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6章 如在拜我

山风太冷。

上山的石阶上,黑巾蒙面的太平鬼差,站成了一尊塑像,比万神海里的神塑更呆板。

“荣耀任务已经颁下,你为什么不去追杀他?”蛇沽余的声音忽地响起来,比山风更冷冽。

姜望是从镜中跃出,那面镜子是藏在猪大力的怀里,也是被猪大力带进柴家老宅……这些信息不会被忽略。

按理来说,猪大力是最应该去证明自己的那一个。但他却静立在这里。

“啊?”太平鬼差怔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问题,怅然道:“黄河魁首,第一内府,武安侯……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杀谁。”

千言万语,也只是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在遇到太平道主之前,他猪大力何曾知晓“道”为何物呢?

无非浑浑噩噩,过得一天是一天。

那个叫姜望的,也许是人差,也许不是。

太平神风印也已经消失了,好像存在过,好像也从来没有。

但自太平宝刀录所学的一身刀术还在。

道主分念临身时,那种绝妙的战斗感受,还能回想起来。

第一次击破邪教,杀死为恶邪神的心情……还记得。

心中自有太平业,争权夺利俗事耳!

此生所求者何?

无非……“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他想,太平道一定是存在的,就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天下太平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是啊。”蛇沽余似乎对太平鬼差的回答有所感触,只道:“这世上人太多,神太多,妖也太多。”

“我实力如此,去也无济于事。”猪大力道:“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去追杀他?”

蛇沽余的声音落在石阶上:“于妖族而言,我们都是其罪不赦。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她又并不掩饰地道:“当然,他很危险,也是原因之一。”

于是又都沉默。

沉默在山风中延续,而被万神海中的波澜打破。

那座神力熔铸的金台,于此灿光大放。灿光之中有两个恐怖的虚影,正在凝实,狂风骤起——

真妖即将降临!

“我想活着。”蛇沽余忽然说。

“我想活着,所以我杀光了他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我想活着。”

她这样说着,持双刀而起,身上赤纹流光,忽隐忽现地跃出神山外。

猪大力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蛇沽余回答的是先前他所问的那个问题——为何自屠亲族。

想活着。

不去参与追杀姜望,也是想活着。

现在真妖降世,又立即决定逃离,也是想活着。她自是没什么背景依托,又凶名传世,被哪位真妖顺手除恶,也没谁会跳出来说一句什么。

想活着,真是简单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想活着就要自屠亲族,这当中的逻辑何在,其间具体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了。

蛇沽余只是给太平鬼差一个回答。

本来也没打算说服谁。

……

……

想活着!

活下去是生命最大的本能。

姜望自知不可力敌,不可被围,故在点燃天妖法坛的计划失败后,第一选择是离开神山。只要追逃的进程拉开,追击者速度有快有慢,各个击破的空间自然就会出现。

当然能否把握,则是两说……

鼠伽蓝死前的那一拳实在太重!

知闻钟的封印未能解开,与之对应的一系列战斗计划也全部宣告瓦解。

本就未曾复原的肉身,也再一次回到重伤状态。

他以鼠伽蓝的肉身牵制蛛兰若,纵身高空引出鹿七郎的剑,再折身坠落逃下山。

上山下山不重要,无非临机而决,远离封神台,就还有无限可能。

但无论鹿七郎还是蛛兰若,都是天骄之选,具备强者意志,并不缺乏战斗智慧,自不可能总由他牵着鼻子走。

如果说姜望在跳出红妆镜的那一刻,还占有知己知彼的优势。在接连杀死鼠伽蓝、羊愈之后,他的手段亦被觉知!

此刻蛛兰若立身于不老泉中,一颗血珠跳跃在断弦上,断弦横在身前。

她有一双捕捉因果的眼睛,在她看来,姜望强则强矣,却还没有到达横扫天榜妖王的程度。

羊愈和鼠伽蓝接连战死。

虽然有姜望的原因,虽然也在于知闻钟,在于他们战斗中的选择,但更是历史的惯性!

