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人性尚存

冈山城,室南医馆所在的那条暗巷。

夜色如旧,不久前的爆发的打斗和呼喊似乎并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住在这条暗道方圆一公里之内的居民,依旧沉睡在酣甜的梦境之中。

“一个农序五的春帝令,在倭区鸿鹄之中已经算是一人之下了吧,要是在其他的罪民区,应该都能当上列王了。就算是放在帝国本土的农序之中,那也是傲视一府的大人物。”

邹四九回头看了眼巷子深处散落的残骸,咂摸着嘴唇,感叹道:“现在不过才在梦境里被人弄死一次而已,就这么轻易的怂了?”

自言自语的邹四九越琢磨,越感觉心头不踏实,侧头看向身旁撑伞的李钧,一脸担忧问道:

“老李,对于农序这些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些疯狂的农民那可都是敢在自己身上改良基因、种植器官的狠角色,能和你一边吹牛打屁,一边就把强化手术给做了。

“不说每一个人都是心硬如铁,志坚如钢。但像槐国这么怕死的,在我碰见过的农序里还真是不多见,咱们可别蒙骗了。”

“赫藏甲不也是农序?”

邹四九一时语塞,扯了扯嘴角才说道:“.就算算上他,那也才两个个例。”

“槐国不是怕死,他只是觉得这样死太不值当。”

李钧淡淡回应,脚步不停,踏着满地的污水走向巷口。

“不值当?鸿鹄的人还有这种想法?”

邹四九眉头紧蹙:“别人那可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鸿鹄玩的这套也属于信仰范畴吧,洗脑能力就算赶不上佛门的那些秃驴,恐怕也相差不多。这种组织的成员玩命还会分值不值?!”

“你说的这些不过都是拿来蒙骗外人的话术罢了,那些住持高僧谁会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同样的道理,鸿鹄的列王们谁又会真的肝脑涂地,去为别人拼一个所谓的郎朗乾坤?”

李钧冷笑道:“鸿鹄就跟那些佛门寺庙一样,成立的原因不过都是为了更方便抱团攫取利益罢了。很明显,槐国是个明白人,能看得懂其中的道理。”

“就冲你这番话,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过去几百年,别人佛门一直都把伱们武序的人当成天外邪魔,杀人诛心呐!”

邹四九咧嘴笑道:“不过现在槐国的基因样本已经被我们掌握了,他就算是诈降,也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山。毕竟基因这东西可不像什么长相和指纹,别说改变,你隐藏都隐藏不了。”

邹四九摩挲着下巴,轻笑道:“所以你现在不把他押回锦衣卫户所,是不想打草惊蛇,准备等谢必安把他手里的存货都掏空了以后,再动手杀人?”

李钧反问道:“谁说我准备杀了他?”

“不杀?”邹四九愣住,“你不会真要放了他吧?”

不待李钧回答,愣神之中的邹四九突然面露恍然,随即眼中有莫名的精光往外滚滚直冒。

“我懂你想干什么了!”

邹四九竖起大拇指,挑眉笑道:“农序的人可是号称血肉百变,像什么雌雄转换不过只是手拿把掐的小把戏,就连雌雄同体也不是不行。啧啧啧,我是真没想到啊,你小子居然会好这口,真他娘的会玩!”

踏。

李钧脚步重重落下,霎时污水四溅。

邹四九怪叫一声,撩起袍脚正要躲避跳开,却被突如其来的冰冷寒意直接冻在原地。

“邹神棍,你确定你是真的懂了?”

李钧侧头眯眼,眸光如刀,迎面劈来。

“开开玩笑,别当真啊。”

邹四九浑身汗毛陡然直立,一股强烈的惊慌瞬间充斥心头。

他忙不迭收起脸上的猥琐笑意,话锋一转,满脸正色道:“不过有一说一,像槐国这种太‘明智’的人,我认为最好还是杀了比较稳妥。”

“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李钧抬头看向头顶那条,被楼宇挤压成一条缝隙的天穹,淡淡道:“犬山城百户所在这座大城里,可是连一个眼线都还没有插下去。”

“所以.你想要把槐国发展成犬山城的暗桩?”

