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以商控蒙

一时间刘钰不太确定皇帝的意思,心里寻思着若是赔款的话,想都别想。

罗刹穷的很,根本没钱赔。

再说现在执政的还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王”,就不赔钱,难不成大顺还能打到贝加尔湖去不成?

那里距离后方五六千里,就算霍去病复生也打不赢——又要攻堡、又要野战、又要防备哥萨克抄粮道、又要脱离后方五千里、又要顶着坚壁清野、又必须要在冬天来临之前攻下伊尔库茨克且野战全歼俄国在西伯利亚的机动部队……缺一必败。

那里可不比黑龙江流域就三五座分散的堡。

再说了,刘钰觉得自己要是皇帝,不但不要赔款,还要再拿出个三十万两。

出五万回扣给谈判的伯爵、十五万给“摄政王”缅希科夫,剩下十万两让俄国在贝加尔湖南岸稍微退一退,让大顺在色楞格河河谷处建立一座要塞。

只可惜本来就有个“宋辽旧事”的帽子了,要是再反给三十万两“岁币”,那即视感未免就太强了,回来后肯定要被口水淹死。

不过要是贸易的话,那就另有说法。

“陛下,微臣斗胆问一句。这钱……是藏富于民呢?还是归于国库度支?还是归于陛下内帑呢?”

皇帝倒是丝毫不扭捏做作,直接回了两个字。

“内帑”

“内帑的话……臣有上中下三策。”

但凡上中下三策,肯定是上策有收益但风险也大、下策比较稳但是风险最小。

“先说中策吧。”

“中策的话,陛下可以出售独家垄断权。开拓与罗刹国的通商口岸,允许西京、山西的商人独家垄断对罗刹的贸易。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银子。”

“有但是吗?”

“有……一来钱少;二来商人必与边军勾结;三来商人常年走蒙古,也容易个蒙古贵族发生纠葛;四则商人重利,谁给钱多就给谁办事,也容易被罗刹探听到国朝虚实;五则对奴儿干都司并无任何益处,商人必然会走河北、山西、蒙古一线,而不会舍近求远走奴儿干都司。”

“还有就是……这等于是边军流血、京营出力、江南出钱、辽东出役,微臣与齐国公担骂名,好处却全给了那些商人。”

听刘钰说了这么多的但是,皇帝心里还是有些动摇的。

因为这个中策,刨除掉那些“但是”之外,真的最省心省力也最简单。

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商会每年按时交钱就行。

关键不需要再过几遍手,收十分就拿到十分,没有漂没的空间。

前朝教训,皇庄不能占地太多,朱明皇庄的地还得用来养一批做基本盘的老五营“勋位列侯老战士”;又因为太宗遗训不能重用太监,二十四衙门之类的也废掉了许多,内帑着实收不到太多的钱。

“如你所言,这样一年可以收多少钱?”

“不好说。现在罗刹人主要要的是大黄和茶叶,但日后贸易定然增加。也就是微臣所言的第一个问题:钱少。今年如此,明年如此,百年之后还如此,他们垄断之后,上下打点,外人也无法插手,更不可能知道贸易额到底多少。”

还有一个更为露骨的问题刘钰没提,就算皇帝想要养肥猪等过年杀肉,那可不是那么好杀的。到时候勾连在一起,稍有风吹草动可是真能跑。

阿芙乐尔炮响之前,对俄贸易的山西商人可是在彼得堡买下了一整条街的。此处不留爷,爷去投罗刹,资本没长根,随时可以溜。

至于贸易额,刘钰估计对俄贸易额肯定是年年增长的。

现在俄国大量需求茶叶和大黄,官营垄断以应付彼得留下的庞大军队的开销。

但日后,除了这些东西,俄国人可以从大顺这边买的东西很多。

伴随着美洲金银运抵欧洲,欧洲出现了价格革命。

物价上涨,城市化加速,西欧对粮食和肉类的需求,促使东欧再度农奴化,以作为西欧的粮食和原材料出口国。

彼得一世逆天改命,之后又有叶卡捷琳娜二世、斯托雷平这样的SSR人物,乃至于一战后民族的自决独立如潮时,还被列宁用普世的阶级对抗民族的独立生生续了七十年才碎,俄国最终还是回到了十八世纪就注定的全球贸易下的历史必然——原材料出口国。

