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崇平帝:子钰这一路辛苦了。

书房之中

“要不找人挑拨一下?”陈潇出着主意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先让女真乱起来,中山狼现在在哪一方?”

当初宣府总兵姜瓖败亡以后,孙绍祖作为山西晋商乔家的女婿,护送着山乔家人前往辽东盛京。

陈潇道:“他现在投靠了豪格,在豪格手下听差。”

贾珩一时默然,说道:“他怎么和豪格搅合在一起,如果豪格败逃,他作为余党,如何处之?”

他是不看好豪格,最终获胜的肯定是多尔衮,倒不是因为历史佐证,而是双方的政治水平差着一截。

陈潇清眸闪了闪,解释道:“你不用担心,他好像是受了多尔衮的指派去了豪格那边儿。”

贾珩:“……”

这是多面间谍?

陈潇道:“晋商当初是联络的多铎,但多铎早死,其部务由阿济格接掌,阿济格与多尔衮接纳了他,不知怎么回事儿,一次被豪格相中,就入了豪格手下。”

贾珩沉吟,说道:“水师那边儿可有消息?”

“鸡笼山海寇势力颇盛,江南水师那边儿最近停止了攻势,双方进入休战状态。”陈潇轻声解释道。

贾珩道:“这样也好,等明年开春再打不迟。”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亲自指挥攻台战役。

……

……

西宁府城

翌日,上午时分

贾珩吩咐人将修订的《青海番人则例》交由西宁府知府金铉之子金升刊印,而后在蔡权等将校的陪同下,视察留驻在西宁的一万八千人左右的败兵,其中有京营兵马一万两千人。

也是当初严烨领兵前海晏,为多尔济和岳讬以诱兵之计大败的京营精锐。

其实,皆由贾珩当初一手作训而来。

蔡权朗声道:“京营的军将,士气已经恢复,伤兵已经疗治完毕,只是先前听闻节帅领兵深入大漠,与准噶尔决战,营盘中的将校请战之声不绝。”

有些事儿对比之下,还是相当明显的。

贾珩在打败和硕特蒙古以后,原本跟着南安郡王以及柳芳吃了败仗的京营败卒,在这一刻都后悔,当初前往北疆大战的为何不是他们?为何他们跟了南安这等无能将校。

贾珩来到营房,此刻京营将校已经相迎出来,见到那蟒服少年,纷纷见礼。

其中不少都是显武营、立威营、振威营的将校,此刻看向那熟悉的蟒服少年,心思都有些复杂。

如果当初给着节帅前往北疆的是他们就好了,现在两次立下功劳。

贾珩道:“诸位想来已经知道,朝廷已经下旨,召大军返京,最近都收拾收拾行囊,与家人团聚吧。”

在场一众将校其中一人说道:“节帅,我等吃了败仗,将来可还能随节帅前往北疆打女真人?”

贾珩道:“诸位放心,朝廷用兵,不计先前之失,再说先前兵败,也并非诸位的过错,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回京以后,朝廷当会有所处置。”

众将校闻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贾珩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经此一战,京营其实他已经说一不二,这就是人望。

而后,贾珩与一众京营将校叙了会儿话,锦衣亲卫李述来报,察哈尔蒙古可汗额哲回来了。

贾珩与蔡权、谢再义等几位高阶将校,领着一众亲卫,出城迎接。

额哲此行回来,并非是大军班师,故而大军仍然驻扎在朵甘思(玉树),身旁仅仅带了数百骑。

额哲说话间,从马上翻身下来,快步行去,笑道:“卫国公,谢将军,蔡将军,许久不见了。”

贾珩笑道:“额哲可汗,这一路辛苦。”

在贾珩身旁的雅若,欣喜唤道:“父汗,您回来了。”

“雅若。”额哲可汗看向那少女,饱经风霜的脸上涌起笑意,说道:“你在西宁府城可还好,过来让父汗看看。”

额哲身旁的儿子阿古拉,也笑呵呵地看向雅若,说道:“妹妹。”

两人寒暄而毕,一同前往城中,进入西宁府衙官署,落座下来,仆人奉上香茗。

“和硕特那边儿怎么样?”贾珩好整以暇问道。

额哲道:“自收到卫国公的飞鸽传书以后,就已知会和硕特,并不撤军,如今朵甘思在前明城池旧址之上开始筑城。”

贾珩问道:“那额哲可汗是要怎么做?”

