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新搭子

宴上诸臣宗室胆颤心惊,气氛始终提不起来,没太大意思。

高力士查觉到圣人兴致渐低,干脆绕到薛白身后,低声说了几句。

张汀特意学过多年唇语,饮酒时目光斜睨,偷瞧着高力士的嘴型,推测他说的该是“宴后打骨牌”。

薛白闻言,看了颜真卿一眼,似有“老师不让我打牌”之意;颜真卿脸上古井无波,没有反对。

张汀眼睛一转,有了计较,掩嘴而笑,声若银铃。

“薛小郎近来可名重长安了,时兴之事,打骨牌、吃炒菜、听薛词,如今还得再加上一样看故事了?”

李隆基一听,捉住了儿媳妇话里的重点,笑问道:“你也会打骨牌?”

“侄女……小媳不擅其它。”张汀略略一顿,启唇道:“惟骨牌技艺,自问天下无双。”

“哦?”李隆基眉毛一挑,果然来了兴致,大笑道:“好!大唐盛世的女子就该有这般张扬自负。”

“圣人不信小媳?”张汀不满,微嗔道。

十八岁的女子笑靥如花,说话虽大胆了些,李隆基却不可能与她生气,反而很高兴。张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张汀本就是他很宠爱的侄女。

“哈哈,信与不信,打一把便知。”

张汀颇有豪气,放下酒杯,道:“谁怕谁,那便打一把!”

桌案下,她手掌轻轻拍了拍李亨,以示安抚。

李亨不由长舒一口气,心道这次张良娣救了东宫。

相比李林甫整日缩头缩脑,李隆基大气洒脱得很,直接便让内侍在这大殿之上支了牌桌。

李林甫一见,连忙笑道:“圣人,老臣牌技见涨……”

李隆基原本还在搓手,闻言笑意减了几分,淡淡道:“右相是股肱重臣,先做好份内之事。”

一句话听得李林甫再次心惊,心知这次真是失了圣人大半信任。

圣心难测,不时这般敲打一下,使人讪讪,宴上气氛当然不好。

但总不缺问心无愧的人来与圣人凑趣。

杨銛不失时机上前,笑道:“臣无差遣在身,骨牌技艺愈发有进益。”

“哈哈哈,诸卿看看,他这是在抱怨朕啊。”李隆基搓着手大笑,“趁今日有暇,上桌!”

“遵旨。”杨銛大喜。

宴上诸人再次揣度圣人有无言下之意。

时局如牌局,恐有大变了。

此时还有最后一个席位,李娘虽心中惴惴,却也想争一个机会。

“女儿……”

“薛打牌,莫端着了。”李隆基笑道:“知道你近来潜心向学,但小赌贻情,来吧。”

~~

歌舞再起。

宴上诸臣或投壶,或赏歌舞,或观牌。

张汀坐在圣人对面,一点不怯,摸牌打牌架势十足;杨銛气势远逊于张汀,被卡了牌不说,既想表现,又要给圣人喂牌,略有些慌忙。

李隆基则潇洒得多,随手推牌,随口批评了薛白。

“你近日文笔太糟糕了。”

“是。”薛白直接出牌,应道:“往常每有向老师讨教,请友人润色,不懂之处还须去道观、寺庙等地打听,到各处观察。”

“行文干硬,毫无修饰,通篇尽是白话。若说写不出好文章,却常有惊人之句,想必是只糊弄朕?”

“我绝对不敢。”

“不敢?往日给小娘子写尽心尽力,落入牢狱则心生怨怼……碰。”

“圣人息怒。我昏迷之后,忘却前事,那些文章诗赋,有时便自己浮到脑海中。似作梦一般,真在梦中读了韩愈先生的文章。”

李隆基随口道:“有何稀奇?朕梦中遇神女,醒后张口即唱出了《好时光》。”

薛白不动声色,问道:“我的文才能有圣人一二天赋?”

“哈哈哈哈,朕从不亏待天才。”李隆基大笑,“伱太年少,且沉下心。”

得此一言,薛白便知自己一个进士出身稳了。

旁人投行卷,向郎官权贵投,他却是向天子投故事,谁还敢拦?

