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锦衣玉食

章越如此回答,倒是令屋内气氛一滞。

李氏微微笑道:“三郎倒是有个想法的人。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求人的?你求我来,我求你来,感情就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才是一家人了。”

章越道:“夫人说得是。”

李氏道:“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孑然一身在京,能有这般坚持,难得难得。”

说完李氏扶膝起身,左右侍女慌忙来搀扶。

“一会家宴,三郎要多喝几杯。”

章越闻言正要告退。

李氏忽道:“你既孤身来京,平日也无居所。”

章越连忙道:“在下平日都住在太学里,另外也在汴京刚置办了一处宅子。”

面对未来岳母一定要吐露自己有房,否则易吹,这是章越上一世的深刻教训经验。

不过李氏关心却不在此,章越在汴京一套房或十套房在她眼底都区别不大。

李氏道:“我听欧阳夫人说过了,不过离国子监还远吧。正巧我们吴家在太学旁有栋旧楼,年前刚刚收拾妥当。我看你孤身在京,平日也没有安顿的地方,索性就住此吧。”

章越听李氏一副不容自己拒绝的口吻,也只得答允下来。若是再不知分寸,就真的得罪人了。

不过章越总想起之前向七住他那个官宦媳妇家里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

李氏点头道:“我会派下人去扫洒服侍。三郎,你不再考虑则个?”

章越一愣随即道:“回禀夫人,同进士非进士。”

在宋朝同进士出身是专门授予省试通过,但殿试落榜,故而有同进士非进士之说。更何况章越并非通过科举,而是赐予的方式。

李氏闻言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屏风后的吴安诗都气炸了,认为章越分明没有将吴家放在眼底。

章越离去后从抄手游廊离去,正好面前来了一名婢女对着章越引路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就离开了。

章越看得这婢女有些眼熟道:“你不是淮水……”

婢女盈盈一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递给了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见了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上面写着‘兄长言语不适之处,章君万勿见怪。博雅君子元夕之时勿失勿忘。’

章越看着这字条之前吴安诗那几句话引起的不快,顿时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么这最后一句话是约定么?

可是怎么只有时间,没有地点啊?

章越对婢女行礼道:“多谢了。”

婢女连忙避开道:“这可不敢当,你是我家姑娘的准姑爷呢,但盼你日后好好……好好待我家姑娘就是。”

说完婢女脸露些许红晕,对章越欠身后离后。

家宴有欧阳发,范祖禹,章越,文及甫与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同桌共饮。

一共有三桌如此,都是与吴家有姻亲之人。

果真是一顿家宴!

而女眷们在后院一桌。

欧阳发的媳妇吴氏与十五娘与十七娘一桌上闲聊。

吴氏对十七娘道:“你莫担心,来前我叮嘱发郎了,要他照看好章家郎君,必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十七娘笑道:“姐姐你说什么,我哪有担心没。”

十五娘道:“十七,你当然放心,姐姐平日将姐夫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听闻他闺房里有些姿色的婢女都通通归入了外院,如今姐夫身边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你说姐夫能不听话么?”

吴氏道:“好你这张嘴,说得你就能忍得文家郎君不成?听闻文家郎君在去青楼……妓馆留宿,结果你倒好面上不说,第二日拿着爹爹帖子,去开封府派人将青楼封了。”

吴氏知此事闹得不小,文及甫其实去的不是青楼,而是象姑馆,一般去青楼饮酒作诗也就罢了,但象姑馆十五娘如何忍得,但此事面上却不好声张。

十五娘道:“大姐,你莫与我理论这些。你平日不是与我说,没有手段怎管住夫婿么?”

“好了两位姐姐,你们别争了。”十七娘忍不住道。

吴氏也怕她们姐妹婚姻会给自家唯一未出阁的妹妹带来不好印象,于是道:“我听发郎说过,这章家郎君着实不错,自入太学来倒是一心读书,从不外宿,平日也不厮混,在外眠花宿柳的。”

“那倒未必,人家是寒家子弟出身,说不准是囊中羞涩呢?”十五娘刺了一句道。

“十五!”吴氏忍不住怒斥。

十五娘不服气地道:“我说得有错么?这样寒家子弟我看得也不少,没发迹前伏低作小,一旦发迹后负心忘义。十七我与你说,章家郎君若中了进士,你需看着紧些。”

十七娘道:“姐姐说这作何?若章家郎君真是这样人,我有手段也管不住,若不是,我又何必有手段。”

十五娘摇头道:“你这是未出阁女子的痴话。我与甫郎虽睦,但嫁妆钱他一个子也别想从我这里动。家里花销他自支取,只要看住了钱袋子,他哪去找烟花女子?”

吴氏道:“你这什么话,又不是盲婚哑嫁,章家郎君是爹爹和欧阳伯父都相看中的人,是品行端正的君子。”

“如今是,以后难说,”十五娘仍道,“何况欧阳伯父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元夕之前。

太学里都没有开课,故而太学生们也是放任自由。

这日吴家来人知会章越屋子已是收拾好了,让他可直接住过去。

章越于是带了唐九一并前往。

房子就在云骑桥,离太学走路不过十五分钟路程。

他们走到巷内一间宅院。

章越敲门后,但见一名男仆迎了出来,一见章越即笑道:“这位就是章家郎君。”

章越讶道:“你怎地知道?”

