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圣女归来

冬日的暖阳抚摸着总督府门前的广场。

随着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与标识的黑色马车接近,门口执勤的卫兵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罗克赛1053年步枪。

赶车的那人披着很厚的袍子,压低的兜帽挡住了整张脸,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

更不像好人。

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其中一名卫兵走上前去,冲着停下的马车喊话道。

“停下!你们是什么人?谁请你们来的?”

马车停稳在门边。

莎拉没有答话,只是褪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冷的脸和柔顺的黑色秀发,随后望向了总督府。

看到那对象征不洁血脉的猫耳,站在门口的卫兵微微一愣,正要继续盘问,沉稳的脚步声便从两人身后传来。

“车上是我的客人,让她进来吧。”

两名卫兵回头,只见科林亲王正站在总督府的门口。

那微微卷曲的暗紫色秀发在寒风中轻扬,深紫色的眸子里透着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

“亲王殿下。”两名卫兵立刻低头,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敬畏,收起步枪退立大门两侧。

整个黄昏城的市民都认得这位来自帝国的亲王,据说雷鸣城的奇迹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他的荣光。

暮色行省的圣光议会也想分享这份荣光,因此艾拉里克特别嘱咐过总督府的卫兵,无论亲王殿下提出什么要求都务必尽全力配合。

罗炎向那两名卫兵点头致意,随后看向了坐在马车上的莎拉。

“辛苦了。”

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那张清冷的脸上立刻划开了一抹温柔的笑容,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微微颔首。

“幸不辱使命,殿下。”

罗炎面带笑意点头。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吧。”

……

马车驶进了总督府内,在靠近偏厅的一侧停下。

莎拉敏捷地跳下了马车,随后自然地走去了后面,将马车的车门打开。

紧随其后,一名身着朴素修女长袍的年轻女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头上戴着一圈橄榄枝编成的草环,麦穗般的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白色的丝巾像盖在麦田上的云朵。

明明穿着最不起眼的服饰,那张恬静而孕育着生命之美的脸庞,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微微发光。

见到罗炎的一瞬间,那张恬静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不加掩饰的思念与虔诚在那双湖水般的眸子里流淌。

“殿下。”卡莲走到罗炎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觐见礼。

罗炎看着自己亲手塑造出的圣女,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好久不见。”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卡莲成长了不少。

无论是阅历,还是其他方面。

“确实好久不见了,”卡莲轻轻眨了眨眼,“记得上次分别的时候也是冬天,也是在黄昏城。”

“没想到你还记得。”

“当然,”卡莲的脸上浮起一抹恬静的笑容,右手贴在胸口,“在您身边的每一秒钟,对于卡莲来说都是最珍贵的宝物……从您身旁离开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为今天的重逢祈祷着。”

莎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卡莲的背影,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一并走进了总督府,穿过大理石铺就的走廊,来到了温暖如春的偏厅。

壁炉中的火焰徐徐燃烧。

因兄长大人暂时离开而无聊的薇薇安正趴在天鹅绒沙发上,惬意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小说。柔顺的紫色秀发垂落在肩头,小腿勾在身后,像摇晃白尾巴的猫。

当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窃喜,但很快眉头便轻轻皱起。

随后,她一个翻身从沙发上坐起,目光锁定在了兄长大人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人同样穿着一件修女服,同样拥有着令人嫉妒的容颜。而不同的是,那浑然天成的圣洁气息,就像是从黄昏城大教堂的壁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对于身为血族的薇薇安而言,这股气息让她感到了本能的不适,而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也眯了起来。

“兄长大人,这个女人是谁?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您身边的?为什么薇薇安没听说过?”

那赤果的敌意几乎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位是卡莲。”

无视了那股没来由的醋意,罗炎简短截说地介绍了一句,随后在附近的沙发上就坐。

薇薇安显然没有满足于这句言简意赅的回答,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闯入自己领地的“入侵者”。

面对这只虎视眈眈的小老虎,卡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柔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微微颔首。

“您好,您就是薇薇安·科林小姐吧?”

薇薇安下巴微扬。

“正是在下!”

“我叫卡莲。”她的目光温和而坦然,没有回避薇薇安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听说过您的故事。”

薇薇安轻哼了一声,环抱胸前的双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交叠得更紧了。

“哦?你在哪听说的?”

“当然是科林殿下那里。”

卡莲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柔声说道。

“在雀木堡的时候,科林殿下常提起您的名字。从那时起我就在想,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能让科林殿下如此难忘……要是能见一面她就好了。”

这句简单的对白简直如同魔法,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薇薇安脸上那层犹如坚冰的敌意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虽然她的嘴上依旧维持着矜持,但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卡莲正了过去。

“……真的?”

