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番外:相亲相碍赵家人(下)

不止徐解来了,徐诠也来了。

赵奉也不能将这对兄弟打出去,命人多准备两双筷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徐解有些奇怪,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一直错开自己视线,怎么瞧怎么像是在心虚。

他一直是个耿直的人,本身跟徐解关系又可以,自然是有什么疑惑就直接问出来了。

“文注,你可是在心虚?”

简单一个问题,徐解冷汗刷就下来了。

秦礼对老友这般耿直也是看不过去,本欲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但当他视线扫到徐解额头冒出的汗,到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今日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徐解用袖子抹了一把汗,讪笑。

“……那个,大义啊,我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为大伟婚事着急,替她相看对象?”

赵奉道:“这事儿还用听说吗?”

徐解分明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这个问题很耿直,却让徐解不知怎么接下去,袖中露出半截的手指不自然蜷起。秦礼看得出来,徐解此刻的心情正经历着极大的动荡与挣扎。不知是什么事情,让文注为难。

“那个,那你看我家文释怎么样?”

赵奉怀疑自己产生幻听:“你说什么?”

徐解深呼吸,再次鼓起勇气:“我家文释正值盛年,一表人才,与你家大伟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不是天作之合?”

赵奉眨了眨眼。

他的大脑似乎被这个消息冲击宕机了。

好一会儿才处理完消息,锐利精光射向徐解身侧的徐诠身上。徐诠自然不能避开,他起身抱拳:“赵叔,我今日是来上门求亲的。”

徐解垂首擦了擦汗,赔笑道:“两个孩子也有感情基础,两家门当户对,你不如成全了他们。文释这个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他什么秉性,你最清楚不过,总比旁人好些。”

赵奉没有说话。

赵奉只是将袖子往上提了提。

简单两个动作将徐家兄弟看得又是冒汗。

他们实在看不出赵奉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好在这个时候,赵奉的夫人王秀发话了:“文释自然是我们这些长辈看着长大的,正因为如此,我等才讶异你们是何时好上的?”

这事儿总该有一个苗头吧?

俩娃一起长大,真要有什么男女之情,十来岁的时候没有萌发,赶在三十来岁有了?

赵奉沉声道:“阿秀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徐文释,你最好一五一十坦白清楚了。我赵大义不是不通情达理,也不会棒打鸳鸯。我想给大伟物色一个,这事儿不说满朝文武都知道,但至少你们徐家是知道的。这么多年都不过来,今天赶在我家家宴的时候过来?”

徐解的汗流得更快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啊。

他也不知道他堂弟怎么跟赵葳好上了。

这俩孩子的关系,属于抱在一起只会互相锁喉,你摔我,我甩你,完全拼命的架势。

友谊小船扛得住惊涛骇浪的考验。

什么时候下的友谊小船,上了爱情大船?

徐解是一点儿不知道!

他要知道他还需要积极往礼部司跑吗?

这些年他夫人不是没给徐诠物色名门闺秀,可徐诠都给推了,早年还要戍边打仗,现在心中只有修炼、练兵、土建,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徐解的夫人作为堂嫂不能抓他太狠,徐解这个堂哥对半儿兼堂弟也不忍用强。

夫妻俩只能互相宽慰。

武胆武者寿命漫长,徐诠正值壮年,实力都还在上升期呢,哪怕七老八十也来得及。

这次宿卫回来就给他一个惊雷。

【阿兄,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赵府?】

徐解没发现危险:【跑一趟赵府?怎么,你跟大伟切磋失手将人打伤?你赵叔也是武人,他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武人切磋难免有个意外,只要不是当场命丧都不算大事。】

赵葳刚修炼那几年奈何不得徐诠。

可随着赵葳军功积累,差距逐渐缩小。

改元之前就能打个五五开了。

两人互相卯着劲儿,一度打出了火气,两家长辈在旁边看着都担心他俩会闹出人命。

徐诠讨好笑道:【都不是,是想求亲。】

徐解:【哦,想求亲……噗——】

他匆匆换了一身衣裳就拎着堂弟过来了。

心中将徐诠骂了不知多少次。

路上也不停数落这坑兄的玩意儿。

两家长辈其实都乐意看他们有个结果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关键是孩子彼此也都了解,这不比盲婚哑嫁来得好?赵奉也不会嫌弃徐氏门户略低,他要是嫌弃这点,三个儿子就不会娶无依无靠的战友孤女了——康国上下,试问谁会不愿意跟勤国公结个亲家?