他总觉得额哲可能还有其他的想法,比如不回察哈尔了,也要插手藏地事务?

因为漠南之地,地理位置其实有些坑,离汉廷与女真都太近,几乎是夹缝中求生存。

当然,或许也不意味着额哲就放弃漠南广袤的牧场,分散投资也是有的,比如以其子阿古拉镇漠南。

但朝廷未必答应。

额哲此刻还不知道自家这个汉人女婿,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攻略藏地的动机。

额哲抬眸,目光中满是坚定之色,说道:“卫国公,我想领青海诸番骑,打下藏地。”

同为黄金家族的子孙后裔,巴图尔珲、固始等人,尚能做出一番事业,他蜗居在漠南,反而有些胸无大志。

贾珩默然片刻,提醒说道:“太过冒险了,和硕特在藏地根基渐深,额哲可汗想要领部众前往,力有未逮。”

“我已经寻了嘎当派的僧人为内应,和硕特人刚到藏地不久,还未站稳跟脚,可以一试,当然朝廷需派偏师协助。”额哲道。

这段时间,额哲也没有闲着,派人潜入藏地,与藏巴汗的残部以及噶当派的僧人取得联络。

贾珩道:“如此的话,额哲可汗可以一试,如果明后两年朝中无事,朝廷会派大将领兵收复藏地。”

收回藏地边疆,最好还是要经由朝廷主导,倒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深度介入藏地。

当然,最终的统治方式多半是汉蒙共治,因为这是统治成本最低的方式。

或许,可以效仿前世的满清,在周围的整个广袤边疆上,达成满蒙联姻。

不说其他,周围这些各种汗国很多都是蒙人占据,总不能一直征服、杀戮、驱逐,那样国虽大,好战必亡。

或者固步自封,将疆域维持在汉地十八省,更是不智之举。

一旦选择了开疆拓土,就必然要处理好与当地原住民的关系,促进诸族融合。

满清的海棠叶地图,对他这个后世之人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全球布武有生之年未必能行,但在华夏周边开疆拓土就是比较现实的事儿。

既然在此界历史上取代了女真的满清,那么自然要承担这个时期的历史使命,为后世子孙后代拓展生存、发展的空间。

念及此处,贾珩目光闪烁了下,心头忽而生出一股雄心壮志。

额哲道:“真到了那时,藏地之内再无抵抗固始汗等人的势力,朝廷想要收复藏地,可能要面临更为复杂的情况。”

贾珩道:“额哲可汗不必急躁,兹事体大,尤其是青海刚定,如今天气入冬,藏地寒冷,想要行军也十分不易,要不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之时,朝廷派一支偏师,或许我亲自前来,与额哲可汗一同打进藏地。”

和硕特比准噶尔还不同,和硕特青海的那场大败已经元气大伤,且又是外来藏地,而准噶尔所在的西域之地,苦心经营多年,从攻略难度而言,藏地是比西域容易拿下一些。

额哲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卫国公所言。”

两人议定下来,贾珩说道:“额哲可汗,先用午饭罢,我等下向宫中上疏,陈述进兵藏地的方略”

既然额哲想在朵甘思攻略藏地,那后方的粮秣供应乃至相关军事单位的设置,就要重新考量。

西宁这边儿还得老成谋国的重臣驻守,或者说不再视为一线,直接收归朝廷,仅置西宁总兵,同时作为重点关注地域。

待招呼完额哲用饭。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就是三四天时间过去。

贾珩汇合了西宁府城的京营骑军,也踏上了班师回京的旅程。

……

……

神京城

已是十一月上旬,天气渐渐寒冷,人皆已换上了棉衣冬装,神京城街道上的行人稀少,但酒楼、茶肆却是座无虚席,三五成群拿着一个酒壶,一边儿饮酒一边儿热烈朝天地议论、说笑。

因为今天是卫国公班师回京的日子,五万京营精锐以及据说是南安郡王领兵败逃的万余京营兵马,将要返京。

有一些是这些京营将校的亲眷,对出征在外的亲人心头担忧。

亲眷回来的还好,今年尚能过一个好年,但一些确信战死在边关的亲眷,见到大军凯旋,却没有自家亲人,心头其实还要更为难过。

此刻,神京城的西门城门楼上,伞盖幢幡被一面面打起,下方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帝王,宛如一株坚韧不拔的苍松,沉静目光眺望着那关山重重的西北方向。

