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355:你要的饼我都有【求双倍月票】

顾池闻言。

一言不发地侧首看着沈棠。

沈棠也一脸迷茫地看了回去。

想一圈也没发现自己这话有问题。

“难道……不是吗?”

顾池这眼神让她拿不准。

他笑意减淡:“没,主公这话很对。”

“哈哈哈,我就说嘛……”

沈棠试图用尴尬到溢出来的讪笑缓解气氛,心下嘀咕顾池今儿是怎么了,给她一种女性每月来亲戚之后的既视感,一边想一边偷偷观察顾池脸色,后者面色如常。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自己这么腹诽都没反应?

莫非是他文士之道失灵听不到了?

沈棠猜测顾池这会儿情绪怪异的根源。

紧跟着回忆刚才跟顾池聊了什么,反思自己是不是踩了他的雷点。难道说——望潮是希望她效仿吴昭德和章永庆二人?

看着也不像啊……

望潮对这俩的评价都不咋高。

顾池也没让沈棠瞎想很久。

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问题。

“主公对‘制衡’二字怎样看待?”

“所谓制衡便是让两方或以上存在相对平衡,互相形成制约关系。”

但很显然,她度娘百科式回答并不能让顾池真正满意,也不是他想要的。

沈棠一步到位,跟出题老师要提醒。

“望潮想知道的‘制衡’是人与人还是势力与势力。嘿,不妨给个提示?”

“人与人。”

“这俩人什么关系?敌人还是同僚?”

沈棠追根究底让出题老师划范围。

顾池也配合:“同僚、君臣。”

沈棠:“……”

顾池:“吴昭德敲打天海其他家族势力、章永庆借我等之手趁机收拢邑汝。吴昭德也好、章永庆也罢,如今这番成就都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他们帐下班底齐全,里头也有出自这些家族势力的人。打压,不只为更好掌控治下,也为平衡帐下派系……”

这都不是一箭双雕了。

也就自家主公还在情况之外。

沈棠:“……”

顾池脸上终于恢复先前的笑意,声音含笑,只是听着没什么实际温度。

“吴昭德所在的吴氏,世居天海境内,祖上几代煊赫,本人也在这代获得极高名望,但即便是铜钱都有人嫌弃铜臭味,更何况是人了。对吴昭德不满乃至阳奉阴违的,大有人在,甚至连吴昭德的妻族也几次三番给他带去不小麻烦。为了安全就必须进行打压制衡,方能保证自身的周全。”

顾池知道的八卦可不少。

沈棠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啊。

甚至还觉得吴贤有些太善良了。

“打压作甚?”

顾池:“???”

沈棠道:“直接打死才能永绝后患!”

顾池:“……”

他的本意不是这个。

顾池想跟她杠:“如果打不死呢?”

沈棠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搁在我手上就没打不死的!谁冒头摁死谁!”

顾池:“……”

额,好吧,主公是有本事打死。

“君臣”之间的平衡,主公一方有着绝对的实力,的确是不用惧怕臣子怎么跳。

顾池又想听听自家这个奇葩主公对于“同僚”,或者说“臣子”之间如何制衡。

顾·出题老师·池随意做了个假设:“倘若主公帐下有重臣十人,分属三个派系,第一派师从一人,有同窗之谊;第二派出自一地,有同乡之谊;第三派乃是姻亲连襟,同气连枝。三派彼此面上看着和和气气,但实际上私下斗争不止,主公如何对待?”

“啥矛盾啊?能调和不?”

顾池笑容微僵,深呼吸一口气。

“三派之间属于利益矛盾,难以调和。毕竟高官就这么几个位置,一派占得多了,另外两派就只能屈居人下,所获利益也就少了……假使!假使主公是里面的君主,也没随意打死谁的能力,一派彻底做大就会威胁你。主公好一点儿的下场是当傀儡,差一点的下场是被暗杀谋害,主公会怎么做?”

沈棠反问顾池:“望潮以为?”

“自然就是制衡。”顾池亮出参考答案,“将过强的一派打压下去,震慑另外两派,让失衡的三派重新回到互相制衡的状态。既能为君主所用,又不会影响君主的安危。”

沈棠就着这个假设想了一会儿。

她道:“多买点儿面粉,多加鸡蛋和水,将蛋糕做大了!通俗解释呢,就是增加‘高官’的席位。望潮,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有些问题吗?为什么只有十个重臣?”

