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第788章 兄弟相见

第788章 兄弟相见

一听方继藩还有话说,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俱都看向方继藩。

弘治皇帝心沉甸甸的,说实话,这一封关于衣甲的奏报,只是加深了他的担忧。

可最可怕的,却是昨夜的一场大火。

古人总相信上天的警示,认为任何事,都会有征兆。

你看,这么一场大火来了,这岂不正说明,一场噩耗,即将来临吗?

他内心焦灼,拼命的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

事实上,弘治皇帝的内心,已麻木了,他怕啊……

怕就怕,自己的儿子,不在人世,倘若如此,应当如何去面对呢?倘若如此,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仿佛努力的一切,终究都成了镜花水月。

方继藩昂首:“陛下和诸公,可还记得,臣对太子殿下的评价吗?太子殿下,绝不是一般人,想当初,陛下任儿臣为少詹事,教导太子殿下,这太子殿下,实是非常之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陛下和在座诸公,可曾知道,太子殿下,打小开始,便立下了宏愿,希望能够一雪前耻,报土木堡之仇?”

“英宗皇帝,被胡人俘虏,难道这些前事,陛下和诸公们都已经忘记了吗?”方继藩显得有些愤怒。

“不,虽然陛下和诸公已经忘记,可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这耻辱,陛下和诸公,寄希望于,太子殿下如你们所想象中的那般,去学习什么帝王之术,学习什么四书五经,你们认为太子殿下贪玩、顽劣,可你们是否想到,太子殿下为了他的这个志向,每日闻鸡起舞,可曾想到,他每日自学兵法,无论酷暑寒冬,从不间断?”

弘治皇帝有些动容。

刘健等人有些语塞。

他们觉得太子殿下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

方继藩说的话,令他们有些羞愧。

是啊,你们有的是天子,有的是朝廷的重臣,可是……你们曾有这个羞耻感吗?你们还记得起,当初那不堪回首,强加在大明和列祖列宗身上的可怕记忆吗?

太子记得!

方继藩声音渐渐洪亮:“在太子殿下心里,帝王之术,可以驭下,但是这所谓的帝王心术,在鞑靼人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他认为四书五经,固然有其道理,可是,依靠四书五经,可以消弭北方无穷的祸乱吗?”

“不可以!”方继藩振振有词:“太子殿下想要学习的,乃是平天下之道,总是有人说,马上得天下,却需下马治天下,可当今天下,何时有过安定,年年战乱,岁岁胡人侵入,可是呢,哪怕是灾祸就在眼前,人们却还是崇尚下了马的人,认为骑在马上的人,是耻辱的,是不该当的,是莽夫,陛下和诸公何曾想到,陛下和诸公所推崇的东西,正是靠这个骑在马上的人所为之捍卫的。”

“太子殿下这些年,从未停止过学习弓马,也从未停止过,学习兵法,他是真正在用心的学,是发自肺腑。这些,陛下看不见,诸公们看不见,可是我方继藩,看见了。儿臣不担心太子殿下,是假的。可儿臣却知道,殿下早就学有所成,他对鞑靼人的了解,比全天下人加起来,还要多。他对兵法的运用,大明的文武,还有无数所谓沽名钓誉,号称熟悉马政的人,都无法比拟。”

你怎么骂人?

马文升忍不住有点不服气的看着方继藩。

这沽名钓誉,号称熟悉马政之人,不就是……自个儿吗?

方继藩道:“所以,太子不会出事的,这个世上,放任何人去了大漠,都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唯独太子殿下,不会!因为,这世上,若还有人能在大漠中存活,这个人,一定是花费了毕生心血,去真正分析研究鞑靼人的那个人,若论对鞑靼人的了解,太子,定是举世无双!”

“陛下和诸公,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说穿了,无非是看不起我和……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四个字,说的很轻。

言外之意是,我方继藩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既然是少詹事,陪伴和教育太子,太子殿下什么性子,有什么能力,我方继藩不知道?你们这是啥意思?看不起人?

