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142章 改变

第142章 改变

东市曹门以西的小曲间有一排书铺,其中一间名为“澄心书铺”,卖的除了书籍,还有纸。

马车在铺门前停下,薛白与杜媗走进书铺。

卷轴装的书籍摆在搁子中,另一侧的柜中摆着各式纸张,越往里纸质越好,越白。

铺中已无伙计,唯有一名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宇间有些愁态,听得动静抬起头来,道:“客官可要买书?”

他的川蜀口音很重,说话时双手笼在袖中,显得有些拘谨。

薛白问道:“敢问东家可在?”

“鄙人姜澄,正是此间东家。”

“可有竹纸?”

姜澄一愣,暗道他们气度华贵竟只买竹纸,引着他们到货柜前,道:“有,客官请看。”

薛白拾起一张竹纸摸了摸,确实是不如他平时所用的白藤纸,纸面浅黄,柔韧性差,纸质脆弱易碎。

“可有更适宜书写的竹纸?”

姜澄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鄙人是川蜀夹江人,说句夸口的话,长安城中就没有比我更会造竹纸者,鄙店的竹纸尚能用来书写,字不能密集,别处的竹纸却是只能用作纸钱。”

薛白问道:“可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作坊?”

姜澄这便明白过来,他们是打算来盘下他的铺面。他却是叹息一声,抬手,请他们往后院走去。

绕过照壁,中堂上摆着几张桌案,上面都放着笔墨纸砚,该是用来抄书之地……薛白见了,心想此间没有用雕版印刷术。

他知道如今有这个工艺,只是还不流行。

后院的制纸作坊远比想像当中大,庑廊中摆着大量的原料,桑麻、褚皮,也有竹子。

薛白只对竹纸感兴趣,但看了各种造纸材料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与杜媗所说的“指出工艺进步的道路”确实是太夸口了。

但他知道竹纸是趋势,因为竹是生长得最快的原料。

那么,至少能在造纸之事上少走弯路。

俯身,拾起一些半成品拿在手中摩挲着,他甚至还有了一个猜想,如今竹纸的工艺也许首先差在如何去除竹筋。

“姜先生为何想卖掉此间铺面?”

姜澄叹息,指了指侧边处一个空置的棚屋,道:“那边原本放的是藤皮,但如今藤料稀缺已难买到。且我得罪了人,失了向朝廷供应白藤纸的资格,这买卖恐是做不下去了。”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怎不见造纸的工匠?”

“工匠多已被旁的作坊雇走,唯有三名造竹纸的同乡,准备随鄙人回夹江。”

“夹江可还有亲友?”

姜澄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十三岁到长安,至今已近四十年,故乡岂还有亲友?他们亦差不多,不过是长安待不下去了。”

薛白问道:“你们得罪了何人?”

姜澄抬头瞥了薛白一眼,面露难色,唯恐说出来吓到了这个小后生,耽误了变卖铺面之事。

薛白知他有顾虑,道:“你这铺面我买下了,另问问那些竹纸匠人,可愿留下为我做事?”

姜澄十分惊讶,道:“可郎君还未看完……”

薛白的心思就不在这些生意上,无非是砸钱提高造纸工艺而已,抬手道:“到东市署立契吧。”

……

干枯粗粝的手掌抬起,准备按在契书上。

姜澄忽感到有些失落。

他十岁时,他阿爷还在世。那时他颇有志气,好读书,苦于无纸练字,他遂学着家乡人造竹纸,用的是嫩竹,还细心地把竹青都削掉,因此纸质胜于旁的竹纸,他小名洪儿,这纸被乡人称为“洪儿纸”。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成了长安城的书商,却要在五旬高龄抛掉一切?

“这位郎君。”姜澄没有按下手印,而是忽然问道:“伱可知鄙人得罪了谁?”

“谁?”

“京兆府户曹、右相府女婿,元捴。他仗势欺人,常年盘剥鄙人,郎君若买下这书铺,亦可能遭他迫害,还请三思。”

说到这里,姜澄的长须有些发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摆着一旁的一匣钱币。若不多这句嘴,他或许已捧着它离开长安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确实没听说过哥奴还有这么一个女婿。”薛白在契书上用了印,将那一匣钱推了过去,“他没资格碰我的产业,可否让你的竹纸匠人留下替我做事?工钱好谈。”

姜澄吃惊许久,脑中有许多想问的,末了,却是问道:“郎君想造竹纸?”

“姜先生也有兴趣?”