他们已经死过两次,两次都是被拨动时光寻回。

死因早有,亡果早结。

若无他们身后的大菩萨持续加以干涉,在这神霄世界里,他们迟早会被逆转生死的反噬所吞没。而不幸的是,此时的神霄世界,天外无邪。

人族天骄自山上来,她在这山腰迎。

死寂的不老泉不能给她滋养,但是能够带给她力量。

断弦上的血珠光滑可鉴,竟然微缩地映照出那青衫和尚的身影。

于是随琴音而起的刀光剑光枪芒飞矢……都精准地砸在姜望身周,任其身法多么缥缈难测,竟无一击落空。

此刻身前是蛛兰若、不老泉。

身后是鹿七郎,灵熙华。

琴音所化的攻击竟无处可避,他踏碎青云数十朵,一瞬间逼近身法腾挪的极限,但仍被音杀之术合围。

似是因果注定!

这样的攻击无疑让人绝望。

但姜望亘古不朽的赤金眸,只是注视着蛛兰若流光溢彩的眼睛。

蛛兰若不可能真正做到因果注定,不然她直接注定让断弦抹脖子就好,何必多余这一番攻势?

根据先前的观察,她的神通可以做到转嫁因果,还可以做到改变错误的结果,重新获得美好的开始。

若是引她入歧途。

她还可以回过头来,再做一次选择。

真是棘手的敌人。

姜望的耳朵在这一刻泛起清光,显见玉色。

于声闻仙态下,又启观自在耳!

这一刻所有的刀光剑光枪芒飞矢,都在声闻的世界里,有了清晰的轨迹。

蛛兰若的姿容自是绝美,身段也无可挑剔。

但姜望所注视的只是她的眼睛,所观察到的,只有要害。

“挡我者……死!”

此声作雷声,滚滚而出,将那刀光剑光枪芒飞矢……一扫空!

降外道金刚雷音!

但局势并没有就此安全。

姜望俯杀蛛兰若的过程里,于半空骤然回身,借这旋身之力,一剑横拉。

万千剑丝已横空,忍叫世间成霜雪!

无穷无尽的剑气之丝,似是人间月,反投天上光。

因为恰在此时,那场暴雨,落下了!

鹿七郎的剑如天外飞来,好巧不巧,恰在姜望以雷音击破琴音的那一刻。他若要强杀蛛兰若,势必先死在鹿七郎剑锋前。所以只能折身。

剑光似倾盆暴雨,剑丝如月明飞雪。

两方对撞在一起,绞杀在一处,天地皆白!

哪怕滚滚浓云正在天,哪怕金色云海隔望眼。

两柄长剑已经照亮神山。

而竟不作一声响。

因为剑鸣之声也被化入了剑势里,也在进行碰撞!

剑光与剑气像两支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沉默地厮杀在一起,在每一个细微处决分胜负。

“今见神临绝顶剑术,快哉!”鹿七郎长声而啸,错失神婴的沉郁一扫而空,忍不住尽展生平所学,拔升剑术极限。

漫天剑丝却忽然一消。

姜望团身一纵,整个人缩成一团剑圆,将无尽的剑光拦在身外,又在剑光波澜的推动下,倏然转折。速度提升至极限,一下子就窜到了堪堪杀落云海的灵熙华之前!

就这么突兀地撞进了灵熙华的门户后,才伸展四肢,站成了顶天立地的人,斩出了人字剑。

若是换一处环境,若是在某个擂台,姜望当然不介意与鹿七郎逐杀剑术极限,探求此境剑术的尽头。

可现在命悬一线,还谈什么剑术提升?

鹿七郎有这样的资格,他没有!

灵熙华自问在先前的战斗中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是基于战斗的变化,做出最恰当的反应。鼠伽蓝自己反应不及,被姜望抓住机会,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难保某些别有用心之辈,不会往他灵熙华身上泼脏水。无论怎么说,无论心中情绪多么复杂,灵父大道已通,灵族终究要行走于世,他总还是要以灵族的身份往前走……

所以他仍然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最好是摘下姜望的头颅。

他反穿云海的速度虽不及鹿七郎快,但也是下足了决心,只等鹿七郎蛛兰若碰撞过后,就全力出手。

但即便是在这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他也没有料及这一种可能——

竟是姜望先向他全力出手!

且是在身负重创、狼狈逃窜的关键时刻,又一次杀向他!

此般剑势,如似人潮汹涌。

灵熙华才出云海,便见茫茫人海,皆向这边来!