康国元从众臣单身比例不低。

让外人通过结亲方式拉拢关系的可不多。

赵奉简直就是块香饽饽,想上门结亲的人家可太多了,只是赵奉重情重义,愣是将这些都推了,与夫人商议后给儿子定下战友遗孤。

三个儿子的婚事,那就是三次增加姻亲人脉的机会,就算赵奉是怕惹来主上忌惮不愿意选个门当户对的,他也可以择个小有底蕴的人家啊,而不是选无父无母无娘家的孤女。

有人感慨赵奉是真的重情重义,也有人暗道他糊涂。赵奉女儿赵葳是天资过人,可他三个儿子,长子能力平庸,次子稍好些,三子体弱时常生病,赵奉不给三个儿子选择能帮助他们的妻家,日后再分家,赵府怕要走下坡路。

勤国公这块招牌能延续几代?

徐解知道消息的时候也有些叹息。

徐氏族中也有适龄女子,他其实挺想跟赵奉当亲家,那时候都准备开口,谁知道赵奉先给儿子定下婚事,他也就不再提了。本以为两家结亲要等孙辈,没料到徐诠放了个大!

徐解对赵奉也是比较了解的。

他清楚今日开这个口求亲,赵奉一定不会给好脸色,现在只盼着赵葳那边能说说情。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了徐诠。

赵奉三子与其夫人也都好奇眨眼。

他们太想知道阿姊是怎么看上了徐诠,在此之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徐诠被看得压力山大,众人愣是从武将那个魁梧身板看出了窘迫,一张脸更是热得发红,张口几次也没发声。赵奉看他这表现,顿时来了火气:“你这胆量还敢求亲?”

王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

赵奉火气一下子哑火。

王秀的声音传遍全厅:“赵府门第不可能接受旧婚,肯定要从赘婚合婚选一个,但不管是哪个,赵府都不会选一个毫无担当、胆小怕事的女婿。文释,你敢来求亲,我们也给你一个说清楚的机会。要是说不清楚,或是遮遮掩掩,此事不必再提,只当没发生过。”

她是不会棒打鸳鸯。

但她作为母亲也有自己的坚持。若是赵葳不肯尊重他们夫妻的意见,执意与表现不佳的徐诠有什么,横竖她也大了,早早分家就是。

徐诠面对赵奉还会犹豫几息,他知道赵叔这边有商量余地,但王秀不同啊,王婶这边要是定了结论,那真是没有翻盘的希望。徐诠只能交代了,也对赵葳的社死感同身受了。

一番坦白——

一众长辈都沉默了。

赵家三子与夫人尴尬对视,早早让孩子乳娘将小娃娃抱走,这些内容实在少儿不宜。

徐诠:“……就、就是这样。”

他跟赵葳一开始真的是纯友谊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顶多还有一些愧疚——这点愧疚源于赵葳不曾佩戴的武胆虎符。要不是他当年嘴欠乱给人取诨名,赵葳彼时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将,也不至于一辈子用上表字“大伟”。

偏偏长辈还非常喜欢喊大伟。

赵葳也因为这桩旧仇,最喜欢逮着他打,非要完完全全胜他一场。一开始是斗气,之后赵葳发现他这个免费陪练实在经济实惠。二人拳拳到肉的互殴友谊一直持续到了元年。

纯洁友谊关系在这年变质。

赵葳突破又一瓶颈,找他切磋试手。

徐诠也不喜欢输给谁,二人僵持不下,打着打着就打到了深山老林水边。赵葳作为女性武者,虽说这具身体不会再来癸水,可每月总有几天身体会感应,气血比平日旺盛数倍,精神强烈亢奋,这几日修炼也会比平日更顺畅,如鱼得水。各自热出了一身热汗,赵葳直接撕了破衣跳入水中,这将徐诠看得一愣一愣。

当即怒道:【我还在这儿!】

这般旁若无人,岂不是将他视为同性?

