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3):

早已重新伪装成另一路人模样的范宁,在这扇宴会准备间的门口,盯着几米开外处掀开的帘子,足足站立了三分钟以上。

最开始所想的,自然是这个女仆莉莲也被“清场”撵出去了。

但是,刚刚自己站在人群中时,一直是在伪装莉莲的模样,如果教会在贴封条前,撞见了另外一模一样的人,早就引起大惊动了。

范宁倾向于认为,他们根本没在这里看到过有人!

——那么多有知者共同行动,不仅很难犯“目睹重复面孔无动于衷”的糊涂,更是很难在逐一搜寻之下,连一位无知者的睡眠呼吸都能错过。

“难道说,这个莉莲不仅在用膳或沐浴期间提前醒转了过来,而且自己还不告而别离开了别墅,甚至,离开前还将弄乱的物件回归了原位?”

“这实在太牵强了,但如果不是这样,还会是什么情况?……”

这个房间借着月色有微弱的采光,范宁先是走到窗子边,探望了一番下方湖道上已散得差不多的人群,然后又转过身来,仔细端详着那把完全正位摆放的座椅,以及揭开了半边的毛巾蒸汽大锅。

的确太奇怪了,与最初潜入时看到的完全一致,就像之前的那番所见和操作都不存在一样。

在他端详的同时,五个暗红色的血指纹,逐渐在后面的窗子上成型。

范宁并未察觉到异样,不过他走出房间前,还是用无形之力带上了宴会准备间的房门。

然后从二楼走廊深处往回走,又迈入了另一间管家账房。

在账房里,他核对了一番生活物资的采销台账,还有一些类似邀请函和回执的东西。

至少能得出的结论是,类似今天的女性私密聚会不只一次,光是最近半个月,在芮妮拉作为女主人的这里就有四次,而她作为宾客,也受邀去往过别的女主人家里。

具体做的事情,好像都是用膳、沐浴、护理、聊些闺中话题。

虽然是私密圈子,但看得出并没有刻意隐秘遮掩其中的来往过程。

要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昂扬的食欲、奇特的精油、再就只是后来违反了教会新出台的、这个态度强硬的禁捕禁食规定。

总体而言,似乎就是贵族女性阶层的奢侈享乐行为,在无意中触了教会霉头的感觉。

范宁离开了管家账房。

在他迈下通往一楼的旋梯台阶后,身后黑暗深处的宴会准备间,门缝之下多了一个凝着血污的脚印。

一楼的大浴池在超过一个小时后,空气仍然带着湿热与幽香,水温仍然离适宜的温度线没低多少。

漂浮的花瓣和浴具几乎静止,但随着范宁的跨入,非凡琴弦再度有了动静,而那处地方也开始重新翻腾起异质的涟漪光影。

范宁站在一个小马扎凳上,整个人悬浮在目标位置的水面上方。

手指钩住的琴弦,就像一根垂落的绵柔线,在他的轻轻转动下,在水中划出了一个圆柱体般的紫色封闭曲面。

对“钥”的秘密来说,封闭和拆解是事物的一组二元对立状态之一。

下一刻,在“烛”的温度逆行下,封闭区域内的水开始极具升温,沸腾不足以承载如此剧烈的变化,大量的水顷刻间就汽化消失,而紫色曲面外的水并没有补充涌入进来。

很快,范宁整个人已经站在了完全中空的浴池瓷砖上。

非凡琴弦的紫色光芒在剧烈闪动。

他蹲了下来,仔细感应着什么,而在他此时看不见的地方,二楼T字口的大幅沙滩油画上的人物开始七窍流血。

“不算非常深,但也不是一堵墙那么薄,用琴弦的无形拆解之力的话,恐怕会变成暴力拆解,做不到不留痕迹,而且破坏的范围万一超出了这个封闭圈,这么大的浴池的水灌进去……”