他正要开口谢恩……

恰此时,张汀推了牌,红唇一张,唱起圣人《好时光》一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薛白被坏了好事,侧目一瞥,张汀也正向他看来,一双丹凤眼略带示威之事。

她唱得算是好听的,但也看与谁比,声音远不如杨玉环,唱腔远不如许合子。

殿上,歌舞停歇,乐师们重新拨弦,开始演奏圣人的曲目,一派风流景象。

杨銛看着一手烂牌皱了皱眉,不敢出牌太慢,仓促推了张牌。

李隆基眉毛一挑,正要抬手。

“胡了。”张汀笑靥如花,竟是抢先从桌上拿了牌,得意道:“牌场无君臣,小媳失礼了。”

“哈哈哈,还真是小看了你。”李隆基也不恼,反而兴致愈发高昂。

与他而言,今日宴席,此时才算到了有趣时候。

高力士是个极会伺候人的,俯身帮忙垒牌。

杨銛被惹出了火气,趁这个间隙思量着,绝不容许张汀踩着他帮东宫赢回圣人好感,眼珠一转,抱怨道:“老臣一手牌被张良娣卡得……就像老臣的榷盐法,被殿下与右相拦了许久。”

裴宽倏然抬头,为杨銛这一句反击心中拍案叫绝。

谁能想到,宴席都到尾声了,真正的杀招竟是由杨銛在不经意间推出来。

图穷匕现!

须知,圣人今日还召太子、右相来敲打,可见虽决意扶持第三个派系,却不会动他们的根基,只让他们放老实些。

因为他们还没真正触怒圣人,而触怒圣人的理由还是只有那一个——交构。

总之,旁的都无妨,若太子与右相交构会如何?

死!

恰似此时,杨銛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东宫与右相联手打压我!”

李林甫一个激灵,不由勃然大怒,心中恨恨怒骂杨銛太过份了,赢了一成竟还要赶尽杀绝。

最害怕的犹是李亨,手一抖,杯中美酒大半都洒在案上。

他无比委屈,因他根本没有与李林甫联手。

邀请薛白与三进士到他的喜宴,他表明的是东宫虽被打压至此,还在为年轻正义之士出头,意在平反韦坚案。换言之,东宫还是抗衡奸相的旗帜!

杨銛却谗言诬陷他。

但,圣人会怎么想?圣人会认为他表面支持,实则行抛弃、割舍之事,岂不就是打压?

昏君一直有偏见!

李亨有口难辩,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知自己说什么圣人都不会信。

完了。

李琮也抖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无望于储位了,此时却像是有风吹动他心里的一片灰烬。

灰烬里,还有火星!

须知杨贵妃没有儿子,他可以当贵妃的儿子,那怕他年纪有她两倍大。

只要巴结杨銛,会有机会的。

一时间,东宫、右相,都被推到了险地。

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咦?国舅为何这般说?”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张良娣。

她一双丹凤眼又转向了右边,问道:“就因为右相府与京兆杜氏联姻了不成?”

杨銛愣了愣,他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事,自是不能回答。

张汀道:“今日来之前,妾身还与殿下说此事呢,殿下一向与杜家情义不睦,偏总有人指他与杜家交构。右相这般说、国舅也这般说,至于榷盐法,又与殿下何干?”

杨銛、裴宽本来正要趁胜追击,此时一被打岔,却是听都听不懂了。

“原来如此啊。”

忽然,高力士笑了出来。

他一笑,如春风拂过,一扫殿中的惶恐。

“诸公只怕还不知吧?”高力士道:“近日,长安城有桩佳话,京兆杜家长公子与右相府十四娘情意相投,奈何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这对小儿女只好私奔到洛阳,终于逼得杜公前几日到右相府提亲了。”

“小儿女相爱相亲,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交构呢。”张汀向杨銛问道:“国舅说是吗?”

“我不是说……”

“好一桩佳话。”李隆基已摆了摆手。

张汀之所以提此事,表达了对李林甫拉拢京兆杜氏的不满,同时提醒圣人,太子与右相偶尔有一个共同的政见是常事,若真联手了,反而不会在这时机闹出联姻之事来。

只要解了围,李隆基自然很清楚杨銛也是在拱火。

高力士凑趣道:“这一对人儿,正是奉了圣人的御旨呢。”

“哦?此言何意啊?”

“岂不闻圣人词中言‘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真乃盛世光景也。”

李隆基爽朗大笑,指着高力士,道:“朕的高将军啊,朕有高将军……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老奴不敢。”

此时,牌已垒好,高力士功成身退。

薛白笑了笑,很平静。

他根本未曾想过要在今日对太子、右相赶尽杀绝。

这么说吧,即使做到了,对他有何好处?