“不能扩招吗?”

“我搞出一百个……”

“啊,这不行,机关人员过于臃肿也很麻烦,那就少点,咱们扩招至五十个。”

沈棠降低了扩招的规模。

“扩招的不找同窗、同乡、姻亲连襟,即便招也不能放在一个部门。再不行,搞一个KPI绩效考核,能者居之!绩效高的上去,低的下来。再者,制衡的精髓在于几方平衡,为什么非得打压冒出头的派系?我不能扶持两个弱一点的派系吗?反正他们仨能平衡就行……一味打压制衡长久来看不长远的,内斗虚耗,反而容易让外界有可乘之机。”

帐下三派人,分别综合评分30、30、40分,结果为了搞制衡,将40分削到30分,总分从一百降低到九十。要是之后还不平衡,分数就继续往下削……当人是刀削面啊?

君主安全不安全她说不好,但一侧虎视眈眈的敌人是真的笑了……

恶性内卷是没有前途的。

“……主公也不怕三派全部做大?”

顾池总觉得自家主公的脑回路跟公西仇的乐理审美一样迷,明明打压制衡才是最优解。同时也是对于君主而言最安全的办法。

沈棠眯眼,眼神可疑地看着顾池。

“望潮。”

顾池无奈中还夹杂着慵懒。

他懒懒回应一声:“嗯?”

沈棠道:“我回去就跟元良、无晦他们告状,告诉他们,你试图带坏我!”

祈元良做梦都想她当个君子。

褚无晦坚持让她野蛮生长。

康时的态度还不清楚。

他似乎认为上头这俩都在做梦。

而顾池,他想让沈棠变成腹黑!

顾池:“……”

不,他只是想见缝插针让沈棠意识到“制衡”的重要性,提前熟悉熟悉而已。

沈棠哼了哼,道:“我才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去打压忠诚我的人。利益是能摊在桌面上的话题,为何要因为它的分配互相猜忌呢?而且,我现在是一尸三命啊,元良和无晦吃饱了撑着坐大了害我。季寿不好说,但他敢,元良能找他拼命。”

顾池:“……”

仔细想想还真是。

沈棠紧跟着又是一记直球。

“内斗矛盾是不可避免,但不能因此越界。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先下场调节,推心置腹,召集大家开会,一起画饼畅想未来。你知道吗?我们脚下的地是圆的,大陆之外不只有茫茫大海,还有另外一片、甚至几片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想要多大的蛋糕,我都有!”疲于内斗,迟早会被蛰伏的第三方吞噬。

沈棠不知顾池对这番话是什么想法,她就只听到顾池轻笑几声,朗声道:“主公这话,未免天真了些,人都是会变的。”

“不,有些人至死是少年。”容颜会老,感情会淡,但理想和原则坚若磐石。

顾池听着沈棠的心声,心下轻叹。

便听耳边传来沈棠的声音,她道:“例如,‘人心隔肚皮’这道防止窥心的言灵,永远不会对你使用。你耳边听到的心声,永远是我最坦诚、最直率的真实想法。”

顾池怔住良久。

默默地,扭过了脸。

沈棠见此就忍不住贱兮兮让摩托快跑两步,试图绕到顾池跟前,看看顾池的眼眶是不是红了:“望潮莫不是被我这番真诚剖心表白感动到了?直球克一切,诚不欺我!”

然后——

第一次被顾池禁言夺声。

沈棠:“……”

顾!望!潮!

沈棠深呼吸几下,没事儿,反正顾池也不只是用耳朵听,她也不只是嘴巴聒噪。

顾池:“……”

真是失算了!