也可能是空气,反正没将他视为男子。

赵葳跟一尾鱼一样在水里游荡,冰凉的水让她身体燥热得到一定缓解。她看向大为恼火的徐诠,嬉笑着道:【我也没忘记你在这。】

【我是男的。】

【我也没说你是姐妹。】

【那你、那你就直接撕——】

以往不是没类似行动,但都没这么彻底。

赵葳双手枕在脑后,慵懒地道:【看了就看了,你们这些男人不也一到天热就喜欢袒胸露乳下水玩么。你们被看两眼不会少一块肉,被人看也不会羞耻,那我有什么所谓?】

男性武将的胸……

其实真不比妇人小啊。

形状饱满,配上紧致细腻、充满气血的肌理,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或许上手的触感会更软弹有力。普通人穿衣服多用来遮丑的,原始肉体更是人人都有的俗物,她撕了衣服让徐诠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这件事情能证明什么?

证明徐诠在今天看到了她衣服下的身体。

而不存在这件事之外的损失。

【要是其他人……】

徐诠总觉得是小伙伴吃亏了。

但转念一想,吃亏意味着受到了冒犯,而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有实力冒犯她?所以她能坦率而为,身体对她也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皮囊。哪怕是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又如何呢?

人不会被蝼蚁看光就恼恨的。

赵葳不会将她自己之外的人视作蝼蚁,可她如今的实力与依仗,弱者在她面前会自动甘居蝼蚁的位置,即便有冒犯之心,也不敢有冒犯之举。老话说论迹不论心,他人冒犯之举都不会被赵葳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一点点念头?

她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反而是心生邪念的蝼蚁该担心项上人头。

徐诠怔怔走神,倏忽被泼了水。

醒过神才发现赵葳已经游到水边,她虽是在仰视自己,可她眼神却带着审视打量,仿佛猎人在看一头懵懂的猎物。她握住了徐诠的脚腕。徐诠这边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凉的水,其次是她温度高得不太正常的掌心炽热,略一用力就被拉下水。河水没过头顶带来短暂的窒息感,下一秒又浮出水面。他看到赵葳跨坐在他身上,而他背后抵上冰凉的溪边岩石。

徐诠感觉有什么东西悄然变质了。

这一幕让他脑子再一次宕机。

赵葳居高临下,用手指勾起徐诠的发辫,神情带着几分玩味,而他也不知何故没逃。

【你确信你现在身边干干净净吧?】

徐诠羞恼:【你问这个作甚?】

赵葳将少数还挂在身上的可怜布料勾开。

徐诠紧张吞咽,含含糊糊应道:【嗯。】

赵葳又问:【没心有所属吧?】

徐诠闪开了视线。

他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大伟摆出这个架势摆明了要让友谊变质。他没想到大伟居然一直芳心暗许,对自己有超越友谊之情。只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友谊变质……

正欲劝说,赵葳伸手捻住他舌尖,让他难以开口说话:【既然如此,给我灭个火。】

徐诠不在还好点,偏偏他在,体内这股火就烧得格外旺盛,烧得她眼前都出现幻觉。

平日平平无奇的竹马,这会儿怪好看。

她想,她大概是眼睛烧坏了。

他俩这么多年交情——

徐诠不至于这点忙都不肯帮吧?

这一帮就帮了四年多。

徐诠帮忙之前,赵葳每月气血燥热时期都不算强烈,可帮忙之后就出现怪事了。他人不在附近就没啥,要是人在附近她自控力就莫名削弱。忍与不忍间,她选择不委屈自己。

徐诠几次询问二人婚事何时提上日程。

赵葳道:【为什么要成婚?】

一想到她老父亲上蹿下跳相亲的架势,她就对这事儿感觉头疼,甚至是避之不及了。

徐诠:【难道你想我们日后各自成家?】

赵葳没有说话。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则是:【那倒是没想过,要是换做其他普通男人,没你够味。】

武胆武者的旺盛气血非普通人能纾解。

她对徐诠在这方面相当满意。

徐诠:【那你我就成婚。】

赵葳道:【阿父会将你腿打断。】

徐诠深呼吸:【赵叔一向讲道理的。】

赵葳对此不置可否。

但这一天,她就知道徐诠的判断准确的。

自家老父亲确实非常讲道理。

而讲道理的结果则是第二天朝会——

赵葳鼻青脸肿,站在一群武将里面那叫一个鹤立鸡群,没见过她的官员目光交错之间都是震惊——赵家娘,果真是一张黑脸赛玄钢!

