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有些人演着演着,就容易自己给自己加戏。

毕竟,能当面占姓李的便宜的机会,可并不多。

然而,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机会有所发挥,心中暗畅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惴惴。

甚至都不敢让这感觉多维系一会儿,自个儿主动寻求翻篇,以免小远哥哥真的生气。

赵毅扑了下来,一爪直冲少年面门。

润生横身而至,先以一掌接住,再一拳轰出。

爪掌碰撞时,发出一道刺耳的炸音。

赵毅腰身发力,身形倒转,避开了润生这一拳。

润生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这些需要动脑子的事儿都与他无关,他只要看见有人妄图伤害小远,就会冲上去保护,然后将对方打成肉泥。

赵毅清楚润生的体魄有多可怕,在对了一招后,未作停顿,身形顺势一阵扭曲,似游蛟翱动,想要绕过润生继续对少年出手。

李追远站着没动,身后谭文彬血猿之力迸发,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快速后撤。

少年双脚离地,目光仍旧平静看着前方。

谭文彬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几乎没做什么犹豫,但一个是见招拆招一个是自动手时就有预案,终究还是落后了半息。

赵毅绕开了润生的阻拦,继续进逼,按照这个进度,他必然能赶得上。

二人目光交汇,赵毅能从少年眼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已经想好,在追上去后,该如何自然地放水,好让少年明白自己这良苦用心。

也让少年看看,彻底融合黑蛟之皮后的自己,究竟进步到了何种程度。

“呼呼呼!”

但就在这时,赵毅发现自己的速度被迅速削了下去,回头一看,竟是润生背后气门开启,对自己进行定向拉扯。

这番操作,让赵毅感到疑惑。

以往都是大开大合的润生,何时能做出如此精细的活儿。

就因这一耽搁,原本少年那张近在咫尺即将被自己轻拍一番的脸,一下子就被拉开了距离。

赵毅皱眉。

这动作只完成前奏,没来得及施展反转,可别真引起误会,让少年觉得自己是真的想借机坑他一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事情就可能麻烦了。

尤其是今天这个局,自己这边可谓人多势众且兵强马壮,他是真有借机将少年除去的机会的。

不行,得补救。

“砰。”“砰!”

两口陪棺炸裂,梁艳梁丽自里面冲出,一个持软剑一个持匕首,从两侧绕开润生,脚尖蹬墙,速度进一步提升,冲向李追远。

谭文彬无视了她们,继续拉着小远哥后退。

“咿~~~~~呀!”

林书友自谭文彬身后跃起,还未落地,就与梁家姐妹相遇,阿友双锏齐出,想要将姐妹俩拦截。

梁艳先以软剑缠绕住金锏,而后软剑自中间裂开,内部又有一柄软剑如银蛇飞窜,捆缚住林书友的另一把锏。

姐姐发力,剑气荡漾,宁愿与白鹤真君状态下的林书友硬拼一记,也要给妹妹拉出继续前进攻击那少年的空间。

谁知林书友并未有丝毫慌张,只是竖瞳一闪,朝着眼瞅着就要从自己身侧成功掠过去的梁丽张开嘴。

一缕黑烟喷出,其中裹挟着一把把三叉戟虚影,势如破竹。

梁丽不敢硬吃这一术,只得改前进为侧翻,一双匕首挥舞如电,将那三叉戟虚影全部击碎。

落地后,梁丽身形后退数步,只觉手腕一阵发麻,这术法强度,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很多。

刚才若是选择无视,自己的灵魂怕是已千疮百孔,到时候就算头儿愿意再次点天灯帮自己疗伤,也得费很长时日。

林书友双臂发力,两把金锏发出铿锵之音,震碎了梁艳附着在上面的剑气。

梁艳只觉胸口一闷,喉咙一甜,不得不主动撤开捆绕金锏的软剑,而后踉跄后退。

一人击退二女,林书友没有趁势追击,反而后退半步,将双臂撑起,双锏横拦,为小远哥断后。

同时,目光透过二女中间,看向那被润生吸扯回去的赵毅。

白鹤真君轻抬下颚,面露桀骜。

对林书友而言,在三只眼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进步,效果等同于回老家吃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狭窄环境下的猝然攻击,本该让对方狼狈,谁知狼狈的居然是自己一方。

赵毅只得在心里默念一声:小远哥,你得理性,可千万不能冲动。

在谭文彬的拉扯下,李追远退出了墓洞。

止步时,谭文彬还不忘掌心向前加一点力道,帮小远哥抵消掉这惯性,让小远哥得以平稳站直。

“轰!”

失去顾忌的润生,直接扬起黄河铲,强大的气劲,直接让这座墓穴坍塌,尘土飞扬。

视线受阻,谭文彬立刻切换自己的听觉,而后一个闪身,来至小远哥右侧,两根藤蔓破开地砖,欲要向少年刺去。

谭文彬提前,泛红的双手将藤蔓抓住,靠听力锁定对方位置后,朝着那个方向,面容肃穆,五官成慑!

“嘶……”

尘土后方的徐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硬碰硬的攻击他自信能阻挡挺长时间,但这种来自精神五感的攻势,让他毫无办法,只能本能地后退,想要脱离对方的震慑范围。

“哆哆哆哆哆!”

细碎高频的脚步声自左侧传来,有一道身影如猎豹奔袭而至。

李追远扭头看去。

尘土中,穿出陈靖的身影。

他手持一把断刀,刀口裂口很多,却自带煞气,应该是赵毅特意为他寻的武器,若是完整的刀,对现如今的陈靖而言,还是太长了。

陈靖进场的时机拿捏得很好,确实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和悟性,而且先前奔跑时,他就已在蓄起刀势,只为接下来酣畅一劈。

但当李追远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见了李追远的脸时,

陈靖心里忍不住喊了一声:小远哥……

然后,他的步频乱了,刀势散了,先前那一往无前,瞬间变成畏畏缩缩。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陈靖“丢盔弃甲”。

并不是单纯的害怕,

而是陈靖的内心,不允许自己向小远哥挥出那一刀。

这世上,陈靖最敬佩两个人,排第一的是毅哥,排第二的是小远哥。

而毅哥之所以能排第一,还是因为陈靖过不了自我道德谴责那一关。

李追远勾动手指。

“恶鬼~只杀不渡!”

符甲立起,损将军降临。

以前乩童起乩成功所需耗费的时间,不仅要看乩童自身素质以及与阴神之间的关系,还要看看所召唤的阴神是否愿意接这个活儿,甚至还得考虑这位阴神当时的心情。

现在,李追远起乩前,增损二将其实早已做好准备。

可以说,两位阴神大人就一直在帐外候着,只等摔杯为号。

上次哥仨附身至道场供桌上的三个木雕小人打架,就是因为增损二将希望童子以后有事前提前知会一声,让他俩能做好准备、调整好状态。

结果童子来了一句:“好说,先叫声白鹤大人听听!”