没等到姜澄回答,薛白却感到杜媗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两人遂到一旁低语。

杜媗低声道:“事涉工艺,你若要用人,当将他们买为家仆才妥当,由我来谈如何?”

她平素看着温柔,做事却是有考量的。

至于买为家仆,在当世大概相当于签个入职保密合同。

薛白遂道:“由杜大东家安排便是。”

“不要叫杜大东家,多难听。”

杜媗难得撒娇,可见她心里还是更愿意薛白唤她“媗娘”的。

~~

“郎君身上好像有媗娘的气味。”

次日,薛白才醒来,听得青岚在榻边这般说了一句。

她还凑近了嗅了嗅。

“嗯。”薛白从容应道:“我昨日与她研究造纸了。”

他今日要到颜家拜访,起得颇早。

准备出门时,他却拿了一块松香墨块闻了闻,挂在身上。用墨香盖掉身上的脂粉香,以免被老师闻出来。

穿过大街,进了颜宅,恰遇颜嫣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一见他便哼了一声,停下动作。

“怎么不练了?打扰到你了?”

“阿兄只教了我这几招,就不见人了。”颜嫣道,“我只会一刀切两半。”

“好吧,我教你练。”

薛白说着,打算将手里的几个卷轴找地方放下。

颜嫣反而先笑了起来,手一摊,道:“我要先看猴子。”

“那你拿着。”

忽然,颜真卿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猴子。”

颜嫣吓了一跳,抱着卷轴转身就逃。

薛白则进堂见过老师。

……

“中秋御宴,你又闹了好大一桩事啊。”颜真卿上下打量了薛白几眼,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你与虢国夫人既是清白的,以往怎不作解释?”

这问题颇不好答,薛白想了想,应道:“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颜真卿捧着茶杯饮了一口,淡淡道:“近来没惹麻烦?”

“一直安分守己,若有麻烦,必会与老师通气。”

“房公外放之前曾找过我。”颜真卿道:“当时他想见你一面。”

薛白果然是没能完全瞒住颜真卿。

房琯被贬确实与他有关,颜真卿没安排他们相见,显然是出于回护之心。否则只怕有更多人猜到他又在上蹿下跳。

“学生确实是请了几位朋友出手帮一帮郑博士,房公被贬或与此事有关。”

“莫牵扯到如今那桩大案之中。”

“是,学生近来也厌倦了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一直在钻研造纸之术。”

这话听得颜真卿无言以对,只好抚了抚须,道:“随老夫去拜会兄长。”

“是。”薛白也早有意想要见一见颜杲卿。

~~

颜家在唐初就已迁居长安,祖宅在万年县的敦化坊。

马车驶过坊门,颜嫣掀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阿爷家就在那里。”

她幼年就在这里生活,对这一带很是熟悉。

“十三郎回来了。”有颜家老仆笑喊着开门。

即使是颜真卿,回了本宅也只能被称为十三郎,一听就是小辈后生。

“兄长可在?”

“今日真是难得在家,自回了长安,中秋节前一直在忙,每日都有应酬。”

前方有两个年轻人快步赶来相迎,向颜真卿唤道:“十三叔来了,快快请进……三妹可算来了,阿娘每日都念叨你。”

看得出来,颜嫣在颜家颇为得宠,一路上都有人看到她就挥手相唤。

还没到第二进院,颜杲卿与其妻崔氏也迎了出来。

“三娘!”崔氏匆匆上前抱住颜嫣,仔细端详着这小女儿,喃喃道:“能康健些就好,阿娘总担心你。”

“阿娘我没事了,阿兄找了名医给我看病。”

“好好好。”

崔氏看向薛白,满脸欣慰,当即让家人前来见礼……

颜杲卿时年已五十五岁,气质与颜真卿颇相像,只是皮肤更黑、更糙,身材壮实些,想必是在北方多年,有了武将气质。

算上颜嫣,他有三个女儿,另有三个儿子,次子夭折,长子颜泉明、三子颜季明。再加上女婿、儿媳、孙子、外孙、妾室,一家也有三十余口人。

见了礼,妇人孩子被带到后院,堂上只留下颜真卿师徒与颜杲卿父子说话。

“自回了长安城,常听人提起薛郎,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伯父过誉了。”薛白道:“我亦久仰伯父大名。”

颜杲卿摆了摆手,和蔼笑道:“不过是河北一判官,有何大名?”

他看薛白时总带着打量之色,神态又有种莫名的亲切,问道:“我这十三弟素来高傲,如何肯收你为徒啊?”

