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8章 抢人

李兆这人虽然出身江夏李氏,从小锦衣玉食,但干起活来还是很认真负责的。

从五月下旬开始,他转战人口稠密的襄城、颍川、汝南三郡,大肆招募人手。

六月底的时候,他甚至已经跑到了同样户口繁盛的南阳郡,在乡间四处溜达。

其实,他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安家费多到一定程度后,多两文少两文其实区别不大了,很多人更关心去了那边能不能生活,能不能适应。

这个时候,就要靠你和你手下的口才了。

“这位郎君说笑了,高昌当然种麦。每年正月春耕,秋初即收,比中原早了月余。”一王府小史口若悬河地说道。

“麦子能过冬吗?”村头来了一群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其中一人出声问道。

“自然能过冬。”小史卖力地说道:“高昌、交河二县有白罗麦,不但能过冬,所出白麦面烹饪将熟之际,洁白如新,专供贵人食。”

“能种麦,定然能种粟喽?”又有人问道。

“当然。”小史笑道:“高昌人爱食粟糜,尤以寺庙僧众为甚。不光粟,黍、穄、倮麦(大麦)、青麦(青稞)亦有。黍作羹、穄作饼,十分美味。倮麦、青麦一般用作马食。”

“什么?好好的麦子拿来喂马?”有人不信。

南阳固然有人拿粮食喂马,但一般都是用秕谷、糠麸,不够吃就拉出去找草地,只有富贵人马才舍得拿豆子喂马。

高昌什么地方,也配拿粮食喂马?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小史面不改色道:“高昌阙土良沃,谷麦一岁再熟。秋后种白罗麦,夏收后种穄子,三四月便熟。”

“那不和南阳一样?”少年内听得惊疑不定。

如果真可以谷麦一岁再熟,那不比中原差了,但眼前这个人夸夸其谈,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不远处停下了一辆牛车,车上有人掀开布帘,跳了下来,道:“我闻高昌初春及秋后干旱少水,而这时恰恰是麦田需要用水的时候,如何解决?”

“开挖井渠可也。”小史看了此人一眼,说道。

少年们见了来人,纷纷行礼道:“刘公。”

刘公回了一礼,然后叹道:“你等固然日子难过,可也不要为人随意诓骗。开挖井渠非一年之功,若吃不饱饭,饿得头晕眼花,连井渠也挖不了。”

小史见有人来坏事,立刻说道:“公甚是无礼!赵王仁厚,初时便会养着你,三年免赋。再者,他们多发往车师后国,彼处河流纵横,水草丰美,没那么缺水。无需像高昌、伊吾二郡挖那么长的井渠,稍稍挖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就可以了。”

“再者,山后还可以放牧。先前赵王得马万余,分赐将吏以酬功,而今多牧于山后平川中,以毛色为群,数年下来,弥互百余里,莫知其数。”

“百姓也不差,你可知高昌只需二三斛粟麦就能换得三只羊脚?赵王就藩之前,高昌国贵人食马,余食羊及凫雁。就百姓而言,吃肉可比中原多多了。”

“高昌人性工巧,善冶金银铜铁为器及攻玉。乌孙等部还进献麝香、黑、红狐皮、灰鼠皮、虎、豹皮、黄羊角、马胯革等,农闲之余大可鞣制,不乏人买。”

“便是不会这些,只要有力气,大可去官府、寺庙、贵人庄园里作甜酱,一次赚得银钱数文寻常事也。”

刘公被说得愣了一下,问道:“何为甜酱?”

“公乃贵人,岂不闻正旦朝会时高昌国进献之‘葡萄五物’?”小史见气势压过了对方,更是得意,准备痛打落水狗。

“惭愧,却不知也,可否见告?”刘公倒是个爽利人,不懂就是不懂,还虚心请教。

“曰‘酒、浆、煎、皱、干’。”小史说道:“‘浆’便是葡萄浆,亦名甜酱。葡萄园收获之时,便召集人手,呃——反正便是去作酱。”

“召集人手做何事?”刘公正听得入神呢,追问道。

“不和你多说了。”小史摆了摆手,道:“反正高昌赚钱的门路很多,养活一家老小断无问题。”

他不愿说后面那半句话,其实是怕别人听得膈应。召人赤脚踩踏葡萄,载歌载舞,然后得到葡萄浆酿酒,他不知道中原士民能不能接受,于是干脆不说。

好在刘公也没追问,只道:“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看着围在左近的本乡少年,道:“他们都还小,不知外头的艰险。素闻赵王乃贤人,莫要坑害了他们。”