然后,哥仨就扭打到了一起,全都摔落下了供桌。

不过,虽然协议没有达成,“白鹤大人”也没听到,但童子在进博物馆前,还是提前喊了一声祂俩。

损将军自侧面的出现,给陈靖先前的退怯,打上了补丁。

让陈靖的反常举动,变成提前感知到了来自身侧的危险,及时回收进行防御。

赵毅教了他很多东西,唯独演技这方面,得靠舞台经验支撑。

陈靖穿帮的镜头,李追远还得帮他补救。

损将军没有留力,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尽刚猛,陈靖虽然已进补了不少,可与官将首最前排的大佬相比,仍属羸弱;再者,战斗意识方面,不是闭门就能掌握的,他很快就被损将军压得无比狼狈。

“噗……”

损将军一拨、一挑、再接一撩,直接在陈靖胸膛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也就是陈靖及时后撤了一小截距离,要不然他现在整个人就已经被损将军一戟劈成两半。

受伤、鲜血、疼痛,让陈靖双目泛红,血脉内的妖族凶戾被激发。

损将军脸上流露出不屑的笑容,这点增幅,还没被祂放在眼里,而且这种娃娃不上头还好,一旦上头只会死得更快。

持戟于身侧,放开自己正门,损将军主动勾引陈靖来攻。

虽然上次在官将首老庙大殿前,损将军就降临到符甲上过,但这次,算是投奔那位麾下后自己第一次正式出战。

损将军想来个干脆利索的,在那位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李追远看了一眼损将军。

损将军察觉到身后少年的目光,误以为是认可与激励,当即更受鼓舞。

“吼!”

陈靖发出一声兽吼,气势提升。

损将军脸上笑容更甚,只等对方冲来将其腰斩。

墓穴坍塌处,尘土最为浓郁,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这时候,本该由赵毅或者梁家姐妹中出来一个,来解救陈靖。

这孩子,可是赵毅的心肝宝贝,是在这一浪中有大用的,可不能有闪失。

但……他们仨,现在一个都出不来。

再不来,这孩子,就真的要死了。

为了不给赵毅他们施加过大压力,李追远故意没对自己伙伴们牵扯红线,没做战场指挥调度,全凭他们各自发挥。

明明已经削了难度,可余下难度,似乎还是有点大。

而且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弊端,那就是因为没连红线,李追远现在也没办法及时通知自己伙伴正常地演出空档。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李追远相信,彬彬哥应该能懂。

谭文彬确实懂。

虽然他们与赵毅那伙人的关系很好,一同经历了很多,但这是在走江,每次是否真的合作,都得由小远哥拿主意。

这次,小远哥已经拿主意了,没牵扯红线就说明小远哥不打算来真的。

敏锐的五感,让谭文彬能洞察损将军与陈靖那边的状况。

他立刻降低自己的成慑,削弱施加在徐明身上的压力。

徐明立刻发出一声爆喝,身形冲出。

谭文彬快速后撤,来至少年身前保护。

徐明没有攻击这里,而是继续向前。

气血上头的陈靖,冲向了损将军,损将军将大戟横切而出。

“砰!”

徐明将陈靖撞开,自己后背硬吃了一戟,二人快速翻滚在地。

不敢耽搁,徐明迅速坐起身,双手猛拍地面,一道道藤蔓释出,将二人环绕,同时一根根嫩芽自二人伤口处生长而出,进行着治疗。

损将军大怒,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谭文彬。

要不是谭文彬那边没把人拦住,自己已经杀了一个,拿到入伙后第一个人头了!

谭文彬目光回怼过去。

损将军只得扭回头,没有再犟下去。

童子跟他们说过,这位的身份,等同于皇帝身边的大伴,只能结交不可得罪。

罢了罢了,就容吾,再杀一遭!

损将军持戟,不断砍伐身前的藤蔓,持续前进。

谭文彬跟了上来,在旁边施展术法,进行阶段性成慑。

损将军察觉到有点不对劲,每次自己在谭文彬成慑影响到他们时,刚发起攻势想要直接破掉藤蔓,对方身上的压制效果就消除了,然后那汉子就会迅速醒悟,重新布置好防御。

至于其它的那些术法,看起来花里胡哨,实则威力很有限,对这些藤蔓的伤害,甚至不如自己随意两戟,而且还会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是什么意思?

怕自己抢功,所以故意划水?

损将军心里一阵憋愤,祂真想仰天大吼一声:

您看到了没有,监军太监正在构陷忠良呐!

这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就有点久了,官将首第一轮时间将要结束。

损将军心里并未慌张,伴随着少年的入主,如今的官将首扶乩时间被大大加长。

然而,手往身上一摸,本该内置于符甲内,在符甲立起成型后就容纳于体内的三根香与符针这些东西,这次却不在。

上次明明还在的!

难道是仓促之间,忘放了?

但不应该啊,这些东西应该早就提前搭配好了才对,而且那位还能以术法强行为自己续两轮,可那位仍旧没有动静。

损将军脑子里,是浓浓的不解,但祂的时间终究到了,只得离开这具符甲。

符甲化作卡片,回落于李追远掌心。

少年微微摇头,表现出一种“此术虽好可时间却不够用”的惋惜。

损将军的退场,让徐明舒了口气,他马上解开自己的防御,带着已经头脑恢复清醒的陈靖,与谭文彬鏖战到了一起!

李追远从登山包里,拿出阵旗,开始布置阵法。

这种布置,是个障眼法。

在进博物馆前,少年就已经掌握了这座大阵的底层逻辑。

只需一点点功夫,就能对这座大阵进行部分掌握。

之所以在此时布阵,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闲。

李追远悄悄开启了部分阵法权限。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观察,现在,他也想看看那些观察他的人。

一时间,少年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个大立方体格子,每个格子里的场景都是这座博物馆。

有些格子里正在厮杀,有些格子里厮杀已经结束、尸体横陈,里面站着的人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其它格子的画面。

还有一些格子里很平静,里头是真正的游客正在参观,没受影响。

这座阵法的本质是缩地成寸,于真真假假间,将同样的场景进行分层。

用在这里的目的,应该是分餐。

这是赵毅和他的盟友们布下的一个局,故意将想要追杀赵毅的人吸引进来,进行圈杀。

这是自信于己方强大,且对江水认知深刻,这才故意将事儿搞大,好杀更多的人,挣取更多的功德。

在这其中,李追远看见了很多道“望江楼广场”上曾见过的身影。

诸多格子的中间,有个平台,那里或站或坐着五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是没兴趣下场玩儿还是没了份额,这五个人是全程看戏。