沈棠震惊。

“不是,我错过了什么?”

沈棠掐指一算。

“哦,原来是老瓜。”

赵葳跟徐诠那点事情,她一早就知道了,从公西仇那里知道的。公西仇某天冷不丁告诉她一个八卦,他的迷弟将元阳给丢了,徐诠好几天看到他都是一脸的羞愧与挣扎之色。

追寻偶像还是选择青梅,这是个问题。

沈棠以为两家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并默许往来,便也不点破。小情侣只谈恋爱不结婚,她还能摁着人头,绑了他们强行发证吗?康国百官居高不下的单身率,她已放弃拯救了。

|ω`)

补充完了。

今天去医院看了,希望能改善一下。

(本章完)

第1541章 番外:魏公救命啊(上)

“魏公,魏公——”

小桥流水人家,水中半轮朱霞。

黑漆木门被人拍得哐哐作响。

一声声呼唤愈发幽怨急促。

就在来人以为没有结果之时,黑漆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来人平视没有看到人,低头看到一名比腰矮点儿的双丫髻女童。女童生得粉雕玉琢,两颊饱满,比那蓬松馒头还软。

她睁着一双乌黑眼睛,淡眉轻蹙。

面对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面孔,女童并无怯色,只是问他姓甚名谁。来人理了理趴在门上拍打时弄乱的衣袍,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并没有因为女童年幼而倨傲怠慢,他道:“女君安好,在下是来找寻魏公的,他老人家今日可在家?在下寻魏公有要事相商……”

女童歪着头:“魏公是谁?”

来人担心自己找错地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女童:“魏公尊讳魏楼,可住在此处?”

女童点头:“他在的。”

他喜不自胜:“可劳烦女君代为通传?”

“通传是什么?”

“通传就是麻烦女君喊一下魏公。”

女童抿了抿唇,努力装出一副非常严肃的大人模样。只是这样装腔作势的姿态搁在两三岁孩童身上,实在有些可怜可爱。她认真冲来人努了努嘴:“既然如此,你跟我来。”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将大门虚掩。

来人见此就知道魏公不在家中。

女童领着来人一路小跑。

来人不远不近跟在女童身后,他敏锐注意到附近的路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若有似无地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些戒备。女童未注意到这些,只是迈着腿小跑,不时跟人打招呼。

她似乎跟小镇的庶民都很熟悉。

一通七拐八拐,走了几座桥,一大一小两人终于在另一座长桥附近的小亭停下脚步。八角小亭甚是宽敞,飞檐翘角。小亭与溪边长廊贯通,不少上了年纪的翁媪聚在此处纳凉说笑。不少人正围着亭内石桌议论什么,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抱怨,诸如“会不会下”、“真走了一步臭棋”、“不要你觉得要老夫觉得”……

偶尔还夹杂着小贩叫卖。

不远处是小镇集市,市井热闹尽在其中。

女童咬着嘴唇踮着小脚到处找什么。

还未找到,她身侧土地倏忽有什么东西拱了出来,竟是一具森白骷髅。骷髅形貌着实吓人,怪的是不管是纳凉看棋的翁媪还是叫卖的小贩都没惊慌,连女童也顺势伸出两条短胖的胳膊环住骷髅,让自己能稳稳坐在森白骷髅手臂上。显然,大家伙儿对此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还喊了一声。

“老魏,你家姑娘来了。”

人群中下棋的士人往后一仰头。

视线循着人群空隙看到被骷髅抱着的女童,微微颔首。不一会儿,八角亭上方那株粗壮榕树树冠跳下一道人影……啊不,应该说是骷髅。这具骷髅身披半副武铠,要不是武铠没有覆盖地方都是森森白骨,乍一看与寻常武者无异。他一出现,便从前一具骷髅手中接过女童,顺便颠了颠重量。魏城抬手一挥,骷髅武卒半跪着回到了地下:“你怎来了?”

还以为女童能睡个一二时辰。

女童抬手指着跟着自己来的文士。

“二爹爹,他要找大爹爹。”

魏城眼眶中的命火跳了跳。

文士的小心脏也跟着跳了跳。

他这才发现女童身边一直有“人”在保护,要是有不长眼的怎么着她,怕是下一息就会被潜伏地下的骷髅武卒斩首毙命。他又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对女童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民间有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刚刚那间小宅子虽非相府,却要比相府更郑重对待。得罪宰相,宰相想要弄死人还要看律法能不能碰,得罪这俩姓魏的祖宗,分分钟见阎王。

魏城仔细看着文士:“你我并无交情。”

这张脸完全陌生。

“可是朝中又有什么事情?”