这是命。

现如今的俄国即便有彼得一世逆天改命,可是历史大势却依旧难以扭转。

西欧日益上涨的粮价、日渐需求的木材和牲畜、西欧农业革命的技术东传,都让圈禁农奴的贵族大为有利可图,农业呈现出畸形的扩张。

粮价高、农奴被束缚产粮、粮食大量出口、粮价更高,工商业缺乏人力,粮价增高导致城市成本增加,工商业很难发展。

只要贸易稳定,棉布、毛呢、绸布、生丝、瓷器、冰糖……甚至“灰色牲口”的军装,这些,都是可以大量出口的。

价格革命和再度农奴化的影响下,即便棉布从河北运到伊尔库茨克,此时还是比当地生产的便宜。

别说落后的俄国了,此时印度的土布,万里之遥也一样压的英国本土棉纺织业抬不起头。亚洲的传统手工业要到百年后才会被西欧彻底打败,而现在传统优势仍在,不论成本还是质量。

这些,都是钱。

其实皇帝无论先问上中下任何一策,刘钰都会说这个。

至于是上是中是下,只在于他怎么说而已。

刘钰想试探一下,自己说了那么多的“但是”,皇帝到底最在意的是哪个。

既然皇帝先问了每年能收多少钱,那刘钰真正想要的话,就可以围绕着“钱”这个问题着重展开。

但他还是没说最想说的办法,而是绕了个圈子道:“陛下,若行下策,那就是违背祖训,复前明的二十四衙门,皇家垄断,以内监负责,太监出京,对罗刹贸易,直入陛下内帑。”

这话刘钰敢说,皇帝却不敢用。

李来亨终究是李过的义子而非亲儿子,对于李过遗训除非如同“不用太监用女官”这样实在有些难的,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要遵守的。

这要是复前朝的二十四衙门,用太监出京直接掌管皇家贸易,文官大臣们也肯定会跑去哭陵。

“下策绝不可行。上策呢?”

“上策的话,则可与罗刹开东、西两处口岸贸易。陛下以内帑为股本,效西洋人专营公司之形式,商人亦出股本。至于如何经营,陛下可不管,只需按股本分红即可。”

刘钰之前已经在《西洋诸国略考》中铺垫了此事,又将价格革命引发的俄国农奴化问题大致说了说,证明对俄贸易肯定会不断增长的,而且不只是大黄和茶叶。

这个问题可以讲得浅显一些,皇帝大致也能明白,惊讶于刘钰分析问题的方式古怪至极、细细想来却又极有道理。

此时来不及细想,又听刘钰继续说着好处。

“是故,贸易额年年增加,每年的收入亦可增加。待十年后,单单对罗刹贸易一项,当可在三四十万两左右的利。”

“再者,陛下赏赐蒙古贵族银两,他们又没处花,定是要买货物。西线开埠,则商人可从河北山西,沿蒙古北上。沿途又可以把朝廷赏赐给蒙古贵族的银子赚回来。”

“三者,陛下也可派人跟随,深入蒙古,也能随时掌握蒙古贵族的动向。”

“四者,蒙古贵族不能游牧,生活日渐腐化,肯定会有缺钱的时候,到时候放贷于他们,既能赚到利息,又可以控制他们,必要时候以要债为名,收其部众草场。”

“五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走私之事,本难禁绝。不若善上若水,顺势而行。”

“六者,将来征伐准噶尔,亦可借这些商人之力,让他们协助运粮。”

“七者,商人利日多,山西地少、西京抑兼并,这银子多半集中起来。若是朝中有急需钱财之事,也可效仿西洋人,发行国债,日后可以股本分红慢慢偿还,以备不时之需。”