坐在最前面的白发青年,时不时伸手推挪,应该是在放大一些格子里的场景,方便观看细节。

如果赵毅没提前将阵法权限交给他,很可能就意味着,对方的阵法水平在赵毅之上,能和自己一样,掌握这座大阵的部分控制权。

李追远一边观察,一边继续布阵。

外头的那些会观察自己这里的人并不知晓,自己所在的这处格子,已经从原本的单向透明变成双向。

观察途中,认识的人,自然更容易吸引注意力。

在其中一个格子里,李追远看见了陈曦鸢。

她正在与一个男子进行战斗,以一己之力,完全压制住了对方,让对方陷入狼狈,落败是迟早的事。

很荒诞的是,陈曦鸢作为龙王陈的传人,其实应该在对面才对,可现在,却被归纳进了奉虞家龙王令追杀赵毅的群体。

退一万步说,即使一开始是出于误会,可交手到现在,陈曦鸢早就将自己的域给打开了,正在与她交战的那男子、其它格子里已结束战斗正在打量四周的人,以及平台上全程看戏的那伙人,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认出陈曦鸢的身份?

大家,是故意在将错就错。

哪怕陈曦鸢现在高声喊出自己的身份、自报家门,也会被他们认定她是与虞家合作、为虎作伥,自当势不两立。

无它,谁叫她陈家的域,如此强势。

陈家虽只出过三位龙王,但其它龙王都是打服一个时代,陈家三位龙王则是碾服同时代。

大家,这是在默契剪除掉江上的强力竞争者。

这种行为,无可厚非,因为是陈曦鸢自己给的机会。

自己是有赵毅这条线,所以可以悠闲,你凭什么如此消极对待江水的安排?

应该是自恃于实力强大,所以有底气去任性,可这次来的人里,不,确切的说,是经过赵毅初选以及他们彼此互相认可的这一盟的人,就没有一个弱者。

她这样的心性,死于江面上,是真的不奇怪。

若无意外,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平台上,白发青年转身对身后说了几句话。

身后四人中,有两人直接摇头表示拒绝,还有两人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一男子将手中长布包抛出,抬脚一踹,一节节泛着寒光的影子落下,自动拼接,一杆银枪成型。

另一个是个女的,手持一把七彩折扇,她将扇面打开,遮住自己鼻下,只露出一双动人的丹凤眼。

白发青年提手一拉,二人同时纵身一跃,径直入了陈曦鸢所在的格子中。

通过他们的嘴型,可以看出他们俩各自说了一句话:

“为虎作伥,该死!”

“助纣为虐,当杀!”

简单的声明后,二人冲入陈曦鸢的域中。

陈曦鸢的域当即变得动荡摇晃,近乎破碎,形势急转直下,应该是没悬念了。

而这时,平台上的白发青年以及其身后二人,包括其它格子里正在观望的人,都将目光投送到了李追远所在的格子里。

这里的画风很不一样,往好听地说,是势均力敌,可若是结合李追远这个正在布置阵法的存在,等少年阵法布置好,那局面,就要出现严重倾斜了。

白发青年揉了揉下巴:“有点意思,在阵法中布置阵法,这少年很有阵法天赋,我身边正好缺这一个书童。”

青年身后站着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开口道:“赵毅和他身边那两个侍女的实力,我们见识过,即使是我们亲自出手,也不见得能稳拿下他们,可这伙人,却能和赵毅势均力敌。”

女人旁边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说道:“我一直在留意那里,可以确定,赵毅没放水,他是真的冲不过去。”

白发青年笑道:“这很正常,这江湖有意思就有在,草莽中也能诞生出真豪杰。”

平台上的人,还能自信做点评。

下面还在打架的赵毅,则没这份闲情雅致。

他是对李追远团队最熟悉的人,以前闲暇时,没少琢磨针对他们的方法。

润生的优势,他很清楚,但劣势也很明显,只需避其锋芒再以巧化力,就算击不倒润生也能绕开他,将他威胁性压低。

可今日,赵毅却发现润生各个招式用起来有板有眼,而且反应极快,压根不用思考。

润生,居然真的将自己给拖住了,绕都绕不开!

而那林书友,近战加术法结合得炉火纯青,似是在一心二用,也是一人拦住了梁家姐妹。

不是,我们这才分开多久啊,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进步这么大?

以前,赵毅虽然知道不敌,但自己的团队还是能和姓李的团队碰一碰的,经常取长补短。

现在,碰什么?

他能看出来,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在各自为战,这说明姓李的压根就没有用那秘术进行指挥!

最可气的是,作为整个团队里威胁最大的存在,姓李的全程无参与感。

瞧瞧,他在干什么?

他在跟插秧似的,一杆阵旗一杆阵旗地布置阵法。

呵呵,

当初丰都鬼门上的锁,难道是我赵毅换的?

李追远没空去共情赵毅的感受,当其他人都在关注他这里时,他则是在关注陈曦鸢。

四人围攻之下,陈曦鸢没什么悬念地就要落败了。

一旦战败,那些人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合理”杀死她的机会。

按理说,她死了,对李追远也是好事,她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不是在将来,眼下就是巨大威胁。

可今日,自己之所以和赵毅唱双簧,是为了在明面上有赵毅这条线的同时,再将自己的“身份”洗黑。

这样一来,“黑白两道”,虞家的正反面,他们都能融入,创造出在这一浪中,攫取最大果实的基础。

虽未与赵毅进行事先沟通,但这点默契,也费不着去刻意点明。

那今日这场布局围杀,自己必须得破,现在还没结束的格子里,除了自己这边,全都处于下风,但这已说明他们的优秀,“己方”里,最优秀的,自然得是陈曦鸢。

你不能死,你得当我的盟友。

白发青年:“那小子的阵法,布置好了,看来,得帮一下赵毅了,你们俩谁去,赵毅不能出意外的,接下来还得靠他。”

面具女和刀疤男点了点头。

白发青年:“稍等,我马上放你们进去……嗯?”

李追远的阵法开启,少年被一团黑影覆盖,黑影还在继续扩张。

这是一个很正统的阵法,正统得过于无趣,但它有一个效果,那就是遮蔽。

于黑暗中,少年摊开右手,黑蛟之灵凝成血色阵旗被他握住,挥舞,破阵!

白发青年:“不好,有人在破坏这座大阵的根基!”

面具女:“是那少年的阵法作用么?”

白发青年:“不是,与他无关,他那阵法一眼到底,起不到如此效果,且他若是有如此手段,赵毅那边根本撑不到这么久。”

刀疤男:“虞家的人?”

白发青年:“八成是。”

面具女:“你能稳住么?”

“呵,笑话,想从我这里破阵,做梦!”