虽然方继藩心里,也有几分担心,可方继藩的担心,和别人的担心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厚照的实力,这家伙,在军事方面,堪称妖孽。

你们可以怀疑他的运气,但是,不可以怀疑他的能力和居心。

一个人,绝不只是因为,贪玩,而十年如一日,去学习弓马和兵法的,这一点,若没有大毅力,没有大志向,是绝不可能做到。

弘治皇帝沉默了。

刘健等人,也陷入了沉寂。

可马文升却还是叹口气:“太子殿下……他有大志,诶,老夫,确实无话可说,可是……可是……他毕竟是太子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进来,他气喘吁吁,急的搔头搔耳:“陛下,陛下啊……陛下……”

众人凝视着这宦官,弘治皇帝本就心里悬着,听着方继藩的话,内心,又何尝没有反省。

太子……当真是那个,铭记着耻辱,为了一雪前耻,这才如此吗?

所谓的顽劣,难道真只是他的表象?

“何事?”

宦官急切的道:“陛下,有快马来,有从兰州来的快马,在城外,他们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太……子……殿……下………回来了?

弘治皇帝一惊,脑子里,已是嗡嗡的响。

“他回来了?”弘治皇帝豁然而起,凝视着这宦官,生恐,这宦官说错了话。

“你再说一遍!”

“太子殿下……他回来了!”宦官道:“这个功夫,只怕已经打马入城?”

“太子殿下,是从大同回来的。”

刘健等人,一脸惊诧。

大同,怎么可能是大同。

要知道,太子殿下,乃是从兰州进入大漠的啊,这兰州距离大同,数千里啊。

太子殿下,这岂不是说,太子殿下,直接横穿了大漠,而后,自大同入关?

倘若如此……

众人纷纷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这家伙……有点神!

方继藩听罢,也早已心花怒放。

原本还因为自己师兄的死,心里头,有一丁点的难过。

可现在,这一丁点对师兄故去的难过,一扫而光,没时间了,下次再怀念师兄吧。

方继藩眉一挑:“你看,儿臣就说嘛,太子殿下,再怎么样,哪怕是被鞑靼人撵兔子一般,保命却是足够了,肯定死不了,咱们大明的太子,非常人。陛下,儿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臣这些年来,其实也没教导他什么,忝为少詹事,实在是惭愧的很哪,也就平日,教一教他做人的道理,坚定了一下他的志向,点拨了一点他的弓马,传授了一点兵法心得,诶呀,我得去接他了,陛下,告辞,告辞,我走了呀。”

方继藩嗖的一下,已不见了踪影。

小朱秀才就是这般,有时候总是缠着自己,讨厌的很,可这么多日子不见,竟是有点儿怪想念的。

方继藩健步如飞,出了暖阁,直接撞翻了一个宦官,那宦官诶哟一声,倒地,刚想脱口骂,一个银锭子便砸在他的脑袋上,纯银的,有十几两重。

方继藩随手丢下一锭银子,一面疾奔,一面道:“去买棺……去治病吧!”

…………

回……回来了……

弘治皇帝脑子嗡嗡的响。

他身躯微微颤抖,看着方继藩方才所站的位置,这小子,早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于是,左右张望,看着刘健等人。

刘健等人,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折腾够了啊。

回来了……也挺好。

很好。

太子殿下……在关外,吃了苦,想来,就收了心,或许,有了这一次的磨练,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成日想着雪耻了。

“陛下……”

弘治皇帝却已动身,道:“走……去午门,去午门看看。”

…………

朱厚照打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师。

骑在马上,数月不见,这京城,让他既陌生又熟悉,这出关,宛如离了人间一般,而今,回到这里,心里少了热血和冲动,却多了踏实的感觉。

他一路策马狂奔,大叫道:“叫个人去西山,喊老方来,本宫要让老方看看鞑靼汗长得有多丑!”

说罢,又道:“不对,这时候,天色还早,正午还没到呢,他十之八九在公主府呼呼大睡,叫个人去公主府,去将他叫起来。”

说罢,风驰电掣一般,疾驰在长街上,这街上的人,吓的面如土色,听到这急促马蹄,下意识的纷纷躲避,自然免不得一阵痛骂。

还是大漠里好啊,想跑哪儿跑哪儿,在这京里,连骑马都放不开。

朱厚照心里想着,一路奔驰,眼看着,要到紫禁城,前方,却见一个跑的比兔子还快的人,欢天喜地朝他招手。

那家伙,挺眼熟!

