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第295章 担责

第295章 担责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场。

她不愿引人注目,坐在侧殿稍远的位置打算观赏歌舞,倒没想到,这夜最热闹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劝谏圣人。

自从那几个执拗的专权宰相致仕后,她已十余年未见到如此情形了。

当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弟子皆愣愣看着殿门方向,仿佛魂都被带走了。

之后,安禄山又开始跳胡旋舞。

玉真公主素来讨厌这种丑态,以袖掩目,向两个弟子道:“既然待不住了,一会歇宴时你们便先告退吧。”

“真的吗?”

李季兰是初次来上元宴,并不觉得有意思,至少目前为止还未听到好的诗词歌赋,遂道:“弟子……”

“弟子是有些乏了。”李腾空担心她说出甚不像样的话来,淡淡应了一句。

“是的。”李季兰拿手捂在嘴上,假装打了个哈欠,“有些乏了。”

待鼓声停歇,圣人打完鼓要去更衣,御宴暂歇,众人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说的都还是方才薛白、李泌直谏之事。

根本没人在意安禄山足足转了五十圈。

李季兰退出大殿,望向灯火通明的长安城,不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道:

“腾空子,我们去何处找薛郎?”

“谁说要找他了。”李腾空答着,抬眼看长安,眸中却带着深深的担心。

她转身环顾,见一群官员拥着李林甫往庑房去歇息,遂道:“你去皎奴那等我。”

“欸,你去哪?”

李腾空已快步向她阿爷那边跑去,在门口被拦了一下,表明了身份才得以入内。

庑房中,李林甫正在对许多官员吩咐着。

“北衙、南衙已派人去找李延业、凤迦异,伱等务必先查清此事。”

“依下官看,薛白必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十郎,你带人去找到薛白……”

李林甫说着,忽停下话头,看着李腾空进来,淡淡道:“你如何来了?”

在一众官员面前,李腾空很给他面子,只问了一句。

“阿爷,可否让女儿帮阿兄找人?”

父女二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李林甫想了一会儿,叹道:“去吧,让他好自为之。”

“喏。”

李岫行了礼,带着妹妹退出了庑房,拿令牌办好了离开兴庆宫的事宜。

出了通阳门,只见薛徽正在分派人手搜城。

“不得安生啊。”李岫感慨道,“你说,他为何就不能消停些?”

“父兄与他皆是朝廷命官。”李腾空语气略带悲悯,道:“官若消停了,也许生黎庶民便不得消停?”

“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总往外拐。”

“阿兄,我亲眼见了殿上所发生的一切,由感而发。然,凡所言不合你意,则是我无主见,凡事向着薛白。阿兄、阿爷,甚至圣人,已是任何一句忤逆之言都听不得了?”

李岫没有马上回答,好一会才苦笑道:“这不是已经开始忤逆了吗?”

他一向顺服于李林甫,因此最能敏锐地感受到天宝九载这个上元夜有一个重要的改变——朝中有些人,已开始不再奉迎圣人了。

“薛打牌”“薛唱歌”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薛直谏”“薛敢言”了,而且竟还有人敢与之合作。

朝堂就像狼群,一察觉到圣人、宰相愈发老了,小狼崽子们已蠢蠢欲动。

王焊登高一呼的那声“萎厥”余音还未消散。

“十郎,找到了。”

“在哪?”

“他往东市去了。”

“走。”

长安城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走在路上连灯笼都不必提。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走去,进了东市,前方愈来愈热闹。

“他在哪?”李岫不得不提高音量,凑在属下人的耳边问道。

“十字街口。”

远处正有人在舞火鸟,赢得一阵吆喝。

李腾空忽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去,只见有一人正踩着高跷,走在人群头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天宝六载的上元节她与薛白也是到东市来,想寻一个药铺。

“就在前面了,他该是要去丰汇行,虢国夫人的产业。”

“带路。”

李岫抬眼看去,只见一家商铺前挂着金币形状的花灯,正要过去,却听得禀报说薛白往前走了。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出了东市,他正要让手下加快脚程。

“十郎,人被薛徽请走了。”

“该死。”李岫吩咐道,“盯紧薛徽的人,看他们查到什么。”

~~

夜愈深,长安愈亮。

两名女冠领着随从在东市附近走走逛逛,时而抬头看看不远处的望火楼,时而买些布匹、首饰。

末了,她们在小摊边买了两盏花灯,各自要了一支笔,在灯纸上写写画画。

李季兰擅写诗,今年却懒得去雕琢字句,而是执笔轻描,勾勒出了一个少年郎的形象。

李腾空则是陪她打发时间,默写着《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李季兰转头看了一眼,大摇其头,嘟囔道:“上元节,你提着这样一盏花灯?”