白发青年右手托举起一个紫金罗盘,左手握着一颗夜明珠,双眸泛白。

还在与润生玩猫捉老鼠游戏的赵毅,察觉到有人在破自己的阵,他毕竟是阵眼中枢。

不过,他在那帮人面前藏了拙,让他们觉得维系这座阵法的存在已是他的极限,他无法继续对这阵法做过多干预。

他当然知道是谁在破阵,因此他就更没干预的理由了。

他甚至可以偷偷使点坏,帮姓李的加速破阵,但赵毅又觉得这么做很没意思,说不定自己帮了姓李的还没感觉,等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黑色遮蔽下,李追远目光微凝。

他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正在巩固这座阵法。

那阻力来得很刚猛,横冲直撞。

白发青年的阵法造诣,的确在赵毅之上,更重要的是,对方手上应该有上佳器物对他进行加持。

赢过他,对李追远来说不难,但那一件或者两件阵法器物,还真的给李追远制造出了很大难度。

正常人走江,谁不从家里带出点称手的家伙事?

底蕴底蕴,不就是体现在这方面吗?

但偏偏这类配置,李追远没有,身上的一些物件儿,还都是走江时一点点从死人身上扒拉出来的。

若没有九江赵家的赞助,他现在连自己的道场都建不起来。

李追远掌心血雾弥漫,加重手中阵旗力量。

平台上,白发青年手中的紫金罗盘快速旋转,夜明珠光华大盛,面露凝重,沉声道:

“出手破阵的人,有点东西,但他还是……嗯?”

这是白发青年短时间内第二次发出惊疑,因为他发现对方一改先前与自己单纯角力的方式,开始忽高忽低更改频率。

这下子,他倒是能撑得住,可自己手中紫金罗盘与夜明珠,在操控上就出现了难题。

白发青年:“好吧,我承认,对方阵法造诣,在我之上。”

面具女和刀疤男闻言吃了一惊,他们与白发青年以前就认识,知晓这到底是怎样自傲的一个人,没想到这次居然能直言不如。

白发青年:“他应该是察觉到我手中有好的阵法器物在加持,已经不是在单纯针对我了,而是在针对我手中的这两件器物。

你们快下去,我再打开其它区域格子,让那些早就完事儿的家伙赶紧去帮忙,把这次圈进来的人都杀了。

我担心迟则生……啊!”

白发青年发出一声大叫,这一刻,这座大阵的运行速率被对方迅猛压制,几乎要将这大阵暂停。

紫金罗盘指针转出了残影,夜明珠的光亮进一步提升,白发青年正努力维系住这大阵的运转。

“完了,来不及了,他在欲扬先抑,下一步必然是要将大阵运行快速提起来,我压不住了,如果阵眼在我这里,我倒是有信心稳住这里。

以前的虞家是以驭兽闻名,不擅阵法,更别提是现在的虞家了,他们哪里来的这种阵法老怪物?”

一切,都如白发青年所料,李追远在将大阵运行压到极低状态后,强行提拉。

少年胸口一闷,连续咳嗽的同时,大脑也是一阵眩晕,鼻尖有一缕鲜血溢出。

好在,鼻血只是流了一会儿就停了,意味着少年刚刚只是触及到了压力临界点。

不同于上次偷换鬼门上的锁,这次还是明牌打法,彼此都清楚对方要做什么。

这场阵法对决,对方手里有武器,少年是徒手,自然得付出更多的成本。

原本,他是不需要的。

因为同样的上佳阵法器物,“自家祖宅”里肯定有,那可是两座龙王门庭的宝库,自己可以翻完秦家的再去翻翻柳家的,货比两家。

正常情况下,他才应该是拿着一大把好东西去以器压人的那一个。

结果,自己却硬生生演绎成了一个励志草莽。

白发青年手中的罗盘指针在高速旋转后,无法及时降下来,夜明珠的光亮也无法压制下去。

“噗!”

白发青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颓,可眼里却流露出一抹兴奋的精光:

“真是好手段,见识了,佩服!”

博物馆大阵彻底失控,阵法运行速度因提升过高,原本各个格子里的环境出现了重叠和紊乱。

而这时,赵毅那一盟的人,知晓这座大阵即将解体,故而先前看戏的,全都通过破损格子的缝隙,去往陈曦鸢所在的区域。

大家目标一致,先将这陈家女杀了。

李追远先前布置的“插秧阵法”在这大阵动荡中垮塌,少年用手背擦去鼻下的那点鲜血,抬头看向陈曦鸢那边。

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陈曦鸢的处境,变得更差了。

原本李追远想走的话,其实很简单,自己开个后门,大可带着伙伴们从容退去,反正赵毅这边不会真的死咬不放。

可现在帮都帮了,血也流了,头也痛了,你要还是死了,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李追远身子横挪,在这大阵风雨飘摇之际,强行打开己方格子缺口,来到下一处格子。

他没等伙伴们,一是时间紧迫;二是他一个人的话可以借助残余大阵遮蔽行踪,不至于出现行为异常;三是伙伴们有人可以带路。

李追远现在,得为陈曦鸢趟出一条路。

最终能不能活着冲出去,还得看她自个儿气运。

一个个破损的格子,被李追远连到了一起,一路顺到陈曦鸢所在的区域。

陈曦鸢身形刚刚坠落,鲜血浸染全身。

本已绝望的她,却忽然发现身下空了,出现了一个洞,难道这是天不绝我?

她没得选,即刻发出一声厉啸,破损不堪的域再度展开,而后快速向下坠落。

李追远点点头,反应得挺快。

但后头追杀他的人,反应也不慢。

少年只得在陈曦鸢进入一个格子后,立刻关门,可大阵都处于扭曲将崩状态,这门又怎么可能关得坚固?

且就算大阵完好时,他们这伙人,若要拼尽全力,也是能破开格子的。

“轰!轰!轰!”

一扇扇门关闭,一扇扇门被轰开。

李追远右手握拳,不断敲打着自己的额头。

这帮人着实太生猛了,他们每冲破一个格子,少年脑袋就晕乎一下,像是有人把自己的脑袋当木鱼在敲。

好在,陈曦鸢即使身负重伤,但此刻爆发出的求生本能让她速度极快,还来得及。

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就是大阵的生门,只要来到这处格子,就能彻底脱离大阵束缚,天高任鸟飞。

就算接下来还得面对追杀,可应对的方法也就多了,也可以更从容些。

赵毅对润生使了个眼色。

润生看不懂。

赵毅只得对林书友使眼色。

阿友看到了,但不敢懂。

好在,这时谭文彬主动喊道:

“保护小远哥!”

润生和林书友这次适度收手。

赵毅:“我要杀了你们!!!”