一时恼羞成怒将沈棠禁言夺声的下场,便是回程路上,他被迫听沈棠那些离谱的奇葩故事——包括但不限于,白雪公主风雪夜上梁山倒拔垂杨柳、黑旋风李逵苦守寒窑十八年等负心汉贾宝玉、林黛玉官封弼马斩黄巾鞭督邮、阿拉丁神灯五丈原借东风,哦,写的还是周瑜的名字,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

在沈棠没日没夜的摧残荼毒之下,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河尹郡浮姑城,顾池暗道自己再不回来,保心丸都要断粮了……

祈善几人看着顾池那双硕大的黑眼圈,再看看沈棠面带春风,不由得脑补了什么。熟悉顾池作风的祈善,私下揣测顾池莫不是将主公带到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顾池:“……”

他真是比窦娥还冤枉。

褚曜敏锐注意到人群之中多了一张生面孔,问:“主公,这位小友是?”

沈棠看着已经傻愣在原地的鲜于坚,简单介绍鲜于坚的来历,便将人交给了共叔武,让共叔武帮忙安排住处。谁知鲜于坚却傻愣愣问:“等等,你是……沈君?”

不是沈君派遣的使者?

沈棠让祈善撤掉了伪装。

露出本来的真容。

“正是我。”

顾池未免鲜于坚多想,先发制人:“这一路上,主公也未刻意隐瞒啊。”

鲜于坚:“可……”

顾池:“回程路上,池唤主公一直是‘主公’而非‘郎主’了,子固都没怀疑?”

鲜于坚,字子固。

看着少年眼底流淌的茫然,众人便知他是真的没有怀疑过,哪怕一次都没有。

这也太老实了。

共叔武一眼便看出少年实力不错,天赋远在自己之上,当下最欠缺的只是时间和阅历。也不知主公和顾望潮两个从哪儿拐来的好苗子,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担心小萌新被这几个黑心肝的文心文士欺负出心理阴影,找借口将人带走。

沿路还不忘介绍介绍浮姑城的发展现状,给少年画个圆溜溜的大饼——少年,别看现在一穷二白,但潜力大,不管顾池他们怎么忽悠你过来,留下来绝对没错!

鲜于坚到了营地附近才回过神。

然后便看到一魁梧壮汉扛着农具过来,一腿的泥点子,冲共叔武道:“去?”

共叔武摆手:“待会儿去。”

赵奉注意到鲜于坚。

生出惜才之心:“好苗子,好苗子。”

共叔武嫌弃挥手赶人:“这可是主公挖来的,不兴跟着你去隔壁篱笆……”

赵奉笑道:“也没说挖人啊,你这么慌作甚?这小子叫什么,几等武者了?”

鲜于坚郑重抱拳道:“小子鲜于坚,字子固,如今是七等公大夫。”

“七等公大夫,不错不错。”赵奉突然坏心眼,指着鲜于坚道,“就他了。”

鲜于坚:“???”

什么就他了???

“等等——此事——”

共叔武似乎想阻拦,但拗不过赵奉,谁让人赵奉是十二等左更,比共叔武足足高了两等?胳膊扭不过人家大腿。

“此事什么此事!”赵奉连拖带拽,一手一个武胆武者,将二人带到目的地,站田埂上眺望,中气十足,意气风发,“来,一起!”

那气势好似横刀跃马,指挥千军!

鲜于坚:“???”

他看着整齐划一的规整农田。

表情茫然,什么一起?

一刻钟后——

鲜于坚看着武气化兵化出来的三百五十号傀儡士兵,正跟着共叔武他们的士兵,弯腰穿梭田野,拔草、浇水、施肥。后者动作熟练,哪怕是最擅长农事的老农看了都想拜师。

这跟说好的下山建功立业不一样啊!

来浮姑的第一天,鲜于坚在怀疑人生。

共叔武则是提心吊胆。

耳边满是其他营帐士兵震天响的鼾声。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生怕好苗子被吓得连夜跑路。

自家主公骗个人来不容易。

越想越糟心,暗骂赵奉这厮!

谢天谢地,第二日,鲜于坚还在。

人家天还未亮便起来勤学苦练。

见少年枪法凌厉,共叔武自是心痒难当。

忍不住跳下场邀战:“来,比划比划。”

鲜于坚抱拳,摆出架势:“请赐教。”

从炎炎夏日转至初秋,天气渐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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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会多更点_(:з」∠)_

(本章完)

第356章 356:卖炭人“梦游仙境”【求双倍月

距离秋分还有三日。

河尹界碑处。

官道,茶肆。

“掌柜的,麻烦来一碗大茶。”

“就来!”