“当然,”卡莲面带微笑继续说道,“他说,您是一位聪明、善良、温柔、勇敢的姑娘……但他不好意思告诉您,因为怕您骄傲。”

“嘿嘿……”

薇薇安的脸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赶紧克制地抿住。

“兄长大人真是这么说我的吗?”

说着,她时不时瞟一眼罗炎的方向,那双红宝石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罗炎略微意外地看了一眼卡莲,而后者正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拜托了殿下,请配合一下我。

显然,罗炎从来没说过那些话,最多只是告诉卡莲自己有个妹妹,名字叫薇薇安。

其余的部分都是她自己的二创。

不过她在说话时候的语气和神态都极为自然,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控制得完美,就好像真的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这番话一样。

罗炎不禁在心中感慨。

不愧是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圣女。

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方面,比起自己分毫不差。

不——

应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他没有拆穿卡莲的善意谎言,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即兴发挥,等待着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的沉默在薇薇安看来便等同于默认了,只见她脸上残存的那点冰霜顿时土崩瓦解。

“库库库……倒也没有兄长大人说的那么夸张啦,虽然兄长大人说的没错就是了!”

虽然嘴上还在谦虚,但那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却已经出卖了薇薇安的心思。

这个人类还挺会说话的嘛!

她恨不得把兜里的巧克力发给她!

“魔王大人,您这回又不怕薇薇安飘了吗?”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小声吐槽了一句。

罗炎为自己倒上了一杯红茶,在心中淡定地回答道。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总是打压她。而且,有些话借卡莲之口说出来正好合适。’

“和您亲口说有什么不同吗?”

‘那区别太大了。’

不得不说,卡莲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先前她看似一直在观察薇薇安的表情,但实际上那双眼睛却从未从他的脸上挪开过。

那些话看似是她编出来的,但未尝不是她读出来的东西。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其实您还是挺宠薇薇安的嘛。”悠悠在一旁偷笑着说道。

‘并非。’

“您又开始并非了!”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呜……”

有了这番完美的开场白,卡莲很快就和薇薇安打成了一片。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便从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变成了仿佛相识多年的好姐妹。

薇薇安热情地拉着卡莲坐在自己身边,缠着她让她再多说说:“还有呢,还有呢?兄长大人还说了什么薇薇安的好话?”

库库库!

没想到魔王大人居然是傲娇!

真是人不可貌相!

面对一脸热切的薇薇安,卡莲面带笑容地满足了她心中的虚荣,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许多当初在雀木领时的故事。

不过——

她到底没有僭越地替魔王将这个小家伙夸上天去,更多还是讲述魔王如何用神子大人的马甲拯救陷入水深火热的平民,以及和混沌的神选们斗智斗勇,并与来自圣城的裁判庭周旋。

这些故事听得薇薇安两眼放光。

其实比起魔王夸自己的车轱辘话,她内心深处还是更想听到兄长大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话。

“……说起来,殿下当初连我也骗到了呢,我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圣西斯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是魔王陛下。”

“库库库,那怎么可能?如果他是圣西斯的孩子,薇薇安岂不是也是圣西斯的孩子了?”

“说的也是呢。”

“你这人类真有意思,得知我们是恶魔,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说着的时候,薇薇安亮了亮虎牙。

那亮晶晶的尖牙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显得神秘又可爱,卡莲不禁莞尔一笑说道。

“或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恶魔,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的人,与我们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有点意思,人类,我越来越中意你了!以后要是去了地狱,谁欺负你了就报薇薇安大人的名字!”

“谢谢,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的荣幸。”卡莲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了薇薇安的修女服上,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引了过来,“说起来,薇薇安小姐,您的这件修女袍实在是令我印象深刻……这是您的创意吗?”

她的目光带着纯粹的欣赏。

薇薇安身上的这件修女服确实别具一格。

原本宽大臃肿的罩袍被改成了紧贴腰身的束腰款式,勾勒出了少女姣好的曲线,下摆从沉闷地垂至地面改成了轻盈地悬至脚踝,既显得活泼灵动,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眼光不错嘛!”

薇薇安骄傲地站起身,在卡莲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黑白相间的花一样散开。

“创意当然是我自己的!不过嘛,衣服是雪妮特帮我做出来的!”

“雪妮特?”

“是我的女仆!她也是血族。”

卡莲露出惊讶的表情。

神子大人在上,这地表上到底是来了多少血族,以前怎么一个也没有?

薇薇安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原本那件正统修女服拖在地上简直烦死了,我稍微跑快一点就总是踩到裙角!于是雪妮特就帮我改短了一些,现在我跑得再快,也不会把裙子踩烂了!”

卡莲捏着纤细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赞叹道:“这的确是个极其精妙的设计,既保留了对神明的敬畏,又赋予了实用的灵动……方便的话,薇薇安小姐,可以将它的设计图给我一份吗?”