“画花灯亦是修行。”

“是我太傻了,使你总拿这种假话敷衍我。”

李腾空心无杂念,只顾写经文,在这灯火阑珊的夜色中显得素雅而独特。

忽然,不远处有歌声传来。

“是薛郎的词。”李季兰站起身来,仔细倾听,之后抬头看向望火楼,呢喃自语道:“他三年前许下志向,要仗义执言、奋不顾身,站在那灯火阑珊处。”

李腾空愣了愣。

耳畔,那歌声已唱到了第二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世人都在为之沉醉,却唯她知道,那是他写给她的。

李腾空低下头,接着她抄写的《道德经》,在后面写了一首小诗。

“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

“遣风吹却云,言向天边月。”

抬头看去,柳树梢头,一轮明月正圆,清辉遍地。

忽然,

“薛白下来了。”

“有金吾卫跟着,不好拿下。”

“别让薛徽的人看到我们。”

李岫既知薛徽的心意,今夜唯有暂且作罢。

“早晚有护不住他的时候,走吧。”

李腾空回过头看去,只见薛白走到方才那个小摊边,买了一盏花灯,执笔写了一会儿,提着花灯自远走。

~~

清晨,宣阳坊,薛宅。

青岚才安顿了薛白睡下,却听婢子通禀门外有两位女冠求见。

“她们是郎君的好友,也就是郎君外放了一年,你们才不认得她们。”

青岚颇为高兴,亲自到内堂去迎。

“腾空子,季兰子,你们怎来了?”

“我们有桩事想要提醒薛郎。”李腾空道。

她知道薛白昨夜又站到了风口浪尖上,因此,她才会去见李林甫、才会与李岫一起跟着薛白,为的是保护他。

右相府对他的态度还不确定,可能会容忍,可能会除掉,她需要提醒他几句。

青岚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那我去唤郎君出来。”

“好。”

李季兰见青岚跑开,问道:“腾空子,有镜子吗?我可是熬了一夜。”

“你很美。”

“真的?”

李季兰已发现了内堂上摆着一枚扬州水心镜,于是走了过去。

李腾空一转眼,目光却落在了地上那盏熄灭的花灯上,见上面题着的是一首诗。

那是薛白方才在东市买灯时随手写上去的,当时隔得虽远,她却能感受到他写诗时有些惆怅。

因为丢了官,很不开心吧?

她没忍住,走上前,提起那盏花灯看了一眼。

那是首五言律诗,他的一手颜楷像他的人一样俊逸隽永。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

一滴泪水划过细腻的脸颊,落在袖子上。

李腾空努力噙住泪,一回头,竟见薛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花灯,不知所措。

方才想着心事,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薛白似乎已经在那里喊了她很久。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干脆快步出了内堂,走进庭院中的小径,吸着鼻子。

“腾空子?”

“那个……季兰子有话与你说。”

李腾空找了个借口,等了一会,李季兰也不懂得来解围,身后没了声响。

她回头瞥了一眼,见到薛白就守在不远处,她又迅速背过身去。

“腾空子。”

“我看到那诗……”

“嗯。”

“我就不该看。”李腾空抹了抹泪,显得有些倔强,“我修我的道,本是自在……偏看到你的心意,反而容易觉得遗憾、委屈……”

“是我不该写那首诗。”

“你乱了我心境。”李腾空没忍住,用哭腔抱怨了薛白一句。

这种蛮不讲理的抱怨,是小女子对最亲密之人才会用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愈发慌张,强自镇定,道:“我要好好修道,你也要成亲了,不可再写这种诗句。”

“好,昨夜,我……确是想到你。”

“不许。”

“好。”薛白感受她的情绪,缓缓道:“你放心,我只是有感而发,是待好友的态度。”

“嗯,我也只是视你为好友。”

“我这人,最在乎的是自己,始终专注于自己。”薛白说着,逐渐坦诚,“故而我虽心中有你,却不会为你而改变立场、投靠右相府。我首先是我,才会偶尔……有些想念,偶尔。”

“嗯。”李腾空也镇定下来,道:“我也是,首先我是我。我生于相府,修道积德、赎我之罪孽,为我平生所求,我也不会为你改变。”

“好。”

一番话之后,两人反而像更疏远了些。

李腾空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薛白觉得她足够坚强,于是要离开了。

她不由回过身,问道:“你偶尔……也……也会想念我吗?”

~~

“腾空子?”

李季兰等了一会儿,出了内堂,往庭院里的小径走去,路上很小声地唤了一句。

她其实还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方才李腾空发着呆,被薛白唤了好几声之后跑掉了。也许是太困站在那睡着,被梦魇惊到了?

转过小径,眼前两道人影映入眼帘,李季兰眼眸一瞪,大吃一惊。

“呀。”

“季兰子。”

“你们……我……”李季兰拿手捂在嘴上,假装打了个哈欠,道:“我好困。”

“是啊。”

三人遂往内堂走去。

薛白道:“对了,你们过来找我,有话要说?”

“是,你得罪了我阿爷,又触怒了圣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否先避一避?”

“避往何处?”

“我们想了一个去处。”李季兰看向李腾空想作眼神交流,李腾空却低着头,她只好道:“王屋山如何?”

“王屋山?”

“灵都观是师父的观邸,谁都不能在其中害你。”

薛白笑着摇摇手,道:“不敢劳玉真公主,我如今无官无职,与人无碍,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薛郎真罢官了吗?那接下来做什么?”李季兰问道:“写戏文吗?”

“倒是有些想法,该是……炼丹。”

“嗯?”李腾空问道:“你也修道?”