崇平帝外披鹅毛大氅,内穿明黄色龙袍,正与一众大汉众朝臣在寒风中等候。

此外还有早先从西北返回的齐王陈澄,因为劳累于西北战事,原本胖乎乎的脸蛋儿已经瘦了一圈儿,只是短眉之下的眼眸略有几许阴沉。

内阁阁臣韩癀站在不远处,儒雅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让人不知其在想什么。

而齐昆、赵默、姚舆、许庐等一干朝堂重臣,同样环侍左右,脸上皆是神色各异。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打马拉了一骑,荡起烟尘滚滚,“唏律律”,马匹被勒停了缰绳。

马上的锦衣骑士高声喊道:“大军来了。”

崇平帝心神微震,目光远眺,心神涌起一股强烈的期盼。

大军凯旋而归,他等下就要见到子钰。

而周围的文武群臣同样拢目远望,心神各异。

此刻,只见宽阔平整、绵长无尽的官道之上,从地平线尽头可见如林旗帜现出,恍若一簇簇火焰燃遍苍穹,一匹匹骏马之上,头戴飞碟盔,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的汉军骑士,手挽缰绳,精神昂扬。

一面刺绣着“汉”字的中军大纛之下,卫国公贾珩一袭蟒服,腰系玉带,头戴山字无翼冠,此刻手中挽着马缰,当先而行,左侧是谢再义,右侧是身穿锦衣府飞鱼服的陈潇。

既然已经决定将陈潇摆在明面上,今日不妨先与崇平帝初见一面。

嗯,其实也未必认出来潇潇,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

随着大军接近神京城,贾珩也看到了在城门楼上眺望的崇平帝,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在其间流转。

贾珩率先翻身下马,行礼说道:“我等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一刻,身后的京营骑军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朝着那立身在城墙头上的中年帝王见礼。

数万京营大军的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如排山倒海般。

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响起,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冲上云霄,数里之外依稀可闻,让置身其间的崇平帝呼吸微滞,心神激荡莫名。

大抵是那种,一切都回来了,这熟悉的一切,九州万方,天下独尊,胜利果实是如此的甘美可口,让人醺然欲醉。

韩癀以及一众朝臣,听到万岁之声,脸色也微微一变。

齐王陈澄目光阴沉几许,目光死死盯着那中军大纛之下的蟒服少年,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秦业苍老面容上见着笑意,轻轻捋着颌下胡须,将平和的目光落在那蟒服少年身上。

贾政看着这一幕,原本困扰多日,如压大石的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子钰虽立大功在身,但不骄不躁,谦虚谨慎一如往日,这才是富贵长久之相。

许庐瞧了一眼崇平帝的脸色,捕捉到那凹陷脸颊两侧的异样潮红,心头却涌起一股担忧。

天子大悲大喜,不是幸事,而且这卫国公如此谦恭,为何给他一种隐隐不好之感。

其实,这就是岑惟山的作用,不仅仅在那天给崇平帝心底最深处埋下一根刺,也让汉廷的朝臣心底种下了一根刺。

原本这种感触曾经也有,但都没有贾珩取得西北大捷,威望一时无两的现在,更为忧心忡忡。

因为这是贾珩政治势力的又一次膨胀。

贾珩政治势力的膨胀,目前一共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是中原兵乱以后,这不能成为政治势力,而是自强阶段,稳定掌控了京营大权。第二个是江南从盐务到兵政,再到生擒多铎,算是彻底接手四大家族的政治势力,渐有贾党之名,第三个阶段就是平安州大捷,轰毙皇太极。

此刻已经有些滚雪球的样子了。

果然,时隔没有多久,雪球又滚大了一圈儿。

体量渐大,都已经有些藏不住了。

所以,才会引起文臣集团的一次反噬。

此刻,翰林院掌院学士陆理,看向下方那蟒服少年,目光冷闪。

京中无人得知,那句非具人臣之能,是出自他之口。

这卫国公别看如此谦恭,但脑后生反骨,迟早要反!