“你要设计图干嘛?”薇薇安有些好奇。

“我想将它推广至整个新约教派,作为……我们的修女服。”卡莲面带微笑地说道。

“真的吗?!”

薇薇安的眼睛里瞬间闪烁起兴奋的小星星,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自己的时尚品味要被当成整个教派的标准了?

比起毫无艺术鉴赏能力只会嘤嘤嘤的帕德里奇笨蛋,很明显科林小姐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嘛!

“当然是真的。”

卡莲微微颔首。

随后,她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自然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罗炎,“毕竟,对于新约而言,现在已经是时候与腐朽的圣克莱门大教堂做彻底的切割了,不是吗?”

罗炎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女,淡淡地笑了笑:“你很聪明,卡莲。”

“不敢,殿下,”卡莲恭顺地低下头,声音中带着谦卑与虔诚,“我只是在竭尽全力践行您的意志罢了。”

坐在一旁的薇薇安,眼睛在俩人身上来回乱瞟。

刚刚才完全放松警惕的眼神,此刻又不禁带上了几分狐疑。

她总感觉兄长大人和这个卡莲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两个人是不是有点默契过头了?

不过奇怪的是,她对卡莲却怎么也生不出强烈的敌意。

这种感觉大抵类似于——如果将坐在那里的人换成帕德里奇狐狸精,那家伙肯定已经把他的兄长大人吃干抹净了,然后还要坐在薇薇安大人的面前吧唧嘴炫耀胜利。

可这位浑身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圣女小姐却不一样,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就像眼神湿润的小狗。就算有一根肉骨头扔在她面前,她大抵也只敢吃一小口吧……说不准还会分她一口。

魔都最亵渎的吸血鬼似乎又在想失礼的事情了。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傻乐呵的薇薇安猛然惊醒,用力甩了甩脑袋,绯红色的眸子再次浮起了警觉。

薇薇安啊薇薇安,你可是高贵的科林家族长女,什么时候居然堕落成了要捡别人残羹冷炙吃的杂鱼吸血鬼了?!

若是让罗克赛·科林知道,想必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卑微而失望。

认知与现实的错位大抵便在于此。

薇薇安并不知道,得吃的帕德里奇狐狸精非但没有吧唧嘴,反而相当照顾她的感受,甚至真想过分她一口。

至于圣女——

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好人能与恶魔为伍吗?

人畜无害只是伪装。

一旦让她成功得吃,那肯定是要把神灵给予的恩惠全都一口吃掉,就像那些今后或许会富裕起来的新约教徒们。

至于薇薇安为何对这位姑娘提不起敌意,大抵也只是因为她实在是像极了她兄长的马甲——

卡莲身上有太多东西,都是罗炎手把手教的。

就在薇薇安任由思绪飞扬的时候,一直静静侍立在一旁的莎拉上前一步,来到罗炎的面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大人,关于罗德王国近期的战局情况,我需要向您做一次详细的汇报……不知道您何时有空?”

罗炎笑了笑。

“就在这里说吧,偏厅有我设下的隔音结界。而薇薇安也不是外人,让她听听也无妨。”

听到这句话的薇薇安,脸颊渐渐飘起了一抹酡红,嘴角挂起了一抹藏不住的窃喜。

不是……外人。

嘿嘿。

莎拉并没有注意到小吸血鬼那丰富到极点的心理活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只有对魔王的忠诚。

“是,大人。”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如您计划中的那样,新约起义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从罗德王国的北境快速向全境范围席卷。”

“有了我们在暮色行省对抗绿林军时积累的丰富经验,救世军在罗德王国的推进异常顺利。”

卡莲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我们将从领主那里抢来的粮食分发给了领主的子民,并将我们能许诺的一切都许诺给了他们,让他们坚定地站在了我们身旁。”

莎拉点了点头,认可了卡莲的补充,继续说道。

“靠着坎贝尔公国暗中援助的罗克赛步枪和大量资金,我们的军队在火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起初,罗德王国的封建领主们根本不把那些起义者放在眼里,只将他们当成了一般的土匪。而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

那些仓促集结的征召兵,在罗克赛步枪的火力之下立刻被打得找不着北。更不要说在那些起义者里面,还混杂着一些拥有超凡之力的玩家……他们负责解决一些难缠的对手。

比如领主或者领主的家臣。

“……但敌人毕竟拥有庞大的骑士阶层,当那些大领主们真正集结起重装部队时呢?”罗炎十指交叉,平静地问道。

“这正是布伦南和雷登两位将军的聪明之处。”

莎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用认可的语气说道。

“在敌人主力集结完毕,准备与我们在平原上展开决战时,他们果断放弃了刚刚占领的城镇,带领主力迅速退入了罗德王国复杂的北部山林。”

“而封建领主们的联军看似庞大,但内部矛盾重重。一旦失去了明确的进攻目标,他们为了粮草补给和驻防区域的分配,很快就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整支大军不攻自破,被我们在山林间不断分化蚕食。”

“干得不错。”

罗炎的脸上浮起一抹赞许。

“目前的局势如何?”

