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天命不在你

宫中渐渐稳定,有人劝赵曙打个盹,他拒绝了。

他很清楚,这一段时间里,许多人会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新皇是什么样的人?

是强硬还是和先帝般的软弱?

赵曙在登基的那一刻就有了觉悟:帝王必须要板着脸, 什么情绪都不能轻易外露,否则臣下会依此揣摩你的秉性,进而会谋求夺取你的权利。

君臣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是不见硝烟,但却惨烈。

先帝庆历革新失败了,从此被臣子压制。

那么朕呢?

赵曙的嘴角微微下撇,看着有些冷酷之意。

“陛下,沈安求见。”

那下撇的嘴角恢复了正常的角度,赵曙点头,眼中多了些满意。

沈安进来,还未行礼,赵曙就微笑道:“如何了?”

“神勇军都虞侯秦展亮是……”

沈安看了一眼周围,赵曙冷冷的道:“都滚出去!”

那些内侍和宫女纷纷退了出去。

沈安微微皱眉,说道:“一个叫做小山先生的人教唆谋逆,秦展亮带着一百余心腹在军中挑唆鼓噪,神勇军炸营,臣侥幸赶到拦截……”

他说的很轻松,可李璋却知道不轻松。

韩琦也知道,谁都知道,这些简单的话语里隐藏的危机。

若是当时神勇军失控,沈安就会被乱刀砍死。

赵曙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说道:“为何行险?”

行险?

沈安一直没注意这个,此刻被提醒,他不禁有些后怕起来。

“臣当时忘了。”

“忘了?”

赵曙不禁失笑, 说道:“旁人大抵会吹嘘自己多无畏,多忠心,可你却说忘了……”

宰辅们也笑了起来,包拯说道:“陛下,沈安年轻,说话却直爽。在那等时候,他估摸着也没法去想为什么。等想到了,估摸着也怕了。”

赵曙讶然,“是了,朕却问的有些傻。”

就如同是后世那些傻缺记者追着见义勇为者问话:“请问您在救人之前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想个屁!

那就是本能反应!

如果想了,多半就会犹豫,或是旁观。

曾公亮笑道:“臣当时在邕州,沈安蛊惑臣上阵杀敌,臣当时记得……他说谁是大丈夫,男人的东西可还在……臣就看到他冲了上去,浴血厮杀,臣就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提着长剑上去了。”

老曾当年在邕州追杀敌军,消息传来时满朝文武震惊,都觉得他算是开了文官杀敌的先河。

现在他披露了当时的心路历程,大家以为会有些让人热血沸腾之处,没想到竟然这般平淡。

韩琦好奇的问道:“事后呢?”

“事后?”

曾公亮笑道:“老夫吐了战马一头一脸,还跌落马下,幸而被人救了。事后老夫就在想啊……发现当时确实是挺大胆,若是不上去杀敌,定然会后悔,一辈子都会后悔。”

就那么简单?

不杀敌就会后悔。

曾公亮点点头,表示这就是自己的心路历程。

赵曙赞道:“虽然并无动人心魄之处,但这却真实,让朕都想临阵观战。”

众人都面面相觑,心想你可别去弄什么御驾亲征。

当年真宗被寇准逼着来了个御驾亲征,大宋军队果然士气大振,然后扛住了辽人,最后辽人无计可施,只得索要了钱财离去。

那就是澶渊之盟。

不论澶渊之盟的对与错,单说御驾亲征,这效果确实是杠杠的,可风险却不小。

若是战败,帝王被俘,大宋就可以收拾收拾,洗洗睡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寇老西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无能没主见的真宗了,所以御驾亲征就该成为绝响。

包拯看沈安身上没伤,就问道:“城中杂乱,果果他们呢?”

韩琦皱眉道:“这里是宫中。”

现在是公事时间,你扯什么孩子?

包拯振振有词的道:“他为了官家去拼命,家中的妻小谁来照看?还不得提心吊胆的?”

韩琦别过脸去,不想和他较劲。

“还好,如今她们在城外。”

这些事迟早会被人说出来,所以沈安选择了坦然。

“那个小山先生……”

赵曙的眼中多了冷色:“是哪里人?”