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一不能拜相,二不能当储君,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百官都要除掉的对象。

连入仕资格都没拿到,连支持的皇子都没有,更别说根基、派系、兵权这些真正的实力,他根本就没想过现在让相位、储位空出来。

杨銛一句话是痛快了,真罢相、废储,他与裴宽把握得住吗?

一步一步来,借榷盐法搜罗人才、构建实力,这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已经想着一步登天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杨銛一人死了不要紧,到时社稷动荡、朝野不安,还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很多时候,薛白、高力士的立场是相同的。

高力士从来不是东宫一系,他每次出手护东宫,都是为了稳定。

因此,薛白在狱中写“王莽恭谦未篡时”高力士不在乎。

甚至夸张地说,薛白哪怕与张良娣私通了,高力士也能当没看到,东宫如何与他这一心服侍圣人的宦官何干?

一句话,对太子想怎样敲打责骂都不要紧,废储而动摇社稷就是不行。

能护的人就尽力护,能稳住的局面就尽力稳住,因此,李隆基说“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而此时此刻,高力士再看薛白,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最难的不是坑害别人,今日殿中,论害人的功力一个比一个强。

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知分寸。

右相、东宫不知分寸、逾矩了;杨銛才得胜一筹,就得意忘形。

唯有薛白,连圣人邀他打骨牌,他还要先看一眼颜真卿。

恩必报,债必偿,尊师重道,时刻记得自己是谁……这都是社稷栋梁最需要的品质。

~~

“胡了!”

李隆基忽然大笑。

张汀连胡了三把之后,薛白不声不响地放了张牌,终于让他胡了一把大的。

“哈哈哈,小女郎总是心急,殊不知赢到最后才是赢。”

“不服,旁人给圣人放牌。”张汀笑嗔道,“但我可不一样,我无求于圣人,定要赢!”

她还真就适合打这样的牌路。

放牌放得再好也不过是薛打牌第二,而一个无欲无求的太子良娣,真敢赢圣人,才能让牌局更加有趣。

果然,李隆基兴致更高。

“再来,再来!”

“……”

颜真卿端坐于席间,心中却在叹息。

圣人的汪洋恣肆、潇洒豪纵他看在眼里,百姓匿户逃亡、不堪赋户他也看在眼里,却难以将这景象联系在一起。

当今天子若是个中庸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是聪明绝顶,朝堂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无人能制他,甚至无人能劝他。

颜真卿一个长安县尉也劝不了,只能在暮鼓响起之前告退。

李隆基牌兴正高,竟是留薛白、杨銛、张汀在宫中彻夜打牌,李亨想要随侍,却被圣人一个冰冷的眼神驱出去了。

将妻室留在宫中,李亨却也不必担心重蹈了李琩的覆辙。

张汀算是个大美人,却远远比不了杨玉环那种绝世名姝,圣人虽是连天理人伦都不顾,品味确实是极高的。

若说李琩因妻子而错失太子之位,李亨这次却是娶了一位能安稳东宫的好妻子。

~~

金吾静街,李林甫的仪仗在暮色中回到了平康坊。

回想着这一日,他失魂落魄,在偃月堂中呆住了良久。

入夜,李岫前来,小声问道:“阿爷,成了?”

“十年未遭如此重创啊,相权险些跌落。”李林甫喃喃道:“老夫难得看走眼了……”

李岫听了也是一身冷汗,想了想,不由叹息道:“当初若拉拢薛白便好了。”

一瞬间,李林甫有些恍惚。

他犹嘴硬,冷哼道:“仇家之子,不可能拉拢。”

李岫脸色愈发忧虑,本有家中小事想说,嗫嚅不敢言。

李林甫沉思着,忽喃喃了一句。

“张家女,倒是凌厉……”

东宫得了张良娣这个厉害援手,想必圣人也后悔了,更需要宰相狠狠压制东宫了。

暂时而言,不宜太过于针对杨銛、裴宽、薛白,而是该让圣人看到他还在疯咬东宫,没有怠懈、没有私心。

李林甫于是再一次拿出了那个小卷轴。

被墨笔划掉的李适之后面,裴宽还没被划线,再往后看,他暂时忽略掉了许多个对相位有威胁的重臣,因为眼下不是处置私怨的时候。

一个名字印入了眼帘。

“王忠嗣。”

李林甫喃喃着,提笔,重新写了名单,把王忠嗣的名字移到了第一个。

今日得圣人敲打,心有余悸,岂敢不尽力?

