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将开边事

曹睿阅人无数,他只是略微一看,就能察觉到夏侯霸在回答时心中隐藏着的胆怯。

说出口的保证与许诺,与实际上他会如何做事,似乎并无多大关连。

此人的上限也就这样了。管理数千军队,镇压一州之内的叛乱与蛮夷,如此而已。既然没有了太多期待,曹睿也不愿在夏侯霸身上多费什么感情。

“甚好。”曹睿淡淡点头:“有你此言,朕可以放心让你任在湘州了。”

“司马叔达。”

“臣在。”司马孚躬身行礼。

曹睿观察几瞬司马孚的面孔,开口问道:“你在凉州数年,又在营州数年。以你之见,凉州的边事与营州的边事有何不同?”

司马孚不禁一愣。

这……问夏侯霸是问心得,问自己却是问这么具体的问题了!其中难度可是截然不同,连问话也要优待夏侯家的人吗?

司马孚的脑子还是比夏侯霸灵光些的,完全可以支持他边说边想,故而司马孚拱手一礼,缓缓说道:

“回禀陛下,凉州在大魏西北,营州在大魏东北,此二州地理不同、气候不同、风貌不同、语调不同。但这些皆非根本之事,臣以为根本之事只有道路与百姓两处!”

“嗯,不错。”曹睿淡淡一笑:“有些意思,继续说下去。”

“是。”司马孚继续说道:“凉州、营州两州,距离洛中尽皆远甚。凉州与秦州相接、营州与幽州相接,其间道路遥远,故而凉州、营州二州皆需自我维持粮草与生计,大魏素来对凉州、营州不征粮,只征收物资,便是如此之故。”

“一州之得要足够养兵,百姓多寡决定了产出多少,也决定州内军力。凉州汉、羌百姓约为三、七之分,故而朝廷在凉州需广布恩德、少用刑罚、安抚诸胡、若有变则需出奇策。营州襄平、高句丽、乐浪、带方四郡之中,汉与东夷百姓约为七、三之分,足以屯田养兵二万,因故可以对周边百济、高句丽、扶余三国以强兵压制。”

“关于陛下所问,臣以道路、百姓两项回禀。此两项的差异乃是凉州与营州本质上的差异,还望陛下圣鉴!”

曹睿朝着书房侧边一瞥,看了眼在桌案后坐着的散骑侍郎李熹:“将司马叔达的话都记下来!”

“臣遵旨。”李熹点头应声,手下墨笔片刻不停。

曹睿又问:“司马卿,既然你说道路遥远、百姓不同,那你再给朕说说,新归化大魏的江南各州,朝廷治理起来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还是从你提出的道路和百姓两处来说!朕给你换个词语,用道路、户口两词来说。”

“臣遵旨。”司马孚的脑子高速转动了起来,缓慢而又持续的开口说道:“陛下以臣为珠崖太守,臣请从珠崖郡开始来说。”

“可。”曹睿应了一字。

司马孚道:“秦朝始皇帝以平灭六国之威势对百越三次出征,其中胜负之分,在灵渠开凿成功之后就已分晓。”

“去年毌丘将军自巴丘与陛下分兵,南下交州之时,亦是从长沙郡南下,以湘水为依仗为大军运送粮草后勤。从湘州南下而至南海郡番禺,从番禺经西江可至苍梧、郁林二郡,从郁林郡南下可至合浦,从合浦和南海二郡沿海南下可至珠崖州。从合浦再出西南,可沿海而至交趾郡,顺交趾南下可至九真、日南二郡。”

“从道路来说,欲控交州,当先控湘州。欲控湘州,当先控大江。”

“而若要控交州最南的珠崖、交趾、九真、日南等郡,则要将番禺、广信、桂林等几处大城握入掌控之中。”

曹睿笑道:“若由司马卿这般来说,交州诸郡之中亦是汉人与百越之人杂居,又应当如何将彼处治理的犹如中原腹地一般?”

“恕臣直言,此事一时难以急切办得,此前吴国据有交州二十余年,亦未能做成此事,连汉时都没做成。”司马孚拱手真切答道:“陛下,臣以为对于交州也好,对于湘、江、扬各州也罢,掌控那些被山越、蛮人掌握的山野荒僻之地并非紧要之事。”

“对于大魏来说,当速速在前往交州各郡、江州及扬州沿海各郡修建道路,遣北人为官据有城池、修葺城防,以确保大魏出兵及粮草通道不断!此乃大魏紧要之事,而非急切要治理当地。”

曹睿点头:“如你所说,当兴哪些城池?”

