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5.第926章 仗义执言(第一更)

母子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只是彼此的眼眸中都带着沉痛之色,过了半响,张太后才幽幽地叹口气道:“皇帝乃性情中人,为春秋报仇,这本是无可厚非,谁让你们是兄弟呢。”

这一句话说出来,正中朱厚照的心事,朱厚照方才还要执拗,此时眼眶又红了,便拜倒在地道:“恳请母后成全儿臣之义。”

“去吧,你要去,自然也由你,不过,这样做也是于事无补,那该死的朱寘鐇,大可以生擒来京师,将他碎尸万段,陛下何须要亲临呢?”

张太后顿了顿,慈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才接着道:“陛下的心思是好的,想到春秋……哀家也恨啊,可有用吗?哀家也不劝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为人君者,要有担当,便是有天大的痛,也要藏在心里,因为……国事为重。”

张太后抬眸,又道:“你父皇就是如此,其实哀家并不愿你如此,可是你既为九五之尊,就非要如此不可。哀家能说的,也只有这些可,从仁寿宫赶到这儿,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可你若当真要去宁夏,那就去吧。”

张太后说着,只是抿抿嘴,便旋身而去。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朱厚照,也不知张太后的话听进去了没有,这小小的驿站,虽是接待官员往来,可是对朱厚照来说,依旧简朴,朱厚照神情暗淡地推开了窗,看着外头人山人海,大红钦赐斗牛服的老臣,鱼服的锦衣卫,麒麟服的年轻臣子,衣甲鲜明的禁卫。

他们都看到了窗台上冒了出来的朱厚照的身影,一齐轰然拜倒,口乎万岁。

朱厚照的目光渐渐软化了一些,道:“刘伴伴。”

刘瑾是一直在外头等着的,听到朱厚照的叫唤,便匆忙地走进房间里去。

朱厚照依旧没有回头,道:“这里是通过宁夏的路,一个多月前,春秋就是从这儿去宁夏的,朕要在此祭奠他,告诉诸卿,就说朕在此祭祀之后,便会回宫去。”

刘瑾立即拜倒,泪流满面地道:“陛下这样做,实属应当,奴婢早说了,叶侍学乃是人中龙凤,朝野内外,都是对他交口称赞,没一个人说他不好的,尤其是他的忠心,便连奴婢也比不上,陛下祭奠他,并不过份,陛下痛失肱骨之臣,奴婢亦是痛不欲生。”

朱厚照淡淡地点了点头,心里又浮出那沉重的悲意。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么多年来,自己无论任用谁,都会被人编排和反对,而唯有叶春秋,却是所有人一致好评、交口称赞,从温文尔雅,到勤于王命,再到文武双全,可谓文武双全、美貌与智慧并重,刘瑾越是说这样的话,他的心里越是悲痛,却还是长长地出了口气,道:“你去准备吧。”

刘瑾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当朱厚照要求再次遥祭叶春秋,外头的百官选择了沉默,他们很清楚,这是陛下回宫的条件,若是不肯,还不知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是从了吧,有什么办法呢?

便连刘健,大抵也能体谅这种心情,所以他也选择了沉默。

刘瑾到了朱厚照面前是一副嘴脸,可是到了百官面前,却又不免是另一副嘴脸了,扯着嗓子道:“陛下说了,要在此为叶春秋守灵一夜……”

守灵……守灵一夜?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出来,却是邓健。

听到叶春秋死在宁夏,邓健也是悲痛欲绝,他本能地体谅朱厚照的感受,甚至心里的难过也该是不少于朱厚照,可是听到要守灵一夜,却还是理智地觉得有些过了,道:“陛下可以回宫守灵,否则不免使国人相疑,刘瑾,叶侍学的尸骨还未运回京师……”

本来邓健的话是没问题的,偏偏邓健失言了,这个佥都御史刚说的话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居然直呼刘瑾之名。

而事实上,邓健就是这样的人,你本来就是刘瑾嘛,直呼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很客气了,毕竟邓健在背地里,都是用杀千刀、没卵子之类的话来形容刘瑾的。

刘瑾脸色骤变,他目光阴测测地看着邓健,看着许多人。

叶春秋都死了,将来这朝野内外,还不是任咱来摆布?好,好的很嘛,你一个小小的御史,噢,据说这邓健和叶春秋相交莫逆,似乎和陛下也有一层关系,可你终究还只是个小小佥都御史而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竟敢如此?