(本章完)

第111章 派系

入了四月以来,桃花渐落。

清晨,颜宅依旧安宁。

颜嫣早早就醒来了,拉着永儿的手到大堂上,她听说阿兄已经又出狱了,还会把这几日写的故事都带过来。

不想,今日颜真卿已坐在那了。

“阿爷。”

“你的画。”颜真卿抬手指了指桌案上一封卷轴。

颜嫣上前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卷上画的是薛白。

因为上次那幅《骨牌图》的人物其实是她画的,这次北衙也派人来核实了,让她再画了一幅画作为证明。

还是颜真卿说女儿体弱,没将她牵连进去,只有宫中知道此事颜家小娘子也有掺和。当然,这种细节倒也不重要。

“往后莫再胡闹了。”

“好。”

颜嫣应了,听得动静回头一看,果然见薛白走来。

她背对着阿爷,冲薛白摆了个鬼脸,意思是“你又惹祸”。

薛白只当没看到,走到堂上,向颜真卿行礼。

“三娘,你拿文帖去看。为父有话与伱阿兄说。”

“是,阿爷。”

颜嫣大喜,接过薛白手里的几个卷轴便走,还哼了一声,不满他方才不搭理她。

“前夜又与圣人彻夜打骨牌了?”

“是,学生昨日天明归家,已歇了一整日。”

“那有封帖子,你看看。”

薛白过去拿起一看,见是杨銛下的帖,想设宴款待颜真卿。

既然在宴上狂书“王莽恭谦未篡时”了,颜真卿在朝中的立场已有些无可奈何。

“是学生连累了老师。”薛白道:“学生惭愧。”

“不怪你。”颜真卿叹道:“老夫心生促狭,落款了‘韩愈’之名,都是自找的。昨日,圣人已下诏了。”

这是大事,薛白也已听说了,但还是静静听着。

“圣人任杨銛为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盐铁使;任裴宽兼户部尚书、河北采访使、度支部;任章仇兼琼为吏部尚书……你做成了,今日杨銛一系势焰大盛啊。”

“学生在其中仅是穿针引线而已,国舅有多大势焰也还说不上,无非是有人能牵制哥奴罢了。”

“老夫不反对你们。只提醒一句,骤得高位,须有与之相符的才望品格。”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在心,也会以此劝说国舅。”

颜真卿点了点头,道:“这帖子,替老夫回绝了吧。”

“好。”薛白问道:“老师可要升官了?”

“竖子。”颜真卿没想到他有这般敏锐的直觉,摇了摇头,道:“还有些时日。”

~~

虽不知为何颜真卿的升迁还要等些时日,却不耽误薛白给他的朋党谋官。

曲江,杨銛别宅。

马车缓缓驶入宅院,杜有邻带春闱五子掀帘而出。

裴宽也刚到,正由裴谞扶着走下车登,一见薛白,脸上浮起了笑意。

彼此寒暄之后,几番叮嘱裴谞“如今长安城谁不知薛郎之名,你该多与他讨教。”

杨銛亲自赶到前院来接,大笑着邀诸人进堂。

如今想攀附他的人极多,然而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却正是这寥寥数人。

诸人入府,薛白径直开口。

“国舅,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河北榷盐首看解池,蒲州为关键,我想让元结任解县县尉、皇甫冉任虞乡县尉、杜甫任蒲州盐铁使书记事务。”

杨銛其实是不懂这些俗务的,转头看向裴宽。

裴宽捻须沉吟,点点头道:“可。”

“吏部尚书章仇兼琼是我们的人。”杨銛道:“我与他说一声。”

裴宽道:“你们到吏部铨选,考过之后,待官身便是。”

元结、杜甫、皇甫冉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旁人多年守选尚不可得的官职,自己如此轻松便能得到,连忙称谢。

杨銛抚须而笑,称赞了他们几句,认为这些俊才便是他往后拜相的班底。

可事实上,榷盐该怎么榷,他还是不太明白。

大部分时候,都是裴谞与薛白在讨论,意思也简单,在河北各个产盐地设盐官,向盐户收购盐,再卖给商人。

裴家对这些事非常了解,使杨銛顿增不少信心。

许久,好不容易谈完了这些杂务事,又说起了下一步如何争权夺势。

“要让哥奴罢相,须使圣人知晓我等治国远胜于哥奴,老夫料定哥奴必有侵吞税赋之事……”

裴宽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是看谁征收赋税能让圣人更满意,只靠老实收税是比不过李林甫的,当给李林甫使绊子才对。

杨銛一听便明白过来,道:“查哥奴!御史台有我的人。”

“欲查哥奴,当查王鉷。”

话到这里,裴宽便看向杜有邻,道:“老夫欲为你谋划,且先复官为户部员外郎,其后再求品阶,可否?”