而身在囚车上的岳讬、多尔济两人也都心神俱震,循声而望,只见那城头上的大汉群臣,神色各异。

岳讬浓眉之下的虎目厉芒闪烁,心头涌起一股愤怒。

这汉人皇帝还有汉臣,都是昏庸碌碌之辈,原本有一天该是他大清的阶下囚,如今却因那贾珩,使他为彼等所辱,实在可恨!

严烨同样抬起头看向城门楼上的黄色华盖,身形颤抖,嘴唇蠕动了下,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他开国武勋之后,等下以被俘之身,如何去见圣上?

不过待余光瞥见身旁囚车中裙裳遮体,身形正自冻得瑟瑟发抖的柳芳,心头忽而松了一口气。

看向下方一眼望不到头,军容严整的汉军,崇平帝心绪激荡,略见消瘦、黢黑的脸颊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高声道:“将士们平身。”

这时,戴权唤着一旁的内监,顿时几个内监,齐齐高声喊道。

“谢圣上。”

下方京营众将校,齐声道谢,声音震耳欲聋,传递至远。

崇平帝刚毅面容之上喜色洋溢,声音轻快说道:“诸卿,随朕迎迎凯旋的将士们。”

韩癀、赵默等人压下心头的异样心思,与一众文武群臣随着崇平帝下了城门楼。

贾珩此刻看向那中年帝王,快行几步,声音哽咽说道:“圣上。”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对,乃至每一个动作和神情都要预演了许多遍,最终只有两个字。

表演太过用力,会有浮夸、虚假之嫌。

他这次大胜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但这种风头是以天子的失误为代价的,如果表现的春风得意,只怕会引起一些不好的变故。

“子钰。”崇平帝也目光深深地看向那少年,感受到那少年的亲近和孺慕,心思也有些复杂,紧紧搀扶着那少年的胳膊,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儿,最终化为一句话,颤声道:“子钰这一路辛苦了。”

贾珩也哽咽说道:“为国事奔走,分属臣责,实不敢言苦。”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将校,说道:“诸位将士也都辛苦了。”

“末将等不敢言苦。”京营的将校士卒也都纷纷抱拳道。

贾珩道:“圣上,和硕特多尔济与女真的岳讬皆已落网成擒,如今已槛送京师,待问罪之后,就可明正典刑,此外严烨、柳芳等罪将也押送至京师,恭候圣裁,余者石光珠、侯孝康、马尚、胡魁几将或戴罪立功,或行以军法,或兵回驻地,微臣先前在奏疏中也有奏明。”

“将人都押过来,让朕看看。”崇平帝面上的喜色敛去一些,高声说道。

并没有什么“圣旨没有军令好使”的乌龙出现,将校领命一声,然后伴随着辚辚之声,四座囚车被京营将士押送上来。

先是岳讬,这位女真亲王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脸上全无惧色,平静的目光带着几许冷漠,审视着崇平帝以及不远处的大汉文武群臣。

而多尔济就要暴躁许多,目光凶戾、阴狠,不时挣脱着锁链,口中怒吼连连。

待南安郡王之时,紧紧闭上眼眸,似乎羞愧到了极致,不敢去看任何人。

而等到柳芳之时,那穿着裙裳的囚犯,一下子跃入眼帘,让在场的朝臣眼皮都跳了跳。

一片哗然,难以置信。

尽管先前就收到消息,但此刻亲眼所见造成的视觉冲击,又不是那文字能够呈现的。

“这……这有辱斯文,不成体统!”大理寺卿王恕气的发白胡须炸起,连连怒道。

姚舆也摇了摇头,说道:“有损国格,不忍直视。”

“丢尽了理国公的颜面,如理国公泉下有知,只怕要手刃此不孝子孙。”

“开国武勋岂能如此不知廉耻?”

“这与开国武勋无涉,南安就并非如此。”另一位官员估计是受过南安郡王的恩惠,高声说道。

“听说是为了向奴酋乞食,甘心受辱。”有人说道。

多尔济似乎听到了一众口诛笔伐之声,笑道:“你们汉国的臣子都是膝盖软的,这个叫柳芳的,为了酒肉不断,穿上女人的衣裳,哈哈。”

在场汉臣闻听此番挑衅之言,皆是面有怒色,义愤填膺。

(本章完)

第1116章 晋爵一等公!