喊完,赵毅主动扑了上去,这次他没逃,而是掌握了主动权,开始带着双方,不断交换战场,也开始跳起了格子。

这是假借战斗之名,将他们给送出去。

陈曦鸢正在朝着这里逃。

鲜血已模糊了她的双眼,这是她自点灯走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身陷此等危局。

其实,一定程度上,她和陈靖很像。

陈靖是被赵毅保护得太好,而她,则是被自己的天赋领域庇护得太安逸。

不过,先过来的,还是赵毅,他到底是阵眼,在这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赵毅与李追远,现在就只隔着一个格子,他们二人的目光,都可以穿透格子的阻隔,看到对方。

二人目光再次交汇,赵毅一边继续和润生纠缠,一边抽空对少年点了一下头。

今日被杀的人很多,但大阵已破,必然有不少本来该被圈杀至此的人得以逃脱,这里头,不乏与虞家牵扯极深的人,甚至可以理解成是虞家的眼线。

此番“洗黑”之后,必然会有虞家人来主动联络,到时候黑白两道同时伺候咱哥俩,再浑的水,咱们也能摸到鱼。

觉得差不多了,赵毅主动打开最后一道屏障,来到了李追远所在的区域。

做戏做全套,赵毅盯着李追远,阴狠道:

“一个都别想逃,今日来到这里的人,都得给我死!”

说完,赵毅掐起赵家本诀,眉心与胸口生死门缝联动,蓝色的火焰以他为圆心,迅速铺开。

他此举本意是为了掩护接下来润生他们离开这里,同时也是给姓李的补一罐健力宝。

但陈曦鸢恰好在此时冲过来,听到了赵毅说的话,看见了正被蓝色火海包裹的少年。

她的第一反应是,少年是今日来参观博物馆的游客。

如若再给她点时间,或者多给她点从容,她必然会品出不对劲,两次相遇,一次还是在这里,自己正在走江踏浪,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巧合?

可偏偏,她现在没有时间,靠着秘术爆发逃命的她,这会儿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模糊,她已没办法思考,所有行为纯靠本能。

李追远一边低着头用右手轻敲着额头,一边用左手指向前方,给陈曦鸢指引方向。

自己只能做到这里了,她先逃出去,找个地方藏匿疗伤,接下来,自己会再去找她。

至于赵毅释放出来的蓝色火焰,对同样掌握赵氏本诀的李追远而言,不仅不是危害,反而是一种滋补。

然而,在陈曦鸢眼里,李追远是快要被烧死了。

因此,浑身是血且自顾不暇的陈曦鸢,在掠过这里时,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了少年,带着他一同冲出了生门。

赵毅心道:这是姓李的布局安排好的么?妙啊!

后头跟着一起“打”出来,追随赵毅步伐跳到这处格子的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在见到这一幕后,都愣住了。

“小远哥,被掳走了?”

(本章完)

第343章

李追远被陈曦鸢抱在怀里。

两侧的景物,正快速飞逝。

李追远不理解,陈曦鸢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少年看见了她的眼睛。

他懂了。

陈曦鸢的目光既坚定却又涣散,意味着重伤之下的她,此刻完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在硬撑。

她的意识已处于模糊状态,将自己抱走,不是什么处心积虑,也不是刻意谋划,而是……

纯粹的善良。

自己现在,就是被她的善良所裹挟着。

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在走江,而且,她还能走到现在,参与到与自己同一级别的浪中。

所以,白发青年那帮人,想要错进错出借机杀了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现在的她,因心性原因,仍有着巨大的弱点。

倘若等她心性经历磨砺、不断蜕变,那整个江面上,能压制住她的人,又有几个。

陈家那三位龙王的旧例在前,如果真让陈家有天赋的传承者顺利崛起,那大家不仅没得玩了,连那点参与感都将失去。

此时交流没有意义,最可笑的是,受其身边撑开的域影响,李追远连身体都无法动弹,张不了嘴。

陈曦鸢正往更郊区的方向奔逃。

最优选择,应该是去市区人口密集处,那里更方便隐藏,也容易让企图继续追杀她的人投鼠忌器。

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应该是不想牵连无辜。

终于,陈曦鸢到极限了。

前方,是一条小河。

先前有更宽的河,她直接踏了过去,但这会儿的她,过不去了。

强撑许久的域终于消散,陈曦鸢将体内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少年身上,抵消掉少年身上的惯性,让他可以不受伤地平稳落在河边。

她本人,则彻底失去控制,直接撞入河中。

李追远站起身,看着前方漂浮在河面上的陈曦鸢。

少年先摊开手,手中两套卡牌飞出,落于身前,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砌出人形,而后两道一模一样的气息降临,增将军一分为二,睁开了眼。

“主公!”

“主公。”

“换个称呼。”

两个增将军面露相同的疑惑,显然不懂该换哪种称呼。

“问童子。”

“是。”

“是。”

两个增将军点了点头,看样子,还得再抽空和童子干一架。

少年双手指尖各自指向一位增将军,《柳氏望气诀》运转,以风水气象,在两具符甲上模拟出了陈曦鸢的气息。

“分头走,香火、阵旗、符针,都在你们体内,自己掐算好时间,跑到一半将身上的气息破掉,再回到这里找我。

记住,别把自己弄丢了。”

符甲制作不易,丢一套就少一套。

上次九江赵家给的赞助费,在做完符甲修完道场后已经用光了。

下次再想找一个同级别的宝库,真的不容易,更难的是,你还得恰好有个级别很高的内应给你开门带路。

“是。”

“是。”

两个增将军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向陈曦鸢,其身边河面上,已荡漾出一圈殷红。

少年摘下背包,脱去衣物,走入水中。

游到陈曦鸢身边后,伸手抓住她的一只脚腕,将她带回到了岸边。

也就是李追远基础打得太好,换一个同岁数的孩子,还真没那个力气单独从河里打捞起一具漂子。

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简单擦了擦身子,再将衣服穿上。

“噗哧”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少年一边喝着一边在陈曦鸢身边蹲了下来,做起检查。

好消息是,她还没死。

坏消息是,她快死了。

虽然先前“救她出来”的操作,李追远已经节奏拉满,但少年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杀伤力,同时高估了陈曦鸢的承受力。

她其实是靠着域,在强撑着一口气,现在域消散了,伤势也就无法继续镇压下去。

外伤倒是不难处理,自己伙伴们以前经常这样,少年在这方面有着很丰富的经验。

但她的问题在筋脉,几乎全断了。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问题,充其量也就变成一个彻底瘫痪的废人。