“好得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莎拉的嘴角上扬,干净利落地继续说道。

“目前救世军在布伦南和雷登的带领下,已经全面从莱恩王国境内转移到了北边。我们通过不间断的进攻宣示自己的存在,将乡村贵族和传统教士赶去城镇,同时另一面又迅速填补他们退出留下的权力真空地带。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烦……”

说到这里的时候,莎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是布莱克伍德公爵的精锐私军,这是一支难啃的骨头。其次,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已经彻底引起了罗德王国珀西瓦尔王室的震怒。”

“不仅如此,地缘上的连锁反应也已经开始显现。”

卡莲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

“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情报。为了防止新约的火焰烧到自己的领土,罗德西北侧的诺曼王国已经向罗德王国派出了援军,而托尼亚王国则派出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协助罗德王室对我们展开围剿。”

莎拉点头认可了卡莲的说法,随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最严峻的是,奥斯帝国方面也察觉到了危险。虽然元老院和圣克莱门大教堂都未作出公开的回应,但我们埋设在罗德王国石英城的眼线已经发现,有一支万人队正在朝着罗德王国的王都前进。”

“如果帝国介入这场战争,这把火焰恐怕不会燃烧太久……还有学邦也介入了进来,更为这场起义增添了变数。”

偏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虽说局势严峻,罗德王国北境的起义面临多国干涉的巨大压力,罗炎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慌。

封建领主的联合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以救世军目前展现出的威胁,还远不至于让他们感到生死存亡的威胁。起义的势头一旦减弱,内部的裂痕几乎是立刻就会显现。

而本来罗炎也没有指望救世军能把罗德王国打下来,这把火本身就是为了给罗兰城争取时间,并打乱学邦的布局。

无论是罗德王国还是莱恩王国,在地缘上都属于学邦的势力范围,而这件事情也得到了圣城的默许。

现在这些地方连续发生混沌的腐蚀,就算帝国想对学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也会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眼下的局势看似对魔王的棋子不利,但更着急的明显不是魔王,而是魔王在地区博弈上的对手。

罗炎靠在了沙发上,思索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你们做得很好。能够在多方势力的围剿下坚持到现在,甚至让起义的火焰不断壮大……老实说,你们的表现超乎了我的预料。”

听到魔王大人的赞许,素来冷静的莎拉,脸颊也不禁飘起了两团红晕。而卡莲则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欢喜。

“这多亏了您的指点,”她用温柔的声音说,“如果没有您的指引,我们恐怕连鹰岩领都走不出去。”

“不必谦虚。”罗炎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救世军能有今天的局面,你们功不可没。如今我们的对手正疲于奔命,无法为真正的敌人团结起来。多线作战的压力会消耗他们大量的精力,这将为莱恩王国的变革创造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黄昏城正在初冬的薄雾中缓慢而坚定地生长,歪歪扭扭的木质脚手架上依稀可见像蜜蜂一样忙碌的身影。

人们的动作虽然还不熟练,但所有人都在积极拥抱着新的生活。

可以预见的是,等到春天来临,这片土地上会长出许多从未有过的新东西。而那些东西,或许连魔王也没见过……

“接下来,罗德王国的战事转入战略防御与游击战,拖住他们即可。我们真正的工作重心,将全面转移回莱恩王国——尤其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卡莲和莎拉同时微微抬头。

罗炎顿了顿,继续说道。

“裁判庭撤走之后,莱恩王国的封建保守势力对社会基层的掌控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旧秩序已经碎了,新秩序还没来得及建立。这正是我们全面传播《新约》信仰,重塑整个国家灵魂的最好时机!”

说到这里,罗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卡莲身上,语气也随之变得郑重起来。

“卡莲,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将你从罗德王国的前线调回,正是为了赋予你这项更重要的使命。我需要你在黄昏城全面展开工作,接管人们的精神,将这里打造成新约教派不可撼动的大本营!”

甚至是——

新的“圣城”!

卡莲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她正想开口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莎拉却略有些担忧地说道。

“可是殿下,裁判庭毕竟来过黄昏城,这里仍然残留着他们的影响。如果卡莲在这里暴露的话……会不会太危险了?”

她这一路上走得很谨慎,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卡莲的脸,也正是出于这层顾虑……

这张脸毕竟曾经被整个暮色行省通缉过,甚至直到今天,张贴出去的通缉令都没有被完全撤下。

听完莎拉的顾虑,罗炎却是淡淡笑了笑,说道。

“正因为裁判庭来过这里,所以我才选择这里作为新约教派走向新阶段的起点。我甚至敢断言,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将是整个莱恩王国最安全的土地!”