神京城,西城城门楼之下

秋风萧瑟,旗幡猎猎作响,周方一众内着棉衣,外罩各色官袍的汉臣,以异样的目光投照在那几辆囚车之上,对女装柳芳议论不停。

而柳芳此刻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着,已是咬牙切齿,浑身都在颤抖,宛如冰天雪地,不着寸缕地裸奔。

不,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他要报仇!

都是贾珩小儿,心肠歹毒,成心看他出丑,他来日定要将贾珩小儿碎尸万段!

崇平帝此刻同样凝眸看着身穿裙裳女装的柳芳,脸色阴沉,半晌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任命为征西大军主将,悉将兵事托付的柳芳,竟为向和硕特番人乞食酒肉,做出这等有辱祖宗门面的事来,让人不耻!

开国一脉怎么出了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贾珩冷冷看向多尔济,厉声冷喝道:“你一个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

“来人,堵了他的嘴!”贾珩沉喝一声。

多尔济冷哼一声,张嘴欲骂,却见囚车被打开,几个锦衣府卫近前,为其塞上破布。

这时,岳讬面容凶狠,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怨毒,高声道:“大汉的皇帝和臣僚听着,如果不是卫国公领兵前往西北,西北的这场乱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们大汉君臣,昏聩无能,如果不是卫国公贾珩小儿领兵,迟早沦为我大清阶下囚!”

此言一出,在场大汉文臣脸色倏的狂变,目光微动,面色怒气勃发,皆是义愤填膺。

在场众人显然不认为自己能人昏聩无能,是衬托卫国公贾珩能为的背景板,而且这话什么意思?

合着大汉君臣皆是昏聩无能之辈,只一个卫国公是能臣?

虽然,最近朝廷四下宣扬,卫国公贾珩非具人臣之能,但并不意味着大汉朝臣都觉得自己是废物。

许庐瘦松眉之下,目光冷意涌动,紧紧看向那岳讬,自然能够洞察其人险恶的用心。

这是在挑拨离间,给天子心头种刺,只是配合着先前岑惟山的近乎“死谏”,也不知在天子心底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防备,警惕,抑或是猜忌?

贾珩心头也有些凝重,看向崇平帝,拱手说道:“番酋被俘之后,心怀怨恨,对我大汉狺狺狂吠,以期蛊惑人心,圣上不必介怀。”

这个岳讬分明是想离间君臣,以此给他种下君臣猜疑的种子,如平行时空的大明,皇太极用了一招去离间崇祯皇帝与袁崇焕。

或许,他等下要表表忠心?

试着说出,没有贾珩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贾珩?

抑或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天子和朝廷给的?他必须回报朝廷,回报大汉?嗯,这个最近有些不祥。

先前倒不是他忘记给岳讬堵上抹布,而是天子肯定要对岳讬询问,根本挡不住这么阴人的一招,当初的多铎就是直面崇平帝,叱骂大汉群臣。

嗯,也不是被骂一回两回了。

说着,吩咐一旁的锦衣府卫沉声道:“莫要让他继续妖言惑众,惊扰圣驾。”

“岳讬,如无圣上器用,我朝将士前线用命效死,后方输送粮秣,岂有你为阶下之囚,你试图将我等大汉君臣将校挑拨开来,狂犬吠日,居心叵测!”贾珩想了想,又呵斥道。

赵贞吉的狂犬吠日,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

崇平帝看向那目光阴戾,面有不忿之色的岳讬,沉喝一声,呵斥道:“如今是你女真奴酋先后为我大汉击败,如今沦为阶下囚,竟还在此行离间中伤之计,前汉高帝刘邦运筹帷幄不及张良,抚治安民不及萧何,带兵打仗不及韩信,尚一统天下,奠定后世汉人根基,你这这等身怀豺狼之心的禽兽,不识天数,也敢在此行诛心之论?”

子钰非具人臣之能,子钰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可那也是他一手栽培、信用,君臣一体,岂容贼寇离间?

崇平帝沉声道:“将一应囚犯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一众锦衣府卫拱手称是。

韩癀面色微顿,看向这一幕,心头隐隐有所明悟。

而在场群臣脸色变了变,心思更为复杂,恨不得以身相代。

这是何等的信重?