范宁试着用琴弦画了两个合并的半圆图案,果然,推拉不开。

考虑一番后,他决定用自己的指挥之力,一块砖一块砖地拆,虽然也是“暴力拆解”,但范围会尽量小一点。

“咔咔咔……嚓嚓嚓……”

范宁抬出的五指关节紧绷,这种平滑镶嵌的事物,他觉得找不到着力点,比起拧动钢筋铁板还费心力。

“咔嚓!——”一块瓷板带着周边的水泥硬生生凸了出来,被范宁控制扔到一边。

浴砖一块块被拆走,然后一块块不规则的水泥也被掰了下来,范宁的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终于,他发现下方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空腔。

再度清理一番后,范宁发现了这下面约两米深处,是一小段“井”形的空腔,其本身的高度大概也是再往下两米。

里面斜靠着一个一米多高的大盒子。

“琴盒?大提琴或者吉他?”控制其升上来后,范宁看清了这是个色泽黑褐、质地暗沉、表面覆有一层特殊油质的木制长匣。

异质色彩的光影正在透过那细密的缝隙闪烁着。

此地不宜久留,范宁也没想着能把这里复原到无事发生的样子,他随意地将那些拔下的砖石一股脑弄进了坑里。

然后抓起琴盒,踩上小凳,整个人腾空而起。

“嗬嗬…嗬嗬…嗬嗬嗬…”

池水刚刚填回被隔断的空间,突然身后响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就像是有几百号人在被强迫往喉咙灌进一大桶油性液体,而齐齐发出的痛苦吞咽或呕吐声。

身后的浴池里,似乎有什么庞大而粘稠的东西翻涌了上来,蠕动蔓延的阴影顷刻间盖过头顶,盖住了房间内的微弱星光!

“什么鬼东西!?”范宁头皮一麻,不知怎么就想不由自主地回头而望。

这时视野前下方漂浮的那些花瓣,开始激烈地打起了旋。

各色花瓣就像受到斥力般迅速弹开分离,唯独紫色系的花瓣留在原位,仅有微微的漂移。

它们构成了几个极简的缩写单词:

「别回头,跑直线。」

范宁猛地扭正脖子,脚下矮凳的飞行速度再度加快。

而本来需要稍稍拐弯去往门帘的路线,也被他不假思索地放弃,整个人直接对着面前的木墙撞去。

这种速度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控制琴弦穿门,只能勉强调用起灵感做了个预备动作,但后续的拆解进展却自动顺畅地衔接了下去,身影连着琴盒一同钻入紫色水波纹中

“咕嗤…咕嗤…”“咔咔咔!!——”

墙后方遍布着类似棍棒捣烂浆液的声音,以及尖锐的指甲挠墙声。

范宁不敢怠慢,真正贯彻了“跑直线”的提醒,根本不管别墅的房间和道路分布如何,笔直沿着最初的朝向一路横冲直闯。

他之前已经见识过了“裂分之蛹”的孳生物,而且那还是在切断营养源后萎缩的、失去神秘活性的残渣,那场面已经足够骇人,而按照琼的提醒,到了执序者这一级别的生物,其以恶意或随意态度所展示出的形象,位格不够的话直视一眼就会对认知造成巨大的创伤,甚至会让无知者当场发疯。

心脏砰砰乱跳,耳畔的风声和怪声在呼啸,范宁一路穿过柱子、穿过酒柜、穿过墙角,或者直接对着低矮的楼梯间撞了过去……

面对那些不是“垂直穿过平面”的障碍物时,他依旧感受到了尖锐或别扭的阻力,额头手臂等多处出现了挫伤和淤痕,但他完全不敢停下,穿出别墅之后仍然一路狂飙了二十分钟。

“砰!”