希梅内斯裁判长刚在这片土地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他们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

为了掩盖丑闻,他们会极力回避暮色行省。只要这里不发生混沌的腐蚀,绝不会轻易回到这里。

只要希梅内斯还在裁判长的位置上。

他不但自己不会回来,还会阻止别人回来。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圣城,但罗炎一直在留意圣城的动静,尤其是高层的人事变动。

梅卢西内在圣城有自己的眼线,魔王当然也有自己的眼线,而且还有一大堆……

“这一点,我和魔王大人的想法一样。”

卡莲微笑着插进了话题,看向了仍然有所顾虑的莎拉,“请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小心地把握好分寸,尽可能以人们能够接受的方式,让人们聆听神子大人的教诲。”

莎拉倒不是在为卡莲担心,只是担心这步棋如果走错,可能会影响到魔王大人的整盘棋局。

不过看魔王大人的反应,他似乎一切都已经考虑周全。

于是她也稍稍安下心来,不再多言。

看着莎拉点了下头,罗炎没有停下,而是面带笑容地继续说道。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人们已经厌倦了圣克莱门大教堂高高在上的教条。我能用肉眼看见,黄昏城的市民们正在拼了命地拥抱一切新鲜事物——从铁路到工厂,从货币到法律。”

“最保守的他们一旦下定决心开始改变,将会变成最激进的改革派。而在这个蓬勃发展的年代里,即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也在重新学会思考。我毫不怀疑,他们对《新约》的接纳速度甚至会比雷鸣城更快。”

毕竟——

《新约》本身就是为这片保守的土地打造的,就像《百科全书》是为雷鸣城量身打造的一样。

卡莲的眼底闪烁着光芒。

她能听懂殿下说的是什么,因为那正是她曾经经历过的真实感受——陷入绝望之中的人们,会本能地想要抓住身旁飘来的每一根稻草。

无论它是谁递来的。

说完之后,罗炎将目光转向了薇薇安。

后者听得很认真。

虽然她对兄长大人说的许多东西都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兄长大人本身的欣赏。

认真工作时的魔王,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薇薇安。”

“在!”

忽然被点到名字,薇薇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罗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后恢复了严肃的语气说道。

“从今天开始,圣科林·医院骑士团将全面配合卡莲的工作。”

“收养战争遗孤、开设新式教会学校的工作,我打算交给她来统筹,由新约教派的教徒们负责。而你的骑士团作为新约教派的盟友,将为这些工作提供安全保障和后勤支持。”

薇薇安眨了眨眼。

收养孤儿?

开学校?

这些她都在做呀,而且做得还挺好的——那些贫民窟的小鬼们都开始叫她天使了。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卡莲和罗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但最终还是乖乖点了头。

兄长大人这么做,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知道了,兄长大人。”

罗炎向薇薇安点了下头,随后看向了卡莲。

卡莲的脸上仍然带着几分疑惑,略加思索之后问道。

“孤儿院这个我有经验,但新式教会学校……这个与传统的教会学校有什么不同吗?还是说,只是在课上传授《新约》的教义?”

她在罗德王国北境一带活动的时候,倒是从修女和神父的口中了解过教会学校的事情。

但魔王大人口中的这个“新式教会学校”,多少还是有些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毕竟这个“新”的概念,实在是太宽泛了。

“不完全是。”罗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形式上,它与莱恩王国广泛存在的教会学校并无区别,但在实质上又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可以说具体点吗?”卡莲认真地询问道。

罗炎欣然点头,继续说道。

“比如,学校仍然以圣西斯的名义传授知识,学生们依然需要在午餐前祈祷,但祈祷的对象不再是圣西斯本人,而是普照世人的圣光,以及将圣光分予众人的‘神子’。”

“再比如,我们的教师也不再只从教士阶层中招募,而是面向社会各阶层公开招募一切有知识的人。”

“除此之外,授课的内容也将不再以神学和教条为主。新约教派的教师将向学生们传递《新约》中所阐述的思想,并教给他们‘科学’以及众人的故事!”

“具体的细节我会指导你,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执行就好!”

虽然卡莲并不理解“科学”这个单词意味着什么,也并不完全理解魔王大人这么做的用意,但她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深紫色眼眸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野心的光芒!

同时,也是她期盼已久的神谕!

圣洁的脸上飘起了一抹幸福的酡红,卡莲将右手放在左胸前,以最虔诚的姿态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神子大人。”

她为自己能够再次在神子大人的麾下执行神圣的伟业而感到无比的喜悦与欢愉——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将您赐予我的种子,播撒到莱恩王国乃至奥斯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上!”