说罢,转身上了牛车,慢慢远去。

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又围上来问了许多问题。不知是不是因为刘公搅局,最终十几个人里面只有两人愿意应募西行。

小史也不磨叽,当场跟着两人回家,一家丢下银钱十文,然后立券作保。

得知竟有十文银钱之后,又有一家心动,悄悄找到小史,长嫂先抹了一通眼泪,说家里怎么怎么苦,小叔子年十五,又如何如何能吃,真的过不下去了。

小史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段时日,此类场景他见得多了,耳朵生茧了,心也硬了。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听妇人在说什么,只偶尔看一眼妇人的丈夫。

作为长兄,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坚定,时而愧疚,时而迷茫,有时想说些什么,见到妻子的眼色后,又闭上了嘴巴。

小史听到最后,解开一个布囊,哗啦啦往妇人手里倒了十枚银钱,然后便让夫妻二人在一份文券上按手印。

十五岁的少年在一旁呆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情冷暖,唉。”不远处的马车上,李兆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不过叹息归叹息,事情还是要做下去的。

离开这个村之后,他们又连夜赶路,前往下一处。

******

而就在李兆在乡间各处乱窜,大肆招募人手的时候,齐王友乐玄也来到了洛阳。

他是入京拜访少府官员的,顺便招募人丁。不过在听闻了赵王僚属做的某些事情之后,气得直跺脚。

你这么砸钱,我怎么办?

可耻!哄抬物价,李兆可耻。

当然,他也就只能私下里骂两句了,赵王有钱,你还能不让他花?

七月初六,他终于见到了大忙人、少府监蔡承。

“蔡公,漂渝度支校尉已立,海船户已齐,然乏船,却不知何时能领得新船?”乐玄说道:“无新船,旧船亦可啊。”

蔡承还在与僚属商讨交州大木的运输“脚钱”,闻言挥了挥手,让僚属们先离开,转而对乐玄叹道:“你啊,何急也。若老夫没记差,五月底就已经到了,蓬莱船屯造的新船,一共二十艘。”

乐玄的表情有些凝滞,合着我出门没多久船就来了啊。

“果真?”他问道。

蔡承不高兴了。

他常年担任少府监,权势不比一般的中枢大员小,何时有人对他这么说话?不过乐玄也不是一般人,齐王的心腹,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于是说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乐玄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蔡公莫怪,实在兹事体大,不得不关心。”

蔡承瞟了他一眼,谑笑道:“怎么?齐王等不及要就藩了?乐浪、带方二郡户口查清了吗?”

“殿下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彻查二郡户口,三月时,造册登记,合一万三千户、近六万口。”乐玄说道。

“少了,还得再查。”蔡承说道:“司马懿征辽之时,收户口三十余万,然多在辽东、玄菟二郡,乐浪只有刘昕、鲜于嗣少量兵马跨海登陆,未受波及。好好查一查,查不到十万以上都是假的。”

司马懿征辽时,亲率主力步骑四万,刘昕、鲜于嗣二人于青州跨海登陆带方,未经大战便控制二郡,后赐予当地韩、濊部落首领邑君或邑长的印绶,大体和平接收。

所以蔡承让齐王继续查,狠狠查。

不过乐玄却苦笑道:“不能查,一查就乱了。”

蔡承不想多说了,只道:“三韩之地,百余万人总是有的。若有朝一日大举北上,乐浪、带方二郡再出点内应,齐王可顶得住?言尽于此,君自思量。”

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刚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别在河南募人了,经赵王这么一抢,怕是没人愿意走,还是去冀、青、幽三州看看吧,那边人多得很。”

“蔡公说得是。”乐玄点头道:“这会正有人在河北招募呢,列口那边已经快有一千人了。”

蔡承想了想,漂渝津度支校尉现阶段的主要运输路线就是彰武—辽东—带方,而带方的终点就是列口。

看样子,齐王想先将列口经营起来。倒是不错的思路,只不过,这条航线还是有点危险了,若出现船毁人亡的事故,抚恤多半还是少府来掏,便是脚钱(运输费用),度支校尉大抵是拿不出的,尚书省多半也不肯全出,到最后还得少府拿出相当一部分钱来。

陛下可真是,唉!

交州那边局势日益紧张,少府赚钱的大头蔗糖、香料面临威胁,却不知以后还能不能为陛下填窟窿了。

他琢磨着,近期得入宫面圣一次。

(本章完)

第1479章 开源节流?