司马孚道:“在武汉和江陵之南,当兴临湘、酃、桂阳、临贺、广信、番禺、合浦七城。”

曹睿又笑了一笑:“那司马卿为珠崖太守,你也知道,珠崖郡已经废弃多年,朕知晓你是一个能臣,故而用你在珠崖州发挥才干、重立一郡。你当如何重建珠崖郡?”

“回陛下,珠崖一州孤悬大海之南,地域广大,不可操之过急。”司马孚正色答道:“臣为大魏首任珠崖太守,臣请以三年为期,修城池、兴教化、监屯垦,以交州和朝廷之力,三年之内臣将汉时珠崖州最北的珠崖县重新兴复。珠崖郡凡瞫都、珠崖、苟中、紫贝、临振、玳瑁、山南七县之地,不过区区二十年,大魏就可全兴珠崖郡,以此为海南腹地一般的地方!”

“海南……”曹睿笑笑:“卿倒是让朕想起了什么。朕懂你的意思,二十年就二十年,一任做不完就多做几任,总该做完这些的。”

“总而言之,卿的说辞朕听明白了。先占据道路,再整修城池、再迁民而兴教化,将蛮夷百越化为大魏百姓。”

“司马卿,朕再问你一个问题。”曹睿倚在椅背上,神情也显得极为放松:“以你看来,这种据有要道而后繁滋的法子,能为大魏最远据有多远的地方?”

司马孚愣了几瞬,想了片刻,答道:“臣斗胆试言,距离中枢通讯当在三月之内,大魏军队出兵当在半年以内。”

曹睿笑笑:“按照卿这个说法,反倒西域开拓起来艰难,反倒交趾、日本这些可以行船到达的地方要更近些了。”

“也罢,今日朕就与你二人聊到这里。李熹,稍后将朕方才与司马叔达的问对整理出来,交予崇文观付印数百份,给洛中各官署及太学中都发一遍。再与太学知会一声,让他们去寻枢密院和尚书台一同编纂教材,日后将边事作为太学的一门正经课程。朕五月的时候要亲自审核这一教材!”

“臣明白。”李熹应声。

司马孚与夏侯霸并肩出宫,他们得了皇帝允许,明日即将南下上任。

“叔达兄这是又要在洛中和天下扬名了!”夏侯霸略显羡慕的说道。

“或许吧,我也并未想到这些。”司马孚还是有些发愣,低声说道:“都是圣君庇佑……”

“对,都是圣君庇佑。”夏侯霸也连忙应了一声。(本章完)

第883章 骇人听闻

三月十六日,丹阳太守夏侯玄出巡来到宛陵县。

宛陵县位于芜湖东南,去年二月大魏攻克芜湖之后,是曹爽带领军队攻取宛陵,而后再由宛陵继续南下六百余里,而后才与毌丘俭的军队一南一北完成对作乱的山越部众的夹击。

大魏收复吴地后,各县都按照后汉时的建制来,对孙权自立的地方基本不认。丹阳郡下辖十六县,地域广大,夏侯玄这一出巡就走了近两个月,从江宁城出发后便再没回去。

每到一处,夏侯玄必定要住上三日,与各县县令县长以及县中长吏询问治理情况,还要到各处采铜的铜场看看。

既然蒋济将江宁城把控的死死的,那我不与你争江宁了便是!

当然,夏侯玄从江宁出来的时候,是将刚满二十岁的夫人王元姬一并带走出行的。

在蒋济看来,夏侯玄再有才能,这般行事也不过是迫于压力下的游山玩水罢了,刺史府中诸从事还将此事在江宁城中传了出去,好似夏侯玄只重于儿女私情、与公事全无助益一般。

当然,夏侯玄到了宛陵县后,县中最好的县府也自是暂时挪给了夏侯玄、夫人王元姬和一众随员和侍卫居住。

三月十七日晚,县衙后堂卧房中。

“夫君回来了?”灯火之下,王元姬伏案提笔写着什么,头也没抬的问道。

等了几瞬,不见夏侯玄回应,王元姬便扭头向后看去。

只见夏侯玄扶着胸口,不住的上下喘息着,双眼微微眯起,一副愤然之态。

王元姬轻叹一声,揉了揉因看文书过多而酸胀发红的双眼,走到了夏侯玄身旁坐下:“夫君这是遇到何事了?”