(本章完)

第603章 种子于冬月时分落下

悠长的汽笛撕裂了凛冬的寒风,钢铁铸造的巨兽吐着烟圈钻出了山洞。

看着从远处飞驰而来的怪兽,站在田埂边上的老汉斯不禁在心中想。那东西乍一看吓人,但看久了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虽然他力气没这玩意儿大,拉的东西没这玩意儿多,但那吞云吐雾的本事他也有嘛。

如此想着,老汉斯又抽了一口手中的旱烟,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一道缝。

虽说一开始他是为了补贴家用才去工地上干活儿,但很快他便发现补贴家用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面包、盐、做新衣服用的布……这些东西他很快就买齐了,而且在家里囤了不少,把他老伴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老汉斯自己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一天五十铜镑,两天能攒下来一枚银镑。圣西斯在上,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有钱!

揣着一周攒下来的工资,他在集市上转悠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缺啥,于是便从一个神神秘秘的伙计手里买来了这玩意儿。

起初他被那辛辣的口感呛得直咳嗽,可习惯了之后他便爱上了这时髦的感觉。

还得是雷鸣城的伙计会享受啊……

对了。

还得买些煤回去!

他一拍大腿,苦也,竟把这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

“咣当、咣当”的声音从铁轨上碾过,将靠车窗边坐着的戴蒙从午睡中摇醒。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旧皮箱,随后将朦胧的视线投向车窗外面,见入目仍是一片旷野,这才松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收回车厢里面。

其实,根本不必紧张。

黄昏城南站是这条铁路线上的终点站,再怎么也不用担心错过。

如坐在三等车厢内的其他二十多名旅客一样,戴蒙也是从雷鸣城返乡的莱恩人。

要说他与这些乘客唯一的区别,大抵便是他是其中最年轻的。

除此之外,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以至于路过的乘务员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疑惑他是不是上错了车厢,拿着一等座的票误跑到了三等座来。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戴蒙将自己的皮鞋擦得很亮,但他并不觉得这是穷讲究。

把自己收拾干净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别人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神灵其实和人一样,总是更愿意眷顾能给旁人带来快乐的人,而非整天愁眉苦脸的家伙。

这也是他从雷鸣城学到的东西之一。

就在戴蒙打量着周围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乘客也在观察着他,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他怀中的箱子上。

那老旧的皮箱塞得鼓鼓囊囊,铜制的锁扣还坏了一个,全靠麻绳捆着才没散架。

也许是盯着看了太久,他的目光自然引起了箱子主人的注意。

见箱子的主人看向自己,他从脸上做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主动搭话说道。

“我叫卢德,你呢?”

“戴蒙。”

“戴蒙,真是个好名字,”卢德笑了笑,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

戴蒙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伸手与他握了握手,本想接一句“哪里好了”,但又担心把天儿聊死,于是便闭上了嘴。

然后,他成功把天聊死了。

所幸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卢德先生显然对他充满了兴趣,或者说对他怀中抱了一路的箱子充满了兴趣,不舍得让那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就此冷场。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看在我已经忍了一路的份上,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连放行李架上都舍不得。”

面对那好奇的视线,戴蒙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我可能得让你失望了。”

“不方便吗?那算了,请当我没问。”男人有些失望地收回了好奇心。

见他会错了意,戴蒙连忙说。

“不,我的意思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书本。”

“书?”卢德惊讶地睁了下眼睛,“你是卖书的?”

戴蒙摇摇头,严谨地说道。

“不,准确来说,我是教书的。”

“教书?看不出来您还是个教书匠。”卢德钦佩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用上了尊称。

戴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严格来说,我还没开始教……我也是刚才应聘上教师的职位,还没正式上班。”

“能应聘上也很厉害了!神子大人在上,没想到我的对面居然坐了一位老师。”卢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似乎真的很为这件小事感到震惊。

戴蒙注意到他提到了神子,于是好奇问了一句。

“您是新教徒?”

“没错!”卢德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得意地说道,“我是去年皈依的!”

“去年?在雷鸣城?”

“当然,不然还能是在裁判庭的眼皮子底下吗?我可不敢做杀头的买卖。”说着,卢德还扮了个被吊死的鬼脸。

虽然戴蒙觉得他的搞怪并不是很幽默,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希望我的困惑没有冒昧,我只是奇怪……雷鸣城好像没有新约教派的牧师。”

“牧师?不用那么麻烦。圣女大人不是说了吗,只要心向光明,人人皆是神的子民。”说着的同时,卢德将右手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轻浮的笑容又无缝切换成了虔诚的模样。

看着这个随便的家伙,戴蒙的表情有些微妙。

严格来讲,他并非传统的教徒,而是保皇派莱恩人口中的“百科全书”派,或者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科学”的信徒。

他自认为自己的思想算是比较开明的那一种,但即便如此,却还是觉得这家伙有点过于随便了。

不过他想了想,便也释然了。

有很多雷鸣城的市民也是如此,在私人书摊上买了本《新约》,然后就赶时髦地皈依了。

有的人大概连买书的步骤都省了,只是站在报亭边上翻了翻。

“好吧,我们不讨论信仰的问题了……您是做买卖的吗?”