她不同。

李追远在她筋脉断裂处,发现了一处处破碎的蓝点,那应该是域的碎片,或者叫域的残留。

按理说,本不该这样。

域这种存在,不是靠打磨筋骨就能打出来的,要不然秦家人才是域的绝配。

少年分析,应该是她先前为了确保自己重伤之下能继续活动,将本该释放于体外的域,强行纳入体内以稳固身躯。

这法子的后遗症出现了。

如若不能将筋脉及时修补回去,让这些蓝点顺利导出、自行消散于外,那它们就会在她体内渐渐失控。

到时候,她会膨胀,身体会像那种死后漂浮很久全身如肉皮冻般的死倒,不,比死倒还不如,她会自己炸开。

李追远看着眼前昏迷中的女人,想象着她炸开的画面。

不是一次性炸完,会由一个蓝点炸起引发另一个蓝点。

也就是说,陈曦鸢会像二踢脚那样,被连续炸起,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到最后,保管渣都不落下来一片。

江湖上有接筋续脉的手段,但这是个老手艺活儿,不是看套理论就能学会的,而且,它还很吃天赋。

如果给予阿璃足够时间,让她去学习和练习,应该能达到那种水平,阿璃在这方面的资质,连李追远都得叹服。

毕竟,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是不愿意阿璃来辛苦为自己做手工的,可现在器具越来越高端,手工技艺要求越来越高,没阿璃,李追远自己真弄不来,少年大部分时候只能沦为做设计和打下手。

当然,现在就算把陈曦鸢带回南通老家,也不现实,就算不考虑走江因素,时间上也来不及。

与其等阿璃学会掌握,不如找一个空旷点的场子,把陈曦鸢绑在一根木棍上,好让她更方便地炸上天。

李追远:“你运气,还真好。”

少年将陈曦鸢背起,走出河边。

她不重,而且这会儿失血又多,显得更轻。

说是背,其实也就只能扛起半截身子,她的腿,还是在地上扫着。

李追远不觉得是自己个矮,是她腿太长。

前面有一片瓜地,李追远将她带入一座简陋的瓜棚。

里面有张床,上面铺着一层旧凉席,有锅有碗有砖头垒起的小灶,角落里,还有用饮料瓶装的油盐酱醋。

李追远将陈曦鸢放在凉席上后,就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生火烧开,拿出各种药丸,加进去配药熬煮。

趁着煮的空档,少年又取出药粉,敷抹在陈曦鸢的全身伤口处。

然后将熬好的药装碗,喂她服下。

还行,虽然人昏迷着,但还会本能吞咽,省了不少麻烦。

喂完药后,李追远将陈曦鸢身上的血渍清理了一下,让她看起来,不至于那么血腥恐怖,像是个单纯生病昏迷的人。

至于气息遮掩,得有气息才能遮掩,她现在气若游丝,一副活死人状态,倒是省得麻烦了,而且李追远还给她胸口处贴了一张清心符,算是上了最后一层保险。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正准备弄点蔬菜包、压缩饼干给自己煮顿饭吃,耳畔却听到了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只苍老的手扒住了瓜棚边缘,紧接着一张老奶奶的脸,缓缓探出。

她应该是看见瓜棚内的烟火气息了,晓得里头有人,所以查看时更显小心。

老奶奶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席子上的陈曦鸢,吓得手马上松开,转身直接跑走。

李追远从包里将钱取出,预备好。

这时,增将军回来了,化作卡片,再度回归少年手掌。

没过多久,老奶奶就又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很瘦,四肢像是秸秆,却依旧给人一种身子骨挺硬朗的感觉。

不过,他们不是来算账的。

老爷爷手里拿着一袋面条,老奶奶手里则提着一个黑塑料袋。

“啊啊啊~啊啊啊~”

老爷爷是个哑巴,双手不停比划。

老奶奶蹲下来,将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里头都是药。

少部分是带药盒的,大部分是那种类似照相馆里装照片用的白色小纸袋。

普通人看病,一整盒的药太贵,而且通常不用吃那么多、病就能好转,所以诊所里会卖这种散药。

只是,这些黄色、白色的小药片,基本都是用来治疗些头疼脑热拉肚子的,在这里没用。

老奶奶指着地上的药,又指了指躺在席子上不省人事的陈曦鸢:

“吃药……治病……吃药……就好了……苦的……好……”

老奶奶不是结巴。

从先前她一个人过来时,李追远就看出来了,她的智力有问题。

所以先前李追远就没喊住她,而是等着她将家里人喊过来,自己再给钱。

未经允许,用了人家的东西,还弄脏了人家的席子,自己理当赔偿。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要自己赔偿的意思。

老爷爷开始操持,煮起了面条。

老奶奶还在继续执着于让李追远从这些药片里选药,让陈曦鸢服下,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的病,只需要吃这些苦苦的小药片,就都能好。

李追远顺从了老奶奶的意思,选了几粒黄连素,给陈曦鸢服下。

老奶奶见状,开心地拍起了手,甚至还跳了几下。

黄连素是止泻的,副作用也就是容易便秘。

老爷爷将面条下锅后,就又跑出去,从自家菜地里摘了些菜,在河边洗了后带回来,掰断放进锅里。

接下来他还没停止忙活,从瓜田里摘了几个瓜,递给李追远吃。

见李追远摆手表现出客气,老爷爷干脆自己将瓜打开,再次热情地相递。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和陈曦鸢应该是……逃难来的母子或姐弟。

他们,在主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做出任何关于收钱的表示。

吃完面后,李追远向他们询问哪里有车,没轿车面包车,拖拉机也行。

想救陈曦鸢的命,得进市区,去那所自己第一次进洛阳时来的医院附近。

描述时,得连比划带音效。

老奶奶马上懂了,使劲点头,然后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爷爷是个聋哑人,理解能力差一些,反倒是得让老奶奶用他们间的手语来进行描述。

听懂后,老爷爷迟疑了一下,然后又重重点了头,和老奶奶一起走了出去。

老爷爷回来时,拉着一辆他平时用来运瓜的车。

将陈曦鸢放置瓜车上后,李追远想拉车,被老爷爷拒绝了,他将一个带子跨在身前,双手拉住车把,稳稳地向前走。

经过田间小路,来到了一处村庄,前方“嘟嘟嘟”地开出来一辆拖拉机,老奶奶站在拖拉机后车厢里,很是开心地挥舞着手。

开拖拉机的男人将车停下,对老爷爷比划了一个数字,老爷爷连连点头。

这意味着,拖拉机是花钱叫的。

陈曦鸢被放上了拖拉机,李追远对师傅说了那家医院的位置,生病受伤的人得去医院,这再正常不过,师傅点了点头,调转方向将拖拉机开了出去。

老爷爷和老奶奶站在原地,看着。

然后,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又追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钱,是少年先前偷偷放在他们衣兜里的钱被他们发现了。

但他们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开始喘气。

拖拉机师父没留意到后面,继续开着车。

李追远看了一眼陈曦鸢,学着她当初在汤馆里对谭文彬做的那个动作,对老爷爷和老奶奶甩了甩手。

老天爷是有眼的,要不然那么多可怕的存在,不至于都在畏惧天道。

但它应该很忙,很多地方,它其实照看不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时候并不准确。

李追远就多甩了几次手。

喂,

你多看看。

……

李追远没让拖拉机师傅开入医院,而是让他在对面巷子口停下。

下了车后,拖拉机师傅跟李追远要车钱。

“他们会给你的。”

“一个傻的一个聋的,万一我钱要不到怎么办?”