“掌柜,再来一叠菽豆。”

“好嘞!

“掌柜的,汤饼有不?”

“有,客官稍等。”

这座简陋茶肆建在官道不远处。

往来商贾路过界碑会在此歇歇脚,补充体力或者干粮,一眼扫去竟有二十号人。

茶肆掌柜跟着俩帮工在外头忙得团团转,各个脚不沾地,应得声音都哑了。

忙了好一阵才抽空喘上气。

正要擦汗捶腿,瞥见官道方向来了个牵骡子的中年男人,衣衫打满补丁,掌柜想偷懒歇一歇,便使唤帮工过去招待。

帮工热情迎上前:“客官要点啥?”

凑近了才看清中年男人相貌。

他看着老实巴交,一头黑中搀灰的头发用黑色粗布包裹。肤色偏黑,脸上肌肤还留着盛夏晒伤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双手粗粝,指节粗糙肿大,未能精细修建的指甲盖下藏着污泥。凑近一闻能嗅到些许汗酸臭,听口音不似本地人。

中年男人窘迫地搓着手。

低垂着头,许久未进水的嗓子很是嘶哑,再加上他胆怯压低声音,帮工险些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俺就、就想讨点水……”

茶水他喝不起。

他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附近哪有溪流。

看到茶肆就想厚着脸皮来讨一口水,谁知帮工会热情迎上来,让他不知所措。他已经做好说出这话,惹来帮工白眼和刻薄嘲讽,谁知帮工只是笑着:“有有有!”

转身从茶肆端来一碗冒着氤氲白气的温开水,那只陶碗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这……小郎给俺一口凉水就行……”

居然还是温的。

帮工递过去,笑道:“俺们这里不让卖凉水,抓到要罚钱,都得是烧沸过的。”

中年男人受宠若惊。

当即将沾满泥的双手在衣摆擦了又擦,双手捧过帮工的陶碗。温度适中的温开水跟干涸开裂的唇刚一接触,他便迫不及待张口,大口大口吞咽起来。水流顺着口腔滚入喉管,好似久旱不见甘霖的土地终于得到滋润,他喝完长长舒了口气,仍觉不够。

心下咂咂嘴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讨。

帮工在茶肆忙着,啥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早已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好本事,道:“这会儿不忙,俺再给你添一碗。你这骡子有喝水吗?要不牵到后面喂点?”

中年男人自是再三感谢。

那匹骡子饿得几乎要皮包骨,肋骨根根可见,看状态也是一头上了年纪的老骡。

骡子瘦弱苍老,但还能干活。褡裢塞得满当当,背上还驮着老高的竹编匣子。

也不知道里面装着啥玩意儿。

出于好奇,顺嘴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也未隐瞒。

“俺家里攒的一点炭和草鞋,听人说这里有人收,一起卖钱能多给点……”

说是钱多一些,也就贵个四五文。

不过,他为了这四五文徒步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路上还要小心翼翼碰见盗匪。担心晚上宿在野外会碰见豺狼虎豹,再困再累也不敢阖眼停下脚步,只能白天时候,找个僻静地方眯一会儿,还要将老骡子跟自己用草绳捆着,担心有人将骡子和木炭都偷了。

当然,不管晚上还是白天都不安全,能不睡尽量不睡,两天下来憔悴恍惚。

此时帮工才注意到男人脚上的草鞋磨得几近报废,脚趾露在外头,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泥巴已经干涸,而骡子褡裢一侧还有十来双新制的。唏嘘之余,不由得同情。

给骡子喂了一小把菽豆渣。

中年男人看了,眼眶微微泛红。

浑浊的泪几乎要簌簌滚落,嘴里一个劲儿道谢。帮工将中年男人送到道上,还好心给指了路。顺着这条道下去,要不了一刻钟的功夫,路就能很好走了。

他这双脚也能少遭一些罪。

中年男人也没有多想。

依依不舍跟帮工道了别。

怀中还装着帮工送的一张大饼。

掌柜早将这些看在眼中,笑了笑道:“那些水不算,其他的从你工钱扣……”

帮工道:“自然自然。”