邹四九悚然:“他可是鸿鹄的首领级人物啊!你就不怕他什么时候再次反水,反咬你一口。”

“养的狗会反咬主人,那是因为你没有把它喂饱。槐国会跟着鸿鹄混,也是为了吃口饱饭,这一点对于锦衣卫来说,不难。”

李钧语气平静,“就算有天发现它真的养不熟,敢对主人呲牙咧嘴,那到时候再杀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毕竟冈山和犬山相距不远,而且诏狱可不会打烊歇业。”

寒风料峭,吹人体寒。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邹四九双手交叉按在脑后,舔了舔嘴唇,“镰仓麾下总共有三个头领,你为什么选择他?就因为你看出来他会审时度势?”

“不止。”

李钧摇了摇头,“因为他还有那么点人性。”

“一群没人性的家伙,就这么几个破烂的机械器官居然敢要老子这么多钱,迟早向戍卫局点了你们,把你们一网打尽!”

一个脚步匆匆的身影和李钧擦肩而过。

口中骂骂咧咧,兀自愤愤不平的老德在走出几步之后,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剧烈心悸,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巷口之外,霓虹摇晃。

冷雨敲打着两侧屋檐的铁皮,一阵当啷作响。

那两个并肩而行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娘的,怎么会突然有种撞见虎鲨群的心慌感觉?”

老德满头雾水,一脸不解的挠了挠头。

或许是这一阵的疾驰牵动了伤势,一股强烈的痛楚从腹部伤口涌现,打断了他脑海中的疑惑。

老德不再多想,当即捂着肚子,快步朝着巷子深处的医馆走去。

“室南医师,我买好东西.”

老德口中雀跃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喜色顿时凝固。

“哦,来了啊。”

槐国垫着脚尖蹲在医馆门口,一手撩起前襟兜在胸前,另一只手则翻检着散落一地的药材碎片。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见入城打秋风的流寇了?”

老德神色震惊,突然想起了刚才和自己错身而过的撑伞男人,怪不得自己会心有余悸,原来真是两个歹人!

“室南医师,抢劫的人是不是才刚刚离开?!”

老德不假思索道:“你放心,我记得他们的脸,我这就去戍卫局报官!”

室南闻言,挑捡药材的动作猛然一顿,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老德,淡漠的眼眸浮出一丝笑意。

“没人抢劫,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药橱柜子罢了,用不着报戍卫。”

“怎么可能”

室南摆手打断他的话,眼神落在老德右手提着的一口铁皮箱子上,“我让你买东西,买到了?”

“买到了!”

老德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一不留神露出笑意。或许是察觉到场合不对,立马又给按捺了下去。

室南语气放柔:“给我吧,我先给你看看能不能用。”

“好。”

老德将右手的箱子递了过去,左手攥着一叠不薄的宝钞跟在后面。

室南微微皱眉,“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次就不收你的诊金了。”

“不是,不是”

老德脸上露出局促神情,轻声道:“先生你之前不是问我想不想改变吗?我在路上仔细想了想,终于想明白了。这捕鱼确实也不能捕一辈子啊,所以现在我决定了,我也想要”

“你听错了,我没问过你。”

室南闷声回道,劈手夺过老德手中的箱子,踩着满地狼藉,转身走进医馆。

江户城,千户所。

“大人,犬山城那边传来消息,镰仓麾下头领之一的槐国已经挖出来了。”

鬼王达快步走进书房,对着那道埋在烟雾之中的身影拱手抱拳,说道:“不过李钧看样子不准备杀他。”

“看来这小子的脑子里也不是全是肌肉嘛,终于开窍了,知道要给自己攒家底了,不错。”

烟点明灭,苏策破雾而出,左手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盒,掐灭的烟头在其中堆积如山。

“他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办?”

“没说。”

鬼王达沉吟片刻,讪笑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冈山。”

苏策似乎早有预料,闻言毫不意外,笑道:“你的意思是李钧会去找角木蛟的麻烦?”

“以他的性子,是有可能会这么做。”

“不是可能,是肯定。”

苏策夹着烟头的手摆了摆,“李钧这小子虽然出身草莽,身上有股子从街头摸爬滚打上来的喋血匪气,但毕竟如今的环境不比当年武序鼎盛的时候,觊觎的人太多了,让他不得不收敛一身血性,做事有些太谨慎低调了一些。”

“老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谁要是跟我结了仇还能活的过当天晚上,老夫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谨慎?还他娘的低调!