魏王陈然此刻在人群中看向那君臣二人,听闻此言,目中不由生出几许艳羡之意。

父皇是真的器重子钰。

身穿飞鱼服的陈潇,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崇平帝转而看向那似乎因为自己一番话而面色微震的蟒服少年,心头暗暗点了点头,说道:“子钰,朕在熙和宫中设了宴,子钰和众将士随朕一同前往宫中吧。”

“谢圣上。”贾珩拱手道谢道。

这时,戴权将一辆马车停靠了过来,与几个内监搬来了马凳,笑道:“陛下。”

贾珩也近前,搀扶着崇平帝上了马车。

而在场的一众大汉群臣,也都纷纷随着那少年与崇平帝进入神京城,脸上神色各异。

崇平帝看向那手中挽起缰绳,驱驰着马匹而行的少年,说道:“子钰,你先前在奏疏中提及,以蒙王镇守朵甘思,待时机成熟以后,择日进逼藏地?”

贾珩清声说道:“圣上,蒙王说要经略藏地,微臣思来想去,觉得如今藏地为和硕特人占据,我大汉难免顾及不到,不若先让蒙王先行攻略一步。”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子钰言之在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将来收复藏地也有了前哨。”

如果当初不是南安等人误国,或许西域、藏地都会被收复吧?

贾珩轻声道:“圣上,微臣以为,如今因为兵事连绵,国库空虚,今后一段时日还是得休养生息一段时日,恢复国力,再推行此事不迟。”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如今又是到了冬季,也不适合进兵。”

“圣上英明。”贾珩道。

翁婿两人说着话,驱动马车,自安顺门进入宫苑。

此刻,街道两侧的神京城百姓都兴高采烈,垫着脚想要看向那得胜而还的汉军队伍,远远而望,一睹那卫国公的风采。

宫苑,熙和宫

这座作为大典以及庆功的大殿,修建的轩峻壮丽,金碧辉煌,如今张灯结彩,宫人进进出出。

贾珩将马车停在宫道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伸手掀开车前的帘子,将崇平帝搀扶着下来。

君臣或者说翁婿二人搀扶着来到殿中,戴权连忙与几个内监侍奉着崇平帝前往铺就着软褥子的御椅上。

崇平帝看向那正襟危坐的少年,默然片刻,忽而开口说道:“子钰,方才那与你并行的锦衣府将校看着倒似有些眼熟,看着倒有些像朕的一位故人。”

贾珩清声道:“圣上明鉴,那是…乐安郡主。”

崇平帝闻言,面色微变,心头惊疑不定,问道:“乐安郡主?她不是…她怎么在你身边儿?”

这是一个久远的名字,似乎藏在记忆深处许久,但在崇平帝心头却再次浮起。

印象中是一个眼神清冷、淡漠的少女,不爱红妆爱武装,小时候时常与咸宁在一块儿玩,后来却不知为何失踪了。

他派了锦衣府卫寻找了几次,但总是一无所获。

贾珩道:“微臣也是机缘巧合之下,与其相识,最近方知其身世,乐安郡主随微臣从江南征战,再到大同,帮了微臣不少忙。”

崇平帝皱了皱眉,疑惑说道:“陈潇她,朕记得失踪有好几年了,她这些年都去了何处?为何杳无音信?”

贾珩面上现出苦笑,说道:“微臣也不甚了了,听郡主说遇到一位异人,学了一些沙场杀伐的武艺,还有兵法战策,后来机缘巧合,来到微臣身边儿。”

“她从小跟着她父王,就对这些兵事颇感兴趣。”崇平帝面上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说道:“等庆功事毕,朕再见见她,太后还有上皇最近这些年都很想她。”

说着,忽而诧异了下,随口问道:“你们相识多久了?”

贾珩脸上现出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圣上,乐安郡主随微臣出征入死,从南方到北方,于兵事上也对微臣颇多裨助,微臣与乐安郡主……也算是情投意合了。”

崇平帝:“???”

情投意合?什么意思?

这在贾珩与崇平帝的奏对中,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词汇。

贾珩离开绣墩,朝着崇平帝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微臣不知情之下,与乐安郡主定了终身,微臣死罪。”

崇平帝眉头紧皱,面色怔怔,沉静目光审视着那跪将下来的蟒服少年,问道:“子钰,你打算如何?”

宗室帝女,而且乐安她是周王的女儿,这个贾子钰!?