沈安说道:“北边那位郡王的人。”

大宋没有什么东南西北方向的封爵,北边的郡王,那就是北海郡王赵允弼。

赵曙的眸子一缩,冷冷的道:“他先前想逼宫,朕还在想他哪来的底气,原来底气就是神勇军啊!”

韩琦后怕不已,“陛下,此事要赶紧,否则那人怕是会跑。”

赵曙笑道:“赵允弼跑不了。你是说那位小山先生?沈安,可觉得辛苦吗?”

他并未使唤张八年,可见对宫中和军中的力量目前依旧不大信任。

沈安是他潜邸时的旧人,对郡王府多有帮助,在此刻自然是他最信赖的人。

沈安说道:“臣也想见见那位小山先生,想看看他为何动这等心思。”

赵曙点头,“去吧。”

……

今日的汴梁城中灰烟冲天,每家每户都在烧纸,烧香烛。

北海郡王府里没有烧,但外面的灰烟依旧飘飘洒洒的落进来。

春天来了,万物都在生长,庭院里的花树新芽嫩绿。一泓池水里,鱼儿悠然游动。

赵允弼的脸颊青肿,但却神色从容。

他松开手,一把粟米落进了水池里,几条鱼儿疯狂的扑了过来抢夺食物。

“先前悠然自得,看似山中隐士,可一见到食物就矜持全无,可见世间的高洁大多是假。”

赵允弼搓搓手,黏在手上的粟米落下去,又引发了一轮争抢。

他侧身对张文说道:“当时你说应当要果断,最好是让秦展亮斩杀了韩德成,然后裹挟神勇军冲进宫中趁乱杀人……”

张文的马脸上全是从容的微笑,他拍拍手,抬头道:“郡王,历来这等事都要果决。当年的太祖皇帝亦是如此。当年在陈桥时,他若是迟疑两日,这个天下可能还是周。上溯千年,无数人在谋反,不管是为了理想还是贪欲,他们用尽了手段……”

“可成功者有几人?失败的为何会失败?”

张文微笑道:“失败者或是没有这个实力,但最多的是用错了法子,或是不够果决。”

赵允弼的目光中含着内疚之意:“老夫却犹豫了……”

“老夫想试探一番,若是能兵不血刃最好不过,可……赵曙竟然神态自若,宰辅们都站在了他那边……那些郡王多在装傻。”

张文笑道:“既然都登基了,那些臣子不是傻子。另立新君的风险有多大?大到会掉脑袋。当时某说此事不可为,可……某并未怪责于您,这便是……命……”

他俯身伸手在水池里搅动了一下,那些鱼儿竟然不怕,反而是围拢过来,啄食着他的手指头。

“这些鱼儿习惯了没人杀它们,渐渐就忘却了危险,于是以为这样能行,那样不行……可这个世间终究还是要用刀枪来说话,谁的刀枪更锋锐,谁就会赢。”

他弹动了一下手指,那些鱼儿猛地四散而去。

“某看过一本书,叫做什么石头记,里面写了不少有趣的事。”

张文负手站在那里,自然有潇洒之意。

“某最喜欢那几句,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某在郡王府里正是期待那一日。”

赵允弼微微叹息,唯有苦笑。

“如今某知晓没了那一日了,那石头记里却又有几句……”

他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他的声音清朗,并无半点惶然绝望。

赵允弼失败,作为郡王长辈,赵曙自然不会杀他,不过以后就只能在府里煎熬度日。可张文作为智囊却逃不过那一刀。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张文微微抬头看着密布灰烟的天空,说道:“帝王能至此,当流芳千古。”

整个汴梁都在为了赵祯悲痛,稍后消息传出去,这个天下将会恸哭。

这样的人生怎能让人不羡慕?

赵允弼就羡慕了,可他再无机会。

“可有人却会遗臭万年!”

张文回身,看着带人进来的沈安笑道:“待诏这是来要某的命吗?”