这两个词能跟你们武序的人沾边?你们知道这四个字该怎么写吗?

鬼王达把头埋在胸前,眼角一扯,两颗眼珠子顿成惨白。

“看来大阪城杀余沧海这一次,算是把他点醒了,手脚终于算是能够放开一些了。”

苏策用指头碾碎将要燃尽的烟蒂,插进那堆高耸的灰烬山上,捧在掌心之中,如同托塔。

“要不然我这次的安排,岂不是等于把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白费劲了?”

鬼王达担忧道:“可他要是真宰了角木蛟,那可就弄死两名百户了,到时候咱们锦衣卫内部恐怕骂声不会小啊。”

“骂就骂吧,男人一怕忘恩,二怕负义,什么时候怕过被人骂?”

苏策全然不在意:“反正以后这座千户所都要交给他接着,他小子要是真头铁到一心要把这个摊子戳烂了,那他以后自己收拾就是了。”

鬼王达苦笑:“您这么放纵他,是不是有点太”

“你是想说吃相太难看对吧?”

苏策冷哼一声,“这倭区锦衣卫都是老夫一手撑起来的,我看谁顺眼就给谁,谁能指指点点?”

这么多年的共事,鬼王达早就摸清楚了苏策的脾性,两人相处也不是严格的尊卑分明。

“我是担心上面。”

鬼王达弹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兵部和北镇抚司是惹不起您,但可不一定会给李钧好脸色看。”

“老鬼你放心,那群吃硬不吃软的东西就认拳头,到时候我带着李钧回一趟帝国本土,挨个问候问候他们就行了。”

苏策一脸狞笑,“他们要是不服,就让他们派人来倭区接手,我倒要看看他们选的人屁股够不够大,能不能坐稳老夫的位置!”

鬼王达看着眼前这个霸气横溢的老人,神色略显黯然道:“您真要退了?”

“你摆出这副表情干什么,拿腔作调跟个女人一样。”

苏策笑骂道:“我老啦,也累了。要是放在以往,我这个年纪都可以在门派里颐养天年。搞到现在还在抛头露脸,成天跟一群倭寇勾心斗角,这要是被我下面的兄弟们知道了,恐怕得笑得再死过去一次。”

“那震虏庭的仇.”

“应该是报不了了,不过这也没什么。”

苏策语气洒脱,“我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打的架没输过,想睡的人没少过。留着这点遗憾,转世投胎的时候也好有个方向,争取再当一次武序中人,和那些王八蛋再干上一辈子。”

鬼王达抿着嘴巴:“如果独行武序真的是基因所钟,未来所在。那”

“打住,门派武序的仇恨,让别人独行武序来帮你报,这不是笑话嘛。再说了,我要是这么干了,现在的所作所为落在别人眼中可就成了无利不起早了,说我苏策挟恩相迫?我丢不起这个脸。”

“您刚才可说了,男人不怕人骂。”

“.”

苏策眯着眼睛,“没看出来啊老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是不是上次把你扔进药汤里泡脑子的时候,也给你泡开窍了?”

嚓!

一簇火苗从鬼王达指尖跳出,连同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纸质香烟一同递到苏策面前。

“来,大人,卑职给您续上。”

苏策冷哼一声,托塔夹烟,继续吞云吐雾。

“对了,您之前让我去问的事情有结果了。”

“嗯?”

苏策眉头一挑,“那些东皇宫的神棍说了什么?”

“四大公司这次冒死抢了道序这么多黄梁权限,恐怕是为了重建高天原!”

(本章完)

第389章 恶犬

“重建高天原”

苏策眸光晦暗,将一大口烟气锁进肺中,良久之后,吐气开声,却不见半点白烟喷出。

“这场倾盆暴雨都淋了多少年了?这些倭寇就算有什么家底,也早就被浇了个通透稀烂,到现在才想起来要给自己撑把伞?”

苏策冷笑:“晚了!”

“确实是有些晚,但他们也没有其他路子可以选。”

鬼王达摊手笑道:“无论这些倭寇最终想不想捡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复国妄想,起码在把高天原建起来以后,他们能多一个藏身之处,也能多一条退路。”

“到那些破铜烂铁组成的铁盒子里去当孤魂野鬼,这算哪门子的退路?”