“微臣也不知如何是好。”贾珩迟疑了下,低声道。

崇平帝看向那少年,脸色一沉,佯怒道:“你…你让朕如何说你!朕将女儿和侄女都嫁给你,给你做妻子,你如何还能这般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她是周王的独生女,你如何还能招惹到她?此事,咸宁可曾知道?”

在这一刻,天子一改往日面孔。

贾珩顿首而拜,低声道:“微臣死罪,咸宁知道一些。”

心道,不仅知道,而且还联排加叠拼别墅。

崇平帝看向那神色诚惶诚恐的少年,心底深处那一丝古怪减轻了许多,说道:“先平身吧,等会儿朝臣都进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谢父皇。”贾珩道了一声谢,起得身来,落座下来,观察了一下天子脸色,说道:“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崇平帝听到父皇之称,气极反笑说道:“怎么,想让朕也将乐安郡主许给你?”

“英明无过父皇。”贾珩说道。

崇平帝:“……”

兼祧荣宁两府还算兼祧,这再赐婚一个郡主?

贾珩目光现出坚定之色,说道:“儿臣愿此次西北之行,不再请求任何封赏,唯请赐婚乐安郡主,还请父皇成全。”

崇平帝冷笑一声,说道:“倒是痴情种。”

一旁的戴权已经脸色变幻,屏退了众内监和女官,此刻对话已经有些翁婿的对话,而非君臣之间。

贾珩离座,再次相拜,说道:“儿臣不敢。”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朝廷自有法度,不是你说不封赏就不封赏的,朕的圣旨已下,断难收回。”

贾珩一时默然。

崇平帝冷声道:“朕已经为咸宁和婵月两人,给你兼祧宁荣两府,你竟还要赐婚?朕不治你欺君之罪,你就烧高香吧。”

贾珩目光坚定,说道:“父皇,乐安郡主随儿臣出生入死,儿臣一直想给她一个名分。”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说道:“朕纵然诏准,但太后和上皇那边儿,还有容妃那边儿,你要如何解释?一个公主,两个郡主?朕要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下子封过去了,以后再立殊功拿什么顶?一等国公之上就是郡王,的确是需要压一压。

这边儿真没有公主、郡主可嫁了。

听着崇平帝的“呵斥”之言,贾珩面色不变,拱手说道:“儿臣会如实言明,此外,如果暂且事不可为,其实儿臣还有几个诰命请封……”

勿谓言之不预,趁着今天天子心情不错,提前给天子打个招呼,封妻荫子倒也没有错。

如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污。

刚才岳讬的那句话还有群臣的反应,倒让他生出一股寒意。

其实,现在这种默契很能形成,需要他挑明了说,本身也是示弱。

崇平帝闻言,目光微动,疑惑道:“求封诰命,又是女人?”

贾珩似乎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崇平帝挑了挑眉,面色微冷,呵斥道:“你可真是……你对得起咸宁她的一往情深?”

贾珩道:“咸宁殿下对儿臣一向宽容,此事她也是知道的。”

崇平帝闻言,一时间觉得头疼,想要板起老丈人的威严教训几句,但想了想,自家女儿好像也是抢来的正妻之位。

而且为何好端端的赏功,为何变成了这个不成体统的样子?

或许从这少年成为自己的女婿后,就不是简单的君臣。

贾珩道:“圣上,儿臣知此事有些荒唐,但荣华富贵也好,功爵俸禄,于儿臣并在乎,但不论是咸宁的情谊还是乐安郡主的情谊,都难以割舍。”

这种主动递上弱点的话,肯定是要说的,到了此刻,一味完美无缺,反而引来猜忌。

崇平帝默然片刻,说道:“为妾室求封诰命,以往也有之,甚至妾生子因功为本生母求封诰命的也有,只是不在朕允准不允准,在于上皇和太后还有容妃,朕倒不吝成人之美,但不是现在,今日是为平西将士叙功,暂且不提这些。”

他倒没有想到这少年竟如此重情重义,或者说……好色。

“陛下,”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的戴权,小声说道:“文武百官已经到了熙和宫外。”

崇平帝摆了摆手,看向贾珩说道:“先不议此事了,朕都不知外面群臣听到之后,该如何笑话,威震夷狄的卫国公,竟成天想着三妻四妾之事,就这点儿出息?”