“应该是只炼丹,不修道。”

李腾空修道、习医,对炼丹术也有所了解,并不喜欢那些药材以外的丹药,此时便颇为不解薛白为何会对炼丹感兴趣。

李季兰却很高兴,连忙道:“那我们也帮忙吧?腾空子可有丹炉圣手之称。”

“我哪有。”

“好。”薛白其实已经捉了一个这方面很厉害的道士,却也没推拒她们的好意,“近来得空,还得多多向两位道长请教。”

雪后天晴,才哭过的李腾空心情蓦然好起来。

~~

“阿爷,还有一件事……十七娘去了薛白宅。”

从花萼楼回到右相府,李林甫显得很疲倦,他却还得听李岫禀报上元夜之后发生的诸多事务。

“随他们去吧,你莫管十七娘,两情相悦,你拦得住吗?”

“是。”李岫正要退下,才想起南诏质子之事还没得到明确回答,遂停下脚步问道:“凤迦异之死?”

“元月,有几份奏章。”李林甫道:“群臣请封西岳,圣人已批允了。”

李岫一愣。

“华岳祠已建好,华山道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凿。封禅就在十月,你说南诏叛了?”

“那……”

“叛了也给圣人摁下去。”

“喏!”

李岫终于得了明确的回复,连忙退了出去,赶往议事堂,把李林甫的意思对诸官员吩咐下去。

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传中书政令至西南,着鲜于仲通、张虔陀等官员,务必盯紧阁罗凤,绝不允许南诏出现叛乱;另一方面,严令南衙、京兆府等京城官员,封锁消息,不能让凤迦异叛逃之事闹大……

~~

李林甫难得睡得很沉,但其实到中午也就醒来了。

醒来时,他想到薛白已经丢了官,陈希烈、杨国忠皆已顺服,王鉷之死造成的相位动摇终于过去,让人轻松不少。

至于南诏叛或不叛,这并不重要,因为朝廷早就有所提防,阁罗凤一旦有异心,朝廷在西南的布置足以轻易拿下他。

就在天宝八载,他还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履光率军入南诏,取安宁城以及盐井,控制南诏的盐也就控制了其命脉。

换言之,西南不可能有大动荡,没必要对阁罗凤是否有叛心之事小题大作,以免影响到封禅西岳的大事。

这才是他必胜的原因,可惜,薛白等人不懂这些内情。

眼下的问题只在于该牵连到谁为止……张垍?李亨?

李延业之死显然有蹊跷,可以顺着往下查,再掀一场对付东宫的大案。

另外,李林甫也在考虑永王是否适合为储位一事。

“阿爷醒了吗?”院外传来了李岫的声音。

“何事?”

李林甫敏锐地预感到又出事了。

果然,当李岫匆匆进来,手里便拿了一张邸报。

~~

傍晚,薛白醒来,只见有人正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是明珠。

“为何这样?怪吓人的。”

“瑶娘担心你的安危,派人来保护你。”

“那也不必如此。”

“我与皇甫小娘子说是来看着你的,她便搬了凳子让我坐。”

青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窘迫道:“我以为看着就是坐在这看着嘛……”

薛白道:“玉瑶是看到邸报了?”

“是,瑶娘说郎君有些过了。”

“给我看看。”

明珠遂从怀中拿出一张邸报递了过来。

薛白其实早就知道内容,但还是再看了一遍。最重要的消息有两则,一说南诏质子凤迦异叛逃,南诏与吐蕃勾结,背叛大唐,已是不争之事实;二说李林甫蒙蔽圣听,粉饰太平,翰林李泌、御史薛白等直臣上元夜进谏,被罢官。

俱为事实。

如薛白与杜妗所言,此事一旦召告天下,哪怕做得再隐秘,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做的。

这也是杨玉瑶派人来保护薛白的原因。

“郎君近来还是先到虢国夫人府去住一段时日。”明珠劝道。

青岚道:“我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次,玉瑶也保不了我,但放心吧,我大抵不会有事。”

薛白这边从容镇定地说完,那边却已有吏员带来了吏部的文书。

“天宝九载制,授薛白海阳县令告身!”

明珠跟在薛白身后出来,听得这一声吆喝,吃了一惊,低下头自思量着也不知瑶娘该有多生气。

“监察御史薛白,司计臣俊言,有应辨才,实堪励俗,故从优秩,今授铜印,俾宰海阳。”

薛白似乎不敢去接告身,推辞道:“可我已经辞官了。”

“并未听闻过薛郎辞官一事,反而恭喜薛县令升官了,海阳县乃潮阳郡之治所,县令可是七品官。”

~~

入夜。

上元节长安城有三个夜晚不会宵禁,这是第二个夜晚。

灯市依旧繁华,没有因为朝堂上的纷争而受影响,市井间反而多了谈资。

这样的夜晚,就连十王宅里的诸王也能够出来逛逛……天宝五载的大案也就是因此而起的。

庆王李琮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带着儿孙们去看看灯市。

但他还在等一个消息。

“大郎。”

“如何?”

“出事了,他被贬往潮阳,傍晚时得的告身,之后便称得了风寒,装病不起。”

李琮问道:“贬往潮阳?他还躲得了吗?”