苏策满脸不屑道:“老子要是有天死了,那就一把火烧成灰,走的干净利落,绝不可能把自己上传进黄粱梦境。现实里面弄不赢别人,躲进黄粱梦境里难道就逃得出被人捏圆搓扁的下场?这种想法也太可笑了。”

“所以他们之所以如此迫切的想要重启高天原,恐怕也是为了让自己退进黄梁梦境之后,依旧还能有还手之力。”

“如果德川宏志他们真有这么单纯,那事情就简单了。等他们吭哧吭哧建好了高天原,老夫一口气把他们连锅端了就行。”

苏策眉头微蹙:“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些倭寇别是给别人当了枪,咱们自己却还不自知,到时候傻乎乎的跟着入局,一旦踏进陷阱里就麻烦了。”

鬼王达面露惊骇,“您的意思是,他们的背后都还有一只推波助澜的黑手?”

“恐怕不止一只啊。”

苏策哼了一声,转身坐进一把圈椅,双眸微阖,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在第二次技术革新之中,朱明皇室举全国之力打造黄梁梦境,打的旗号是为了改变黎民百姓的生活,让天下共享帝国发展的福泽。”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为了把统治的触手伸进百姓的脑子里,巩固自己的王道。三法司的‘大明律境’里那些不死不活的守律人,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而且这其中,还有皇室卸磨杀驴的恶毒心思在里面。”

苏策语气平静道:“武夫不装脑机,血肉不上枷锁,我们不需要黄粱梦境,自然就不用戴上这个皇室精心准备的项圈。”

“为了把我们这些不服管教的人赶下舞台,朱明皇室坐视佛道两家挑起‘天下分武’,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此刻身处千户所中,但苏策的这番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语,还是听得鬼王达一阵心惊肉跳。

“可惜,朱明皇室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御下能力,也低估了那些人的野心。”

苏策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在‘天下分武’之后,武序已经是名存实亡,武道门派的肉被剐了个干干净净,皇室自己没吃到几块,但却喂肥了更加歹毒的三条恶犬。”

“等他们察觉不对,想要抄起‘黄梁梦境’这根打狗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只剩下了一截棍柄,剩下的部分已经被这些恶犬当着骨头分了个七七八八。”

苏策掐灭一颗烟蒂,又续上一根,摇了摇头道:“世事诡谲,当真不可预料。”

鬼王达满脸震惊,苏策口中说出的这些隐秘,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副千户根本无从知晓的。

此刻听闻,不由令他手脚一片冰冷,就连胸腔之中的械心也不自觉将跳动的频率放慢到了极致。

“所以当帝国皇位传到隆武帝手中的时候,皇室已经处于四面楚歌的尴尬境地。虽然他通过一系列手段,包括发动对外战争在内,来转移帝国内部的矛盾。但作用有限,治标不治本,依旧无力扭转皇室日趋式微的结局。”

“等他薨逝之后,皇室更是彻底一蹶不振,慢慢就成了逢年过节才会被人搬出来晒一晒太阳的泥菩萨、假神仙。”

“隆武帝朱平渊,确实是一位中兴之主,不过可惜了.”

苏策吞吐着白色烟雾,仰面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用嘴说着容易,用耳朵听着也容易,但真要用手去做,可太难了。”

鬼王达浑然忘却了自己已经没有分泌唾液的功能,依旧依照意识本能吞咽着空气,勉强缓解自己心头的震惊。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了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头萦绕多年的,一个不敢问出的问题。

“大人,既然既然皇室已经沦落到这一步,那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

苏策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鬼王达,坦然道:“如今的局面已经是各方经过博弈之后,相互掣肘形成的一个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啪。

苏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那副占据整面墙壁的倭区地图如同水面一般泛起涟漪。

起伏绵延的山川湖海连同十座倭区大城一齐沉入水底,取代而至是一个明黄的‘朱’字留在墙面的中央。

“皇室的衰败虽然无可避免,但隆武帝到底还是一代英主,临终之前硬是从一群恶犬的嘴缝里抢回了两成的黄梁权限,给后人当做保命的本钱。这是朱明皇室还能存续的其中一点原因。”

“第二点,则是法家的帮助。”

苏策夹着烟头的手指晃了晃,“法家这群人说好听点叫心智坚定,说难听点那就是榆木脑袋死心眼,只认自己的那一套道理,根本不会变通,动不动就要跟人玉石俱焚。”