“多谢裴公。”

裴宽朗笑,拍了拍杜有邻的肩,叹道:“可惜,你我未成为亲家,老夫年岁大了,管不了小女娃……”

原本也只是卢家牵线,让两家儿女相看,杜有邻本就觉得高攀,对此不以为意。

杜五郎更是高兴,不住拿眼看薛白,似有话想说。

裴宽轻描淡写拒了杜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薛白身上,语气愈发亲切。

“听闻你阿爷外出躲债了?老夫可有能帮上忙之处?”

薛白道:“不知去了何处,苦寻多日,总是不能找到。”

“老夫使人帮忙寻觅吧,好让你们父子早些团圆。”

“那便多谢裴公了。”

杨銛一眼便看明了裴宽的心思,暗道自家妹妹的相好,却要当裴宽的孙女婿不成?

薛白虽还未入仕,在诸人眼中的才望却已不俗。

如今靠山亦有了,前程已清晰可见起来。

~~

回程路上,拐入朱雀大街,薛白下车骑马,杜五郎非要去他家作客。

两人并辔而行,随口聊着天,颇为轻松。

“今日裴公说到姻缘,我想起一件事来。”

“嗯?”

“我舅家阿妹,可是死活想要嫁给你,在家中闹得厉害,砸了许多物件。”

“她还会砸东西?”

“哎。”杜五郎道:“我亦想将阿妹嫁你……你呢?”

最后两个字极是小声,像是被他自己吞了一般。

且正好有大队人马进入朱雀大街,人仰马嘶,薛白转头去看,并未听到杜五郎的声若蚊吟。

“有节度使回京述职了?”

“什么?”

薛白驻马相看,喃喃道:“陇右将领?”

“哎,你可少管闲事。”杜五郎忙拉过他的缰绳,“都嘱咐你了,莫再惹麻烦,让我们安心备考,明年当进士。”

薛白已然看懂了是何人回京,随他拉着马,转回长寿坊。

柳湘君正带着几个女儿坐在前院绣花,抬头见他们回来,连忙关切地迎上去。薛白依旧是含笑应对,礼貌中带着些生疏,反而是杜五郎很热情,扶着她坐下,与她聊起天来。

“伯母安心便是,我与薛白如今都是入了圣人的眼的,轻易谁能动我们啊?”

“如此便好,每次听你们入了狱,老身这心里总是忐忑。”

杜五郎耐心宽慰着。

偶然间目光落处,薛三娘坐在一旁娴静地绣花,绣的是幅逗猫图,他便猜是否因他带她到杜宅看猫了。

这种彼此间小小的心思挠得他总是牵挂……达奚盈盈对他而言,却实在有些太过刺激了。

“今日,我便与薛白去见了裴公。”杜五郎吞吞吐吐道,“哦。还有一件事,裴家小娘子没看上我。”

“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我好不容易才没让她看上。”

说到这里,果然把薛三娘逗笑了。

杜五郎正想再说些什么,柳湘君已抬头向门口看去,他一转头,却是吓了一跳。

“煞……女郎怎么来了?”

~~

薛宅西后院独门独户,颇为清静。

青岚很会持家,不仅将院落拾掇得很清爽,每次薛白来,都会很勤快地给他更衣。

“郎君好像又长高了些。”

少女踮脚比了比,正好对视到薛白的眼睛,登时害羞。

其后又觉得有何好羞人的?都一起在缸里待过。

“杜伯父要复官了,到时会摆个家宴。我们一道赴宴,在杜宅待一晚,次日去踏青。”

“真的?”青岚眼睛一亮,“那我准备礼物?”