“不知,大郎是否不去见他为宜,眼下这局面……”

眼下这局面怎么看都是李林甫已经赢了,直谏的几个官员贬的贬、投的投。

但李琮不由总是想起李亨先于自己走到殿中据理力争的场景,那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不如李亨。

“不,我若不去出面,他投靠李林甫就能免于被贬,走吧。”

他知道薛白还有别的选择,皇子很多,且东宫、右相府都在拉拢薛白。从御宴上薛白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对他虽有失望,却很平静。

若不去,损失的是他。

李琮遂出了门,去东市看花灯。

他一身普通襕袍打扮,走在人群中远看并不显眼,但近看脸上的疤痕却颇让人触目惊心。

于是,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他便买了个面具,选了一只猴,虽然他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猴……他的脸就是被猴类抓伤的。

前方有人在舞灯,李琮带着家人避入了一间酒楼,要了个雅间。

而在他身后,有人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寻找着掀起一桩大案的证据。

~~

仅一柱香之后,李琮已是一身小厮打扮,从酒楼后院穿过秘道,走进了一座闹中取静的院落。

他看着十分镇静,心底却隐有些不安。

前方,一道门被推开,李琮整理了衣衫,以及脸上的面具,长吐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薛白竟就在屋内,他本该在家中装病,且被无数人盯着,出来会面是极危险的一件事,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气质冷艳的女子。

李琮第一眼没认出这女子是谁,再一看,心中不由讶然,认出她是原来的太子良娣杜妗。

薛白见有人来,竟是伸手在杜妗腰上拍了拍,有个安抚的动作。

“庆王。”

回答薛白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猴面具。

李琮没有说话,在面具的掩盖下,显得很有威严。

但他的背脊已经发凉了。

屋内还有很多个彪悍的大汉,全部站在那,看着薛白与杜良娣卿卿我我,听着他喊“庆王”,让他感到十分危险。

“你们想知道卖命做事能换来什么,今夜我便告诉你们,是从龙之功!这位便是当今圣人之长子,庆王殿下。”

薛白说着,走到李琮面前执礼,道:“还不对庆王见礼?”

“见过庆王!”

李琮想让众人小声些,但这一刻,天潢贵胄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起来。

他竟是以浑厚而温和的声音道:“诸位壮士既愿与本王生死与共,何必多礼。”

“圣人老了,受奸臣蒙蔽,任用贪官横征暴敛,又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是庆王,收养太子之遗孤,苦心孤诣,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保大唐盛世之基业。而社稷正统只在庆王一系,何人敢有异言?!”

薛白一番话,屋中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因知自己辅佐的才是大唐正统。

连李琮也振奋起来,感受到自己离储位更近了一步。

他看着薛白那双灼灼的目光,点了点头,缓缓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他这张满是伤疤的脸,就是他身份的最好明证。

“本王问你们,是想要一个面容皎好但昏庸懦弱的储君,还是一个容貌虽有伤却心系黎庶的储君?”

“我等誓为庆王效死!”

听得这样一句并不算整齐的喊话,李琮竟有些感动,郑重道:“本王绝不负诸位壮士!”

“我为庆王引见。”薛白先指了一个面带风霜的汉子,道:“樊牢,曾经在怀州当过捉不良帅。这次便是他查到凤迦异叛逃之事,让我们能提前掌握消息……”

人群中,任木兰不由笑了一下。

她知道,樊牢才不是查到了凤迦异叛逃,事实上就是樊牢带着凤迦异叛逃。

之所以知道,因为就是她扮成奴婢混入李延业府上,偷偷摸进李延业屋中一刀将其结果了,偷出了令牌以及重要证据。

这次到长安,她发现,长安虽好,但长安人不像她能玩命。

至于眼前这个庆王,显然没把她这个小丫头当一回事,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用目光勉励那些壮汉们。

……

见过了这些死士,李琮则与薛白、杜妗单独谈。

“听说哥奴将你贬到潮阳郡了,你可有应对?”

“不是我需要应对。”薛白道,“而是等到哥奴把控不了局面的时候,我们该如何接手国事。眼下不过是破晓前的黑暗罢了。”

“真的?”

李琮一挑眉,惊讶于结果竟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薛郎能确定?”

“我拿到张虔陀的失踪的奏章了,阿伯可要看看?”

“好。”

李琮很欣慰,薛白终于又与他重新亲近起来。

之后,几封抄录文书便递到了他的面前。

“西南形势,只怕比满朝重臣预想中都糟得多。当此时节,唯阿伯可力挽狂澜、担负起皇长子之重责了……”

(本章完)

302.第296章 征辟

第296章 征辟

刚挖通的秘道里还有股潮湿泥土的气味,薛白与杜妗拉着手走到底,掀开青石板,外面便是东市丰汇行中的一间仓库。

离开仓库,门外停着虢国夫人府的奢华马车,驾车的是刁家兄弟。上了马车,掀帘向后一看,能看到人群中有身影正在向这边探头探脑。

“做得再隐秘,他们也能猜到你见了李琮。”杜妗道。

“没有证据,猜到又如何?”薛白道:“李琮无储君之位,我无韦坚之权,你无皇甫惟明之兵,哥奴再办桩大案给我看看?”

杜妗多次见过李林甫排除政敌,依然有些忧虑,道:“你被发配海阳,装病只怕是拖不了。”

她用的是“发配”二字,因外贬海阳是对薛白指使王昌龄刊报的惩罚,只怕不是辞官就能避过去的。

海阳县属潮阳郡,属于岭南道,薛白若真去了,死在那儿只需说一句染上瘴气而亡,虢国夫人出面也没用。

“拖到阁罗凤叛乱就够了,纵观这天宝四载以后南诏与朝廷的冲突,便知它一定会叛。朝廷以为能控制局面而已,但伱看这昏君庸臣的样子,控制得住吗?”