“但也正是这点基因中遗留下来的特性,所以他们中还有不少人选择忠于皇室。”

“再加上他们手里也捏着一成的黄粱权限,支撑着整个大明律境,对所有明人血脉有一定的压制能力,所以还算是有那么一些话语权。”

随着苏策的言语,墙面上有一个玄黑色的‘法’字跃出水面,紧靠着‘朱’字。

一道圆圈将这两个字框起起来,形成整幅图的内核。

“当然,最为至关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如今三教之首的儒序没对皇室动杀心。”

一枚纯白的‘儒’字浮现,凌驾于核心圆圈之上。

“儒序还需要‘朝廷’这个体系来满足他们晋升仪轨的需求,所以他们只是架空了皇室,并没有想取而代之。”

苏策嘿嘿一笑,“要不然,这帝国早就不姓朱了。”

鬼王达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追问:“照您这么说,那儒序的人想晋升序列岂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反正朝廷都被他们掌握了,仪轨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怎么可能,无论是什么资源,那是有限的。而且官位那些东西都是虚的,只有功勋才是真正的重点。”

苏策慢条斯理道:“他儒序是可以给自己发帽子,可他们难道还能编造出让帝国上下有目共睹的文治武功不成?”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花团锦簇的文章可以骗过愚民的眼睛,但基因这东西可不会认这些手段。只有当从序者的身心都实打实的攀升到临界点.”

蓦然,苏策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就连口中的话语也停顿了片刻。

他突然甩了甩脑袋,骂道:“他奶奶的,李不逢那个腐儒,给老夫说的这些理论也太拗口了。”

怪不得.

鬼王达面色一窒,心中恍然,原来这些让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话,都是苏策在转述别人的言论而已。

虽然脸上不敢表露,但暗地里鬼王达的内心却突然舒畅了不少。

“算了,老子还是用自己的话来讲算了。简单来说,只有当你身心‘爽’到巅峰那一刻,基因才会从沉寂中苏醒过来,那种自欺欺人的‘假爽’可没作用。”

鬼王达神色古怪,“爽?!”

“对,爽!”

苏策翘着腿,一脸匪气道:“至于那劳什子的序列仪轨,说白了也就是前人把‘爽法’给写了出来,教后面的人该怎么去爽罢了。”

“原来是这样!”

鬼王达双眼发光,煞有其事的跟着点头。

“在如今的黄粱梦境领域,皇室抱着两成的权限,既不动也不用,就他娘死死的抱在怀里,当成自己保命的砝码。法家则拿着一成,勉强维持着整个大明律境的运行。”

墙壁上,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大字随着苏策的话音,不断浮现。

“儒家拿了两成,大头用在了新东林书院上,在‘仕途’之外摸索出了‘治学’这一条新的晋升路子。剩下的部分用于朝廷各部司的运转,当做帝国最后的遮羞布。”

“道序作为当年构建黄粱梦境的主力之一,手里也拿着足足三成的权限,立下了白玉京。”

苏策冷冷一笑,“至于剩下的两成权限,被道序摆了一道的墨序和阴阳序两家合起来算是一成,各自修了座‘东皇宫’和‘矩子堂’。”

“最后一成,则被分成了不知道多少份不成规模的零散权限,分散在其他的序列手中。”

鬼王达怔怔看着墙壁上那一个个错落分布,大小不一的圆圈,眨了眨眼,总是觉得少了什么东西,突然问道:“大人,不对啊,那些秃驴哪儿去了?”

“当初在建黄粱梦境的时候,佛序是想参与,但道序带着墨家和阴阳,硬生生把他们撵下了车,一点好处都没让佛序捞到。”

鬼王达挑着眉毛:“佛序能答应?”