一双骨矛本能地拦在身前,黑色灵焱张织成一片巨幕。

可那剑锋上掠过一道赤红火线,那柄雪亮的长剑落在灵焱之幕,居然只有一声裂帛响,而全无半分受阻地长驱直入!

明明先前姜望脚踏三昧真火,踩上千劫灵网,也根本无损于千劫灵网分毫。

明明先前灵焱与三昧真火还能彼此僵持,现在纯粹的灵焱之幕,居然被瞬间灼穿!?

灵熙华在这个瞬间意识到,在先前的生死搏杀里,姜望竟然还设下了极具诱导性的陷阱。这个可怕的对手,明明已经洞悉了灵焱,可以像焚灭羊愈的防御一般,轻易将灵焱瓦解,却还故意与他僵持。为的就是此刻——

他想杀死我,而不仅是占据片刻上风或掠得一点优势!

这样的念头,为灵熙华带来了直面生死的恐惧,在这一刻他半身的骨矛全部跃起,脱体而去,焚焰于锋。投矛似疾雨,疯狂向四面八方打去!

那青衣霜披的和尚撕破焱幕而来,长剑出鞘的姜望直如杀神一般!在无差别倾盖所有方位的骨矛焰雨里,依然往前!

嘶!

一根骨矛穿腹过,有残焰一点飞出身外去。

灵焱同时灼烧身魂的痛楚,让姜望的额头忍不住跳动青筋。

但是他特意落在这个方位,选择被这一根骨矛洞穿腹部,选择受这灵焱灼烧之痛,自是为了更有所获!

为火线所流绕的长相思,就这样一剑横斩,拦灵熙华之腰!

在这关键的时刻,灵熙华也展现出了顶级的反应能力,他的身体炸开了,炸成了一团黑色的魔雾。

燃剑之剑横斩而过,瞬间斩灭大量的魔雾,但毕竟仍有部分残存。

可姜望已经不能再补一剑,暗道一声可惜,强忍剧痛,迅速以三昧真火焚烧腹部灵焱,此身不回头地往前、往高处疾飞,又窜进金色云海中。恰恰避开了鹿七郎穿心的一剑!

残余的魔雾聚成脸色煞白的灵熙华,一时浮空都不稳,只能咬牙切齿,缓缓飞落山道。

鹿七郎紧跟着穿进云海,剑音滚滚:“人族天骄,不敢与我斗剑吗?”

金色云海中,传来了忍痛的雷音:“什么时候伱来临淄,我必焚香筑台,与你斗剑。斗足一百天!”

雷音伐耳,鹿七郎以剑光割破。神力滚滚,皆在他身前分流。而只有一声叹息回应人族天骄:“我所愿也!可惜那时候,你已不在!”

姜望此时并不穿出云海,就在神力金海中潜游,想要借助汹涌神力,阻挡追击,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但鹿七郎总能精准捕捉他的方位,且明显比他在神力金海中潜游得更快!

毕竟是打神婴主意的妖王,对神力有更充分的准备。

姜望窜出神力金海,恰看到那金色封神台上,两道真妖虚影显现!

真穷途也!

天府之光在金色的云海里仍然璀璨,姜望握剑的手已经冰凉。鼠伽蓝的拳头,灵熙华的骨矛,自入妖界来就未曾痊愈的伤躯……他显化神通,驱动最后的热血,涌向四肢百骸。

于神力金海中蓦然回身,一剑反纵,雷音滚滚:“今与你共决死!”

隔着茫茫金色云海,鹿七郎也看见了这人族天骄的赤金眼眸,几乎也捕捉到那眸中洇出的血色……于是握剑迎了上去。

虽则说对方结局已定。

虽则说己方将有真妖降世,自己大可从容旁观。

但面对如此强敌,如此对手……

总要给予最后的尊重。

总要以剑予剑名。

此刻咆哮的剑意沸腾于体内,几乎在金色云海内部,迫出一片巨大的空间。

此刻万千神像皆默,如在拜剑,如在拜我。

锦衣猎猎,鹿七郎的气势愈拔愈高。他满怀期待,几乎忆起儿时第一次提剑的雀跃,就要迎接最后的巅峰对决,在生死中捕捉无上的灵感——

而面前的须弥山小光头,突然间按出一枚手印,身上幽光一闪,气息全敛如顽石,竟然坠落!