“即便如此,李隆基只怕不会对你消气,你这次太不给他颜面了。”

“那就,逼迫他。”薛白喃喃自语道:“时代不同了。”

“什么不同?”

“那个扫荡了武周混乱、开创盛世的天子,曾让世人无比崇拜,三十余年间人们匍匐在他脚下,视他如神明,这种威望掩盖了太多的错误,可一旦有人站起来一捅,就会发现神像里的泥土茅草已干枯脆弱,一碰就倒。”

这段话,就连杜妗也没能够理解。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当今圣人还是高高在上,大唐臣民以及四海蕃夷都得看他脸色行事,依着圣人心意就有一切,这也正是右相权焰滔天的原因。

薛白在赌圣人已经弱势,会妥协。

杜妗不敢笃定他这一次是胜是败,带着咒骂地语气念叨道:“知道吗?我竟等不及看南诏打破这昏君佞臣的自信。”

“我反而希望我判断错了。”薛白道。

若大唐社稷坍塌,他知道挽天倾很难,相反,若大局还能够把控,他个人其实还有很多出路。

~~

“海阳县?岭南?”

哥舒翰宿醉起来,头依旧疼得厉害,迷迷糊糊中听到曹不遮说起近日长安市井的传闻,疑惑地问了详由。

“李泌已离开了,薛白怎么被贬了?”

世人看官位大小不看品阶,御史台是中枢重要衙门,岭南是偏远之地,只怕潮阳刺史在人们眼中都不如一个侍御史,这当然是贬官,简直是流放。

“回了长安就一天到晚喝酒。”曹不遮将几份报纸丢在榻上,“满城里都在议论,只有你,醉得和死骆驼一样,自己看吧。”

她其实不识字,也不在乎什么薛白、李泌,只是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她认为哥舒翰兼着御史大夫也该知道,特意买了报纸回来。

“这么多。”哥舒翰揉着头,粗略扫了一眼,喃喃道:“原来不是因为御前直谏,为了扬名,不顾利害了。”

“给我。”

“大清早的,头还疼着。”

“我说,给我钱!买报的钱!”

哥舒翰随手指了指地上的衣服,他荷包在里面。这次回长安,圣人赐了许多钱宝,他几乎都分给了麾下的将士,剩下的也是乱花。

根本就没看曹不遮拿走了多少钱,此时他脑子里有个想法,愈想,愈觉可行。

“给我穿衣,我出门一趟。”

“老娘就奇怪了,你买个新罗婢服侍你不舒坦?”

“新罗婢太嫩,受不了青海湖的风霜……”

哥舒翰让下属打听了一番,出了门,骑上骏马,直接便往宣阳坊薛宅而去。

到了地方,钳耳大福上前去叩门,哥舒翰环顾一眼,便发现有人在盯着薛宅,他却浑不在乎。

“将军,薛郎病了,说是晚些过去拜会将军。”

“我正好探病,等他也不要紧。”

钳耳大福不明白,总之再上前去问,不一会儿,薛宅的仆婢便将他们迎进堂上相候。

这一等,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中间虢国夫人派人到薛府送了药,之后,薛白才披着大氅出来。

“恕我失礼,劳哥舒大夫相候。”

“哈哈,我突然过来,没提前打招呼。”哥舒翰朗笑道:“倒是劳你‘病中’跑一趟了。”

说着,他态度亲近地拍了拍薛白,小声问道:“这是装的,还是被掏空了?”

“忧心国事,夜不能寐。”

哥舒翰不接这种假惺惺的话,道:“我过来,想聘你到我幕府做事。”

“我已被任为海阳县令了。”

“你莫与我说见外话。”哥舒翰道:“我们都知道,那海阳令是右相对你的敲打,这次你做得确是太过了,旁人不敢替你说话,但我敢。只要点头,旁的不必管,只等着到陇右做事,官职不好说,最差也是个营田水运巡官,聘钱好说,三十万钱。”

“多谢将军美意。”薛白道,“我为将军引见一位人才如何?”

“谁?”

“但使龙城飞将在。”

“王昌龄?好!”哥舒翰大笑道:“你与他一道到我幕下,把可能被牵连到的手下人也带来,陇右容得下天下俊才!”

薛白目光看去,从他身上再次感受到了大唐的豪气。

接着,他不由在想,这些年有多少被朝廷容不下的人才就是这样由边镇吸纳了。哥舒翰为国扩边无妨,安禄山又如何?

他收回思绪,没有答应此事,而是道:“右相或可放过王昌龄,却不会放过我,唯盼将军能成全王大兄的边塞壮志。”

言下之意,他就不去陇右了。

哥舒翰大手一挥,道:“放心,我会与右相说。”

薛白想了想,问道:“南诏一事,将军如今信我吗?”

“弹丸之地,便是叛了,朝廷轻易可平。”哥舒翰道:“你莫再管南边瘴地了,往后放眼西北便是,等我消息!”

对于招揽薛白一事,他兴致高昂,说罢,风风火火就要走,才出门又停下脚步。

“对了,我是粗鲁胡人,但今日是执礼聘请薛先生……我这样,应该也算很有礼数了吧?”