若真有事情,沈君命人传信就行了。

怎么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人过来?

“此事,说来话长啊。”

魏楼也刚结束棋局:“那就长话短说。”

女童冲他伸出手,软声唤了“大爹爹”,听得魏楼眉宇肉眼可见舒展,顺势将女童抱在怀中:“今日得了两条黄花,想怎么吃?”

女童脆生生道:“要蒸的。”

“行,就要蒸的。”

“大爹爹今日输了几局?”

“老夫会输给那些耄耋后生?”

小院不大却处处透着童趣,各种孩童喜爱的木工玩具随意洒落,桌角都包着布,肉眼能见到的地方都有随性胡乱的炭笔涂改。魏楼吩咐仆妇将两条黄花都蒸了,也没过问客人口味,不太友好地问他来意:“现在能说了?”

文士起身就行了一个大礼。

魏楼波澜不惊。

魏城专心陪女童解九连环。

“魏公,下官是背负着满朝士人的厚望,特地来求魏公出山搭救的。您若不出山,吾等士人将永堕莽夫笼罩下的黑夜,再也不见天日。”文士说着不禁潸然泪下,连魏城都忍不住抬头看他,两簇命火似能透露出疑惑二字。

什么鬼???

叔侄俩对视一眼。

“你且一五一十说清楚。”

文士早就等着魏楼说出这句话了。

倒豆子一样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口。

他相信自己能说动魏楼,他的这番腹稿可是经过一众同僚群策群力,数遍润色之作!

魏楼:“……”

魏城:“……”

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

正因为过于简单,让魏楼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文士刚说求他出山的时候,他还以为沈幼梨压不住大局,愣是让地方起义连同世家合力掀翻了她的桌子。如今一听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即便是叔侄俩隐居在此也有听闻康国朝堂的热闹,三天两头全武行,上至帝王,下至臣工,哪天不打架不吵架就不得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动手这件事情一般都看武力值。

文官跟文官打,菜鸟互啄。

武将跟武将厮,势均力敌。

匹配机制出错,文官跟武将动手,对喷就是文官压倒武将,对打就是武将压倒文官。

为今之计,只能找个外援克制这帮莽夫!

于是,偷偷派了文士过来搬救兵。

只要魏楼往文武百官堆里一站,再莽撞的莽夫也会学会彬彬有礼的,文武之间的武力值差距就会被极大扯平。魏楼听完都要气笑了。

“你们可真出息!”

魏楼自认为不是好脾气的,究竟是谁给了这些年轻蠢货错觉,以为自己会跟这些蠢猪为伍?找他只是为了朝会干架当定海神针?有病吧?就不信沈幼梨不知道这只猪来找他!

文士小声道:“吾等也是不得已为之。”

正常来说,当官应该靠政绩说话,靠阴谋阳谋将政敌斗下去,可问题是康国王庭这个官场它不太正常啊。政斗是斗不起来的,谁跟谁有恩怨都不会拖到散朝,恨不得当场就跳起来抡圆胳膊给对方一个大逼斗,有仇当场就报了。能用巴掌解决的事情,别用心眼子。

也来不及用心眼子。

阴谋阳谋布局奏效要时间的。

有这功夫,都不知吃几个嘴巴子了。

整个大陆这几百上千年来,天气一直比较怪异,今年国境内的旱情多处都挺严重,沿海州郡才刚开始改变发展策略,正需要国运调控天时之时,保证风调雨顺,不能有旱涝。缺水的时候,有云团就该紧着他们人工降雨,不缺水的时候,要泄洪也该先泄去别处……

可问题是其他地方不同意啊。

朝中文武可不得替自个儿老家争一争?

