甲,钝器借着马速一记招呼上去,直接给你敲闷过去。

经过这一轮绞杀冲锋,

本来作为奇兵想要起奇效的楚人重甲勇士们当即损失惨重,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因为他们是偷偷出来的,若是没能取得战果迫使燕人这一轮攻势作罢,他们连回去都回不了,城门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为他们开启,否则就会有被倒卷而入冲门的风险。

“呼………”

宫望和公孙志近乎一起长舒一口气。

公孙志感慨道:“伯爷,这仗打得,我是真服了。”

提前预判了敌人的预判,明明是攻城一方,按理说会处处被动才是,却偏偏打出了势均力敌,不,甚至是在气势上和手段上压倒楚人的局面。

郑伯爷含蓄地摇摇头,笑道;

“今日,大概将壕沟和那堵墙给平掉也就差不多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

虽然推了箭塔上去,但郑伯爷或者说梁程并未打算在今日就一口气连登城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先一步一步来,就和攻打央山寨时一样,把外围准备工作先做好,把障碍,也清一清。

公孙志当即拍着胸脯道:

“伯爷,明日请恩准末将亲率自己的亲卫营登城!”

公孙志身为李豹的女婿,自然也是有李豹的那股子虎气的,否则当初也不可能入得了李豹的法眼。

至于和李豹之子的分家,嗯,得一码归一码来看。

“好,公孙将军有此豪气,本伯佩服。”

“来,拿签子,拿签子。”

所有拿着竹筐回来的野人,都从野人王手中领到了象征饱餐一顿的竹签。

然而,

就在这时,

有一个野人却没有去野人王那里急不可耐地领签子,而是直接绕过了这里,身形迅速如同猎豹一般向前猛扑,同时,其手中竹筐裂开,里面出现了一张紫色的长弓。

一时间,其身形飞跃而起,身体释放出了刺目的白光,于半空中张弓搭箭,箭头,直指落在后方的那座帅輦。

“嗡!”

一箭射出,力道恐怖!

已经很从心很猥琐很往后的郑伯爷心里忽然一提,

而此时,

先前帅輦上正负责切西瓜的剑圣身形直接出现在了郑伯爷身前,带着西瓜汁的龙渊祭出,于半空中和箭矢相撞。

“砰!”

箭矢崩散,

龙渊飞回,落回剑圣手中。

下一刻,

伪装成野人偷摸回来的刺客当即被一群燕军甲士团团包围,先前那一箭可能已经凝聚其一身的气血,他已经无力再战,顷刻间就被一众长矛刺穿了身躯。

剑圣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郑凡。

受惊一场的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耸了耸肩,

道:

“你看,我说过我不是特意埋汰你让你来帮我切西瓜的,我说得对吧?”

(本章完)

第524章 血战(三)

“嘶……疼……”

郭东解开了自己的绑手腕子。

盾牌手是靠手中的盾牌“活”的,而那种“精钢盾”类型的盾牌,只存于真正精锐之手,想大规模地配装那是不可能的事,作为辅兵出身的郭东他们,自然也是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一根根箭矢射过来,虽然大部分都能被盾牌挡下,但一次次力道的撞击,也不是轻易可以消受的。

所以,撑起盾牌的那条手臂上,会额外再自己找一些皮革或者麻布来捆扎个几圈,弄得厚厚实实的。

但饶是如此,在攻城结束撤退时,郭东的手臂位置还是被一根箭矢破开了盾牌缝隙,刺入了皮肉之中。

好在,伤口不深,甚至,在这种战场上而言,这类伤,都不算是负伤。

然而,放下盾牌,再一层一层地剥开缠绕在手臂上的皮革以及麻布时,那种一次次牵扯着伤口的疼痛感,也的确是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像是一层一层地撕开你自己的皮。

最后,似乎是看郭东实在是疼得受不了,军医就拿出了剪子,帮他剪开了最里面的两层,往伤口上倒了一些烈酒。

“啊啊啊啊啊!!!!!!!!”

郭东那叫一个酸爽,只觉得尾巴骨那儿都像是要立起来一样。

重新包扎好了后,军医就马不停蹄地提着东西去下一处了,他们这一批本就不是负责重伤号的,重伤号或者真正需要系统救治的伤者都被集中在一个区域,而他们则是专门过来处理一些军士的小伤。

军中的伤口紧急处理,是四娘亲自培训过的,其实,这个时代也有军医,且水平也不低,只不过常常受限于医疗条件导致大部分伤者都难以得到救治。

还有一些人喜欢弄军中土方来处理伤口,但也有处理不好感染的风险,比如蛮族人的土方在干燥的荒漠兴许管用,但在晋东这里,可能就会水土不服。

处理好伤口后,郭东抬头看着洗了脸走进帐篷的许安。

“我听说,伯爷今天在阵中差点被人刺杀了?”