“八者,如烟草、烈酒等,若使蒙古诸部人人酗酒、人人抽烟,则每年又可卖出不少钱,又能削弱其众。”

“九者……如牧民平日所用的锅碗瓢盆等,皆批发给蒙古买办,让其在领地内去售卖得利。如此一来,则可免除蒙古贫民对汉商之怨,只恨其首领压榨日苦、买办不仁。以免日后其首领借商人趋利而挑拨两族矛盾,以谋自立。”

“待将来,则以阶级斗……呃,则以接济斗升小民为名,施以恩惠,则牧民皆知汉官好而首领恶、汉商仁而买办暴,日后亦可慢慢改制。亦或收其封地改制流官,分其草场予数十帐小部。”

说惯了嘴的那四个字差点脱口,好在随机应变化为了接济斗升小民,暗地里心通通狂跳,猛出了一身的汗。

“如此不出二十年,蒙古高原之上,处处有汉商脚印。何处有井、何处有河、何处有草、何处有沙,乃至诸部首领性格、财产、喜好、家事,可尽知矣。”

“此外,罗刹人也难渗透入蒙古,边境开埠,严加控制,孩儿军密探随行商队中,罗刹人纵然对蒙古仍有异心,则也难以影响。不论黄教东正,终究还是与日日相见的商队更近更熟悉一些,若是欠了债,那就更好说了。”

“以商控蒙、以恩惠民、以奢弱酋。”

“我朝制蒙之策,虽出于后金,然与后金大不同。”

“建虏者,以满蒙一家而制汉,是以重其贵族;我朝者,则应惠底民而制旧贵,慢收其心,此两千年中原二十等爵、破阡陌、废养士、虚封地、开科举、抑兼并之故智——上借下力而制中。”

(本章完)

第79章 以朝鲜为跳板

天佑殿中加平章军国事的大臣,哪一个都是千军万马独木桥闯出来的。

论及聪明才智,远胜刘钰。

只是圉于见识和天朝的政治正确,以及天朝朝贡体系的现实实践,对于外交、贸易这些事务所知并不太多。

甚至真的有人以为俄国人不吃大黄,就会腹胀而死。所以支持开埠,日后用贸易作为威胁,类似于前朝对蒙古的贸易政策。

李淦是希望从刘钰这里听到另一个角度的看法,听完刘钰的话后,不免觉得颇为激进。

他是个急性子,一心想着干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

平日里看起来还好,一旦遇到了大事,急躁的性子就显露无疑,难免自己也多有些激进的想法。

可听完刘钰的这些话,方知自己之前引以为戒的激进,在刘钰这些话里倒显得极为保守。

这事尚需考虑,转而问道:“你说的都是西线之事。你既说分东西开埠,东线又与奴儿干地有关,东线又怎么说?”

“微臣听到一些传言,朝鲜国是出了什么乱子?”

“嗯,非是传言,就是出乱子了。”

这种事,寻常人若是知道是挺难的。刘钰这种勋贵子弟出身的勋卫,和老勋贵们关系又近,知道朝鲜有变李淦也没觉得有异。

这一次征调了朝鲜的一些火枪手,一则是像朝鲜炫耀军威,二则也有一些试探朝鲜的意思。

这几年朝鲜着实出了好大的事。

朝鲜老王刚死没几年,之前就因为“朝鲜第一妖女”张僖嫔的事和大顺发生过几次不愉快。

朝鲜老王和正妃生不出孩子,宠信出身低微的张僖嫔,张僖嫔就给生了俩儿子。

就想着借出身相对低微的外戚之力,清洗一下朝中政局,派人来大顺请求册封张僖嫔为正妃。

大顺礼政府的人管的就是礼仪问题,这种事肯定是不能答应的。礼法朝贡圈的宗主国支持藩属废正妃而立侧室?

但终究是藩属,也不好直接拒绝,就找茬。翻看了一下奏疏,发现里面用了“安定后宫”这四个字,礼政府的员外郎就质问:你啥身份啊?就能用“后宫”这俩字?这俩字是诸侯王能用的吗?