直到快接近自己的住处,才一个急刹俯冲砸落在一片草地上。

范宁大脑一阵抽痛,那个可能的“东西”并没有追上,身后的花海一片随风微微摇曳的和谐景象,这都开始有些让他怀疑,后面是不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幻觉。

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琴盒,而是拽至一旁,仰面躺地,闭上双眼。

但没过几个呼吸,耳边的沙沙细响让范宁倏然睁眼坐直。

之前站立的小板凳上出现了一排刻痕:

「暂时不要入梦。」

事到如今,范宁几乎确定了这是琼留下的字,而刚才消失的女仆、归位的房间、以及浴池背后突然冒出的骇人未知事物,恐怕都是“绯红儿小姐”的动作!

“她的本质目的应该不是想弄死我,因为那样对她没有直接好处,最大的企图还是想进入启明教堂,弄到‘画中之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利用女仆潜入调查这一事,完全是在她的默许之下进行的?一个早就被附身、控制行动的人?……那芮妮拉作为骨干门徒,到底知不知道情况?我发现了浴池下方之物并成功带出,又到底是‘绯红儿小姐’促成的事情,还是额外发生的、让她失算了的事情?”

层层迷雾萦绕心头,范宁招手从附近挖出一颗尖石,握在手里沉吟片刻后,在凳面上紧贴着琼的下方刻道:

「我自己单独入梦都不行?」

很快,琼的答复就显示了出来:

「不行。」

只是自己单独而已,不带她这个“绯红儿小姐”的灵魂孪生体都不行?……范宁越来越觉得困惑。

按照之前的原理解释,“重返梦境之途”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个人行为,即使一位有知者在世界表象的身体被敌人控制住了,也只能对其进行肉体上的摧残和毁灭,让他没法睡眠,没法入梦,想强制让其按自己的程式入梦,或去跟踪他的梦境,这都是很难做到的。

范宁盯着这个意为“不行”的字母沉默了片刻,然后下面又浮现出一排:

「但你旁边那个盒子应该没问题。」

他看到后,立即伸手将其锁扣和拉链解开。

眼前顿时一亮。

一把古典吉他,通身由泛着柔和光泽的浅色枫木制成,其轮廓线条极为优雅轻灵,琴身镶嵌有杏仁叶和石榴的图案。

更让他屏息注目的是,其琴弦仅有五根,皆带着极淡的颜色,从左到右从低音到高音依次是:青、红、(空)、绿、灰白条纹、青。

对应于音名的E、A、D、G、B、E,缺的那一根弦,正好是“钥”相的紫色!

琼几年前从“裂解场”里带出的那根非凡琴弦,竟然是来自于这一把古典吉他?

范宁将其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次后,又抓着琴颈立起翻转到了背面,这时他在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紫红色的小凿纹。

其形状类似于人的脚掌底,线条有一种优美感,但中间的弧形又似乎表示其正在流血,对比整把吉他的外观,这显得有些神秘又可怖。

“你知道这个符号吗?”范宁下意识开口询问,随即他意识到琼不在身边,正准备重新捡起尖石,这时沙沙的响声仍旧出现。

「圣亚割妮徽记。」

“圣亚割妮?……”范宁皱眉拼读出那个单词。

这个发音让他有所耳闻,圣亚割妮在南大陆是个小城地名,同时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制琴家族,根据范宁对这个世界古董名琴知识的了解,出自于圣亚割妮制琴家族、古典吉他、浅色而轻灵的造型……

这把琴极有可能是托恩大师生前使用过的、艺术界抛出45万镑悬赏其下落的“伊利里安”!!

但是,“伊利里安”不在托恩故居,怎么反倒出现在了维埃恩的故居,还被埋在了浴池瓷砖的下面?