“是,我送将军。”

薛白礼送哥舒翰出了门,才要转身回府,远远却有数人从东面过来,喊道:“敢问可是薛郎?!”

这几人中有吏员打扮,也有军士打扮,为首一人匆匆跑到薛宅门前,执了一礼。

“薛郎留步,鄙人安西进奏院判官武就。特来代安西四镇节度使礼聘薛郎为安西幕府参谋,这是辟书,请薛郎过目。”

薛白目光看去,武就三十五六岁模样,身材魁梧,举止有礼,显然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他不由问道:“我近日才被贬,武判官何处得来的消息?”

“薛郎有所不知。”武就道:“安西进奏院就在宣阳坊东隅,我们消息还算灵通,见笑了,见笑。”

“但,高节帅只怕还不知此事吧?”

薛白称哥舒翰为“将军”那是故人的旧称,他与高仙芝却不熟悉,不认为高仙芝会为自己惹上大麻烦。

不想,武就却十分有底气。

“薛郎放心,因岑参多次盛赞,节帅早有意聘薛郎到安西幕府立一番大事业,此事我等可全权代将军之意,薛郎若不放心,等一两个月也能知晓,总之不必去潮阳,我等会说服右相。”

说到后来,他还傲然补充了一句。

“节帅既敢千里奔袭小勃律国,绕开夫蒙灵察而报军情,招募薛郎,何惧之有?!”

安西进奏院诸人皆不由咧嘴笑了笑,透过他们的笑容,让人仿佛能看到一面大唐军旗插在了西边万里之外的土地上。

“方才我看到哥舒大夫了。”武就又道:“安西虽只能给薛郎十五万聘钱,却有不世功业等着薛郎。”

“多谢武判官,”薛白收了辟书,执礼道:“还请容我考虑。”

“这是自然,往日怕打搅薛郎,若得空,一道喝酒。”

“好,幸甚。”

~~

薛白回到书房中坐下,展开一张他自己绘制的地图看着,心神有一点点乱。

他原本想的很简单,借南诏之事竖一面旗,让世人了解大唐朝堂上有一个新的势力。

这个势力,以支持庆王与前太子之子来占据正统名义;展露出敢于忤逆圣人,敢于对抗李林甫的气节与风骨;提携了一批有才能的低阶官员;还在边镇之事上有远见……

天宝六载的上元夜,薛白认为在东宫、右相府之外,朝堂上应该还有第三个势力。于是,经过三年的机关算计,他终于让它在夹缝之中初见雏形,它曾躲在杨党的羽翼下,如今则得走到储位之争的战场上。

依原有的计划,他只需要等着南诏叛乱的消息传来,就能让人们看到这个才发芽的、想要茁壮生长的势力。

这也许很快,也许数月,也许一两年,过程中,他能做的就是提高名望,暗中积蓄些力量,提拔些党羽,再炼炼丹。

但哥舒翰、高仙芝的征辟给了他更多的选择。

他得在把原计划执行得好的情况下,作出新的考虑。

“郎君。”

薛白把地图收好,转身看向青岚,问道:“何事?”

“有人来找郎君,自称是河东进奏院……”

薛白倒是愿意去河东看一看,但他很清楚,王忠嗣绝对不能征辟他,这很危险。

他的计划就像是在激怒李隆基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牵扯到王忠嗣基本就是逾越了那条最危险的线,两人都可能完蛋。

但王忠嗣受过薛白的恩,河东进奏院得知河陇、安西都征辟了薛白,也不能没有表示。

冷眼看着薛白被贬到潮阳,却不出手相助,也可能被人搬弄是非。

因此,这场谈话的分寸得把握好。

薛白走向外堂,去迎了来人,才到前院,远远却听到了大门外传来了大喊声。

“小舅舅,甥儿来看你了!”

“安府君,只怕你还不能进去。”

“哈哈,我给小舅舅带了礼物……”

薛白向河东进奏院的来人低语了一句“你一会便回去”,走向大门处,只见安禄山正在侍儿的服侍下把一个大肚子搬上台阶……这是视线问题,看起来确像是搬肚子。

“小舅舅!”

薛白停下脚步,以他的城府,面对安禄山,也得调整了呼吸才能摆出不嫌恶的表情。

“安府君今日怎有空过来?”

“听说小舅舅升为海阳县令了,结果还病了。甥儿想着,多送些人参来,小舅舅喜欢人参,不是吗?”

薛白凝神打量了安禄山一眼,脸色冷峻了些。

似乎年轻人总是容易沉不住气,被一两句含沙射影的话激怒。

安禄山还在笑,显得城府更胜一筹。

“甥儿这次来,是想征辟小舅舅为范阳节度使掌书记,五十万聘钱,请小舅舅帮甥儿在天宝九载尽灭契丹、奚,这是圣人的厚望。”

“是吗?”

“甥儿听说,几位节使度都想征辟小舅舅,但小舅舅可一定得先帮着甥儿,我们可是一家人。”安禄山面露憨厚,又道:“圣人、右相,也一定会答允甥儿的,不会让小舅舅到潮阳去,听说那里鳄鱼会吃人……”

“咳咳咳咳。”

薛白咳嗽着,打断了安禄山的话。

他像是真的病了,挥手让身边人扶着他进门,“嘭”地一下将安禄山与其礼物都拒之门外,颇失风度与礼仪。

~~

是夜。

“都说你病了。”杨玉瑶喘着气,泛红的脸上浮起满足而疲倦的神色,道:“得了能折磨死人的病。”

春寒料峭的天气,薛白脸上还带着汗水,问道:“喜欢吗?”