夏侯玄一脸铁青:“自从江宁城出发以来,我已经去了八处铜场了。所见之情触目惊心,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到了这宛陵的西山铜场看后,此地哪里是什么铜场,简直如同鬼蜮之地一般!”

说罢,夏侯玄右手握拳,用力的砸到了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王元姬咽了咽口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为好。

从江宁城出来的这两月中,王元姬并没有花费半点时间游山玩水,而是在夏侯玄后宅中担任参军一般的角色,替他整理白日巡视记录得来的文档,梳理各县县令县长、长吏等关键人物,以及各铜场的人数、规模、开采量等重要数据,甚至比整日在外巡视的夏侯玄还要更累三分。

这种高端活计,夏侯玄身边并没有太学生辅佐,也只有王元姬能做此事了。

王元姬跪坐起身,将夫君的面孔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轻轻拍着夏侯玄的后背,轻声道:“慢慢说,慢慢说,在西山铜场怎么了?”

夏侯玄皱着眉头将王元姬推开,咬牙说道:“元姬,我不是没见过死人之状。去年河间王下令在芜湖屠城之时,城内被杀的吴军何止万数!当时我和昭伯一同入城,见到的死尸在道路两侧堆叠犹如小山。我不是那般心软的人。”

“可这西山铜场……”夏侯玄深吸了一口气:“元姬,你可知晓从一月到三月这两个月内,西山铜场死了多少人?”

“多少?”王元姬咬了咬嘴唇。

“二十人。”夏侯玄道。

王元姬眼珠转了一转:“二十人,倒也还好?我们到故鄣的时候就知晓了,蒋公逼迫各处采铜甚急,屡屡有事故发生,死伤亦不少见。”

夏侯玄冷哼一声:“二十人,死的都是采铜的山越人。死了二十人也罢,你知道这两月间在西山铜场有多少人受了肉刑?足足八百人!”

“八百人?!”王元姬不禁掩面惊呼了起来:“怎得如此之多?”

夏侯玄忿忿道:“宛陵县的西山铜场约有一千一百余名采矿之人,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在这两个月间受了肉刑!要么斩耳朵,要么砍左手,要么割去鼻子,要么斩掉脚趾……种种惨状,属实非人哉!”

“蒋公到了江宁之后,给丹阳县十八个铜场每处派了一名州从事来管辖,眼下扬州的州从事恐怕已有四十余人了!管理此处铜场的从事唤作杜立,是吴国时就负责管辖宛陵铜场之人。”

“我问杜立,为何要对这么多人施加肉刑,他一从事如何敢这般行事?元姬,你猜他是怎么答的?他说这些矿工要么是去岁被俘的山越作乱之人,要么是吴地叛民……还说蒋公许了他便宜从事,只要他能在三月底前缴纳足数的铜矿,其余之事尽皆不论!”

“岂能如此荒唐!”夏侯玄一时怒到了面红耳赤的程度,又是握拳在桌案上怒敲了数下。

王元姬听罢此语,也坐在席上默默无语。

她祖父故司徒王朗,数十年来坚持建议废除肉刑,为此事还不惜与支持肉刑的钟繇等人分道扬镳。她很明白,这种程度的肉刑对于这些矿工们是一种怎样的摧残。

油灯依旧燃着,灯芯渐渐弯曲发黑,眼看就要坠入油中了,发出噼啪的响声,这才打破了这间狭小卧房中的宁静。

王元姬两颊咬紧,直起上身挑了挑灯花,而后对着自己夫君正色说道:

“夫君为丹阳太守,一郡之君,责无旁贷。铜对大魏重要,但丹阳郡诸多铜场行事这般酷烈,此处西山铜场甚至骇人听闻,夫君不能不管!”

夏侯玄眯眼说道:“我定然要管!陛下以我为丹阳太守,不是让我放纵这等残民之事的!”

王元姬点了点头:“此事症结有三。”

“一则,刺史蒋公以取铜故逼迫部下过甚,是否合理。”

“二则,在大魏之地,以吴国旧臣行吴国肉刑之法,上司刺史不闻不问,反倒纵容,是否合理。”

“三则,大魏该不该容许这些人存在!”

夏侯玄拂袖站起,手握剑柄,冷冷说道:“这些事当然重要。但我要先做一事。”

“何事?”王元姬发问道。

夏侯玄道:“暂忍他一夜,明日天亮后,先诛杀了这个杜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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