这个问题显然一时难以弄清其中缘由,范宁思考间用手指轻轻碰触着凳面,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划痕是完全真实的存在,甚至自己手指上还沾染上了木渣。

他飞速刻词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可以直接影响现实了?」

之前明明说的很清楚,不恢复到执序者实力,她是没法直接作用于醒时世界的,只能借助梦境媒介施加一些无形的幻觉、暗示或“灵异事件”。

几秒钟后,凳面上的“伤口”全部愈合,琼又刻下了一行新的词语:

「我不知道。」

“.…..不知道?”范宁瞪大了双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间,琼的字迹还在不断显现:

「你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或者说,你所在的整个南大陆都很奇怪。」

(本章完)

第391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4):

热风习习中,范宁突然感觉周身没由来的一股凉意。

“具体是什么地方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后出声问道。

小板凳面的刻痕再次被琼治愈如初,然后飞快地显出几排单词:

「别说话。」

「不是紧急时刻你还是用书写。」

有侵染、注视或监听?是“绯红儿小姐”、波格莱里奇、或是别的什么存在?……范宁心里一紧,但随后他意识到,琼也有可能是在防止之后被回溯出什么。

相比于说出去散在空中的话,或许这种“制造又抹除伤口”的方式她更有可控的信心。

小板凳继续沙沙作响,木屑纷飞:

「奇怪是直觉,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除了能在这里施以现实影响外,还有一点,我可以直接顺着你的梦境找到你,一直看着你。」

「虽然这也是因为你在浅意识中会亲和我,但我发现,我无法这样直接去联系希兰或其他人,这一点同之前是一样的,发生变化的只有你和你周围。」

……我可以,希兰不行?范宁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她说自己或整个南大陆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的重返梦境之途在经历什么特殊的变化后,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裂痕”或“豁口”?

他定了定神,握住石头的指尖和手腕缓缓发力:

「什么时候开始的?」

「唤醒之咏?」

自从那天看见城邦里的光柱迸开后,他的确感觉整个人浸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吕克特大师在谈话结束之际,也做了些对于“盛夏”的描述和提醒。

但琼的答复显示道:

「不,还要早。」

「在海滩边帮你醒来的那次,就已有类似的感觉,只是这几天感觉更强烈了。」

范宁没有思考太久,他在已经平整的凳面上缓缓刻道:

「我直接离开行不行?」

面对这一类的问题,范宁每次最先想到的解决方式,都是简单粗暴的“关我屁事”跑路,就像圣塔兰堡地铁事件那次“灾劫”出现后的情况一样。

反正游吟诗人舍勒行事不拘礼节、任情恣性,管他什么“居住权”、“歌咏赛”、“花礼祭”,想去哪就去哪,至于收的那几个学生爱跟就跟,不跟就自己一边玩去。

涉及维埃恩的那一系列疑点,很可能与自己存在利害关系,但观望一阵子再回来接续调查不迟。

对于这个疑问,琼给出的回应是:

「你必须尽快晋升邃晓者,如果不影响创作进展,随你。」

……是个随身如常但被忽视了的问题。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整个《第三交响曲》的构思都是在基于南国的启示下进行的,直接离开这片土地的话,不可能不影响创作进展,别说把《第三交响曲》打造成独一无二的自创密钥了,甚至好的开局写到后面可能会彻底烂尾。

按照琼的意思,留在这里可能有未知危险,但如果不尽快晋升邃晓者,让灵性得到本质的升华,那么“绯红儿小姐”的梦境侵染……就不是“可能”,是“绝对”要出事,不管自己跑到哪里。

而且长期来看,面对特巡厅全世界范围的追查,晋升的事情同样不宜拖沓延搁。

范宁沉吟了片刻。

既然决定继续留下调查,他问出了更加务实的问题:

「不能入梦那我之后怎么晋升?」

琼回应道:

「我会即刻想办法解决,不会拖到那时候。」

「等我联系上北大陆那边,找一个可靠办法,让你暂时走其他邃晓者的联梦途径入梦。」

「你可以先熟悉下“伊利里安”的特性,这类古董名琴,放到一般有知者手里就是寻常非凡物品,放到大音乐家手里是缔造神演的利器,而如果是一位有知者+大音乐家,其作用往往会带来更意想不到的效果。」

「其他的事情,遇到了什么再即时讨论不迟。」

范宁阅读着划痕,仍然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然后他想了想,试探着刻问道:

「你之后是会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凳面字迹被清除,这次过了好长时间才出现动静:

