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交换

茶肆之内。

茶博士将新沏好的新茶一一端入章越与吕惠卿的雅座内。

茶是新茶,盏具亦是新盏。

吕惠卿对茶道非常有研究,平日常琢磨茶,与同僚聚会也是饮茶,极厌恶吃酒,也不怎么喜女乐。

章越与吕惠卿数盏茶喝下去,已是将卫端之的事摸得差不多了。

其中内容,章越不怕吕惠卿骗自己,因为做官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诚信是一张很重要的牌。

当年汉光武帝指洛水为誓,代表了诚信,但被司马懿给破坏了。

但大体上吕惠卿没必要骗自己,同时自己也会去核实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按照吕惠卿所言,这卫端之将好端端的四十九万张杂色弓故意报废,实是罪大恶极。

但放在各库监而言,这样的事又再平常不过。

朝廷的各库务都是肥缺,被权戚势要的子弟视为禁锢。而借制造军器之事进行贪污,克扣物料,一般不去查,但只要查很难有官员可以脱身。

只是此事为啥吕惠卿要查呢?

因为他判军器监后,制定制弓法式后,说实话已将制作工艺提升好几个档次,良品率极高。但这卫端之贪钱贪过了头,将吕惠卿打造出的弓居然也污为劣品来取利。

吕惠卿又岂能放过他。

章越问道:“这四十九万张弓如今已拆了多少?”

吕惠卿道:“已拆了三十多万张,如今只剩十余万。”

章越问道:“为何不早说?”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方为执政!”

章越恍然,吕惠卿肯定是早知道卫端之干这事了,但之前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自己为执政了就将此事揭开,狠狠地报复回去。

想到吕惠卿除拜执政后,半路遇见曾布将对方大骂一顿的事,章越心底暗笑。

吕惠卿道:“军器监之前是吕某所判,若出事官家必不会要吕某来处置,而是找一个可信中立之人。度之的清操人品满朝皆知,如今你回朝了,此事让你为之再好不过了。”

章越道:“吉甫兄,卫端之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人。”

吕惠卿道:“正是,此案由吕某来全权主张,度之只要帮我有个旁证就是,仅此风险而已。”

“此事吕某只是报私怨而已,绝不会连累度之。”

章越听了一愣,若是吕惠卿拿着国家大义这套说辞来,自己还要打一个问号,但吕惠卿说私怨……那就是真心的了。

章越则道:“我答应吕兄就是了。”

吕惠卿讶道:“度之,不核实我的话?”

章越笑了笑道:“我一向信得过吉甫兄。”

吕惠卿笑了,一旁侍立的吕和卿也是笑了。

说完章越将桌上一盏残茶喝毕道了句好茶。

吕惠卿转头对吕和卿吩咐道:“回头让李稷将我府上几笼新茶都送至度之府上。”

吕和卿在一旁称是。

章越笑着称谢然后对吕惠卿道:“吉甫兄,我们当官许久了,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有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实不相瞒,我想请你放过曾子宣。”

吕惠卿听了曾布的名字眼中露出杀气。

一旁吕和卿亦心道,章越居然要保曾布?此事如何能答允。

他看一旁兄长如何回答。

吕惠卿淡淡地道:“怎么度之与曾子宣很熟吗?居然要保他?”

章越道:“伱也知道欧阳公故去后,门下都散了独属子固兄最念旧情。吉甫兄你知道我最念旧情,这一次章某升翰林学士,他的弟弟子宣登门拜会请托于我。”

“子宣是个老实人,他既开口托我办事,那我便帮他到底。不要让老实人吃亏是吗?吉甫兄宰相肚里能撑船,容了他这一次如何?”

曾布是老实人?

吕惠卿有点想笑。老实人能够作官?

如今他在市易司之案中已对曾布占据全面上风,正要赶尽杀绝的时候,此刻听了章越之言居然要他放过曾布。

他沉着脸道:“度之,你知道吕某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所以看来有些鲁直,所幸的是说话算话。”

“既是你开口保曾子宣,那么此事就当作我的回报便是。”

“那就多谢吕兄了。与你办事真是痛快。”

吕惠卿则道:“彼此彼此。”

章越即离开茶肆。

一旁吕和卿对吕惠卿急道:“兄长为何答允章越此事?曾子宣此人留下必是后患无穷。他日翻脸来反咬我们一口怎办?”

吕惠卿看了吕和卿一眼道:“那你去替我开罪章度之吗?他可不是曾子宣。”

吕和卿闻言低下了头道:“兄长,章度之反对市易法,不是在今日便是在明日便废此法,迟早是要开罪的。”

吕惠卿道:“我晓得,郑侠的状子你看了吗?冯三元才是我如今心腹大患。没让冯三元罢相前,不要得罪章度之知道吗?”