“郎君数次去过吴府,小人都见着了记在心底呢。”

“引我去看看吧!”

章越唐九逛了一遍,一名吴姓管家给章越带路。

吴家给自己住的这处二进宅院。

外间是八字门墙,绕过影壁,前面是一座正厅,正厅后是一处院落,左右的厢房与正房正厅围成一处院落。至于前院也有两间厢房。

前院天井里有口水井,至于后院落里都栽种了花木,至于厅房之内的桌椅都新置办,还有各色瓷器,家具等等都是上好的器物。

至于多好,章越却看不出来。

吴管家给章越介绍此物又是谁送,此物又是谁送,反正吴家都有馈赠。

吴安诗这大舅哥虽说不喜章越,但毕竟是大舅哥,面子还是要的,馈赠不仅最多且都是名贵之物。

而听吴管家介绍,院里连他在内一共七位下人服侍章越一人。

一个门子,一个厨子,两个使唤下人,内院还有两个老妈子。

吴管家笑道:“今日知郎君要来,特烧了饭菜。”

章越忽问道:“吴管家一个月月钱多少?”

吴管家一愣,随即道:“小人月例五贯……郎君你在此地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府上支出,不用为此发愁。”

章越点了点头,果然没错,自己这是被包养了啊。

看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要落到吃软饭的份上,虽然我不是这样的人,但事到临头还是要说一句……真香!

当下厨子给端上饭菜,吴管家笑道:“李厨子在府中烧得一手好茶饭,听闻郎君平日在太学日子甚是清苦,故而就让他来置办饭菜。”

章越看了一桌十几道菜,居然切了一盘羊肉,实在太过丰盛。

章越问道:“无酒否?”

吴管家陪笑道:“府上有交代最好不让郎君饮酒,不过郎君若实在要喝,小人这里有几瓶平日喝得惯的,只是粗劣了些不知合不合口味。”

章越笑道:“不是给我,是给我这兄弟。我平日不喝酒。”

吴管家看了唐九一眼,笑道:“这就好。”

章越又道:“那我这兄弟可住此否?”

吴管家道:“当然,这里是郎君的家,一切由郎君作主。”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

酒足饭饱后,章越对吴管家道:“安顿好我这兄弟。”

吴管家称是,又问道:“郎君去哪?”

“回太学!”

吴管家讶道:“郎君不愿住此?”

“然也。”

吴管家惊道:“不知何故?”

章越没有答,只是自顾道:“与你说了也不懂。”

说完章越踏入汴京的街道。

是这宅子不好么?

不是不好,章越十分满意,但就是因为太好,不能住此。也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而是因锦衣玉食会消磨了自己的锐气啊。

锦衣玉食谁不喜欢?美貌女子谁不爱呢?但不妨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正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凡外重者内必拙。

明朝有个首辅叫王锡爵,他父亲是太仓当地的首富。有一日他上学被提学官看见他穿得打补丁的鞋,不由笑道:“你家里是不是穷,连块布都买不起。”

立即有人将王锡爵家境告诉提学官。提学官因此大为感叹说了‘你这样的孩子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有人肯定说王锡爵装。

可王锡爵乡试第四,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最后以榜眼及第。

成绩可以打脸一切质疑。

汴京的夜景下,章越不由背起了《滕王阁序》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读至此时章越顿了顿,更大声地念道……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本章完)

第198章 上元夜

年节后,汴京自是热闹。

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要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会置春牛于府前。

立春这日一大早,府僚打春,用意是规劝农事,鼓励春耕。

章越当时也与同窗们一起去大街上看打春牛这一幕。

大街小巷上都是百姓,人人争相来看热闹。

开封府前大街两边,百姓们出售的小春牛,用彩花装饰并放在牛栏里,上面还排列着表演百戏的各种人物。民间还相互赠送为迎春特制的小旗子和点彩的柳枝。

如此习俗今日城市里虽是看不到了。但对于章越这大吃货来说,咬春的习俗仍保留至今,那就是吃春卷。

上元节,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大内正门宣德楼。而游人会云集两廊之下,观灯逛夜市。

这就是宋朝百姓一年一度最大的娱乐节目。

本来闺阁女子平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只有元宵这三天,她们会出门赏灯。

女子们可以尽情抛头露面,不必忌讳世俗的规矩。

不少男女在这一日相会,成就了一段良好的姻缘。

所以二月十四算什么情人节,七夕在宋朝其实不是情人节而是儿童节,从古至今唯有上元节才是真正的情人节。

上元节前这段日子,太学里没有功课。至于的太学生,自也不会闭门读书,大多读书人到了这天也难免有些思春。

正如欧阳公写得那首元宵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上元这日当黄昏之后,月亮上了柳梢头,就是约妹子出来玩的时候了。