不回头地再次坠下云海。又下山去!

几次反复,几回挣扎,几番苦海来去。

他居然还没有放弃。

他竟还想逃?!

(本章完)

第1837章 苦海曾听潮声恶

茫茫万神海,任姜望飞来又折去。只把这太古皇城封神台布置的手段,当做了自己的护身甲,防汛堤。

鹿七郎蓄势到高处,却失了对手。身在云海似燕回,再追过来,浩荡如奔洪!

其声亦在剑音中:“我看你也算天下英雄,竟不敢却吾长锋?尔辈登门来访妖界,当汝人族门面,若得怯夫态,何不轰烈死!?”

当然这些话无非是以言逼战。

大凡英雄角色,虽能不惜生死,却很难不顾荣辱。拿话激一激,兴许能有奇效……反正张张嘴的事情,也不亏什么。

鹿七郎嘴上骂得痛快,心中却是有些敬佩的。

一夫之勇不足恃,百折不挠方为雄。

愈是视野广阔,愈能瞧得出来,姜望处境之艰难。

在这样的绝境中,拔剑一死其实再容易不过,无非牙一咬,心一横,冲上去也就罢了。

而其人竟能频频创造战机,杀羊愈、点天妖法坛、杀鼠伽蓝……若非他援救及时,灵熙华也立死了!

现在封神台征召,天妖降世,而此人还在挣扎。

旁的不说,就这份百折不挠的意志,在谁不能功成?

也就是不幸来了妖界……时也命也。

且不说鹿七郎心中如何可惜。

那剑光如奔洪,喝骂如鼓鸣。

姜望笔直下坠,充耳不闻。

什么天下英雄轰烈死,往前推个几年,还在枫林城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听到心里,一怒返身。但如今他姜爵爷早已是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话术没听过?

你还不如说丢了几块元石呢!本侯兴许还能回去捡一捡。

再次穿至云海边缘,姜望并没有立即冲出去,而是先启剑仙人,斩出一座烈焰熊熊的城池,以此开道!

若是谁自问预判精准,想要拦路,便要先吃一记焰花焚城。

蛛兰若并不在。

她不在前方拦路,也不在视野中。

这般对手的动向的确应该关注,但姜望只是略扫了一眼,未有收获便作罢。

此刻他不能被任何对手的节奏左右,甚至在此地稍稍拖延也不成,因为封神台两位真妖已显形,即将降世!

于是他往前一步。

此前是他推着焰花焚城坠落,此刻是他只身踏进焰城中!

这时候的蛛兰若不知躲在哪里,他也用焰城来进行遮掩。让自己虽在明处,仍藏晦影,仍有隐藏战术企图的可能。

而焰城本身即在前进,攻防一体

但见——剑丝如雪未落尽,青衫霜披踏焰城。

这时的姜望真如神王降世,脚踏焰城,煊赫无边。

雪色赤色皆为他带来,染透了半边天,直往停在山道休养的灵熙华而去!

灵熙华:?

你不回头跟鹿七郎拼命,你不去提防蛛兰若,你也不抓紧时间逃走,你又来找我?是跟我熟还是怎么的?当我灵族好欺负!?

可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现在的状态下,他的确是那个好捏的那个软柿子。

心中愤恨皆深藏,灵熙华二话不说,身似惊电一折,自往远处走。

你想此路过,便由得你过去。

真妖即将降世,你还能逃多远?

至于自己,当然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让灵熙华差点没能忍住的是……那座烈焰雄城竟然跟着一转,仍是追他而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贼秃!放路与你都不走!

死前非要拉个垫背的吗?

为何是我?

心中已经把须弥山历代历辈骂了个遍,他也只能是咬牙继续往山下逃。

姜望当然不至于对灵熙华有这样大的仇恨,更不存在非他不可。

只是蛛兰若的威胁如影随形,他必须做出应对来。

灵熙华如果能够从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冷静下来,认真思考战局,就会发现,蛛兰若匿身的这一步选择,太具有战斗智慧,真是绝妙无穷。

比任何显见于外的攻击或拦截,都要更让姜望难受。

天地空阔,前路无阻,可姜望敢往哪边逃?