「我以前也没有追你追到过盥洗室吧。」

范宁额头沁出水珠,讪讪一笑。

这时他感觉出汗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不光额头,还有手臂、背心和大腿。

正是刚刚慌不择路直线逃跑时,在那些过于刁钻的拐角或楼梯间“撞擦”所致的伤口。

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刻出一行单词:

「身上有点疼,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夏夜的热风哗啦啦拂面,花海低头又扬起,这次范宁足足等了一刻钟,也没发现任何动静。

于是范宁只得无奈起身,背好吉他,朝着草原下坡方向若隐若现的别墅走去。

身后留有两行字迹的小矮凳,在他的控制下燃成焦炭。

……

深夜,托恩大师故居的别墅会客厅。

时间已过了凌晨四点,令三位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整理完涉维埃恩的信件资料后,居然还能半夜获悉一个如此惊天大新闻:自己老师在搬进大师故居的头一晚,就调查出了失传已久的‘伊利里安’吉他的线索,而且出了趟门就直接将其弄到了手,代价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45万镑的悬赏价格啊!如果不考虑教会权限,仅考虑工程造价和人文附加物价值,这把古典吉他可以把整片狐百合原野的别墅庄园全包下来!!

瓦尔特一直到回自己家人的房间关灯睡下时,脑海中还在不断闪过浅色枫木的轮廓和杏仁叶与石榴的图案,他觉得舍勒老师刚刚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比市面上的三流奇幻冒险小说还离谱,但是,那把被老师竖在沙发、靠在墙上的古典吉他就是“伊利里安”假不了。

安和露娜两人则觉得,这种事情虽然令一座皆惊,但发生在老师身上也不算“想不通”,作为才情最为卓绝的游吟诗人,作为今年“唤醒之咏”的实际缔造者,他在盛夏来临后经历一些更浪漫的奇遇是很合理的。

三人都在范宁的建议下暂时回房休息了,此时亮堂堂的会客厅里,范宁身上顶着夜莺小姐为其敷扎上的几处“疗伤带”,一人坐在中央的沙发上,正缓慢地翻阅着茶几上堆叠的信件资料。

两堆,左边有明确联系的只有十来张,而右边堆起了半米高,瓦尔特几人按照范宁要求,把他们觉得拿捏不准的都收集出来了。

由于维埃恩故居那边有相当多的资料已被销毁,单从这里来看,记录很不完整,只有时间线极其狭窄的几次往来。两人的措辞也不十分正式,没有“穿靴戴帽”的开头结尾寒暄,大多也没有信笺、信封、邮票、邮戳一类的正式载体留存。

对于后面这一点,范宁推测是由于住处相隔较近之故,两人平日里的书面联系,多是委托私人车夫或听差送达,半日就能收到回应,因此淡化了正式书信的那种等候感。

「……从副作用上来说,为解决视力问题而承受的这般代价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这一周头疼和幻视幻听共计发作三次,两次睡前,一次下午,自从采纳您的建议、谢绝上门回课的几名学生后,无论频率还是程度均有所缓解。下一次约见药师的时间为三天后。」(路易·维埃恩,875年9月25日)

「令人感到高兴的变化,但在下认为,与其漫无章法地求医用药,不如先弄清这间歇发作的分布是否有什么规律可循……依照在下经验来看,此类涉及心脑的病恙,改善自身的作息节奏、调谐好灵与肉的关系更为重要,譬如我作出提前搬离疗养院、回到住处的决定后,心疾明显得到缓和,一度从时而濒死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说不定您就是搬离得太晚了……」(埃斯塔·托恩,新历875年9月25日)

「您的建议给了我很大启发,但我尝试总结出的“发作规律”又委实令人啼笑皆非:两次睡前的头痛发作前都曾进城听了音乐会;下午那次则是有一位青年钢琴家来访;而自从昨日上午为一名不好推辞的埃莉诺王室公主授课后,正好又赶在药师敲门时,耳旁呓语响得厉害……难道说,我的不适在于我听了他们的音乐?」(路易·维埃恩,875年9月29日)