楚人的刺客隐藏于返回的野人奴仆中靠近了大阵,随即张弓搭箭直指平野伯。

许安笑了笑,道:“伯爷身边有剑圣大人保护,这些刺客能顶什么事。”

郭东闻言,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再说了,伯爷自己本人实力也极为强大,怎么可能会栽于这种宵小之手。”

“今日,楚人那边的壕沟和护城渠被咱们填得差不多了,明日,差不离就是真正的要攻城了。”

听到这话,郭东无比懊恼道:

“只可惜咱们手中只有一面大盾,唉,我是真想持刀冲上去厮杀报答伯爷对我的大恩大德。”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许安对燕人,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虽然这几年,燕人南征北战,近乎全胜,但燕人其实和晋人差不多,并非是什么三头六臂,他们也会偷懒,也会占小便宜,甚至,郭东刚开始来时,还觉得这场伐楚的远征,根本就没什么意义,无非就是皇帝陛下死了个儿子罢了。

但相处久了,许安发现燕人骨子里,其实是带着一种骄傲的,这种骄傲在平日里不显,但往往会在真正遇到磨难时呈现出来。

诚然,郭东在死了父亲之后,将平野伯当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但怎么说呢,一个前几个月还厌战怯战的大小伙,在丧父之后呈现出的这种对复仇的渴望,也着实是让人心惊。

虽然人们常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那多数出现于戏文之中,正常情况下,普通人面对这种局面后的反应,往往是颓废和畏惧。

就像是………他许安。

许安在颖都见到了很多和自己类似的人,他原本觉得自己过得很麻木了,结果看着那群从晋东过望江来颖都逃难的难民,他们的眼神里,才是真正的浑浑噩噩。

许安不是什么思想家,但他也会思考。

他干爹年轻时也曾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说过,燕人为什么叫燕蛮子?那是因为他们真的蛮,骨子里的蛮!

许安当初不晓得骨子里的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把皮肉掀开骨头砸个孔倒进去?

现在,他懂了。

不仅仅是郭东,还有民夫营里的其他人以及辅兵营里的其他人。

这两个营里,燕人和晋人,差不多各占一半。

先前,其实大家没什么区别。

但今日白天一场血淋淋的攻城战结束后,

来自晋地的辅兵和民夫,都显得很沉重,往那儿一坐,那种惆怅和压抑,极为清晰;

而那些燕地来的民夫和辅兵,则差不离都像郭东这般,都是初次上战场,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血见到箭矢横飞,尸横一地,但他们却仿佛一堆堆被火星燃起的干柴,一个个地叫着喊着明日要给楚奴好看。

许安不懂得什么叫“民风”,但他能清楚地看见一道红线,将模样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燕人和晋人,分割成了两半。

郭东不知道自己这个伙伴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处理好伤口后,只觉得腹内饥饿,

道:

“咋还没开晚食?”

“啾啾啾!!!”

哨音响起。

雪海关来的管理辅兵的校尉们,喜欢用哨子来传递讯息,这是辅兵集合的命令。

郭东和许安不敢耽搁,马上拿起自己的盾牌跑出来列队。

队伍,明显比早上时清减了一些。

他们已经回来了,但还有很多人,犯困躺在城墙下,大概,是赶不上今日的晚食了。

“行军出寨,今日晚食在另一个寨子吃。”

虽然大家都很累,也很饿,但没人敢不满,雪海关来的校尉们,早就用棍棒,教会了他们什么叫服从。

且上过战场之后,大家心里也对“军令”二字,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但郭东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好想晚食时再来一片瓜啊。”

许安笑了,

其实,

有句话他没说,

西瓜的瓜肉是红的,得拿命去吃。

………

“伯爷今日无事吧?”