七月十五日,大朝会一结束,邵勋便来到了西苑继续躺着。

不过,少府监蔡承很快来到了此处,邵勋不得不坐了起来。

入内行礼之后,蔡承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的王惠风,于是又行一礼。

“蔡公见谅,妾体弱至此,竟无能起身。”王惠风轻声说道。

“王婕妤言重了。”蔡承回道。

邵勋示意他坐下,然后说道:“卿写的奏疏,朕看过了,而今想再听你说一遍。”

“陛下,少府去岁收支相抵,收还略小于支。”蔡承说道:“诸苑囿所出粮豆、牲畜、竹木、布帛之类,已很难增长。若想有进益还得从货殖上着手。”

“蔗糖?”邵勋问道。

“陛下,蔗糖已经卖到顶了。”说到这里,蔡承简单解释了一番。

邵勋听完后,有些恍然。

之前他只简单地以为价钱越低,买的人越多。大部分情况下,这一点没错。但有个小小的问题,低到什么程度呢?

对数量最多、最底层的农民来说,蔗糖是奢侈品,一般而言他们不会买的。

一斤从两千文降到一千文不会买,降到八百文,仍然不会买,就算降到五百文,还是不会买。他们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尽可能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啊!

无端地,邵勋想到了后世晚清时期,英国人在印度建立了许多机器纺织工厂,然后雄心勃勃进军中国棉布市场,却惨遭失败,根本卖不了多少。

后来他们发现,小农经济模式下,中国农民喜欢自己纺纱织布,而在这个过程中,劳动力成本和时间成本是不被农民算在内的,他们只计算棉花原材料成本,甚至只计算种植成本。

如此一比较,你印度工厂的棉布有什么优势?更别说洋布过于轻薄,只适合城市人穿用,而农村需要的是厚实耐磨的棉布——事实上洋布确实主要在几个开埠的城市销售。

真正摧毁乡村手工业棉纺市场,让洋布大肆倾销,还得益于后来的战争——厘金制度对商业的摧残是毁灭性的。

再回到此时的蔗糖市场,消费人群其实早就固定了:士族豪强、官员将校以及一部分愿意花钱的府兵。

除非你把蔗糖价格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低价,才能打破藩篱,产生奇妙的质变,迎来下一次爆发。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原因?”邵勋问道。

“有。”蔡承说道:“而今北运之蔗糖,谓之‘石蜜’(块状粗糖),交州本地则还有‘蔗饴’(糖浆),其间颇多杂物。有些富贵人家,尝过新鲜后,便又转回蜂蜜。没那么多钱的,则买饴(麦芽糖)、枣糖。或许还有臣不了解的甜物,譬如高昌之刺蜜,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臣难以尽知。”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你可有解法?”

“有。”蔡承毫不犹豫地说道。

“说来听听。”邵勋道。

他对制糖业也不是没有一点了解。

长期翻阅少府公函后,他知道此时的甘蔗出糖率低得可怕,既有品种原因,也有技术原因。

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提高榨糖技术,悬赏后几年了也没下文,或许有些进步真的需要运气,需要灵光一现。

另外,现在的蔗糖杂质多也是真的,比后世的红糖都远远不如。

如何过滤,需要哪些技术,他也很好奇。

“交州传言,天竺有国名‘摩揭陀’(今印度比哈尔邦),擅长制糖,能得较为纯净的沙糖。”蔡承说完,补充了句:“臣本不信,后在洛阳见得西域胡商,言及康居、波斯亦有此法,始信之。”

“哦?”邵勋从一堆信件中取出一份,仔细看了看后,沉吟片刻,道:“朕知道了。”

信件是庾蔑从大宛写过来的,其中提及他在康居曾招募了许多工匠,却不知有无制糖匠了。没有的也没关系,让天工院想想办法,谁能研究出新的制糖之法,就予以重赏。

或许不太容易,因为少府一直没搞出来,但群策群力嘛,正好也让天下人看看,研究这些东西是有用的,有极大的利益。

庾蔑的信中还提及了事关康居的一些事情,比如狯胡本在康居东北边缘地带放牧,多年来逐步南侵,很多城邦或为其征服,或为其暗中控制,康居王南逃,以避锋芒。

又提及波斯与大秦屡相征战,互有胜负,国力消耗极大,故无力东侵,只采取怀柔附庸之策。他建议与波斯争夺康居诸城,宣扬大梁国威。

邵勋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这会不是汉时了,他也没有汉武帝那种让国家户口减半的决心。再说了,这会的百姓也没汉时那么能忍,更容易造反。