刘瑾立即扯高了嗓子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尔是何人,也敢放肆?”

刘瑾觉得是时候来个下马威了,于是眼眸里掠过杀机,完全是撕破脸的节奏:“怎么,你还想抗旨不尊吗?”

一来就是个高帽,偏偏邓健历来不是吃素的,瞪着刘瑾道:“我要觐见天子,陈述原委。”

刘瑾一笑,显得很是阴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觐见天子?陛下现在身心俱疲,不见任何人。”

一旁的刘健有些看不过去,便道:“刘公公,既然陛下……”

刘瑾却是火了,自从陛下身边多了一个叶春秋,许多时候,他有点力不从心,现在好了,叶春秋终于死了,居然还有人敢忤逆自己,刘健还想帮着说好话?

刘瑾的眼眸里掠过冷色,是决心杀鸡儆猴了,便厉声道:“好大胆的御史,咱家记着你了。”

说罢,匆匆地回到了驿站,朱厚照正愣愣地坐着,等候着刘瑾的回音。

刘瑾一进来,便痛彻心扉地滔滔大哭着道:“陛下,陛下……”

“怎么了?他们不同意?”朱厚照眉头一皱。

刘瑾痛心地道:“刘学士他们倒没什么说的,哎……算了,这时候,奴婢还是不给陛下添堵了。”

他越这样说,朱厚照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冷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支支吾吾做什么?”

显然,刘瑾等的就是朱厚照这话,便立即道:“还不是那个佥都御史邓健,猜他怎么说的?他居然说,叶春秋算什么,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怎么能祭奠一个小小的臣子呢?他还说,宁夏死了这么多忠烈,陛下独厚叶春秋,会让天下人寒心,还说……还说……”

“不要再说了。”朱厚照打断了刘瑾的话,豁然而起,而后狠狠地瞪着刘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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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6.第927章 捷报(第二更)

朱厚照怒了。

若是说别人这样说倒也罢了,偏偏说出这些的话的人居然是邓健。

他知道邓健和叶春秋的情谊,自己对邓健嗤之以鼻的时候,叶春秋可没少在自己的面前说邓健的好话。

现在倒好,这邓健居然是过河拆桥……

这样的人,不能原谅!

现在的朱厚照,本就是又悲又痛,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龙颜震怒,他厉声道:“邓健当真这样说?”

刘瑾连忙道:“千真万确,奴婢怎么敢隐瞒陛下呢?本来奴婢是不该拿这样的小事来让陛下烦心的……”

“这不是小事。”朱厚照冷着脸道,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自叶春秋的死讯传来,朱厚照便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情绪之中,心里总是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可是现如今……

他冷若冰霜地道:“传朕口谕,僉都御史邓健,素无德行,胆大妄为,诽谤忠烈,即令内廷杖责,打,狠狠地打!”

刘瑾得了口谕,心中大喜,却是努力地崩着脸道:“奴婢遵旨。”

那邓健是个刺头,据说还和谢迁有些关系,更是和叶春秋关系匪浅,一个这样的人,对于刘瑾来说太重要了,叶春秋已经死了,现在终于到了刘瑾扬眉吐气的时候。

现在许多大臣,似乎已经忘了他的厉害,这个时候,正是借着这个邓健好生地提醒一下他们最佳时机。

于是刘瑾一脸杀气腾腾之色,立即带着口谕,寻了数十个锦衣校尉,这才到了外头百官面前,扯着嗓子道:“陛下口谕……”

他念完了口谕,众人哗然,想不到堂堂僉都御史,只因为一言不合,就要梃杖。

梃杖大臣,自先帝以来,就几乎废除了,到了朱厚照登基,其实这几年都是相安无事的。

毕竟朱厚照虽然爱胡闹,可也受过先皇帝的许多熏陶,对待大臣还是极少下重手的,当初讨厌的王守仁讨厌得很,也不过是将他流放去贵州龙场罢了,而令人闻之变色的梃杖,却是万万料不到又要开出先河了。