朝鲜老王也明白大顺的意思,只好又派人来陈罪,最后又贿赂了一番礼政府的人,引经据典找了许多借口,来回好几次,总算是册封了。

结果刚办成没几年,朝鲜老王又把这个张僖嫔给废了。可还是没有正式的嫡长子,又只能请求立张僖嫔的大儿子为世子。

礼政府又拒绝了,认为她要是一直是正妃,立其子为世子合乎规矩。那你现在把她废掉,又立她儿子为世子?她大儿子就不是嫡长子了,而是庶子,怎么可能允许诸侯王立庶子为世子?

再说,朝鲜王还没到五十,明显还能继续和王妃试试,你俩再试试。到了五十还没嫡长子,再说。

朝鲜国的士大夫也是举着《宋史》,说宋神宗一直到临死那天,才立了哲宗,不要坏了规矩。

两边打了三四年的嘴炮,最终大顺礼政府这边也册封了张僖嫔的大儿子为世子。

不久之后,张僖嫔卷入了“巫蛊之祸”。据说这个张僖嫔也是个狠人,临死之前,诅咒老公断子绝孙,伸手把亲儿子的下面给捏爆了,不知真假。

她的大儿子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真的被捏爆了,总之是傻乎乎的,听闻在朝堂上还尿裤子。继位之后,一直没孩子,就一个亲弟弟。

朝鲜党争比宋唐更烈,几番党争之后,就又派使者来京城,请求册封为王世弟,为继承人。

李淦作为宗主国的皇帝,出于礼貌,就问了一嘴,说听说朝鲜王身体不太好,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使臣也是熟读经史子集的,就回了一句“下气痿弱”。李淦这出于礼貌问的这一嘴,就问出事了。

凡事熟读经史子集的,只要有搞蚊子狱的想法,那都是高手。

使臣回到朝鲜,立刻有人对朝鲜王告发:遍观二十三史,下而论上以‘痿’字者,唯有《晋书》之权臣桓温废司马奕的时候,用过这个字。此人说王上“痿”,这是想学桓温,行废立篡权之心,昭然若揭!

又是一番党争加蚊子狱,一堆人头落地后,朝鲜王的身体一直不大好,王世弟“兄友弟恭”,就给哥哥喂了一碗人参汤。

刚喂完,噶,哥哥当时就死了。

这就比烛影斧声更为黄泥巴掉裤裆了,烛影斧声还能解释解释。喝完人参汤就死了,这怎么解释?

王世弟继位,就说我真没在人参汤里下毒,你们爱信不信。

有继承权的旁支、当初搞蚊子狱的朝党,当然不信,今年春上就跑到北京城“哭秦庭”,请宗主国主持公道;顺便在朝鲜掀起了一场叛乱,诛谋逆,起义兵,白盔白甲三军缟素。

就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册封仪式一直也没进行。

礼政府这边至今还没派人去朝鲜,而是叫朝鲜务必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王世弟谋逆下毒弑君啊?还是真就是赶巧儿就死了?

左平章军国事之前就因朝鲜乱局提议,对罗刹之战征调朝鲜火枪手,其王为了讨好上国,必然出力甚大。

现在叛乱一起,这步棋就算是提早一步。

宗主国不好直接出兵干涉朝鲜内政,但有对罗刹之战征调的朝鲜火枪手,这就是一支可以左右朝鲜局势的力量:人参汤是否有毒,不取决于事实,取决于朝鲜谁上台能对大顺更为恭顺更加让步。

明末大乱后,朝鲜和大顺的关系也很微妙。

一则,万历抗倭援朝,对朝鲜李朝有再造之功。出于这方面的恩情,朝鲜一直暗地里尊明为正统,也收容了不少南明流亡者。

这事儿大顺出于礼仪,也不好说什么,总不好说忘恩负义才是对的、不忘旧恩是错的吧。

二则,明末大乱后,大顺反击辽东前,朝鲜火枪手和大顺军打过仗;反击辽东后,后金主力覆灭,朝鲜又趁机跳反出兵辽东,抢走了不少人口粮食马匹,想要趁乱把边境向北挪一挪,又和大顺发生了一些冲突。