西域,慢慢经营就是,不能急。

不过他也没完全否定庾蔑的想法。

庾元度提及前番在馆驿遭袭,很可能是波斯人所为,并进一步分析,波斯人难以派遣大军过来,故只能这么“小偷小摸”,利用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深厚的优势,搞一些暗杀之类的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但康居人或许被压榨得太狠了,显然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波斯不满,故与大梁暗通款曲,甚至愿意保护使团,这是可以着力之处。

邵勋思量许久,始终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不过这会听到蔡承提及的制糖之法,便准备写信给庾蔑,让他尽可能多搜罗种子、工匠、书籍甚至是牲畜——是的,牲畜也有用,可丰富基因资源。

收回思绪后,他看向蔡承,道:“今日来此,不仅仅是为了谈论如何制糖吧?”

“陛下明鉴。”蔡承先恭维了一句,然后说道:“近年林邑贼匪日渐猖獗,不断越境屯垦,深入者达数十里之遥。范文此人海贸起家,极擅舟师,时或有船只航行于交趾外海,意图不轨。臣担心,再如此下去,蔗糖、香料、大木及南海奇珍皆难以北运,少府痛失财源,妨害了陛下大计。”

邵勋捶了一下案几,有些不高兴地站起身。

“交州土兵堪战否?”他问道。

“不甚能战。”蔡承说道:“多为老实巴交之田舍夫,有事征发,无事则罢散,器械多有不全,操练更无法度陛下若依赖交人,恐要失望。”

“朕就不明白了,交州人和临邑人难道不一样吗?”邵勋奇道:“怎相差如此之大?”

“确实不太一样。”蔡承苦笑道:“其实臣也没见过,只是听去过交州的人提及,林邑人更黑一些,长相也有所区别。”

邵勋无语。这么黑的主母,范文也下得去吊?

“你常年处理交州事务,朕信你。”邵勋说道:“孙和南下后,可有改观?”

“这却不知也。”蔡承心下一动,回道。

陛下就是这个习惯,有时候问一个人这件事,往往会旁敲侧击另一个人那一件事——并非不知晓,只是想多方印证。

不过蔡承确实不知孙和去了交趾如何了,只依稀听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武库,发现器械锈蚀不堪用者甚多,复查粮库,账目也是一塌糊涂——这个就是交通问题了,在贞明中第一次海运交州税粮至建邺前,交州赋税大多自收自支,可不就是一塌糊涂?

昔年东吴任用的交州刺史,可一直是宛陵陶氏之人,入晋之后,依然是这家。长期经营之下,形同独立王国,账目能对就有鬼了。

“罢了。”邵勋说道:“再给孙德清一些时日,若还没改观……尔母婢,怎么总有贼子觊觎朕的土地?”

“陛下,国家大了是这样总有力不能及之处。”蔡承说道:“但交州确实紧要,已成少府最大财源,万不能有失。”

“此事太子知晓吗?”邵勋问道。

“太子聪慧,应有所感。”蔡承回道。

“你为何替他说话。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邵勋笑了笑,道:“不过,去岁他提及运大木北上之事,确有几分道理。此事虽然交给广州度支校尉做了,但少府也不能置身事外,该运就运,多增加几分财力也是好的。”

“是。”蔡承应道。

“今岁再准备一笔钱——”邵勋想了想,说道:“往列口多运些粮草、器械。”

蔡承脸色一垮,不过还是应下了。

他今天明明是来谈开源节流之事的,没想到又要填一个大窟窿。

邵勋看到他的脸色,哈哈大笑。

“幸好念柳有本事,没让朕过于操心,省了好多钱。”邵勋说道:“这省下来的资财,就用于列口吧。”

“陛下,这是要跨海的。”蔡承提醒道。

“无妨。”邵勋摆了摆手,道:“太子在度田,抓到的不法之徒甚多。孙和在交州清查府库,定罪者也不少。船工有的是,就这么办吧,朕这边无事了。”

蔡承无奈,行礼告退。

片刻之后,王惠风轻叹一声,道:“陛下,你越来越像……”

“像什么?”邵勋回过头来,问道。

王惠风不答。

“可是晚年昏聩的暴君?”邵勋问道:“满朝上下,无人可制,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王惠风勉强笑了笑,道:“没那么严重。”

“他人诽我、谤我,于我何伤耶?”邵勋摇头道:“时至今日,我只想把这个天下更好地整合起来,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说完,他给王惠风端来一碗茶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了下来,开始写信。

回到少府的蔡承同样写起了信,并遣人快马发到漂渝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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