“好。”

薛白的花销都是她在管,既可说是大婢的职责,也可说是主母的管家权,她一向很尽心。

“我想了个方法,或可以让你立大功,脱贱入良,需要你配合。”

“什么?”青岚愣了一下。

十多年了,她已很久没有想过脱贱入良之事,反而有些慌张起来。

“可,可如今许多人都逃户卖身呢,奴婢不用入良也可以的。”

“那是丁男逃税,你不同。哪有人喜欢当贱籍,往后连子孙都是贱籍。”

“可我怕,我牵扯到大案,身份若传出去,会给郎君惹麻烦。”

“不怕,总要面对的。”

青岚脸一红,越来越红,低下眼帘,小声道:“郎君,想要青岚当侍妾吗?”

“等你入良了,你便可有自己……”

“郎君。”青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可不可以,亲……”

“嘭!”

有人一脚将门踹开,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是皎奴站在门边,后面则是薛家人追了过来。

“好贼子,白日躲在屋子里玩婢。”

“与你有何干系?”青岚在薛白面前羞涩,反而不怕皎奴,叉着腰道:“我是郎君的婢女,你又是谁?凭何跑到我们家中多管闲事?”

皎奴目光一扫,见这青岚脸上红通通的,白嫩了许多,身上穿得织锦,手里戴了个银镯……不由恼怒。

她在道观里过清淡如水的日子,反倒是小门小户的女婢活成了小娘子?

“野婢,再嚣张,撕烂你的嘴。”皎奴清叱一声,道:“还有你,十七娘让我告诉你一声,启玄真人云游回来了。”

青岚当即住口,躲到薛白身后,不与皎奴一般见识。

薛白道:“不知启玄真人……”

“不知道。”

皎奴十分倨傲,双手抱臂,仰了仰头,转头就走。

走开两步,她犹气不过,回身一指,骂道:“贼子,亏十七娘特意跑回家替你求情,受人奚落,你倒好,出来几日了一声谢也没有,躲在家中玩婢。”

……

杜五郎在一旁看着,颇为震惊,其后若有所悟。

“难怪薛白说男儿当自重,否则便要招惹这样那样的麻烦了。”

~~

次日。

辅兴坊西南隅的巷曲中,少年牵马而行,看向前方的玉真观,恰见侧门被打开。

一名丰神俊逸、气质清朗的中年男子牵马而出。

“摩诘先生?”

“薛白?”

巧遇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维抬手,问道:“共饮?”

“固所愿也。”

穿过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在酒楼雅间坐下,王维方才道:“近来,听说了你许多事。”

“让摩诘先生见笑了。”

“武康成死了。”

薛白沉默。

他答应过武康成,会救其出狱……当时定计陷害吉温,薛白与李林甫说收买武康成,用其为眼线。但没想到的是,反而是东宫去灭了口。

陇右死士,四镇节度使,这才是东宫最在意的事。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王维喃喃道:“都护早不在了,候骑也没了。”

“这其中详由……”

“我并非怪你。”王维摆了摆手,“有你无你,朝局倾轧总会死人。今日共饮,我依旧是想劝你。”

“洗耳恭听。”

王维正要开口,却又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岂好劝旁人别攀附权势。

目光相对,薛白已明白王维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维一杯。

“摩诘先生之意,我明白。可我们不同,先生出身于太原王氏,门第显赫,天赋高卓,才华无双。令尊官居四品,先生若欲立事业,门荫、举荐、科举皆可选择,之所以争状元,因为这一身才华就该是状元。你从一开始,就已达到天下无数人汲汲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王维苦笑,饮尽了杯中酒。

薛白道:“我不同,我几番从死地里侥幸逃出一条命来,攀附权贵、在泥潭里打滚,做的都是让先生看不入眼的脏事,为的不过是能得到你生来就有的机会。”

“受教了。”王维道,“我素来知晓自己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他知道薛白并非在辩解,反而是在激励他,不由再次苦笑摇头,饮酒。

两人颇有默契,不再谈这些。

反正他们今日都是来找女冠的。

“先生官任库部。”薛白问道:“可是兵部库部司?管理武库?”

“寄禄官,无实权。你不必计算到我头上。”

“先生不欲上进?”

王维闻言讶然,其后神色愈显宁静淡泊,连方才的怅惘也消散了,反问道:“你可知旁人如何称呼我?”

薛白微微一滞,应道:“诗佛?”

他方知今日荒唐了,平时带着旁人求上进也就罢了,竟是游说到诗佛面前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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