其实他过上好日子也没几个月。

看到中年男人这样,他感同身受,忍不住想帮一帮。帮工本是走投无路下,流亡来河尹的流民。本以为这地方会成为他的埋骨处,谁知会被好心的掌柜救了下来。

每天都在茶肆帮忙打下手。

管吃管住,还给钱。

帮工起初不敢要,他干的那点儿活哪里值这么多报酬?但听了掌柜的话才知道,这不算多。若是去治所那边找工作,待遇才叫好。搁在茶肆这里,顶多算饿不死。

因为帮工全家死得只剩他一个,几个月下来还攒了一笔积蓄——说是积蓄也就三四十钱,十几张饼条——掌柜扣他工钱无所谓的,反正管吃管住,帮工不甚在意。

掌柜见了笑笑摇头。

这天结算工钱也没扣。

茶肆内外,往来路人低声议论,时而能听到哄笑调侃之声,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与此同时,中年男人走过一段坑坑洼洼、崎岖泥泞的路,然后呆住了。

无他——

前方这路未免过于宽阔平整了。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产生幻觉。

迟迟不敢将脚踏上去。

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老骡子轻轻一拱中,做贼心虚一般偷偷迈出一步。这条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能容纳三辆战车并驾齐驱!跟先前狗啃一样的路截然相反。

路好走了,脚步也快了。

走了没半时辰就看到一片规整的田。

中年男人又一次看呆。

放眼望去,田中粟米几乎要化作金色波浪,每一株都长满沉甸甸、颗颗饱满的硕果,每一株都被迫弯着腰,风一吹,好似随时能伏倒在地。他也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家中也有两亩薄田,但一年耕作下来,碰上好年头也只能让家人混个水饱……

这些、这些是他做梦都没见过的。

倒是听村里一些老人说过。

若有良田,碰上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兴许能跟眼前的比一比亩产量。

“看什么,看什么?”

或许是他驻足时间太久,没见过世面一般东张西望的样子过于可疑,田间劳作的佃农瞬间警铃大作,提着扁担柴刀指着他,大声呵斥。他被庶民误会是贼了……

中年男人好说歹说才解释清楚。

几个佃农这才缓和脸色。

中年男人说了几句庆贺丰收的吉祥话,听得人心里舒坦无比,看他也顺眼了,甚至有人愿意将穿得半旧的草鞋送他一双。

中年男人有些懵。

河尹这个地方他是听说过的。

除了穷就是穷,穷山恶水。

据说再好的粮种在这里也要减产。

流民逃亡都要避开这块地方,免得自己讨不到吃的,还被当地的刁民抓去吃了。

如今一看,不是这样啊。

不解为何传闻跟现实差距这般大!

众人闲聊起来,中年男人便厚着脸皮请教耕作的秘诀,便见一人摆摆手。

“哪有这玩意儿啊?”

“全是沈君庇佑!”

“这里这些都不算啥,你去浮姑那边看看才知道什么叫‘丰收’,唉,馋得很。”

“浮姑的田才叫肥……”

“那是,沾了沈君仙气能不肥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

中年男人听了半晌也没听懂。

只知道河尹有一位新郡守,去岁才来河尹上任,人很年轻,长得贼俊俏漂亮,也没什么大官的架子,若是有幸去浮姑说不定能看到沈君本人。河尹这一年的变化都是沈君跟沈君帐下一众人一起努力奋斗的成果。

中年男人甚至还看到有个包着头发的老妇人说着说着滚下浑浊泪水,呜呜起来,冲着某个方向拜了又拜,其他人也被传染。

中年男人:“……”

他仍是不明所以。

顺着这条比最好的官道还平坦舒适的路,一直往下走,沿路村落情况大同小异,家家户户都在农忙,准备秋收。脸上洋溢笑容,脚下步履生风,衣衫也干净。

十几个人才碰到两三个打补丁的,即便是打了补丁,补丁也不多,跟他身上处处都是补丁的旧衣完全不同。此处民风淳朴,热情好客,总有那几个庶民见他削瘦疲累,见老骡子干瘪瘦弱,会给他塞一个半个饼子。