大顺又被前朝的教训吓到了,疯狂移民辽东,朝鲜也经常越境采人参,和边境地区的汉民采参者时有矛盾;杜锋那样的边军府兵,又时常抢劫朝鲜的走私商队;辽东官员又为了政绩,经常诱惑朝鲜贫民逃亡过来增加人口做政绩。

是以两边闹得很不愉快。表面上的父慈子孝,实际上各怀心思。

这一次征调的朝鲜火枪手在刘钰来到西线后,就跟随松花江水师沿着翰朵里卫城而上,如今正在围攻索伦汗国旧都。

朝鲜叛乱一起,两边都在疯狂朝大顺抛媚眼。

朝鲜王怕大顺认定人参汤有毒;叛乱者希望借大顺之力搞一场白盔白甲报先王之仇的政变,就算政变成功,也得得到大顺的承认才行。

如此一来,左平章军国事在叛乱之前就做出的征调朝鲜火枪手的决策,就让大顺在朝鲜问题上有了极大的主动权。

奴儿干都司的问题,也和朝鲜息息相关。朝鲜就像一把刀,切断了大顺腹地和奴儿干都司的联系。

松辽分水岭的存在,陆路难通;朝鲜的存在,又使得水路难通。如果没有朝鲜,中原王朝还是很容易控制黑龙江、吉林乃至外东北的。

此时见刘钰提及东线开埠提到了朝鲜,李淦若有所思,问道:“奴儿干都司与朝鲜何干?”

“臣以为,请陛下开山东一港,与朝鲜通贸易;开绥芬河入海口之海参崴,为一港,亦可对朝鲜贸易。恰逢朝鲜有变,国朝理应加紧对朝鲜的控制。一则国朝缺铜,朝鲜多铜,可以缓解;二则开放贸易,才能深入朝鲜,施加影响,多加控制。”

“再者,自日本国关白作乱后,日本锁国,至今难通。焉知其不是休养生息?焉知其国没有另一个丰臣秀吉?一旦日本国作乱,必先征朝鲜而窥中原。开港与朝鲜贸易,逼迫朝鲜允许国朝商人停靠其港口,则可如西线事,知朝鲜根底,又可防备日本国。”

“至于奴儿干都司事,在黑龙江或精奇里江开埠,对罗刹贸易,陆路难行,非走水路不可。山东船运货到朝鲜,商队横穿朝鲜,乘船往海参崴,跳入牡丹江而入松花江,夏日水路、冬日雪橇走冰面,则可与西埠一争。”

“商人一通,沿途客栈、车店、酒肆、食铺便多。这些一多,沿途就会聚集成镇,周边也会逐渐有人耕种,人口也渐多。”

“一旦山东、河南有灾;黄河有患,又可以征调商船,将灾民直接运往奴儿干都司抑或辽东。况且,朝鲜国这些年不断有人北逃,边境地区汉音渐少而朝鲜话渐多,不可不察,尤其海参崴等地,多有朝鲜逃亡者,若不经营,日后必患。”

“另外边军苦寒,可募集其金银,入股商会……”

前面听得李淦连连点头,可听到最后“边军入股商会”一事,李淦立刻否决道:“不可!府兵从商,日久必堕!不以耕战立身,日后去哪找这样的府兵轻骑?”

“陛下,纵观隋唐,岂有百年善战之府兵?府兵能打八十年,已然惊人。如今复奴儿干都司地,陛下难道真要把松花江沿岸府兵北调?让他们放弃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去苦寒之地耕战立身?纵然不反,怨气必盛,又如何肯战?为国戍边八十年,最后落得继续北进、放弃老婆孩子热炕头,去更苦寒之地开垦,那以后还凭什么要出力打仗呢?”