(本章完)

第789章 太子彰国威

方继藩……

朱厚照眼睛亮了。

这家伙,今日起的这样的早。

朱厚照快马上前,大笑道:“老方,快看哪个贵人来了。”

“朱贵人。”方继藩大叫道。

“……”

这名字,怎么又歧义呢。

朱厚照坐在马上,不禁脸微微一红,随即翻身下马,一把将方继藩抱住:“哈哈,老方啊老方,你竟是瘦了,是不是很挂念本宫哪,不打紧,哭吧,哭吧。”

“不哭。”方继藩憋着,眼睛有点湿润。

说实话,自来到这个世上,有人将自己视为天人,有人视自己为人渣,有人同情自己,也有人对自己一脸鄙夷,又或者,有亲人给予自己关爱,可从没有人,真正如朱厚照这等傻乎乎的人一般,和自己真正平等的相处,这种情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完完全全,只是视彼此为朋友,如此而已。

可这如此而已的东西,却是弥足珍贵。

两世为人,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是何等的催人心老啊,以至于,方继藩变坏了,满是伪装,脑子里,各种和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思想和想法,也只有跟朱厚照这等傻乎乎的人,才能交流,而且……对方居然信了,不只信了,还不觉得有啥大不了的。

这样的傻瓜,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现在,他回来了,还是活的。

方继藩突然有一种庆幸。

朱厚照忍不住叉着手:“不哭就算了,你近来在做什么?”

方继藩道:“在大同。”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大同?大同做啥?是不是守边镇哪,害怕不?有没有觉得,鞑靼人青面獠牙,很丑?”

方继藩摇头:“不害怕。”

朱厚照勾着方继藩的肩,有一种老子已经和你拉开了档次的感觉:“你看看你,总是吓的要死,却还嘴硬。”

方继藩道:“哪里,真的不害怕,只是顺道,灭了几万个鞑子而已,鞑子虽然丑,可也是爹娘养的,有鼻子有眼睛,凭啥就说他们青面獠牙了。”

“啥?”朱厚照有点懵。

几万个鞑子……

灭了……

而且这家伙,还比自己早回来。

朱厚照顿时想到,鞑靼汗所带的那一支北上的军马,全数衔接起来,一下子,全明白了。

方继藩兴冲冲道:“殿下,这一次,在大漠如何?”

“……”朱厚照道:“不想理你,我要见父皇。”

朱厚照也不骑马,紫禁城就在眼前,他疾步而行,方继藩觉得事有蹊跷,想说什么,回头,却见圆滚滚的刘瑾,刘瑾迟疑的上前:“干爷……”

方继藩几乎不认得他:“您贵姓……”

“刘瑾哪,我刘瑾……”刘瑾要哭出来。

方继藩仰天长叹:“大漠的水土,养人哪。”

…………

弘治皇帝疾步至午门,便见到一个衣衫褴褛,披着旧羊皮袄子的人快步而来。

见了这人,弘治皇帝驻足,身后的百官和宦官们,也纷纷驻足,人们拼命的向前眺望。

便见朱厚照一步步行来。

可能他受了一些小伤,走起路来,有些跛脚,等弘治皇帝终于认清,这个几乎像叫花子一般的人,便是自己的儿子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受了多少苦,遭遇了多少的危险哪。

“儿臣,见过父皇!”朱厚照拜下,声若洪钟,精神很足。

“来人!”弘治皇帝脸抽搐。

其实,他确实被方继藩的话所触动,他自然也清楚,这个儿子,有他的大志。

可是……这家伙这样的冒险,还能有下次吗?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如此落魄,有几分像太子?

不敲打一下,以后还不知要流多少血,出多少汗,吃多少亏呢。

弘治皇帝脸拉下来:“给朕取鞭子来!朕要看看,这小子,到底还敢不敢造次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要气死朕哪!”

宦官们犹豫着,谁也不敢去取,开玩笑,这是找死。

弘治皇帝自然也清楚,这只是恐吓,让这小子乖巧几日,免得被他气死。

刘健等人,看着朱厚照的模样,也一个个露出怪异的表情,他们心里有一种庆幸,这等上房揭瓦的孩子,幸好自家没有啊。

有人甚至心里想,我儿子虽然没出息,可我家儿子只涂脂抹粉披女装,可至少,他不作死哪。

一下子,心里舒坦了。

朱厚照振振有词道:“儿臣想问,父皇为何责罚儿臣。”

“你还敢说!”弘治皇帝本想上前,将朱厚照搀扶起来,本来父子相见,是好事,他极想牵着朱厚照的手,将他好好的领回‘家’去。就如寻常人家的父子那般,从前的事,不计较啦。

可朱厚照似乎永远都在弘治皇帝心软下来时,火上浇油。

朱厚照道:“父皇命儿臣至兰州,与鞑靼人作战,这是不是父皇的旨意?”