这句话便看出来,他比颜真卿要热情、直爽些。

薛白笑应道:“因我死皮赖脸,老师无可奈何,只好捏着鼻子认下。”

“哈哈。”

站在颜杲卿身后的颜季明忍不住笑了出来。

颜季明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依在族中排行被称为“颜十二郎”,许是常随父管理河北营田,脸晒得黝黑,牙却很白,笑起来颇显单纯。

薛白见了,点头示意,心里觉得自己与这个年轻人能成为好朋友。

颜季明反而似在观察审视他,转头很小声地对颜泉明道了一句,“为人倒也有趣。”

众人说笑几句,至此还是亲友寒暄的气氛。

薛白忽问道:“伯父对长安城近来的两桩案子如何看?”

颜杲卿有些讶异。

颜真卿带着些喟叹语气道:“我这个学生在朝中人脉颇广,兄长可与他商议大事。”

“年少有为啊。”颜杲卿反问道:“薛郎如何看?”

薛白早已有了准备,环顾了堂中众人一眼,给了个坦率的回答,道:“依我看,安禄山确有狼子野心。”

颜家众人并不惊讶。

这些年朝廷除罪的逆臣多了,“狼子野心”早成了可以随意乱扣的罪名,且早有人这般评价过安禄山。

颜真卿只是看了颜杲卿一眼,问道:“兄长这些年在安禄山麾下,如何看此事?”

颜杲卿却是沉吟着,缓缓道:“安禄山治理河北,颇有办法。”

薛白不曾想听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道:“愿闻其详。”

“河北局势复杂,有望族、重税、边事、胡化,寻常人确实难以镇守治理。且只说这胡化,自汉末以来,已有部分匈奴、鲜卑逐渐在中原定居;大唐灭东突厥,大量突厥人即安置在河北;加之契丹、粟特、奚人等部族内附。数百年间,河北已为胡汉杂居之地。胡人以部族迁徙,有土地、人口、兵马,若非通晓胡事之官员,根本治理不了……”

颜杲卿是切身了解河北情况之人,难得说了一些朝臣们所不了解之事。

“相比于历任节度使,安禄山至少有三点好,更了解胡俗,能安抚河北胡人;其幕下能招揽人才,安抚平民;且他擅长造军功,不必征缴大量军费就能造出大胜……”

安禄山打仗确实更有胡人的风格,他喜欢劫掠边境的弱小部落,向朝廷报功献俘,今年就又献了八千男女在观凤楼下。

他还喜欢诱杀,经常邀请部落首领赴宴,先掘一坑,在酒水里下药,待这些首领昏醉,斩首埋之。据说已前后数次这般做,诱杀了契丹人上千。

薛白不明白是契丹部落首领们太容易上当,还是安禄山太过狡猾,却已明白这个能让圣人、河北士民皆满意的节度使确有其独到之处。

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是个能耍花招替河北人应付朝廷欺负的人。

“如此说来,安禄山若无狼子野心,倒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地方军政大员?”

“河北税重且不太平,民生艰苦,换了安禄山未必好,寻常人镇不住局势,很可能会更糟。”颜杲卿叹息道,“朝中总有人疑他,可诸多河北官员暂时都还未看出他有异心。”

如今只是天宝六载,薛白也不能一口咬定安禄山要造反,为时过早。

今日这场会面,重要的反而不再是他提醒颜杲卿防备,而是他该从这个河北官员口中多了解问题所在。

整个崤山以东都在被迫为大唐盛世输血,如今反而是安禄山在缓和局面。

“……”

“伯父想必还会在长安待上一两个月?我可否常来讨教?”

“薛郎能常来最好,我两个儿子都是庸才,该与你多往来。”

傍晚,薛白随颜真卿告辞,心情却稍沉重了些。

他一直都明白,若要阻止安史之乱,不是除掉安禄山就行的。但今日这场长谈,让他意识到若要解决根本问题,恐怕要有数十年之功。

平边事、薄赋税、兴文教、促融合,都是要非常有耐心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做。

偏李隆基是这种骄固自满的态度。

换言之,即使他能靠着一些权谋、勾心斗角的技巧弄死了安禄山,也无太大作用,恐怕还要激化矛盾,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