苟莫离和瞎子行走在营寨内问道。

瞎子摇摇头,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楚人也是有些手段的。”

短时间内的找准目标乔装打扮,再隐藏于出城的重甲战兵之中,随后混入了奴仆兵往燕军大阵里进,最后将全身气血凝于一身,射出一箭。

这种对局势的掌握,分析和运用,快速细心筹谋,果断出击行刺,此等刺客,就算没能成功,其实已然可称优秀。

当然了,就是今日郑伯爷身边没有剑圣在,面对刺客这么远距离的一箭,想躲避的话,难度也不大。

要知道正因为剑圣在帅輦上,所以郑伯爷才会大大咧咧地不让亲卫上輦只是在外围护卫,再者,郑伯爷自身的反应能力以及魔丸的能力,应付这一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最根本原因在于,

那个刺客的行刺距离,就算已然深入这么多,但面对将帅輦放得那么后的行刺目标,他,也是很绝望吧。

苟莫离点点头,道:“这大概也是因为今日咱们的攻城,给守城的楚人极大的压力,就算没有真正的去登城墙,但在架势上,已经让楚人坐不住了。

那等刺客,在楚人阵营里,也应该是极为宝贵的了,却还是被在第一天派遣出执行这种注定有死无生的任务。”

那个刺客,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那一箭射出去后,他就只有死了。

瞎子点点头。

楚人的压力,必然是极大的,因为原本在楚人眼里,燕人是不善攻城的,结果今日推上前的那么多大型器械,在优良性上,甚至比楚人这边还高出了一截。

尤其是燕人这边的投石机,无论是数目上还是性能上,都超出了楚人自己的。

在战术战法上,楚人这边投石机一发射,燕人那边就马上根据落石推算出楚人投石机在城内安置的方位进行对等打击。

这意味着燕人军中不仅仅不缺善于制造攻城器具的工匠大师,也不缺善于攻城战的良将。

此时,

苟莫离和瞎子经过了一处野人奴仆聚集的地方,他们蜷缩在一起,远处,有几个士卒隔着栅栏在给他们丢食物。

真的是,丢。

这些野人,像是被关在栅栏里饲养的鸡鸭一般,在食物丢进来之后,开始疯抢。

瞎子开口道;“虽说他们的食物标准不高,但好像也不至于这般。”

野人奴仆兵,不值钱,但还不至于缺他们那一口吃的。

他们就是要死,也应该死在东山堡以及日后的镇南关城墙下,而不是应该饿死在这里。

不是怜悯,

而是觉得亏本。

且这个专门拿来收押野人奴隶的军寨里,一侧,是全部的成年男性,一侧,则是女人和小孩,双方被分离开。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安排。

苟莫离开口道:“是我吩咐这般的,不能让他们吃太饱,也不能对他们太好,把他们当猪狗之流,他们自己反而觉得更踏实。”

“呵呵。”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同族太狠了?”

瞎子摇摇头,道:“你的同族,本就不多了。”

除了桑虎带回来的那一部,不,确切地说,就是桑虎带回来的那一部里,真的是忠诚于野人王的,也是极少数。

而现在,活跃在雪原上的野人部族包括眼前这些奴仆兵,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是野人王事业的背叛者。

“我这是为他们好,你不清楚,我们野人的生存忍耐性有多强,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完全可以蜷缩在角落里大半天都不动弹一下,哪怕你将靴底踩在他的脸上,他也依旧只会傻呵呵地看着你笑。

他们大多,

没有尊严,也不习惯有尊严。

用对待人的方法去对待他们,不合适,反而用饲养家畜的方式,还能调教出些许狼性出来。”

“你看着办就好。”

在这件事上,瞎子懒得去和野人王争。

野人王则道:“其实,您在雪海关里对那里的军民所做的事,我也知道,我也明白,您的手段,也确实是让我佩服。

你知道的,在这种事上,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

在蛊惑人心的这件事上,野人王无疑是一把好手,也很有自信,所以,他才能给瞎子更高的评价。

瞎子说道:“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这话听起来,是真的有意思,您和伯爷一样,总能说出那种发人深省的话来。”

“嗯。”

这时,营寨外来了一群辅兵。

郭东和许安也在其中。

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香喷喷的米饭,馒头,加上腊肉,香气当即弥漫开来。

郭东很惊讶地发现,今晚的伙食,居然比前些日子还要好很多。

因为这馒头,居然是带馅儿的!

他倒是听过一些从雪海关里来的辅兵说过,他们那儿的馒头,都是带馅儿的。

郭东就很诧异,带馅儿的,不该是叫包子么?

总之,好吃,是真的好吃。

萝卜丝馅儿里头加了肉粒,吃得一点都不刮人,有滋有味。

辅兵们今日第一次上战场,于情于理,都该在伙食上犒劳一下他们,所以一人两块腊肉,米饭和馒头也是以往的双份,吃不下去,可以带走,配饭的咸酱以前是一人半勺,今晚也是不限量。

给他们配备心理辅导医生是不现实的一件事,好在,美美的一顿饭,可以解决掉他们心里绝大部分的忧愁。

再者,特意将他们调派到这里来吃晚食,也是为了给一栅之隔的野人奴隶们去看。

许安伸手捅了捅正在大口啃馒头的郭东,示意郭东看向另一边。

豁!