……

「自入秋以来至今,几首创作毫无进展,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恼状态,灵感源泉并非枯竭,但运转滞塞难通,如果将其归因于您的那首奇谲作品,这无疑显得有些荒诞不经,但从春天在疗养院的钢琴吉他二重奏缩编试奏开始,一直到在“唤醒之咏”中亲自操刀竖琴手,这首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管弦乐确实就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束,在照亮了房间的同时,却令近处之人失明……」(埃斯塔·托恩,新历875年11月20日)

夜灯之下,范宁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暗黄的纸页。

内容不算少,有效信息不多,但他至少还是有了些发现。

首先,维埃恩并非是定居狐百合原野后才与这位吉他大师结交的,他们早在之前的一所“疗养院”就认识了,这两人不光是“乐友”,还是“病友”;

在做完颅骨钻孔手术后,维埃恩视力的确得到了恢复,但产生了间歇性头痛和幻听的副作用,在托恩的建议下他似乎想弄清发作的原因,总结出的“规律”又很奇怪,而且后面,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至于托恩自己的心疾,范宁倒是早在音乐史学习中就有所了解,这位吉他大师的命运坎坷悲苦,自幼为了谋生背负上了大量繁重的劳动,直到新历874年他34岁时实现了“唤醒之咏”,才获得了教会和民众的礼遇,取得了相对不错的医疗资助。

但那时他的家人和爱人尽皆过世,自己的心疾也已经积重难返,在三四年后就病逝了,去世时也仅被认为是“锻狮”,直到后来的世纪之交,他在古典吉他上的造诣才被世人真正认识,升格为“新月”。

同样是英年早逝,这也许比舒伯特稍微幸运一点,至少托恩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已经得到了初步认可,而舒伯特一直到去世都不认为自己的才能“配得上”作曲家的名号,他一度以为自己只是个音乐爱好者。

深夜寂寥无声,茶几上少见地泡了杯烫茶而非凉饮,范宁的思绪随着水汽起舞,手指不断地翻阅着这些尘封了四十年的信件。

“从透露的一些只言片语来看,维埃恩实现‘唤醒之咏’的《前奏曲》,是在875年春天的一所疗养院内完成的,这首作品引起了托恩的注意和赏识,两人尝试用钢琴+吉他缩编试奏后,托恩决定帮助其促成完整版的首演,并亲自在乐队担任竖琴手……”

“也对,维埃恩本来在北大陆就只是‘持刃者’,到了南国这片土地,他最引以为豪的管风琴技艺又难派用场,想争取到一支职业交响乐团首演自己的作品,一个外邦人恐怕根本得不到机会,而当时的托恩已是桂冠诗人,他的赏识自然而然能争取到资源,于是又成就了下一位桂冠诗人……”

“但后来的托恩怎么把自己创作不顺的原因,归因到这首‘奇谲作品’造成的影响上去了?尽管从语气来看两人关系应该不错,托恩的态度也多是表达敬意钦佩,但一位具备大师天赋的人,会受到这种影响也是让人有些奇怪……”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作品?两人曾经结识的‘疗养院’又在哪个位置?……”

抓到了几个关键线头后,更多的疑问随之扑来,而在下一刻,阅读书信的范宁却因为行文中的某个关键词而直接怔在了沙发上。

这是维埃恩对托恩大师的行文,时间已经到了876年的1月份,结合此前的信件来看,这个节点维埃恩的头痛已经相当严重了,而托恩大师的后续创作进展依旧停滞不前。

「由于受到困扰之人同样包括您,有些涉及神秘主义之事我必须坦诚相告。」

「经过一些反复研究比对,结合曾经有人对我的“提醒”,我的头痛与幻听问题的罪魁祸首,恐怕并不在于手术的副作用,而是根源出在我的那根指挥棒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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