“起来吧。”

这位天子口中虽然说着就这点儿出息?但心头却并没有什么愤怒,反而有了一种发现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身上有了瑕疵的暗喜。

大抵是嬴政听到王翦伐楚之前,不停讨要财货的哭笑不得。

因为贾珩过去的形象太过伟光正,兵事上不用说,大汉无敌,在治政上同样老辣的如同积年老吏,枢密宰执,在政治品行上,也未闻有什么贪赃枉法之事。

本来以为是个品行、能力完美无缺的人,如今却不想为情所困,或者耽迷女色,竟说出以功劳请封诰命的“幼稚”之语,很容易让崇平帝找回帝王优越感。

防备来防备去,结果就这?

非具人臣之能,但却无人主器量,成大事者,岂能为女色所惑?

虞兮虞兮奈若何的项羽,永远不是“分我一杯羹”的刘邦的对手。

所谓人主御臣下,笼络人心,或因高官厚禄、或因名垂青史、或以金银珍玩、或以女色姬妾……在以往崇平帝就没发现,这贾珩竟如此少年慕艾?

贾珩只能暂且不言,起得身来。

此事虽然有风险,但为了潇潇,还是值得的。

潇潇跟他这么久,出生入死,他也想给潇潇一个名分。

而且天子其实并不反感此事,或者说,正如他所料,他在君臣之间的微妙平衡上,重新找到了示弱的点。

女色……

刚才岳讬的确坑害于他,合着整个大汉,连崇平帝也不如他远甚?

这时,殿外群臣在内监以及纠仪御史的引领下,进入殿中,朝着落座在御椅之上的崇平帝行礼。

“微臣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轩敞、空旷的大殿之中,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诸卿平身。”崇平帝目光温和几分,招呼道:“都落座吧。”

文武群臣起得身来,相拜道:“谢圣上。”

然后,在内监的引领下,来到摆满了杯碗筷碟的几案之后落座,目光多是落在那中年帝王以及蟒服少年身上。

崇平帝看向下方的一众朝臣,默然片刻,将目光落在京营而来的将校上,朗声说道:“西征大军自驰援西宁以来,一战和硕特,二战准噶尔,可谓战果累累,大涨我朝廷威势,记得诸将校刚从北疆与女真大战,在此庆功,不想未及休整,就前往西北,如今一别,又是几月,让人恍惚啊。”

“臣等分内职责,不敢居功。”下方众将校纷纷起身,谦虚道。

下方的朝臣,面色各异,看向那崇平帝。

崇平帝也不多做废话,说道:“戴权,给众将校传旨。”

戴权应了一声,然后与几个捧着圣旨的内监,来到殿堂一角。

贾珩等人离得绣墩,跪下接旨。

戴权展开圣旨,道:“卫国公贾珩接旨。”

“臣接旨。”

戴权念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卫国公贾珩,自北疆凯旋,未及三月,值青海局势飘摇,西宁危殆,珩率戎士、执干戈,不辞辛劳,急赴戎机,初战河湟,逐虏寇八万、毙五万,执女真虏王岳讬,复青塘故地,拓关西七卫;二战哈密,深入大漠,战准噶尔,生捕和硕特部虏酋多尔济等众,斩温春、达尔玛等三番酋,大败准噶尔,扬威西域,前后两战,拓疆千里,愈十万之众咸怀集服,功莫大焉,特晋爵为一等国公,薄酬其功,庶几该员戒骄戒躁,再立殊勋。钦此。”

贾珩面色恭谨,心头微震,拱手道:“微臣谢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等国公,果然如此。

郡王怎么都不可能的。

不过天子并没有用潇潇拿出来当筹码,这分明是施恩一步到位了。

但后续的功劳,几乎不用想,不可能再大动爵位。

而且潇潇也好,或者以后的宝钗、黛玉也好,都会一次次抵消功劳,直到他立下难以言说的大功,然后封为郡王。

但那时候,也因为女人,在政治上失去了一些号召力。

不过,这却是君臣再次回到安全感的方式。

其实,倒也说上一句,赏赐之隆,犹胜前朝,可谓天子的恩情还不完,利滚利了都。

不过戒骄戒躁?

这四个字应该是内阁中的阁臣加的吧?

秦业看向那少年,因为心神激荡,脸颊现出异样红晕。

子钰,这次晋爵为一等国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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