吕和卿低下头道:“是兄长。只是这样放过曾子宣着实不甘心,当年他有王相公撑腰,在兄长面前很是得意……”

吕惠卿道:“是啊,章度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如今王相公也看重他。此人左右逢源至极,今日连曾子宣也招揽至他的帐下,且看看他以后再说。”

……

岂有此理。

章越看了李稷送上的材料心底大怒。

四十九万张杂色弓纵有一半成色不佳,但也足足可以装备二十万大军,便被此人全部划为劣品。

王安石负一身骂名,收上来的钱财都被这些蛀虫们如此糟蹋。这些人腐败至极,这等巨贪不严惩,谈什么平夏制辽。

章越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李稷,此人是荫官,如今任着经管库。

他借着送茶的名义,暗中将从十几张弓带入了章府,这些都是被卫端之检定要报废的劣弓。但章越检视后,发觉这些弓都是完好无损。

除此之外从李稷收罗的资料来看也是证据确凿。此人也是一名干吏,看来吕惠卿颇为识人。

章越问道:“你看要怎么动这卫端之?”

李稷道:“若贸然动之,必是打草惊蛇,让卫端之有了准备课余,焚烧账历,伪造簿书都是可帮他脱罪,所以下官以为先寻个其他由头,将这卫端之拿下。之后再派咱们的人接管了他事,再揭发其罪,如此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章越欣赏地道:“你的想法很好就依你的办法行事。”

“多谢端明赞赏。”

章越指着一旁放着几笼春茶道:“也替我谢过吕大参的好茶。”

(本章完)

879.第871章 提携

第871章 提携

章直升龙图阁待制,外放代州的任命下后。

章府是一片欢喜,章直为官不过八年,但这升官的速度,也唯有新党的数人可比。

章直与同僚朋友应酬后回府晚了。

章越等他回府本欲勉励他几句,但章直却没见自己言是酒醉了想歇息。

次日一大早章越起床后又不见章直人影。

章越知道章直马上要出京,又是升任难免应酬多,不过这样也有点不太尊重自己这作的叔叔吧。

这是翅膀硬了啊。

这日章越推掉应酬坐在府中,等了许久方等到了章直。

章直身上有些酒气见了章越惭愧地道:“三叔,这几日应酬多,同僚邀约,今晚是赴了持正伯的宴请以至于迟回了。”

当一个人说自己很忙,以至于近来疏忽了联系的话,基本就是……

章越道:“阿溪不用说这些,我知道你心底确实有我这个三叔,可并不太多……”

章直闻言露出窘态。章越则心想最近蔡确也是确实活动太过于活跃了。

章越没好气地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坐下说吧!”

“蔡师兄近来对你说什么了?”

章直吞吞吐吐地道:“持正伯说我以后身至代州也要紧密联系,常常往来。”

“仅此而已?”

章直想了想道:“三叔,我与持正伯都以为你近来与吕相公走得太近,居然还帮他处理军器监之案,此实为取祸之道。”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便是因此你近来方疏远我啊。”

章直一愕,被章越说中了心思,颇有些不好意思。

章越道:“你们啊安排起我来了?”

章直道:“三叔,王相公主持变法,一心为了天下,为了陛下,从没有任何结党营私之心,但如今吕吉甫为相,你看他提拔得都是什么人,他的几个兄弟都是一荣即荣。而原先支持变法的大臣,亦聚他旗下,如此必为…是已为朋党了。”

章越对章直道:“怎么蔡师兄所为之事就不是朋党了吗?”

章直闻言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道:“持正伯不一样,他是维护人主,何来朋党之说。”

章越道:“阿溪,我不是说不可维护人主,只是不可打着忠于陛下的名号,为自己所为一切之事辩护,甚至将自己所为的一切错事,都放在这名号的下面。”

“你如今为官也久了,也当知道如何方为立朝立身之本。”

章直听了问道:“三叔是要我疏远持正伯吗?”

章越摇头道:“不,只是提个醒,蔡师兄日后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他若顺手提携,你会得不少好处。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可事事听于他,否则今日登得越高,他日摔得就越重!”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那么吕相公呢?”

章越笑了笑心道,阿溪,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与朋友要离得近,但与敌人需离得更近!

而话到了章越口中则成:“阿溪,与其使劲让你的朋友与你同路,倒不如在同路之上找朋友。”

章直闻言嘴唇抖了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

崇政殿后殿之内,天子留章越与韩维二人奏对。

天子留奏对一般很少单独奏对,有此待遇也只有昭文相一人而已,其余奏对一般都是两人,而且基本有修起居注的官员在场。

如此就避免了官员单独一人向皇帝递小话的机会,觐见的流程也就趋于严格。

这样子可以最大程度保护宰相,让他可以放心办事。

但这样也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天子消息闭塞,容易被宰相蒙蔽。

所以天子也经常打破惯例,比如突然接见小臣。以往章越身为小臣时,就曾数度获得过单独奏对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事中书省毕竟不喜欢,天子亲政一段时日后就免去了单独奏对。但边帅回朝可以破例单独奏对,此举也是避免安禄山与杨国忠之事重演。