“答不答应,那可不是靠嘴皮来说,而是要用拳头来说话的。”

苏策笑意畅快:“这些大光头们,那时候可没能力再跟别人动手了。”

鬼王达闻言,突然心头一凛,隐约猜到了佛序无力再起争端的原因,恐怕跟武序脱不了干系。

“佛序的人被逼无奈,最后只能自己玩自己的。”

苏策喷出一口烟,扼腕叹息道:“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真另辟蹊径搞了个黄粱佛国出来。真他娘的没道理。”

一个‘佛’字出现在右边,被一个方框框住,区别于其他圆圈,自成一体。

至此,墙壁上再无新字出现,一副关于黄粱梦境权限的分布,亦或者是帝国内部各方势力之间大致关系,完整的呈现于鬼王达面前。

洁白如雪的‘儒’字位于最高处,俯瞰其他势力。

‘道’居于左,‘佛’位于右。

朱明皇室和法家抱团取暖,在夹缝之中求生存。

其他诸如‘阴阳’‘墨’等,毫无疑问只能呆在最下方。

无论是方框,还是圆圈,都不是固定不动,而是下方浮沉,躁动不安,似乎有虎视眈眈的意味在其中。

互为臂助,却又彼此制衡。

“所以老鬼你别看这次倭区四大公司杀了那么多道序。但实际上,他们剥离出来的这点权限对于整个道序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苏策冷笑道:“而且你真当道序的人会有这么傻?自己失踪了这么多人,满地都是线索,随便动动脑子就会知道动手的人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满帝国的到处找凶手?他们这场戏,演的有点太用力了。”

“所以大人您是觉得是白玉京在背后,有意放纵四大公司捕杀道序的人?”

鬼王达面露惊骇:“为什么?”

苏策眉头紧蹙,将手中的烟头掐灭。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点烟,而是从椅子中缓缓站起,于墙壁之前负手而立。

“他们恐怕也在等着这群倭寇把高天原修好啊,这个利用道序权限构筑出来的永固梦境,根本逃不出白玉京的眼睛。而且那些被杀的道序,也给了他们最好的动手理由。”

苏策沉声道:“只要白玉京吞了高天原,那就算是把手伸进倭区了啊。”

“他们这么干,有什么好处?”

鬼王达依旧满脸不解,在他看来,白玉京这么做完全是毫无意义。

倭区相较于帝国本土的两京一十三省来说,那就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就算是作为培育基因的人口基本盘,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要不是新东林党心血来潮,要在罪民区搞什么新政,那帝国百姓能够知道倭区的存在,恐怕只会是通过各种关于鸿鹄袭击的报道之中,在心里为倭区打下一个‘鸿鹄巢穴’的标签。

穷山恶水出刁民,合情合理。

但如果白玉京真就为了是为了恶心恶心新东林党,就要牺牲这么自己人的性命,那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鬼王达咋舌道:“这帮牛鼻子不会真的修仙修到泯灭人性了吧?没好处也杀?”

“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好处,让别人没好处就行了。”

苏策面露冷笑:“看来白玉京是不想让新东林党的那位老魁首再往前走一步啊”

“站住,这里是锦衣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伱再往前一步,那就是格杀勿论!”

冈山城百户所,值班的锦衣卫一脸谨慎的看着那道站在伞在的身影,手中的朵颜卫已经悄然抬起了枪口。

风雨如晦,雷光摇晃。

“兄弟我问一句,角木蛟现在在不在户所里?”

本以为不过是个走错路人的锦衣卫,见对方居然喊出了自家百户的名字,顿时心头警钟大作。

这段时间鸿鹄袭击锦衣卫百户所的事情,可不少见。

锦衣卫汉子双脚微蹲,右手食指扣上扳机,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点银光于夜雨之中闪动,朝着锦衣卫汉子飞来。

砰!砰!砰!

枪声雷动!

高度紧张的锦衣卫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但枪焰熄灭之后的一幕,却让他蓦然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具狰狞霸气的黑色甲胄站在男人身后,盔中一枚独眼红的令人胆寒。

哗啦

马王爷双臂一抖,扭曲变形的弹头掉了一地。

“小兄弟,别紧张,先看清楚是不是自己人再开枪啊。”

“自自己人?”

汉子结结巴巴,猛然低头看向刚才落下自己面前的那点银光。

蓦然,汉子瞳孔骤缩,落在自己脚边的竟然是一块锦衣卫令牌!

正面朝上,写着五个大字:犬山城,百户。

“去问问角木蛟,是他下来,还是我上去。”

伞面微抬,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满脸冷汗的锦衣卫汉子一把抄起地上的令牌,转身撞开听到枪声敢来的同僚,朝着户所内发足狂奔。

如果前段时大阪城的传闻不是假话,那这位爷说的哪里是什么上去还是下去。

分明在问是找死,还是想活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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