“多少钱。”

师傅说了一个数,是先前与老爷爷比划时的双倍。

李追远把钱给了。

师傅叼了一根烟,笑了笑,开着拖拉机离开。

李追远背着陈曦鸢进了巷子。

才刚进去,就遇到了两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各自“哎呀”一声,主动跑过来帮忙架人。

一个问:“怎么了?”

另一个问:“要不要送医院?”

李追远:“没事的,我姐姐只是低血糖犯了。”

两个女人将陈曦鸢架着走了进去。

路上经过很多家小按摩店,不少女人站在店门口等生意,见状,纷纷询问怎么了,这两个女人就按照李追远先前说的,回答低血糖了。

不一会儿,李追远手里就被塞了很多的糖果、鸡蛋糕,口袋里也装满了。

这些,都是她们平日里自己的零嘴。

李追远以前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

主要是他的形象与陈曦鸢的现状,搭配感实在是太好了。

此时已是下午,临近黄昏,巷子里快到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间段了。

各个招牌彩灯都已亮起,让整个巷子,亮晶晶的。

姚记裁缝铺那很窄的门窗内,楼上小旅馆老板的娘,也就是那位老妪,正在做着缝补。

女人衣服多,也容易穿坏,缝缝补补的需求很大。

有些人本就不会针线活儿;

有些人以前会的现在也手生了,再者,也远没有老妪的手艺好,缝补后压根就看不出来;

有些人倒是很精通针线活儿,但不是这种针线活儿。

老妪收费很低,只是象征性要一点儿,所以她在这巷子里,人气很高,每天“淡季”时,除了找她缝补衣服的,还会有一群人带着塑料凳坐她铺门口,陪着她聊天,遇到些矛盾,也会找她评评理。

干这行的,基本不会在自己本地干,所以这里的女人们都算是外地人,在老妪这里,她们能减少些漂泊感。

老妪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儿子早就让她将裁缝铺关了,反正也不怎么挣钱,况且,也该歇息了。

但她不愿意,她经历过热闹,她舍不得这热闹,她也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犹记当年,还是个小姑娘的自己,被大小姐牵着手,来到针线院。

在一众绣娘面前,大小姐将欺负她,企图逼迫她嫁给其儿子的管事妈妈,扒光衣服吊起来拿鞭子抽。

一边抽一边骂:

“这家里的主子姓柳,你姓柳么,也敢在这里欺负人?

呵,也幸亏你不姓柳,要是姓柳的敢这样欺负人,本小姐今儿个拿的就不是鞭子而是剑了,直接给他脑袋削去供祠堂里去,让祖宗们开开眼,看看后辈里到底出了怎样的一个败类!”

那管事妈妈被这番惩戒,自觉受到屈辱,哭着喊着要投井自杀。

大小姐冷哼一声:“投吧,投吧,等你投进去溺死了,你的魂还能再次见到本小姐,看到时候本小姐怎么继续炮烙你。”

管事妈妈吓得不敢再嚎了,带着她那儿子一起,在小绣娘们的睡铺屋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驱逐出了家宅。

自那之后,她的日子就好过了,不仅在针线院里没人敢欺负自己,就连那些地位高的家生哥儿、姐儿,甚至是正统的公子小姐,也都会来找自己约量尺寸,说话都客气得不得了。

她有些惶恐,却又很享受这种做衣服的感觉,很多材料,都珍贵到世上大部分人绣娘别说使了,就是见都没见过。

她这辈子,最用心做的一件衣裳,就是大小姐的嫁衣。

嫁衣的针脚都是有讲究的,代表一种吉利,寓意婚后美美满满。

可她这辈子,做得最不好的衣裳,也是那件嫁衣。

她一直觉得,应该是自己赶制嫁衣时,打盹儿了,走神了,数错了一个针脚,这才让大小姐后来……

一念至此,眼睛就模糊了。

老妪伸手拿起旁边的一块白帕子,蘸了蘸水,擦拭起自己的眼睛。

也不知怎么了,今儿个一整天,都忍不住回想起以前的事儿。

大概,是因为自己老了吧。

都说人老后,或站或躺,只要停歇下来,就开始倒想起以前的事儿,像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炒熟的花生,嘴巴闲了就开始剥。

擦去眼泪后,视线变得清晰。

老妪看见橱窗外,走来的少年,以及后面被两个女人架扶过来的陈曦鸢。

这是……

老妪一眼就能从陈曦鸢体态晃动中看出,这年轻女孩儿身上受了极重的伤。

李追远:“谢谢你们,就把我姐姐放这里吧。”

“你和姚奶认识?”

“姚奶,这是你家亲戚?”

李追远点头:“嗯,我们是家里人。”

老妪闻言,马上站起身,严肃驳斥道:

“我不认识你,什么一家人!”

这种伤,就算囚禁折磨,也很难造出来,与这样的人牵扯上关系,很容易招惹到社会上的是非。

而且,待走近了后,老妪对伤情感知得更为清晰。

如此重的伤,这女孩居然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说明,

这是非可能不是来自社会上,而是江湖。

因此,当李追远说与自己是一家人时,姚姗显得很激动,这与当面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区别?

两个帮忙搀扶过来的女人还未见过姚奶如此激动严厉的样子,都以狐疑的目光看向少年,当她们正准备出声帮姚奶继续询问时,李追远看向橱窗里的老妪,开口道:

“我是柳家的人。”

女人:“姓柳,你不姓姚啊!”

另一个女人:“那你说什么和姚奶是一家人?”

“姑爷!!!”

……

姚记旅馆不做开房生意,所以到这个点时,基本就没开房和退房的客人了。

这个举措,并未导致生意差多少,因为选择住这里的客人,主要图个便宜,而姚记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安静。

谁也不想大半夜地准备睡觉时,隔壁房间忽然发出了那种动静,不光是影响睡眠了,等心里的火给憋起来,就忍不住下去找按摩馆钻,来回算上上下楼和走路的时间,钱包就瘪了一截。

姚念恩清点了一下账,就准备去找自己媳妇儿,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正好可以腻歪一下。

谁知老娘在此时忽然发了话,自己和媳妇儿包括自己俩儿子,都得进里屋去收拾东西。

他老娘有间专门的屋子,平时就是家里人都不准随意进,他老娘则一个月会进去几次,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准被打扰。

收拾屋子时,媳妇儿摸了摸上面的布料:

“这料子,可真舒服。”

“娘没给你做过衣服么?”