刘健皱眉道:“刘公公……”

“不必说了。”刘瑾阴测测地一笑,道:“咱不是说了吗,陛下身心俱疲,任何人都不见,咱传的乃是陛下的口谕。”

此时的刘瑾,已是得意到了极点,他看到许多人露出了后怕之色,却又有人义愤填膺。

于是他咳嗽一声,自有宦官给他端了把椅来,而后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面对着诸官,却是眼睛微眯,身后早有锦衣卫准备好了朱漆木牌,各自分列一边,一个个杀气毕露的样子。

许多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刘瑾的架势,分明是要杀人立威了。

但凡廷杖,被打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只需加一点力道,直接打断腰或是脊椎,几乎是无人可活。

刘健诸人的心里皆是冒出了森森寒意,谢迁已经忍不住怒气,正待要上前,却见几个锦衣卫已经冲上前去将邓健拿住。

邓健被他们反剪着手,却依旧挺直着身板,怒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刘瑾,倒是并无惧怕,反而道:“刘瑾,你打死我吧。”

死到临头,还想嘴硬,这位邓御史的事迹,刘瑾也是略有耳闻的,他旋即一笑,心里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若是不打死你,如何立威呢?

刘瑾便笑呵呵地道:“来,给咱动手,重重地打。”

打字前头加了重重二字,这些力士还怎会不明白?这是非要打死不可!

于是这些力士将邓健捆住,有人高高举起了朱漆的廷棍,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些刘瑾的心意。

却见刘瑾坐在椅上,仰脸望天,只留了个下巴示人,一双二郎腿颤颤悠悠,好整以暇的样子,随即慢悠悠地从他的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行刑!”

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手执木棒走到邓健身后,口里只说了一句:“得罪。”

二字落下,木棒便狠狠地拍下。

啪……

咔咔的声音传出,恰好这一棍先是打在腿上,这小旗官分明是按着刘瑾的心思重重地打,即便是重重地打,也绝不会一击致命,而是先从腿骨开始,等这被廷杖之人先要饱受毒打之痛,最后再一下拍断脊椎,在痛不欲生之时,结果掉性命。

那咔咔的声音,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邓健只是闷哼,口里厉声道:“阉贼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也料不到,到了这个时候,邓健竟还如此硬气,刘瑾却是不为所动,唇边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脸上完全轻描淡写的样子。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快马奔跑的声音,一快马自京中而来,很快便到了众人跟前,飞马上下来一人,道:“通政司有宁夏来的消息,要急奏陛下……”

宁夏来的消息?

众人不难明白,现在宁夏成了天下的焦点,而今有了消息,肯定是第一时间飞马来启奏的,刘瑾一听,倒是来了兴趣,翘着二郎腿道:“拿来。”

他一说拿来,那通政司的差役哪里敢怠慢,忙是将这奏报传上。

奏报是什么,刘瑾懒得去管,反正叶春秋已经死了,宁夏那儿传来什么消息,无论是反叛如何愈演愈烈,都和他关系不大,他捏着奏报,却并不急于立即去呈报朱厚照,依然老神在在地坐着,眼睛眯着看向那行刑的锦衣卫小旗:“愣着做什么?行刑哪,都死了吗?”

那小旗点头。

刘瑾才是笑吟吟地低头看手上的奏报。

这奏报的封底,这字倒是熟悉。

怎么说呢,这一行字写得明白‘捷报’。

捷报?

安化王之乱就被平定了?这是哪个家伙如此走运,叛乱发生之后,肯定宁夏会有官军不肯依附安化王的,这情有可原,现在这捷报……倒是很有意思。

只是……怎么看着,这字迹亦如此眼熟呢。

一行端端正正的楷书,苍劲有力,这样有力的小楷,近来很是附庸风雅的刘瑾总觉得哪里见过,倒像是……

看到这里,刘瑾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理应是眼花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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