戴蒙转移了话题。

而卢德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没有,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会?您看我像有钱人吗?”

“抱歉,我是听你说什么杀头的买卖,还以为你是做买卖的……”

卢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出了声来。

“哈哈,伙计,您可真幽默。那只是一种说法……我可没说过我是做买卖的,我看起来像那么有钱的人吗?”

“那方便问一下您是做什么吗?”

“做什么?你是说工作吗?我……”说到这儿,卢德眼神有些飘忽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好吧,我暂时还没想好做什么,不过我听人说黄昏城里的机会不少,也许等我到了那儿之后就知道了。”

他想跳过这个话题。

然而戴蒙却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反而将其当成了难言之隐,于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热情,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有想法总比没有想法好,能把你擅长的事情告诉我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你是认真的吗?好吧……这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实在拗不过这家伙,卢德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说道。

“老实说,我以前是给领主干农活儿的,也只会干农活。后来领主死了,我就跟着其他人一起跑去了雷鸣城,在那里找了个厂上班。”

“后来呢?”

“后来,没做了……对了,我还当过几天冒险者,但那工作可真不是人干的,最后我还是回来了这儿。”

说到这里的卢德忽然话锋一转。

“别光说我,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回来的呢?在雷鸣城教书能赚更多吧?”

如此说着的卢德,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又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促狭。那表情就好像在说——你小子肯定藏着事儿对不对?

别卖关子了,你瞒不了哥!

戴蒙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位朋友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他回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什么很复杂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想为它做点什么。”

卢德愣了一下。

“神子大人在上……就因为这个?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戴蒙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了行李箱上,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我在雷鸣城待了有些时间了。那座城市让我感触最深的既不是雷鸣城大学,也不是时钟塔,而是那里的书籍……我想,那才是导致我们落后的原因,所以我决定将它们带回来。”

这其实是弗格森教授的观点。

他有幸听过那位教授的公开课,而那堂课也深深地震撼了他,并解答了他许多心中的困惑。

虽然在大多数“百科全书派”人士的口径中,罗兰城的问题在于封建,只要消灭了德瓦卢家族,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但同为“百科全书派”的弗格森教授却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在那位先生看来,愚昧必将使众人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唯有消灭了愚昧才能实现真正的共和。

那宏大目标对戴蒙来说太过遥远,国民议会再怎么也不会请他去开会。不过他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比如教书育人。

他要向他的学生们传递正确的知识,教他们爱身边的人,以及做一个正直的人。

卢德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教书匠,好半天才开口说道。

“可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戴蒙笑了笑说道。

“非要说的话,这的确与我无关。但我总觉得,我的灵魂终究属于这片土地,也终将回到这里。如果我什么也不做,那么下次我从神灵手中拿到的大概还是同样的剧本,而下一次未必就会有这么好运了……对了,这句话也是我从《新约》里读到的,虽然我们大概不算教友。”

卢德没读过这句话,当然也没真正读过《新约》。不过他还是被眼前这个男人震撼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旷野缓缓后退,偶尔掠过一棵光秃秃的树,像是被冬天剃了头。偶尔又掠过一座黑黢黢的庄园,很难说那是绿林军还是裁判庭干的。

这几年暮色行省发生了太多事情,废墟与废墟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成了一团。

卢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安静,但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也让他的心里微微刺痛,总觉得有些对不起这家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又飘向了戴蒙怀中的那个旧皮箱。

此刻他无比确信,那里面真的只有书,没有他寻找的宝藏。

“……你说的那句话,《新约》里真有?”

“嗯。”

“哪一页?”

戴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记得应该在第四章。”

“行,我记住了。”

卢德点了点头,将这个数字默默记在了心里。虽然以他的性格,大概率出了这节车厢就会忘掉,但至少此刻他是认真的。

差不多该走了。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一名穿着铁路制服的乘务员从车厢的前门走了进来。

他在过道上慢慢走着,目光在两侧的座位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走到卢德和戴蒙所在的位置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请问,您是卢德先生吗?”

卢德下意识地抬起头。

“……我是,怎么了?”

“隔壁车厢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想请您过去坐坐。”乘务员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柔而礼貌。

卢德的笑容还维持在脸上,但他的眼珠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转动了一下。

朋友?