“嗯。”

杨玉瑶把有些酸疼的双腿缩起,道:“快把汗擦了,莫着了凉,假病成真……”

“我得去潮阳赴任了。”薛白忽然道。

“什么?”

“今日安禄山来威胁我,要把我弄到范阳。我揭破他谋逆的阴谋,他势必杀我,我留在长安很危险,不如抽身而退。”

“不许,你当我保不住你……”

“你听我说,此番与你提此事,我并非要利用你来保我。”薛白道,“无论如何,我至少得启程了。但你要保密的是,我很快会回来。”

“别走,我来想办法。”

薛白却是郑重其事地又重复了一遍,道:“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他欲杀我,我只好带病贬谪了。”

杨玉瑶愣了愣,虽已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难以接受。

但她再强势,却不能改变薛白的处境,到最后,还是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安禄山头上。

“狗胡该死,我绝不放过他。”

~~

次日,敦化坊,颜宅。

“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他欲杀我,我只好带病贬谪了。”

薛白才说到这里,屏风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韦芸有些尴尬,想了想,干脆把颜嫣唤出来,教训道:“笑什么?”

“回阿娘。”颜嫣故作贤淑,行了个万福,一本正经应道:“女儿没笑。”

见她这模样,薛白反而微微一笑。

“别胡闹了。”韦芸不由道,“出了这般大事,你们还嬉皮笑脸的。”

“阿兄分明心有定计,偏是故作委屈,到处说被安禄山逼得外贬,阿娘又何必信他的鬼话?”

“女儿家也不知好好说话,回闺房去,不许再偷听。”

韦芸虽是教训了颜嫣一顿,其实是在薛白离京前,让他们两个见上一面。

待女儿退了下去,她脸上便泛起忧愁。

“唉,你们这师徒俩,也没个消停。”

“师娘放心,老师很快就会回朝、升官。”薛白道:“学生以为,老师要不了两年可是要当宰相的。”

“莫安慰我了。”韦芸叹息道,“我如今在愁的,是你们的婚事。”

薛白今日来,对此已有所考虑,道:“一月之内,学生当可回长安。”

“真的?”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只要学生还活着,抛官落罪,也会回来,给一个交代。”

“不可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便继续筹备,待三月你们完婚,我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是。”薛白道:“只是李林甫、安禄山欲害我,万一……”

“没有万一,你记住,三娘等你回来完婚。”

……

出了颜家,薛白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觉得很多话其实没有说开。

今年三月恰好该是他处境不太好的一个时间段,他觉得那时与颜嫣成婚,颇为愧对她。可颜家虽未直说,但那份坚定支持他的态度却已足够了。

这次,薛白有些不舍得离开。

~~

正月十八,午后。

长安城东郊,灞桥。

灞水两畔柳树依依,送人离开长安,也就送到这里了。

杜五郎还没完全明白情况,问道:“你真的要走?”

薛白不厌其烦,道:“我揭破安禄山谋逆……”

“我是说,你行李带得好少,青岚也没带着。”杜五郎挠了挠头,低声道:“旁人不会看出来吗?”

“那是我不舍长安,心怀侥幸,盼着圣人能召回我。”薛白莞尔道,“放心,舆情在我们这边。”

杜妗也没随薛白走,只安排了几队人扮成商队,沿途暗中保护;杜媗则是不忘叮嘱了几句。

“你第一晚在蓝田驿过夜?”

“是。”

杜媗小声道:“薛锈就是在那里被赐死的,你务必小心。”

“好,有劳媗娘照顾好家里了,二娘做事有时不计后果,你多看着她些。”

“放心。”

杜媗还想多送薛白一段路,身后却有马蹄声响起。

“薛郎!”

那是王昌龄带着刊报院的众人赶来了。

杜家众人遂整理车马,依依不舍地西返长安。

薛白牵马站在那,等着王昌龄奔到眼前。

“王大兄何必过来?”

“薛郎如何走得这般仓促?也未提前说一声。”

“我揭破安禄山谋逆阴谋,他欲杀我,只好带病贬谪了。”

“胡儿该杀。”王昌龄上前,拉过薛白缰绳,道:“随我回去,见见哥舒节帅。”

“没用的,他斗不过哥奴与胡儿……”

“薛郎这一去,忍心看着朝堂上乌烟瘴气不成?!”

送行者中,忽然有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句。

他其实是太过激动,喊出了声之后,见众人目光都看来,慌忙低下了头,不知所措。

“叶平。”王昌龄引见道:“我去岁刚收的学生。”

“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

叶平受宠若惊,连忙道:“我……我只是无名之辈,薛郎一定没听过……”

王昌龄道:“我们办的第一份文萃报便刊了他的诗,‘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忆念千张纸,心藏万卷书’。”

“原来是他。”

叶平忙道:“学生出身平寒,投靠无门,能入老师门下,皆因薛郎所办之报纸。今我等议论南诏形势,皆以为薛郎洞若观火,当此时节,薛郎若贬岭南,朝堂上复有谁敢发声?”