沈安点头道:“今日你等若是得逞,汴梁将会成为血海,他是郡王,靠着会投胎逃过一劫,可你却不行。”

赵允弼盯着沈安,眼中的杀气再也无法掩饰:“你竟然能压住神勇军,为何?”

他们只是得知沈安率三千人压住了神勇军,却不知道具体情况。

“心急如焚了?不,是五内俱焚了?”

沈安看着他,鄙夷的道:“你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知道为何吗?”

赵允弼摇头,沈安说道:“当时最妥当的手段就是蛊惑那些将士们斩杀了韩德成,这样大家都上了贼船,这股子力量谁能挡?就算是挡住了,死伤必然惨重。”

赵允弼看着张文,先前的些许不信任全数消散,“铭桓,老夫错了。”

张文洒脱的一笑,“郡王无需自责,某说过了,这便是命。”

天命不在你,所以你自然错漏百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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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8章 自尽

张文冲着沈安拱手,问道:“待诏从早些时候就和小郎君交好,更是治好了当今官家,若非是如此,此次郡王并非没有机会,比如说官家突然发病……”

沈安冷笑道:“你们在宫中也安置了人手, 若是官家发病,自然会鼓噪起来,可对?”

张文赞道:“待诏神目如电,难怪先帝会说你有名将之姿,郡王。”

他看着赵允弼说道:“此事早在数年前便定了胜负,您无需纠结。”

赵允弼点头,苦涩的道:“从赵宗实的病被那该死的唢呐治好时,老夫便败了。”

但他随后就冷笑道:“但你等没有证据, 能乃老夫何?赵宗实禁足老夫能多久?”

“一生。”

沈安丢下一句话,指着水池边说道:“可愿一行?”

张文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而去。

“听闻你很聪慧?”

“没错。”

这是张文的骄傲,虽然没有王雱那种嘚瑟,却也颇为自豪。

沈安赞许的道:“听闻过你的一些事,堪称是智囊般的人物,只是却不懂天时。”

张文微微皱眉表示不解。

“先帝乃是正统,于是你们蛰伏。可当今官家也是正统,你们却觉得有机可乘,最后响应的不过是区区一个都虞侯而已,某敢打赌,你事先联络了不少人,可对?”

张文微笑道:“对,不过某却不会告诉你,若是你以为用刑能让某说出来, 那尽可试试。”

沈安看着他,突然笑道:“某为何要知道?”

张文好奇的问道:“官家不想一网打尽吗?”

“你想多了。”

沈安淡淡的道:“你定然是用许诺和小恩小义去拉拢他们,这等人就是墙头草,从不敢行险, 新皇登基之后,他们估摸着要喝酒庆祝并未响应谋反,哪用得着一网打尽?”

他拍拍张文的肩膀,转身就走。

赵允弼站在那里,挡在沈安的必经之路上,冷冷的盯着他,“这天下是赵家的,你只是臣子,不管你有多能干,你也只能是臣子。此后见到老夫也要行礼,所以,你得意什么?”

沈安知道他现在的心中大抵有些侥幸,觉得赵曙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所以要咆哮一下显示存在。

“你不该冲某发火。”

沈安的回答很简单,挥拳!

呯!

赵允弼倒地,边上的仆役捂嘴惊呼着,却不敢呵斥。

沈安笑道:“你以为自己是郡王就能得意?那今日某来告诉你,遇到了拳头,你只是个毫无用处的老头罢了!”

赵允弼趴在地上嘶吼道:“老夫不服!”

权利再无指望,继而是绝望袭来。

张文没有管他,而是走了过来,近前后低声问道:“某知道石头记出自于杨家,有人说是你娘子写出来的,某却不信,敢问待诏,是谁写的?”

沈安愕然,没想到竟然有人去打探这个消息。

张文笑道:“某假公济私,令人去打听的消息,不过并未对尊夫人有恶意。”

沈安相信这话,“那书……是某写的。”

这一刻他默念道:“曹公,对不住了。”

张文傻眼了,然后猛地大笑起来,转身缓缓向水池走去。

“果然,果然,哈哈哈哈!”