只要他找不出蛛兰若藏身的痕迹,他就不敢肆无忌惮地逃窜。

可是鹿七郎紧追在后,更有两位真妖即将出手,他连停下来稍作犹疑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太容易犯错,而任何一点错误,都会被蛛兰若这样的对手无限放大,最后成为致死之因。

蛛兰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躲起来,就带给姜望庞巨的压力!

想明白了蛛兰若的战斗智慧,他才能够想明白姜望的选择。

相较于就留守在山道,目睹蛛兰若藏匿,却依然对战局懵懂的灵熙华,姜望是在穿出云海,焰花焚城落空的一瞬间,就看清了局势,并立即做出应对。

是的,他的确要面对蛛兰若的压力,他也的确瞧不出蛛兰若藏在哪里。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蛛兰若绝不会藏在灵熙华旁边。

别的不说,身受重伤的灵熙华自己也不会答应。

这个摩云犬家出身的所谓灵族,怎敢悬颈于蛛兰若的弦刀前?

所以灵熙华奔逃的路线,就是这山腰处的安全路线。唯独在这条路线上,姜望不必担心蛛兰若的伏击。

所以他才对灵熙华穷追不舍。

他根本不必追杀现在已经怯战的灵熙华,他要的只是灵熙华为他开路!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蜿蜒山道上,重伤的灵熙华在最前面亡命狂奔,燃烧的焰城紧随其后,再之后才是鹿七郎纵剑横空的身影。

灵熙华不是不想往其它方向逃窜,而是那该死的人族的剑意锁死了四周,只给他这一个选择!

姜望脚踏焰城,像踩在一辆疾驰的华丽战车上,威风凛凛。

灵熙华像那拉车的马,开路的狗。

而玉面锦衣鹿七郎,竟附骥尾。

真不知谁才是亡命奔逃的那一个!

眼看着这一行就要冲下神山,此后山长水远,天地辽阔,这人族天骄还不知能逃出什么花样来……

灵熙华的脖子上忽然现出一抹血痕。

“蠢货!”

藏匿的蛛兰若终是按捺不住,拦身于山道,挡在了灵熙华身前,也挡在了火光熊熊的焰城前。

就在这风驰电掣下山的过程里。

双手捂住脖颈的灵熙华,绝望地倒下了。率先退出这场追击。

只剩下体态纤柔的蛛兰若,横在在煊赫华丽的焰城。一支幽兰截焰城,好似纤细螳臂欲当车,却叫焰城中的姜望,骤生警觉!

跌在山道上的灵熙华,双手捂住脖颈,又惊又怒又恐惧地瞪大双眼,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他已是拼尽全力在逃避姜望的追杀,断没想到蛛兰若会突然对他出手!

真妖即将降世,封神台颁发了荣耀任务,灵父正在注视此地,蛛兰若怎么敢?!

但事实已经发生,如何惊怒都无济于事,他只能陷在无限跌落深渊的恐惧里。在悔恨之中,等待那永恒的黑暗降临。

可他的手捂了半天,虽则亦是被鲜血染透,脖颈处的伤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头颅未被割下!

他伏在地上艰难回头。

恰看到华丽的焰城中,那须弥山的年轻光头,脖颈上飞出一长溜血珠,伤口迅速扩大!

蛛兰若虽然恼恨灵熙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也的确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他的打算,尤其现在是追击人族天骄的关键时刻,对同族出手尤其不好解释。

所以她攻击的虽是灵熙华,要杀的仍是姜望。

嫁接因果的第二种方式,不再是“嫁他者之絮果,接自己之兰因”,而是“彼之兰因絮果,皆在此枝头”。

简单来说,本该让灵熙华承受的伤害,现在要由姜望来承受。

此所谓,神通!