故而太学里同窗们早在上元前,都提前将襕衫春衫浆洗干净,到了这一日都会换上干净衣裳,晚上好去看灯,不是看妹子去。

而到了这日章越也是苦恼,因为十七娘给他的条子,他翻过来反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地点在哪。

上次见面的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是三四月时方才允许百姓进入,故而肯定不是老地方见的意思。

元宵这日,十七娘肯定会和汴京所有女子一样出来赏灯。但是赏灯归赏灯,汴京那么大,所有百姓又出来看灯,自己在偌大的汴京里偶遇到十七娘,那无疑是大海捞针,那概率比烟雨天烧出青花瓷还低。

上元节这日,黄好义自是长吁短叹,自玉莲离开后,他有些看破红尘,元宵佳节也没兴致出游,生怕触景生情。章越没看出来黄好义这样的人居然用情还挺深。

至于韩忠彦却约了斋舍里一大波人去逛青楼,自也邀了章越。章越则谢绝了,众人皆笑必是章越在汴京城里金窝藏娇了。章越笑笑也不解释。

所以到了黄昏之时,斋舍里空荡荡的,只余章越和黄好义二人。

黄好义很是感动,还以为章越拒绝去青楼的机会留下陪他。

章越心想,自己宁可一个人上街,感受什么是单身狗的暴击,也不愿陪黄好义在此。

章越又想万一的概率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真那么巧给自己遇到了,那真的可以出本书了。

在黄好义直呼三郎哪去的叫唤声里,章越离了太学。此刻太学外都已是人山人海。

这一条街国子监,太学,贡院的官家衙门,皆以竹杠挑了灯球悬空挂在街面上。

抬头望去,一个个灯球远近高低,若飞星灿然,点缀于汴京城的夜空上。

远远往去大街阡陌尽皆如此,章越步入人潮中往大相国寺走去。

一路走来万街千巷皆繁华热闹。

每一巷口都设有小皮影戏棚子,一群披着发或梳着鹁角儿发髻的孩童都挤在巷口争看皮影戏。

不少大人出去观灯,就放自家孩童在此看皮影戏。

也有跟随父母前往观灯,这些孩童们手里也提着各式的花灯,有兔子灯也有瓜形灯,他们一蹦一跳地在章越面前走着,偶尔拉住爹娘的衣袖说着路旁的花灯。

章越抬起头数不清的鱼状,龙状花灯挂在街头,随着夜风上下起伏,仿佛迎风飞舞一般。

章越看着时眼前一个孩童不留神摔在地上,手中的花灯砸得稀烂。

孩童正在大哭,章越暗道可惜,却见这孩童相貌与溪儿有几分相似,在这上元夜里,触及到章越思乡之情。想到这里,章越走到路旁花灯铺买了一个花灯赠给了这孩童。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桥。

“章兄!三郎。”

章越回过头看去暗道不好,原来是王魁和何七。

此来妹子没邂逅到,却巧遇这二人。汴京城那么大,你们俩就非遇到我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有缘千里来相会。

章越无奈地与二人行礼。

二人倒也是高兴。

王魁热情地道:“我来太学寻何兄,本要邀三郎一并前往赏灯的,哪知三郎却先行一步,幸好在此我们又遇上。”

章越腹诽道,谁愿意与你们相遇。

但面上章越还是很惊喜道:“实在太好了。”

何七打趣道:“怎么三郎也是孤身一人,在汴京许久了,也没有相好的女子么?”

章越没好气地道:“我哪来得风流的。”

何七拍掌笑道:“那就好,咱们就一并青楼去风流则个。”

章越心道,这还行,不过今天不是时候,万一在青楼门口邂逅十七娘,那画面一定很美。

不过章越看何七兴致很高的样子道:“甚好,甚好,三郎囊中羞涩,烦请何兄照顾了。”

何七一听章越没钱,立即改口道:“上元夜里多是青楼客,咱们去也见不到佳人,还是罢了,改日再请三郎同往。今日咱们只是看灯,猜灯谜,作元宵诗。”

“去哪猜灯谜?”章越问道。

何七笑道:“随我们来就是。”

三人走到大相国寺,但见这里又是一等繁华热闹。

寺之大殿,前殿皆作乐棚,乐人在中作乐,笙箫声动好生悦耳动听。

寺庙两廊都悬挂着诗牌灯。

章越走近看去诗牌灯上都写着元宵诗词。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浸楼台。谁将万斛金莲子,撤向星都五夜开。

这是章越同乡大佬杨亿的元宵词。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是苏味道的元宵词。

这些诗牌灯以木牌为之,雕镂成字,再以纱绢幂之于内,内燃其灯。

两廊一排一排都是此灯,相次排定,供人观赏。

至于一旁还有一帮读书人聚着,争着作元宵词。

他们作出的元宵词,会拿出来供给游人评鉴,若是有合意的,再供大佬审核,最后写于这大相国寺两廊的元宵灯上,供天下游人赏读。

三人在此看每作出一首元宵诗词,就被人大声朗读,一旁自不少士女游至此驻足旁听。

若有合意的少年郎君就不妨多看几眼,目送秋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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