这日之后,薛白似乎真的远离了朝堂的勾心斗角,除了沉淀自己之外,常做的就是到造纸坊与姜澄一起研究竹纸的工艺。

在诸多尝试都失败之后,他依旧认定要造竹纸,并在沤煮竹料的过程中试着往里加料,好把竹质沤软,更有韧性。

盐、糖、面粉,甚至是尿都试过之后,姜澄往里加了石灰,终于是使竹纸的质地有了显著地提升。

这一小小的改变,让薛白对未来感到心安了些。

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他看到了往后能引导舆情、汉化胡人、改变寒门与平民子弟处境的一点希望。

他虽然还没入仕,但其实要做有用的事,未必需要入仕。

“哇。”

当一张新的竹纸被摊开,青岚赞叹了一声,转头看着薛白的表情,不由问道:“郎君,你近来沉迷造纸呢。”

“有何不妥?”

“郎君好像没以前上进了?”

“不。”薛白道:“我更上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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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4.第143章 世情如纸

第143章 世情如纸

九月初一,晨鼓才响过没多久,敛尸房的门已被推开。

稀薄的晨光不足以驱散房中的黑暗与阴森,腐臭味在弥漫。

火把凑近,只看到灰白的石灰上摆着的是一截残肢,已开始发黑萎缩。

“伤口已辨认不出了,可由王中丞收殓。”

“多谢。”

王鉷脸色沉重,走到了一颗头颅前,亲自擦掉了裴冕脸上的石灰。

他转向身后的几名缝尸匠,道:“缝。”

“喏。”

有一部分残肢没能找回来,王鉷特意给裴冕用了名贵的木料为骨、黏土为肉,足足缝了三个时辰才有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办丧的队伍抬来了棺材。

忽然,一队北衙将士走了过来。

“王中丞竟亲自给裴冕办丧?”

“是。”王鉷道:“章甫与我相交多年,他死于非命,我该为他收尸。”

“可我听闻,裴冕是东宫安插在王中丞身边的人?”

“为朝廷效力,皆是圣人的臣子。”王鉷道:“章甫即使有错,绝不该不经有司审讯而遭如此毒手。”

“王中丞所言极是。对了,我听闻御史台奏言,杀人者乃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为何有此断言?”

王鉷脸色冷峻,郑重其事道:“我不会以章甫之死作文章,实言而已。”

“是。”

棺材被抬起,招魂铃响起,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城郊。

王鉷则决心走向御史大夫之位。

他今日一身素衣,来日必要身披紫袍。

……

“魂兮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冥纸被高高抛洒,落了满地。

这些都是泛黄而粗劣的竹纸,脆得一碰就碎,很快被人们踩烂。

有人目送着送丧的队伍走远,转身回报了消息。

“王鉷亲自为裴冕收尸,葬在近郊,到处说人是范阳劲卒杀的,此事怕是没完了。”

“等这老狗死了,看谁为他收尸。”

~~

右相府。

李林甫以一人兼任要职,理政的效率极高,几乎不必到台省视事,身处府邸而百官悉集。

这日下午,杨钊前来奏事。

他原本以唾壶侍李林甫,如今却成了杨党骨干,确实让人生气。但他姿态放得低,反复解释是因亲戚逼迫无可奈何,甚至说出“身在国舅府,而心在右相”这等无耻之言。

另外,杨钊官居度支郎中,兼任太府丞,管理内府储藏出纳,成了圣人的私房钱袋子。李林甫这才肯忍他。

尤其是公务得交接好,不能坏了圣人的事。

“见过右相,右相辛劳,我略带薄礼……”

“说事。”

杨钊道:“杨慎矜任太府卿时亏空了库藏,下官等人虽极力做事,太府底子却薄。万岁千秋节、中秋节的御宴都超了支……”

废话一堆,李林甫不必听完已知是圣人的内帑没钱了,沉吟道:“胡儿进京,献了许多珍玩。”

杨钊态度恭谨,道:“右相,圣人赐给胡儿的更丰厚啊!”

他既在太府任官,岂可能说出安禄山充实了太府库藏这种话来?反正也不可能真去核实圣人与胡儿谁的礼更厚。

李林甫先是看过太府的公文、账目,目光抬起,落在桌案上的两排印章上,选了两枚用印。

从户部调了一批库藏到天子私帑,且尚书省直接批文,免得杨钊再得跑一趟,耽误了圣人用钱。

他却没把这公文直接递出去,而是敲打了杨钊几句。

“本相听闻,是你怂恿王鉷,状告胡儿?”