在三恶劫君的“培育”下,灵熙华的力量跟上了,战斗技巧跟上了,但心性意志乃至战斗视野这些无法外求的东西,都与真正的天骄有着距离。

不是说可以忍受痛苦,就是顶级意志。不是说对自己够狠,就能算强者心性。

蛛兰若的断弦都割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还要缓过一阵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驾驭焰城逐杀他的姜望,却在蛛兰若现身的那一刻,就已生出警觉。

在这场艰难的战斗中,姜望要无数次的庆幸,他在战斗之前,观察了太久,掠取了太多情报,补充了太多知见。

不然要是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骤然与这群天妖种子相撞,他只怕撑不过一个照面。

蛛兰若两次动用兰因絮果,他都坐在镜中世界,认真地观察过、分析过。心中早就预演了无数次的应对。

他完全承认,这兰因絮果,是他生平所见最恐怖的几个神通之一。

但从来没有无敌的神通,只有无敌的人。

逆旅他也见过,阖天他也见过,都不是胜不得。

蛛兰若对于神通的两种运用,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如梦令验证了大量的设想,设计了许多种应对的方法——至于是否有用,则要等真正碰撞后才知。

正因为他认真地研究了蛛兰若,深知此女恐怖,所以才将其列为击杀名单里的第一位……只是未能做到。

蛛兰若的战斗智慧更体现在,她显然已经认识到了“知己知彼”这件事情,对姜望在战斗中的助益之大。所以眼见得姜望几乎在灵熙华的帮助下逃出神山,在不得不出手拦截的情况下,她选择展现兰因絮果的第三种应用。

此前未在神霄世界里使用,姜望定然无法了解,故是最有建功的可能。

她好像也的确杀了姜望一个措手不及!

那在焰城里绕过脖颈半圈的飞血,有一种残酷的浪漫感觉。

而在这飞血与焰光之中,蛛兰若再一次捕捉到了姜望的眼眸,那赤金色的、好像亘古不朽的眼眸。

其间没有痛苦,没有惊愕,有的只是一如既往,一往无前。

她感受到了危机!

姜望从未放松对蛛兰若的警惕。

在这场交锋里,当灵熙华被驱赶得像狗一样在前开路,他就拥有了一个必然正确的预判——蛛兰若必然要现身拦他,且就在这条下山的路线上。

所以对蛛兰若的出手,他早已做足了准备。

为什么蛛兰若要弦杀灵熙华?

有没有这样的必要?

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蛛兰若杀灵熙华都是不智之举。可偏偏蛛兰若是一个极具智慧、极具战斗才华的女子!

所以姜望立刻意识到,这一记弦杀,是冲着自己来的!

所谓“彼之兰因絮果,皆在此枝头”。

灵熙华无法承受的那些因果,不代表姜望不能承受。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其实命运何曾垂怜谁?同在苦海,只是小舟不能承风波。

换而言之,姜望本是有机会挡下这一击的。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

因为时间紧迫,他没有工夫同蛛兰若虚耗。

因为这亦是他的机会!

蛛兰若在他的脖子上割开豁口,他也抓住了蛛兰若的视线。

我既承其絮果,我也受其兰因。

灵熙华的絮果正在我的脖颈。

灵熙华的兰因在于什么?

黑色的灵焱瞬间在蛛兰若身上燃起!

那同时灼烧身魂的剧痛,令蛛兰若细眉跳如弦。

她的确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把她的神通把握得这么清楚,能够对她的战斗意图,有这样清晰准确的判断。她更没有想到,在这生死关头,姜望的思考里全无自保,全是杀敌!

于是六欲菩萨开天门,掌心轰出洞金柝!

于是焰花焚城轰隆隆往前,直接撞上了她,在她身上碾过!

姜望的脖颈处,鲜血立止。

兰因絮果的神通效果,被强行扯断了!

不。

这堪为神话的神通,怎会如此简单?身得此神通的蛛兰若,怎会这样轻易被镇伏?

她在仰倒吐血的过程里,再一次启用神通。

彼之兰因絮果,系在此枝头!

你我之间,互换因果!

于是姜望身外有黑色灵焱侵袭,神魂世界里被天门镇压、六欲菩萨祸乱、洞金柝攻击,此身亦被焰花焚城碾过!

但姜望已经感受过一次因果轮替,又怎会没有准备?他所有的攻击都是刻意选择过。

五府海中,剑仙人悬立,赤心独照。

天门镇世我无扰,六欲菩萨我无惑,一掌接住了洞金柝!

那侵身的黑色灵焱,三昧真火一绕便焚尽。

那碾来的焰花焚城,便任它碾过,赤火于我何伤?

此刻他煌煌如天神,直接穿出焰城来。

任此雄城抵挡身后的鹿七郎。

而他霜披飘扬在长空,迎着那反受因果、脖颈亦被割开的蛛兰若,又是一剑横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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