“……”弘治皇帝绷着脸。

朱厚照道:“儿臣到了兰州,可兰州没有鞑靼人啊,儿臣在想,不成,父皇给儿臣的旨意是与鞑靼人作战,儿臣怎么能够抗命呢,所以,出关击贼,有错吗?”

“击贼?”弘治皇帝嘴皮子哆嗦:“你自己说,你击贼,击到哪里去了?”

“大漠呀。鞑靼人不就在大漠吗,当然是击去大漠。”朱厚照继续嘴硬,而后,还给弘治皇帝一个‘父皇,你肿么了,你是不是也脑疾了’的表情。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众臣同情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闹心……真闹心,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弘治皇帝冷笑:“朕何时准你,跑去大同的。”

“这不怪儿臣。”朱厚照道:“怪只怪,这些鞑靼人,犹如土鸡瓦狗,儿臣带着将士,进入了大漠,如入无人之境,这些该死的鞑靼人,一丁点用都没有,毫无招架,儿臣是覆灭了一个部族,又忍不住向前再找一找看,结果又撞见了,他们就好像,总喜欢在儿臣面前晃荡一样,很是讨厌。父皇,你说儿臣面前,就有鞑靼人,儿臣和将士们,不将他们攻破,怎么对得住,这么多年,被鞑靼人袭略的军民百姓?”

“……”

鞑靼人……如土鸡瓦狗…………

恐怕这个世上,再疯狂的人,也不敢说这番话吧。

弘治皇帝有点懵:“什么?你方才说……”

朱厚照正色道:“儿臣在大漠,一路奔袭数千里,覆灭鞑靼部族大小六十余,斩首七千八百之众,杀其牛羊,数十万之众,烧其粮草、过冬的马料,无以数计。儿臣奉旨击鞑靼,今日幸不辱命,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之名,今日特来还旨!”

“……”

这一下子。

整个午门内外,统统哗然起来。

大明居然有铁骑,真正的深入大漠的复地,攻族拔寨,一千多人,斩首近八千,还杀了这么多牛羊,烧了这么多粮食……

狠,真的够狠。

这……只怕也只有汉书之中,冠军侯,才有此功绩。

可是绝大多数人,却看着朱厚照,虽是震惊,可随即,却有点不可置信。

毕竟,这玩意,太玄乎了。

弘治皇帝也是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不禁道:“是吗?”

“正是!”朱厚照道:“儿臣拿门生张元锡的项上人头担保,若是有一句虚言,便诛张元锡九族!”

方继藩站在朱厚照的身后,心里感慨,这,有点耳熟……太子学坏了啊。

张升站在刘健身后,本心里还颇为同情陛下,太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可一听,顿时心率开始陡升,面若猪肝,身躯颤抖,啥……啥意思……

朱厚照随即道:“父皇若还不信,这些鞑靼人的首级和耳朵,儿臣统统带来了,就在后头,其中,首级一百七十二,耳朵七千三百余。大漠之中,连日奔袭,且首级太多,多有不便,因而,只有鞑靼显贵,儿臣方才带回他的首级,至于寻常鞑靼人,不过是割下一只耳朵,以此表功,自小王子孛儿只斤·巴图孟克以降,再到鞑靼所谓的王子、太师、太傅、太尉、乃至上万户人等,计有一百七十二人,这其中,无一人乃是老弱和妇孺……父皇不信,一看便知!”

“……”

小王子孛儿只斤·巴图孟克以降……

那马文升,忍不住道:“殿下,还囊括了孛儿只斤·巴图孟克?”

朱厚照道:“自然是他,他便是鞑靼可汗,数次侵扰我大明边境的,便是他,此人老奸巨猾,实乃我大明心腹大患,今日,儿臣带来了他的人头,献给父皇,以此,彰显我大明威武!”

顿时,所有人像炸开了一般。

可能吗?

不像是假的。

毕竟太子声称带回了首级。

可既然不是假的,那么,这小王子,伏诛,就是真的了?

太可怕了,大漠之中,取鞑靼可汗首级,数千里奔袭,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啊。

方继藩在朱厚照身后,也顿时震惊,其实这个……连方继藩,都不敢去想,太夸张了,小朱,你吃枪药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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