“右相误会了,此事,下官是黄泥掉进裤裆,说不清啊。”杨钊忙道,“是王中丞想升御史大夫,与胡儿起了争执……”

“还敢狡辩!”李林甫怒叱道:“当本相不知你在其中煽风点火?”

杨钊俯地认罪,语态满是惶恐与不安,道:“是薛白,中秋一过,他便让虢国夫人邀我过去,让我转呈状书给王中丞,可我连看都没看啊。”

“目光短浅的废物,只顾盯着一点官位,斗自己人?待东宫得势,你可得全尸?”

“下官太蠢了!”

杨钊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极是响亮。

他脸皮厚到如此地步,李林甫教训起来索然无味,丢过公文,让他滚蛋。

……

不多时,安禄山进了议事堂,同时还有两个侍女捧着他的大肚,以免它掉在右相府的地上。

“胡儿给右相行礼。”

“免了,不必费事。”李林甫挥退侍女,“坐。”

安禄山道:“右相,胡儿进来时看到唾壶了。”

“嗯。”

“胡儿没得罪他,他却处处与我为难,到底是何居心?王中丞也是,若想要御史大夫之职,胡儿让给他好了,怎可坏了右相大事?”

“让?”李林甫叱道:“本相没给,他也敢伸手抢,往后是否连这相位也想要?!”

安禄山听得眼珠子骨碌直转,挠头不已。

“本相再问伱最后一次,裴冕不是你派人杀的?”

“右相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肯定看得明白,胡儿不会做这等事。”安禄山大摇其头,“有人陷害胡儿。”

“只本相明白有何用?关键在于圣人可信你?”

“其实圣人信胡儿。”安禄山道:“可也经不住王中丞、杨钊一直诋毁,这是三人成虎啊,还请右相出手。”

李林甫皱眉思忖,原本确凿无疑之事,如何成了眼前这一团乱麻?

摇摇欲坠的东宫不坠,裴宽因盐税而升迁,王忠嗣只怕离攻下石堡城更近一步了。

感觉就像挥出必中的一刀,却被人握住,转而捅在了安禄山身上……也就是安禄山肥厚,捱得住。

“错了!”李林甫忽道:“你被人耍了。”

安禄山瞪大了眼,一脸无辜。

李林甫沉声道:“与王鉷、杨钊争辩无用,既证明不了你的清白,反而将水愈搅愈浑,给了东宫喘息之机。”

“原来如此。”安禄山拍掌大笑,“右相真是神仙,这一点拨就明朗了。”

“你被这些人搅乱了线索,此事之关键在找出真凶。”

“是谁?”安禄山从头到尾就一副猪样,只懂发问,“到底是谁?”

自方才见了杨钊,李林甫就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唾壶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勣案,杨钊受利,迁任御史;杨慎矜案,杨钊入太府,初步打理圣人内帑;盐税法试行,杨钊随杨党发迹,连迁数职……这些事的背后,都有一个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实早就想到薛白了,从郑虔案关联的国子监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挠安禄山前程,那小子显眼得很。

可一个少年不该有指使边军劲卒在京师杀人的实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禄山大吃一惊,呼道:“他看起来单纯善良,这般心坏?”

“四月,王忠嗣还朝,薛白造巨石砲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驱使,斩杀裴冕。”

“可是,死的还有东宫手下的回纥人,这是害东宫,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断定是薛白驱使,一手害东宫,一手栽赃你,以为杨党争利。”

“这般狡猾?”安禄山愈发惊讶,问道:“右相,该如何揭穿他?”

“收买鸡坊小儿、金吾卫,激范阳劲卒动手杀人,此事是东宫与杨党联手所为,必留下痕迹。本相会命令三司官员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还好有右相为胡儿出头。”安禄山大喜,撑起肥重的身躯起身行礼,讨好道:“胡儿今日来,给右相带了一点礼物。”

李林甫不缺钱,但安禄山每次来访都带礼物的心意却很难得。

不一会儿,十余美婢各捧着木匣进来,她们皆有异域风情,各有特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时春色满堂。

“这是紫藤香。”安禄山指着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坏,只知很贵,是最贵的熏香,这才衬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贵在稀有,须南海之藤木受了伤,自泌胶液修补,历经千年,胶液凝得赤心如铁,色泽紫润,故名‘紫藤香’,香气可透骨髓,使人仿佛融入天地,浑似飞仙,乃仙家学道之宝物。难为胡儿能搜罗到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儿这般俗物,闻了这香也无用。”安禄山笑道:“这几个粗鄙的俘虏也一并送给右相。”

“胡儿有心了……”