他在这趟车上可没有朋友。

准确地说,他在这个世界上都没几个称得上朋友的家伙,一丝不好的预兆渐渐从他脊椎的底部窜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乘务员的话,而是极其自然地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并借着这个动作将目光甩向了身后。

车厢的后门边上,一个穿着羊毛外套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像是在等人。

那动作实在过于刻意了,黄昏城的警官还是缺乏经验。如果换成坎贝尔的警官,做事定然不会这么潦草,更不会让乘务员过来打草惊蛇。

他们可老有经验了。

在不确定对方是否拥有超凡之力的情况下,他们会一律将目标当成青铜级的超凡者对待——这是一个警官亲口告诉他的。

卢德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朝车厢前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乘务员还在微笑着等他的回答,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一瞬间,卢德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火车的车速并不快,尤其是现在正在减速,再加上外面的积雪又厚到了小腿,就这么翻身下去肯定能跑掉。

或者——

人质也是一条思路,无论是坐在对面的教书匠,还是那个乘务员看起来都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

而他兜里正好有一把刀。

不过,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卢德先生?”戴蒙还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中断谈话,于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道,“你的朋友还在等你,别让人等太久了,我这边没关系的。”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卢德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总之不是拳头,也不是棍棒,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难堪。

或许用难堪这个词不够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羞愧。

神子大人在上,还有圣女大人……您忠诚的信徒居然产生了“羞愧”这样的情绪,这可真是太亵渎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廉耻心给戒掉了。

那是在他对圣光的幻想破灭之后发生的事情……其实也没多久,就是今年秋天发生的。

“嗯,那我过去看看。”

卢德慢慢吞吞地起身,手不自觉地从桌下划过。在路过戴蒙旁边的时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只顺手“捡”来的钱包也顺势滑进了戴蒙的衣兜。

“对了。”

他看着戴蒙,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说道,“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工作的事,我会考虑的。我确实不该像这样混日子,圣女大人要是知道肯定会为我的亵渎落泪。”

其实也未必会吧。

不过管它的呢。

戴蒙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对了,以防万一,我先把这东西给你。”

说到一半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皮箱的夹层里一阵翻找,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那名片的质感很廉价,像是用硬报纸的边角料压成的,不过写在上面的字迹却很工整。

“这是我就职的学校,就在黄昏城南区。等你安顿好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卢德接过那张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黄昏城第三公立学校,自然科学兼数学老师:戴蒙。】

字写得倒是挺漂亮。

他将名片小心地折了一下,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还是你时髦,我可没这玩意。”

戴蒙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倒也不是为了赶时髦,只是这样比较方便。”

“行,我收下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我不太会喝酒。”

“那就喝茶吧,或者咖啡。哈哈,不知道黄昏城有没有那玩意儿,也许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了……总之,下次见了。”

说完,他朝戴蒙摆了摆手,在门口的那人开始咳嗽提醒之前,转身跟着乘务员朝车厢前门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去隔壁看个朋友。

然而,直到半小时后火车进站,戴蒙也没等到他回来,只能将那临走之前的摆手当作告别了。

或许,那位先生觉得他的话太多了。

汽笛声拉得又长又沉,像是一声叹息。

碎石堆成的月台上飘着细碎的雪花,站务员们搓着手等在出口处,几条早已不耐烦的猎犬在主人脚边打着转。

戴蒙抱着他的旧皮箱走下了车厢,脚踩在积雪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的空气与雷鸣城不一样,少了一些煤灰味儿,多了一些泥土与木屑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不过却格外的亲切。

看着近在咫尺的故乡,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接着目光落在了月台前的人力车上。

接下来的任务是去学校报到。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左边的衣兜,想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零钱,然而却是掏了个寂寞。

戴蒙愣了一下,手又往里捅了捅,接着又摸向了右边的口袋,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好险——

他还以为把钱包搞丢了!

这要是回一趟雷鸣城,那可太麻烦了。不仅票不好买,这几天的落脚和吃饭也成问题。

听说他就职的学校还在修建中,虽然校长让他尽快过去上班,但他心里也没底,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戴蒙心中庆幸不已。

唯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是把钱包放在左边兜里的,然后钥匙放在右边。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大概是之前买午餐的时候塞错了吧……

就在戴蒙如此想着的时候,月台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押着一名犯人从另一节车厢上下来。

那人头上蒙着黑色的头套,已经穿上了囚服,双手反剪在身后,脚步踉跄但并没有挣扎。

周围的旅客纷纷驻足观望了片刻,便稀松平常地从月台上离去。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抓个小蟊贼根本不值得上新闻,更不值得人们议论。

他们连那家伙的结局都能猜得到,估摸着也是和那些偷铁轨的家伙一起,送到同一个地方挖沙子。

戴蒙也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方向,只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错觉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走下了月台,叫住了一辆等在月台边上的人力车。

奥斯历1054年的冬月,抵达黄昏城的不只是科林亲王的“御用商人”,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教书匠。

虽然那本关于第二纪元尾声的史诗大概不会留下这个轻如鸿毛的名字,但他仍然为他的故乡带去了许多东西。

那是庞克先生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他们的。

同样,神灵也给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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