顺带还好心给他指路。

他走到黄昏时分,正愁着要不要找个石桥睡一觉,便有庶民热情邀请他去他家,虽然家不大的,也只有一个房间,但他可以在院子睡,总比夜宿野外来得安全。

中年男人迟疑着答应下来。

又被主人家塞了一碗温开水。

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

“烧开了喝,唉,这得多少柴……”

主人家道:“不烧开喝要被罚钱的。”

中年男人依稀记得茶肆帮工也这么说过,一时间,竟无语许久。庶民日子这么难,有口干净的水喝就不错了,要知道碰上干旱年头连一口浑浊的泥巴水都喝不上。

什么家底啊……

喝水还要烧过的?

中年男人忍不住将内心疑惑说出口,主人家哈哈大笑:“这个啊,说是俺们的沈君听神仙说了,说是没烧的水有啥啥疬气,喝下去,身体没那么好会得病……”

治所官署的命令都是强制执行的。

抓到一次两次三次都是罚钱。

要是有第四次……

呵呵,直接赶出河尹。

庶民不怕别的,就怕被赶。

外头啥世道他们也晓得,能待在河尹都是上辈子积福,吃得饱穿得暖,还有活儿干、有地种,神仙都没这么美的小日子。

再加上浮姑官署还愿意用比较高的价格收购各家的木炭,大家伙儿便都愿意麻烦一些烧热水再喝。不止是喝热水,他们还会几家几户凑一凑养狸奴抓老鼠。

狸奴要是抓老鼠抓得多还有奖。

他们屯儿的狸奴就靠着捕鼠本事,赢了三斤猪肉、两条大鱼、一匹布!

中年男人听得如痴如醉。

甚至萌生背井离乡搬过来的念头。

主人家知道中年男人有这想法,不断跟他念叨来念叨去,翻来覆去的核心思想就是——“沈君啊,是个好人,好官!”

跟着沈君能吃饱肚子!

第二日,中年男人带着休息充分的老骡子上路,沿路经历跟昨天大差不差。

不,有一点还是不一样的。

老骡子被投喂更多。

一问才知道沈君的坐骑就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漂亮骡子,据说还有个名字叫什么摩托,河尹境内庶民渐渐也爱屋及乌,对骡子生出几分偏爱。虽说该干活还是要干活,但吃食待遇可比以前提升不少。

老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见,走路摇摇晃晃,看得庶民心生怜惜,忍不住喂它点。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附近集市。

每处集市都有官署设立的收炭点。

一问,价格果然比他家乡贵。

除了攒的炭,还有草鞋和编的小竹筐,坐在路边叫卖了小半天就卖得差不多。

这时候,有一人问了价格,抛下一根竹条子就当付过钱,气得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拳头攥紧想打人,吓得附近摊主一片骚乱,路人避退,被抓的贼气急败坏。

“你干啥呢?干啥呢?抓俺作甚?”

“你偷俺东西!”中年男人气得眼睛泛红,一个大男人差点儿要当场哭出来。

路人和摊主都看热闹围过来。

最后惊动集市小吏。

小吏过来询问怎么一回事。

贼人气道:“俺咋知?他发疯了!”

中年男人拿着那根竹条子气道:“他、他丢下这玩意儿,就要抢俺的东西……”

众人:“……”

集市小吏:“……”

顷刻就明白咋回事了。

集市小吏摁了摁额头狂跳的青筋,气道:“不知道这些条子不能付给外乡人?”

那“贼人”被斥得不敢吱声。

从中年男人手中夺回自己的竹条子,摔了一枚铜钱回去,口中嘀嘀咕咕“晦气,俺咋知他外乡的”。集市小吏招呼看热闹的“散了散了”。唯余中年男人不知所措。

怎么不抓那个贼?

这时候,隔壁摊主笑着问。

“外地来的吧?”

中年男人点点头。

眼中湿润还未退去,委屈地用手背抹泪,钱不多,但都是一家生计命根子。

哪有人当街强抢的!

沈君咋就不治一治这些狂徒!

摊主和善笑道:“唉,常事儿,你不想要那些条子就跟他们说自己外乡来的。多来几次就懂了,俺也是外乡来做生意的,头一次也跟你一样,嘿,不用慌,不用急。”

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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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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