这个问题李淦也考虑过,但是打下来的疆土,总得有人去守。

府兵一旦有钱了,按皇帝的想法,就会堕落,就不能打了。

只有靠耕战为生,才能保持勇武。

可刘钰说的问题也确实存在,那些人在北疆垦耕了几十年,小日子过得也算红火,朝廷打仗也按时交“血税”。

这时候让他们再度北迁,着实容易出事。

刘钰又道:“陛下,奴儿干都司事,不在兵戎,而在粮食、人口。国朝在松花江置折冲府,一则戍边、二则提供府兵兵员、三则就是不收税赋积攒粮食,一旦开战直接花钱在这里买。”

“粮食问题只要解决,若东北能成为山东、河南那样的产粮地,人口滋生,边疆就不会有问题。说来说去,还是人少。”

“陛下担忧府兵兵员,可从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征召精壮穷苦之辈,在黑龙江两岸再置折冲府,继续养府兵。”

“而松花江的旧府兵,待打完准噶尔,则可废折冲府而置州县了。如果叫他们参与贸易,日后打完仗,正好又有赏赐又有钱,也就不想当府兵了,而是想转型当地主了。”

“任其有钱,废弃他们的府兵特权,转为州县民籍。允许其出钱招募人去垦殖,为自己干,那自然是干劲满满。朝廷也不用出钱,他们就会把适合耕种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的,只要免其五年赋税,他们肯定是能垦多少垦多少。缺人手,自然会有人去关内雇佣……如此几十年后,松花江沿岸亦可为粮仓,北疆若有战事,直接在松花江买粮即可。”

“朝廷移灾民,要花府库银。而且移民官员又不是为自己干,或者克扣、或者不顾死活。允许招纳移民为佃户长工,朝廷不用花府库银,而且每个人到了那边其实都能卖钱……人口卖钱,虽不好听,却是实情。东北不比关内,地广人稀,干上几年,哪怕逃亡,也能垦出一片赖以求生的土地。人口一多,又都是关内移民,那与中原何异?必然是最为稳固之地。”

“人口一多、粮食一多,将来朝廷再移民的成本也就低了。有现成的村落,又能买到粮食,那移民的效率就远非现在往蛮荒地可比。”

“况且东北地广人稀,也不用担心兼并。任其兼并,正可以效仿西洋诸国主户出钱买牛马、长工短工赚工薪、大片土地兴水利、引入耧车重犁等器具的方式。百年之后,必为粮仓。既为粮仓,人口又多,则罗刹之患可无忧。待时机一到,提两万兵即可北上再攻罗刹,以贝加尔湖为罗刹界,包夹蒙古,更加稳固。”

“废松花江折冲府而置州县,又非一朝一夕。五年或十年后,松花江府兵转为民籍置州县,黑龙江沿岸的折冲府也都建立起来,战斗力也是最强的时候,不存在青黄不接。”

“贸易通朝鲜,又可以以朝鲜为跳板……让河南、山东的灾民不必走艰难陆路,而是沿着海路直接北上奴儿干都司地。在绥芬河口海参崴处聚集,慢慢北进,充实人口。日后绥芬河沿岸、黑龙江沿岸耕种日多,粮食充足,亦可在海参崴、奴儿干河口直接买粮,方便安置移民。”

嘴里说着奴儿干都司的事,心里却想,朝鲜作为跳板,可跳的地方多了去了,可不只是东北。

以朝鲜为跳板,可以跳去日本的。

只要开了口子,只要在莱登、海参崴开埠,到时候去日本走私,谁还管得到?朝廷只要开个口子,敢于闯荡的商人就敢把这个口子撕成天窗乃至大门。

对俄贸易,西边开埠,皇室参与吃肉。东边开埠,距离遥远,也就能喝口汤。但对俄喝汤,对朝鲜乃至对日本,可就能吃肉了。如今铜这么贵,朝廷又缺铜乃至于下令不准用铜器皿,对朝贸易。对日走私,如何赚不到钱?