“我只是说舒服,不信你摸摸。”

“更舒服的我都摸过。”

“应该很贵吧?”

“贵不贵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都不许说了是吧,我又没想要。”

姚念恩是个大孝子,在家很听娘的话。

按理说,开在这种巷子里的旅馆,其老板,要想潇洒,那简直不要太容易,但姚念恩从未进去过,和自己媳妇儿感情一直很好。

老妪走了过来,问道:“收拾好了么?”

“娘,都按照你说的,收拾好了。”

“嗯,那就出去吧,媳妇儿下去帮忙抬一下人。”

“哎!”

儿媳妇在这婆婆面前一向听话,主要是信服。

档次低的婆婆,喜欢跟儿媳妇就着鸡毛蒜皮的事儿掐架,姚姗是在柳家宅子里待过的,后宅的事儿见多了,眼窝子自然不会那么浅。

“娘,我也去吧。”

“那是个姑娘家,你的手脏。”

姚念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儿媳妇下去帮李追远把陈曦鸢抬上楼,运进了这个房间,姚姗将自己儿子一家人全都推了出去,吩咐他们接下来不要靠近这里。

将门一关,上锁后,又以几种颜色的丝线进行缠绕。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姚姗转过身,对着李追远跪下来。

“拜见姑爷!”

李追远早就准备,手就等着,及时架住了她。

“老太太说过了,现在不兴老礼了。”

“小姑爷,您让我跪一下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一直想盼着哪天能再给大小……给大奶奶请个安,求小姑爷全了我的念想。”

李追远指了指老妪头发上的发簪,说道:

“老太太既然把它送你,说明是把你当家里人的,你是长辈,想折煞我,就跪吧。”

姚姗一下子被定在了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过了会儿,她将头上发簪拔出,疑惑道:

“小姑爷认得这簪子?”

“嗯,我见阿璃戴过。”

“啊!”

姚姗显然不知道,这是阿璃的簪子。

要不然,她也不会将它在平日里佩戴出来。

“大小姐……大奶奶怎么能将小姐的东西这般给我,我……”

柳家以前的老人,还是习惯以“大小姐”来称呼柳玉梅。

只是李追远在面前时,再称呼“大小姐”就会乱了辈分。

从姚姗对自己的称呼中,可以听出,她不知道什么传承。

刘姨与秦叔,属秦柳两家核心圈的家生子,姚奶显然只是外围。

江湖上的传承法理是高于血脉的,柳奶奶当初将两座龙王门庭的传承交给自己,可没让自己改姓或者提前订亲。

因此,理论上来说,即使身具两家血脉的阿璃,在秦柳两家次序里,都得排在自己后头。

“姑爷”这个称呼,在秦柳两家里,就不该出现在李追远身上。

若较真起来,在正式场合中,刘姨和秦叔会称呼自己为“少主”,最含蓄,也得称一声本家少爷。

但姚姗这个“姑爷”称呼,肯定不是她自己擅自起的,阿璃年岁还小,她不可能自个儿去给阿璃许一个夫婿。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柳奶奶和姚姗在通信中,柳奶奶自己使用了这个称呼。

妯娌之间,没什么话是不能聊的,尤其是老妯娌间,更是没有禁忌。

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知道,柳奶奶在私下里,对自己的称呼是“孙女婿”。

只会暗戳戳买同一款衣服两种颜色的太爷,相比之下,竟显得保守了。

当李追远说出自己是柳家的人时,姚姗当即就信了。

因为她早上就对李追远的身量起过疑惑,她是为李追远亲手制过衣裳的。

调整好情绪的姚姗,对李追远问道:

“小姑爷,您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做么?”

李追远指了指被摆在裁缝案上的陈曦鸢:

“她筋脉都断了,你能帮她缝补好么?”

“只是缝补筋脉么?”

“很难么?”

“不,简单的,以前用过各种料子,比筋脉可难得多。”

“辛苦了。”

“小姑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能帮您做事,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姚姗拿出自己的针线盒,做起了准备工作,里头无论是针还是线,都不是凡品。

除此之外,这里放置的很多布料,随便扯一匹往外头一卖,都是天价。

李追远开口问道:“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清简?”

姚姗:“小姐给念恩看过,说念恩福薄,受不得大富贵冲,得惜福才能长久。”

姚奶是有家底的,凡是和柳玉梅关系好的,都不会差。

李追远:“我帮你看过了,你的儿子已经过那个坎儿了。”

姚姗:“可是现在的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他每天也被人‘老板老板’地叫着,家里也不缺进项。

儿媳妇身子骨也好,俩孙子入学了,成绩也不错,这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

李追远:“嗯,的确。”

姚姗准备妥当,开始施针了。

李追远没再出声打扰,甚至,怕给予她压力,少年特意坐到角落,闭眼,打起了盹儿。

夜深了。

姚姗收起针线,亲自擦拭了一下陈曦鸢的身体,又给她换了一套衣裳。

做完这些时,旁边递来一张白帕子,姚姗一愣:“小姑爷,您醒了?”

“嗯。”

姚姗将白帕子收起,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顺利吧?”

“回小姑爷的话,虽然破损受创严重,但这姑娘她筋脉雄厚粗壮,缝补起来倒是不难的。”

“日后恢复呢?”

“也不难的,虽然我不懂,但应该有法子能完全愈合。”

“嗯。”

“小姑爷,我下去让媳妇给您准备饭食,然后伺候您用餐。”

“一起吃吧,自家人,太生分了,我不自在。”

“是,小姑爷。”

姚姗解开门锁上的丝线,打开门,退出了房间。

李追远看着案板上躺着的陈曦鸢,开口道: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陈曦鸢缓缓睁开了眼,不过,这会儿,她虽然醒了,但眸光依旧有些涣散,显然意识还未完全复苏,类似于正常人半梦半醒的状态。

从这里就能看出,她以前生死危局经历得实在是太少了,那种陌生环境下但凡意识有一点复苏就强迫自己迅速清醒的本能,她这里是没有的。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但她的域,强大到如同一座温室。

可即使如此,她看向李追远的目光里,依旧流露出了一抹疑惑。

这不禁让少年怀疑,自己对她现阶段的判断,是否出了错误。

李追远:“有什么想问的,那就问吧。”

陈曦鸢:“你年纪这么小,就当了上门女婿?”

“啪!”

一张封禁符被贴在了陈曦鸢的脑门上,她马上闭上眼,昏了过去。

“你还是,再睡一觉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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