郭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身侧栅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贴过来的人脸。

这些野人们基本都蓬头垢面,此时都张着嘴,伸着舌头,像是在吸食着香气一般,带着一种深深的渴望。

不过,郭东到底是吃过平野伯爷西瓜的人!

虽然,旁人觉得,这不算什么,但郭东却从那一刻起,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不一般了。

所以,他马上压下自己心中的悸动,对许安以及身边的几个袍泽道:

“哈哈,以前在家时,我爹在山营里当个管事儿的,家里的日子那几年确实好过多了,每次家里吃晚食,我都喜欢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吃,让来来往往的一个胡同里的小伙伴瞅见我碗里的油腥子。

今儿个倒好,这么多人看着咱吃,这饭,更香了,大家加把劲,多吃点儿,把嘴巴都砸起来啊!”

“哈哈哈哈………”

“哈哈………”

辅兵们大笑起来,吃得,也更欢了。

自古以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但这种我有你没有的感觉,其实也分外吸引人。

苟莫离伸手,抓住一个将脑袋近乎要探出栏杆的成年野人男性的头发,往后一拽。

那个野人男性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后摔在地。

其落地后,本能地想要转身扑向苟莫离。

这些野人被关押在一起,通过每次丢食物,他们争抢,其实已经分出了“狱霸”,狱霸可以享受最多的食物,他的手下人,也能吃得多一些,其余的关在一个片区的野人,就只能祈求到一点剩料或者干脆只能挨饿了。

瞎子这才记起来,先前丢撒饭食的人,是每隔一段距离就丢一次的,很显然是按照一种特定的区域划分。

像是池塘里养鱼一样,一张张网,做了分切,投料时,也能做到均匀。

苟莫离现在抓的,正是一个“狱霸”野人,他很凶。

其身侧的那帮手下,在这些日子站在其身后抢夺食物开始,也都隐约有一种以其为主的意识,见自家老大被拽下去,马上本能地想前压。

然而,

苟莫离身后的那些桑虎留下未死在冲央山寨里的那些野人马上持刀上前,瞎子身后跟着的一众亲卫也举起了弩。

狱霸,怂了。

狱霸的手下,也怂了。

没法不怂,

他们这些野人,其实早就已经被燕人打破了胆。

苟莫离伸脚,踩在了那个狱霸野人的脑袋上,转过身,对瞎子道:“用伯爷曾说的那话来说,就是矮个子里挑将军。”

瞎子理解了野人王挑选人的方法,点点头,道:“你做得不错。”

苟莫离笑了,道:“没法子,狼性,就得这般才能养出来,一如你们燕人身上的狼性,你们有,但晋人没有,正是因为我们野人太弱了,而蛮族,实在是太强大了。

燕人是靠着和蛮族厮杀数百年,才将狼性烙印进了骨子里,我们野人呢,其实奴性更重一些。”

说完,

苟莫离马上切换野人话对着四周的野人奴隶喊道:

“想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么,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啪啪!”

苟莫离拍了拍手,

外面,

一群野人护卫推着一车车藤甲过来。

藤甲,大部分都有破损,基本都有血迹。

这是自央山寨的缴获。

“我,要挑选一批人,明日和我一起杀向楚人城头,明日活下来的那些人,以后,就能吃和那些人一样的食物。”

苟莫离指了指推车上的藤甲,

道:

“我不是让你们送死,这些甲,明日给你们穿,刀枪,也给你们发。”

最后,

苟莫离又指了指另一侧专门关押女人和孩子的栅栏,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的女人和孩子,就被关在那里,明日活下来,我就将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还给你们。

女人和孩子不在这儿的,或者是干脆还没女人和孩子的。

没事儿,

看见了没,

那里都是别人的女人和孩子,

明日,

跟随着我冲城墙活下来的,

别人的女人孩子,任你们自己来选!

让别人的女人,为你们自己暖炕,让别人的孩子,叫你们爹,哈哈哈哈哈!!!!!!!”

野人王话说完,

周围的男性野人的眼睛,当即开始泛红,很多人,都攥紧了拳头。

站在苟莫离身后的瞎子默默地吐出俩字:

“畜生。”

对于瞎子而言,学会野人的话,不难。

苟莫离却笑着点点头,

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道:

“我不是一直自称自己……狗子么?

那是因为,

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把自己,

当作,

畜生了。”

————

家里电路忽然坏了,还没修好,影响了码字,今天就一更了,明天写个大章补。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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