西边的肉,刘钰丝毫没兴趣吃,总不能去和皇帝抢食。东边的肉,则可以猛吃两口,只要提前得到内幕消息,就可以先人一步。

南边对日贸易,只能走台湾、钓鱼岛、琉球、长崎到种子岛,一点点地靠针路歌跳岛。

北边若是也能参与,虽现在的航海术不能直航日本,但是贴着朝鲜海岸线到对马,还是没问题的。

如今机会难得,要是朝廷不趁这个机会,让朝鲜的宗藩地位更近一步开埠贸易,日后恐怕也只能等到百年后西洋人强制开埠了。

但这种事刘钰也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想着皇帝现在最关心的东北问题,其实还是移民实边的问题,便借此事试着说服一下李淦。

“陛下若能允许东边开埠,组建商会,另借朝鲜为跳板。则臣可出面办理此事,确保第一年移民一千,日后每年增加,待十年后每年往奴儿干都司地移民一万。若少于此数,臣甘愿受罚。”

“朝廷,不用出一分钱。每年移民一万,加之人口滋生,不足百年,奴儿干都司就可有人口百万,皆为山东、河南之汉民,一如中原,绝无异心。”

“此间朝廷一分钱不用出,数十年后又能多出百万人口、千万亩土地,每年课税又可多出百万两;边疆稳固。”

最后的理由终于让李淦有些心动,质问道:“每年一万?你可当真?”

李淦的思维方式是官面的思维方式,朝廷出钱官方移民,一万人花个几十万那是少的。

刘钰却明白山东河南的人口压力有多大,只要皇帝默许对朝、对日、对俄贸易,集结股本,从中操作,以移民数代替垄断特权税,莫说一年一万,十年之后一年两万估计都能弄走。

小冰期已经过去了,东北除了三江平原那样的沼泽地,还有很多现在就能耕种的土地。

绥芬河入海口、兴凯湖周边的平原、乌苏里江上游平原、松花江河谷、精奇里江平原,现在都是可以耕种黑麦、土豆、高粱、大豆的。

虽说比小麦难吃,可比起在河南、山东挨饿,总还是强的。移民成本,是随着移民地人口增加而逐渐降低的。而且河南多灾,朝廷官僚办事,指着他们移民人都饿死了,移民灾民也不会缺乏。

衡量一下这个一开始每年一千的小目标,确信只要允许对朝、对俄贸易,绝无问题,刘钰便点头认下。

“嗯……既是如此,此事再议。朝鲜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朝中大臣自明白这是我朝的机会。”

“日后是否能做,待和罗刹谈完归京再议,也看朝鲜那边的情况。不过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朝中底线,一会自会给你,如今又有通商之事,也先允许在谈判时于东西开埠。”

“底线在那,越过底线,斩!底线之外,多得多少土地,便算你们多少功劳。”

“时日不早了,秋天已近,你也尽快动身去协助齐国公。人你就不要多带了,带个三百人就可。朕也要尽快归朝,此地事已毕,也不可久留。那个叫舒图的,跟了你这么久,朕准备以淄川侯为主将镇守,那个舒图为先锋效力,继续攻下罗刹人的几座城堡,你以为如何?”

想了一下骄劳布图的为人,水平还是有的,自己指点一下,慢慢围城是没有问题的。

“微臣以为,当无问题。此地用兵,三千人为佳,不宜过多。罗刹人在此地也无野战之兵,分兵固守,再下一城,应该就会收缩后撤了。”

皇帝点头认同,叫随行近侍把对罗刹谈判的底线交给了刘钰,写了谕旨叫刘钰协助齐国公,算是给了个名分。

最后让刘钰把之前说的那些东西整理成文,临走之前递交上来。

打开对罗刹谈判的底线扫了两眼,刘钰心想这倒是不难。朝廷的底线就是黑龙江,西边要石勒喀河、斡难河。

如今除了石勒喀河上还有一座城堡外,罗刹人在底线内的堡垒基本都被拔除了,谈起来应该还是很容易的。

现在就看朝廷那边怎么处置朝鲜的事了,这事他是不管了,也没资格管。

朝鲜那边要是朝廷不懂抓住机会,自己东边开埠移民的想法,没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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