等安禄山离去,美婢被带入后院,堂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勾心斗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实务,看着户部的账目发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这位实干之才、天下无双的宰相来开源节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纸上,他凝神一想,有了办法。

此前,他曾让朝廷每年的常规公文重复使用,节省了一大笔的用纸费用。而藤纸日贵,连朝廷用纸都需要地方进贡。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内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抢先收购了关中藤料,大赚一笔,最近又一直在说若派人到江南割尽剡溪数百里的藤木,必能巨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这种私利,只愿为朝廷节流。那么,若能像和籴法一般,由朝廷尽购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笔。

节流不怕节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税赋一点点增加,用度一点点减少,财政就能顺利运转。

若没有他这样的能臣,大唐该怎么办?

……

一块紫藤香被点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纸公文被裁成两半,以示右相带头节省。一张一张,省出辉煌的天宝盛世。

~~

一张竹帘在纸浆池中轻轻一晃,迅速被抄起,滤下许多水滴,只剩一层薄薄的纸浆膜。

在阳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见纸浆膜十分均匀,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够。”

薛白依旧不满意,道:“昨日晒干竹纸我已用过,写字虽可,尚不耐久,需继续提升,至少质地不能输于藤纸才行。”

姜澄显得有些疲惫,却不像原本那么拘谨畏缩,应道:“是,小人想过了,或可试着蒸煮更久的时间,使竹质更为绵软?”

“可。”

薛白不懂具体工艺,觉得煮纸浆就像煮饭,无非是怎么煮烂、煮黏,不够烂就多煮,不够黏就加料。

“有想法皆可尝试,只需能造出成本低廉的好纸。”

“喏。”

杜媗担心薛白胡乱许诺重赏,打乱了她的规划,笑着把薛白拉到后堂,说起对纸坊、书铺的规划之事。

杜五郎今日也随薛白一道来了,被独自留在院中,遂好奇地四下参观。

“姜老先生,我听说还试过用尿?”

“不错。”姜澄仔细观察着两份纸浆的区别,随口应道:“鄙人隐约觉得,尿是有一点作用的?”

“这样?那童子尿会不会更好些,我有。”

“五郎风趣。”

杜五郎是个能聊的,好奇地又谈到夹江的风物,问姜澄为何自愿卖身。

“经营数十载倾家荡财,年过五旬,还得拿着卖铺面的钱财,穿过秦岭返回夹江,唉,只想着心已怯喽,家乡又无田亩,租庸调亦不知如何交。”

“都不容易啊,老先生是如何倾家荡财的?”

姜澄叹气未语,前院传来了动静。

他们遂连忙赶到铺面,只见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相貌英俊,唇上留着短须的年轻人带着随从正在柜台翻找,神色傲慢。

“元户曹,今日又有何贵干?”

“姜澄,你租庸调还未交呢。”

“鄙人八月初已交过了……”

“你要抵力役,给的丝绢不足,且有杂色,另杂徭、色役你还未补。”元捴随口笑道:“还有关市税你也没补。”

姜澄小心赔礼道:“关市税年初便给东市署了。”

元捴上前两步,附在姜澄耳边小声笑道:“你数十年供应公文用纸,有多少身家我岂能不知?看看东市做这行当的,哪家身后没站着人,莫不识好歹。”

姜澄满脸苦色,应道:“元户曹岂能不知采访账册都是虚的,鄙人真是烧成灰也给不起……”

“够了,没工夫听你装模作样了。”

“那就,”姜澄无奈,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道:“那就好教元户曹知晓,鄙人已自卖为奴,租庸调与关市税,我家郎君自有处置。”

“哈?”

元捴只觉可笑,立即抬手便给了姜澄一巴掌,打得这小老儿摔在地上。

“不开眼的东西,宁与旁人,不与我是吧?”

“住手!”

忽有一人大喊着上前扶住姜澄。

元捴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襕袍的少年,胖脸小眼,看着没什么精神。

“就是你敢买他是吧?包庇逃户,你小子落到我手上了。”

“啊?”

杜五郎一愣,应道:“你要这么说也行,想怎样?”

元捴怒道:“你可知我要这作坊有大用,你也敢抢。”

杜五郎才扶起姜澄,还没进入与人争吵的状态,语气显得有些无力,态度却很直接。

“你要这作坊有大用?关我们屁事啊。”

今天第二章又更晚了,大家不要等,因为睡得晚,起得晚,一天比一天晚,悲~~我后面尽力调整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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