现在章越已是翰林学士,进入了对宰执有威胁那个层次的官员,所以以后更别想单独奏对了。

韩维辞位后去就站在一旁,听章越与官家聊天。

章越看了一眼韩维,今天是可以与天子说些‘体己话’的场合。要换了外人,自己说得任何话都有可能被捕风捉影传到外人耳中。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这卫端之贪墨之事,臣已是察得实据,此人以良为劣,将几十万良弓作报废之用,吕惠卿所举确实无疑。”

“不过臣想这卫端之不过是入内供奉宫而已,还有经手此事的弓弩院工匠十余人,竟敢这般大胆子……”

章越一面说一面看官家脸色,看见官家握着龙椅上的手紧了一下立即停下不说。

官家道:“此事朕知道了,这卫端之和工匠当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朕曾问一个案子,此人是朕身边信任多年的人,他说下面的不拿,上面的如何拿;上面的不拿,他又如何拿,他不拿,比他更上面的又如何拿?”

章越低下暗笑,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作会做人呢。

“风气如此,所以此也不必穷追上问,否则就要问的朕的头上来了。只问罪卫端之和工匠即是。”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今日好大的牢骚,看来只有在自己与潜邸老师的面前,方能大肆吐露心声了。

以往韩维必是要劝的,但如今他马上要走人,只是随便说说:“陛下所言极是,眼下以朝中安稳为上,当年唐玄宗亦有开元之治,但宫内朝外却斗争惨烈,最后方有了安史之乱。”

韩维话的意思,就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官家虚心表示受教了。

章越也知道掌握分寸,卫端之这样的人确实可恨,但他不是主谋,要往下挖的话干系太大。所以这个案子要点到即止,反正吕惠卿也是为了他军器监的业绩正名。

官家又道:“朕这一次王琏与辽谈判处处被动,辽国数日前兴兵,杀代州铺兵二十余人,随后辽主又遣使枢密副使萧素至代州商谈边境之事,你看到底是何意?”

章越正色道:“辽国之前三征高丽却未服,反是损兵折将不少,又兼国内数度叛乱,南北两院之制无法调和,其实国内困难重重。”

“但辽主携昔年之势,自持国大兵强,故屡欺我边境,索要土地,又担心得罪我太深,翻脸成仇,故而既谈之又衅之,衅之是为了争更多的好处,谈之则稳于我朝,不使谈崩了。”

官家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辽国的举动就是昨晚把你家屋顶瓦片揭了两片,白天又来笑嘻嘻地打招呼,看看你的反应,到底是不是把你打痛了。

你以为对方笑嘻嘻来打招呼便是服软,就不对了。

以为对方今日揭你瓦片明日就要烧你屋,也不对。

对方在看要用多大的力量,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逼你就范。

章越道:“辽主这般我等亦不必应对,他们欲急我们反而要缓,等一切明了再施以判断。”

韩维问道:“辽国急得是什么呢?”

章越道:“我们不可随意揣测,眼下西北已宁,他要谈我便谈,不与他个结果,他要打我便以兵御之,点到即止,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拖字,谈上三五年试看他又能奈我何。”

“至于王琏臣看其虽似被动,但其实也是大智若愚。”

官家摇头道:“王琏不胜任,当问别的人选,章卿此事由你往如何?”

章越道:“陛下点臣臣当然义不容辞,但臣却有一个比臣更好的人选,此人乃是知澶州,知制诰章衡。”

章越自为出判秦州后,章衡和陈襄二人也是随着反对王安石,也一并出守地方。

陈襄出知杭州与苏轼作伴,章衡则出知了澶州。

正是应了那句话,要升官时一起升官,要倒霉时一起倒霉。

官家问道:“章衡,朕知道他。此人出使过辽国不辱使命,辽主也是器重他。韩卿看让章衡回朝与契丹谈判如何?”

韩维毫不犹豫答允,章越则心想什么时候把陈襄也一起捞回来。

章越道:“此外臣之前与提点西京刑狱的陈睦闲聊,对方曾言契丹势大,何不联络高丽,以袭其肩背。”

官家道:“当年澶州议和,契丹要本朝断了与高丽盟约,如今……”

章越看官家还是担心万一辽国知道了宋朝与高丽恢复邦交以后不高兴,怕得罪辽国。

章越道:“臣记得前年高丽曾派贡使前来,如今仍滞留在汴京,我们可以派一使者随他贡使秘密返回高丽。”

官家点点头道:“陈睦可使高丽。”

数日后,陈睦加官监察御史,章衡加三品服,判三班院一并调回京师听用。

身在京西寻常的陈睦得知调令后大喜。

作为嘉祐六年的进士第二人。

他觉得自己才华未必逊色于章越,但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的御旨,却令他与状元失之交臂。

所以他曾心底妒忌过章越,但比起王陟臣他丝毫没有表露在面上,反而在期集中非常的配合章越,这些年也没有断过往来。

有时候话说与不说,就是天堂地狱之别。

时至今日,他早把当年因名次低于章越不悦之事早早地抛在脑后。

当两个人一般高时,他看到你有所成便会嫉妒,各等编排贬低之词就来了。

面对于此,你唯有继续向前向前,等甩出他好几个段位时,他对你的嫉妒便转为崇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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