下一刻,另有一人也站了出来。

“学生常衮,此来想提醒薛郎,十年间,为哥奴遣御史怖杀者不计其数,薛郎此去潮阳,凶险万分,务必珍重。”

常衮出身显然比叶平好太多,举手投足沉静自如。

不过,与薛白相比,只看名望、官位,常衮都只能在薛白面前以后辈自居,事实上他与薛白年纪差不多。

一场送别,到最后,王昌龄也没能劝服薛白回去请哥舒翰帮忙。

他不由叹息道:“我因你举荐到陇右幕府,却要眼看你远赴岭南,如何自处啊?”

“官场沉浮,常有之事,王大兄不如送我首诗吧?”

王昌龄到今日之前还都在忙着刊报的实务,忽得知薛白要走,实没有作诗的心情,但还是铺开随身携带的纸墨,拿出酒壶饮了一口。

之后,在灞水河畔,他挥笔写下一首小诗。

“春江愁送君,蕙草生氤氲。”

“醉后不能语,乡山雨纷纷。”

薛白看了,将诗句收好,却是借着王昌龄的笔墨,径直挥笔写了一首诗。

他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写的,要借着这一首诗,把他受到李林甫、安禄山迫害的事迹流传得更远,把他的声望推得更高。

此时也没甚感情,更不是有感而发。

不择手段而已。

这次,薛白没有用颜楷,写的是行草。

笔走龙蛇地写完,他丢下笔,抬手挥了一挥算是与众人别过,翻身上马,径直向灞桥而去。

众人纷纷上前,看向薛白留下的诗句,题为《因谏南诏叛乱左迁潮阳至灞桥远望蓝关勉诸贤》。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他们有些震惊,不知薛白年纪轻轻,如何能写出这等“衰朽”之句?

再转头看去,薛白已驱马行向那横在天边的秦岭。

~~

但其实才过灞桥,薛白就忽然勒住了缰绳。

“郎君,怎么了?”刁丙问道。

“我去买些胡饼。”

“我去吧。”

“不用。”

薛白说着,下马过去买了胡饼,从马背上拿出一个包裹,放在饼摊上。

“这是给阿婆的。”

卖胡饼的老妇一愣,喃喃道:“郎君是?”

薛白已拿着胡饼转身走了。

那包裹里是一大一小两套衣物,三年多以前,薛白与青岚从这里走过,受了这老妇人的恩惠,他知老妇人最疼孙儿,路过便带些礼物。

可惜,今日没见到那赶驴车的老庄头。

薛白咬着热乎乎的胡饼,心想着这些,看着秦岭上方的云卷云舒,反而是难得放松下来。

……

半个时辰后,老庄头赶着驴车回到了灞桥。

“咦,孙大娘,穿了新衣裳啊?”

“怪了,今日有个郎君,放下这包裹就说是送我的。”

“莫不是人家落的……”

说话间,却有四骑快马赶来,其中一个穿着男装、眼神有些凶的女子驱马过来。

“你们,可曾看到一个英俊郎君从这过去?往潼关还是蓝田方向走的?”

“这……”

一串铜钱已经被丢了下来。

老庄头瞪大了眼,不知孙大娘今日是发了什么财运。

“蓝……蓝田。”

~~

蓝田驿。

天黑了下来,因没听到长安城的暮鼓,刁庚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浑身不自在。

“阿兄,没有鼓和宵禁,我咋觉得慌得很。”

“用郎君的话说,你需要秩序。”

说话间,刁丙有些警惕地看向了四周,小心提防着。

据说就是在那个大堂里,圣人派出的禁军,追过来活活勒死了驸马薛锈。

但十余年过去,此处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空气中弥漫的只有马粪的气息,因为过往商旅太多,马鸣声不时响着。

刁氏兄弟才拴好马,见薛白已走向店家,于是连忙跟上。

“有题诗板吗?”

唐人爱诗,酒楼客驿往往都有诗板,供人题诗留名。薛白打算把今日写的那首诗留在蓝田驿,增加些用处。

“有,在后面,郎君自己过去吧。”

“多谢了。”

上元节才过没多久,月亮还算圆,很亮。

薛白于是往驿馆后方走去,路上见到一口井被封着,不由在想,与薛锈同行的一些人,尸体是否就埋在里面?

明亮的月光下,走到了题诗之处。

那是个小亭,亭中却正有一人在题诗。

此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过于宽大的白绸长袍,身材颀长,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握笔,嘴里小声地自语诗句。

他听到有人来了,回过头来,笑道:“小郎君也来写诗?”

薛白没听清这人方才念的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诗句韵味极佳,又见对方是个五旬老者,遂应道:“先生诗写得好。”

“客驿住着无聊,随意作诗罢了,郎君可要与我共饮?”

“晚辈不会饮酒。”

说着,薛白上前,无意中看到对方写的诗,那字迹竟是洒脱至极。

“满窗明月天风静……”

他念了一句,心里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先生喜欢写月亮?”

“是啊。”老者负手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从小就爱看月亮,我觉得它像镜子。”

“镜子。”

“你看,天上的神仙也在看着这面镜子,他们在另一面。你若看仔细了,许能看到神仙。”

说罢,老者朗声而笑,像是被自己逗笑了。

薛白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贬官这段时间若能与这位结交,倒也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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