除了这些,还有各个地区书院的建设经费以及数目。这些书院分作三级,每一级分六学年,根据王庭的消息,日后入仕必须有这三级书院毕业证明。早些年条件会相对宽松,民间学子通过私学族学等学习渠道完成教育,达到入仕条件也能参加科举,这套过渡试行个三五十年。各地自然越早完善越好,这意味着能争取更多的教育资源,发展先人一步。

针对这个问题就吵得不可开交。

有官员提议各地量力而行,钱多就多建、先建,穷一些地方就先等着呗,总不能让繁荣之地等着贫瘠之地慢悠悠赶上来吧?学子士人的光阴可拖不得。有官员提议根据各地人口来确定最终结果,人多的地方肯定学子也多啊,自然书院也要更多,给予名额也更多。

又有官员否决。

既然都是康国子民,何来区别?

越是贫瘠之地,越需要王庭优先扶持。唯有这些地方人才涌现,王庭负担才会减小。

厚此薄彼,恐寒人心。

看似公允之言也有人不赞同。

贫瘠之地,不仅意味着财政不行,纳不上来多少税银,也意味着此地没多少人才可以投身书院教书育人。若按照此前提议,是不是要从别处调拨讲师,让讲师背井离乡过去?

人家讲师愿意这么干吗?

吵来吵去,争论不休。

有人干脆提议将学子都集中去一处得了。

这样又炸锅。

直言这是莽夫之言。

书院分作三级,最小的小院负责启蒙打基础,学生年纪小的可就六七岁甚至更小。这么小的孩子被集中一处念书,谁来照顾他们?谁来保证他们的安全?是不是更耗费人力?

不会说话就别说!

被骂的武将不爽至极。

小院有不少科目,不仅仅是文儒一家。

这话将他们未来的根子也给刨了啊。

_(:з」∠)_

大概是全武行习惯了,大家伙儿一有争论就先动手,泄了火气再说。事关各家根基,谁也不让谁,不分文武扯了个天昏地暗。甚至有人还在下朝路上将同僚骗到角落套麻袋。

他们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魏楼是唯一的解!

“魏公,呜呜,您就看在吾等都是……都是人的份上,出山吧。”文士绞尽脑汁也没想到魏楼跟他们这帮人有什么关系,最后就憋出了“都是人”这句屁话,余光看到认真低头玩九连环的女童,文士道,“在下观女君颇有悟性,日后必是栋梁之材,荒废可惜。”

魏楼冷笑:“魏家女郎岂会荒废?”

“人活一世不过功名利禄,女君或能依仗二位逍遥一世,可与权势相比,闲云野鹤未免寡淡。”官场多热闹,一入官场,一年到头有热闹看,仇家政敌都要隔三差五来问好。

关心一下死对头啥时候蹬腿_(:з」∠)_

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是唯一合法合规扇官员大逼斗的场合。

魏楼:“……”

说实话,他实在不稀罕。

他怕自家魏盛尽学康国官场的坏风气。

只是——

他看看尚且懵懂的稚子,叹息。

偏僻小镇如何比得上外界天地广阔?

王都的繁荣想必更吸引人。

沈幼梨那厮当年说他俩叔侄迟早会回去。哪怕他们喜静不爱与人打交道,可一旦有了更小的牵绊在,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们。哪怕是为了这个牵绊的未来,他们也会改了主意。

如今也被她说中了。

“阿盛,你在学堂玩得开心吗?”

女童摇摇头。

其实不太开心的。

她总觉得其他甩着鼻涕的小孩儿跟大爹爹钓上来的鱼一样蠢,反应慢,说话不利索。

不过大爹爹说要包容他们。

恰如大爹爹他们包容那些翁媪。

大爹爹说人都会有老的一日,人不该因为必然的老去就被世人唾弃,沦落老无所依的弃子下场。她点点头,深以为然——人也都有年幼的一日,她不应该因为这些小鱼必然的年幼而嫌弃他们,更不应该因此将他们都孤立。

可,她其实不太开心的。

她是喜欢养鱼喂鱼,可小鱼们不会陪她说话陪她玩。或者说,这些鱼已经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跟她玩了,但却不是她希望的内容。

魏楼叹气:“唉,也罢。”

小镇因为他叔侄俩的缘故,收容了不少上了年纪的翁媪,镇中年轻人比例相对较低,整体氛围和谐却少了几分蓬勃朝气。或许,阿盛会更喜欢热闹繁荣的康国王都,那里也会有更多与她同龄,能跟她玩到一起的小孩子……思及此,魏楼心中已经做出了他的取舍。

“如此,便去凰廷吧。”

(σ)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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