他仰头,脚下踉跄,朗声道:“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是石头记里的歌,此刻被张文吟诵出来,分外的应景。

张文走到了水池边上,然后站上去,举手仰头微笑道:“这个世间啊……”

噗通!

他就这么直挺挺的摔进了水池里。

水池看不清深浅,水花四溅中,那些鱼儿被惊往各处。

水面渐渐平静,只有些水泡不断涌上来。

那些鱼儿好奇的汇集过来,然后潜入下去……

……

沈安在城中待了三日,随后就告假出城。

“快跑!”

才进庄子,沈安就看到妹妹带着一伙小孩在疯跑,身后是花花在追赶。

一群小孩大呼小叫的很是热闹,边上的大人见了只是笑。

“见过郎君!”

“郎君,他们说您这次是一人就杀光了那些叛逆,保得官家坐稳了江山……”

“那些什么神勇军,说是被您一声大喝就吓得屁滚尿流。”

庄户们见到沈安就像是见到了偶像,热情几乎要融化了他。

“都是传言,不可信。”

本来是正经话,可是经过几次传递之后,就变成了流言,让沈安有些尴尬。

“哥哥!”

果果看到了哥哥,就欢呼着跑来。

沈安没好气的道:“看看满头的汗,擦擦!”

随身带着手绢对于前世的沈安来说很娘炮,可在这里,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用手绢给妹妹擦了汗水,沈安就冲着庄户们笑了笑,说道:“如今官家登基了,宰辅们辅佐得力,大宋无事。”

在传出有人谋逆的消息后,庄户们这几天都没出庄子,担心会被乱军波及。

现在沈安说城中无事,庄户们都喜笑颜开的准备进城采买。

“官人。”

杨卓雪在主宅迎接自己的夫君,看那面颊微红的模样,分明就是有些小崇拜。

“哥哥,什么是叛逆?”

果果一进家就开始提问题,沈安一一回答了,然后就让陈大娘带她去洗澡。

“哥哥,晚些要讲故事!”

果果好几天没听哥哥讲故事了,晚上睡觉都不香。

“好。”

沈安安逸的坐下来,杨卓雪喜滋滋的给他泡茶,然后碎碎念道:“他们说茶不是这么泡的,后来妾身却习惯了,觉得这样的茶才好喝。”

沈安见她面色微红,皮肤细嫩,就取笑道:“这几日可安心?”

“安心。”

杨卓雪把茶杯放下,问道:“官人,那些叛逆可凶狠吗?”

大宋承平多年,哪怕传出有叛逆谋反,可大家依旧没啥感觉。直至多年后,宋徽宗赵佶在位时也是如此。直至金人兵临城下,大家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大宋不行了呀!

“还行。”

沈安回到家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有些倦意。

“官人您上阵了吗?”

“上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那肯定是杀人了。”

杨卓雪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自家夫君一人一刀逼向那些叛军,然后挥刀……

沈安说道:“此次之后,大宋就稳住了,以后……会一直走上坡路。”

……

新皇登基之后的事情很多,许多人以为沈安作为新贵会每日去朝中凑热闹,好歹趁热打铁,让官家看看自己的勤勉。

可他从出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新皇登基自然气象不同,那些御医就倒霉了。

沈安并未管这些事,准备好生歇息一番。

暮春的庄子里处处都是嫩绿,花草遍地。

“哥哥,我要出去玩!”

果果每天早上做完功课后就要出门,沈安对此喜闻乐见。

“好,不过不许靠近河边啊!”

“好!”

果果一声欢呼就往外跑。

陈大娘说道:“郎君,小娘子这般会不会……怕被人知道了名声不好,说是乡下的。”

这年头的婚嫁名义上不说门第之别,可那只是说说罢了,中上层的婚姻依旧是要看出身,比如说老包,就为了包绶的婚事在琢磨,据闻和文彦博书信往来频繁。

没几天传来消息,张昇出人预料的上疏,恳请致仕。

老张老了啊!

沈安有些唏嘘,所以当那些商人来恭贺自己立功时就有些懒洋洋的。

正厅里,各国商人轮流说了一番好话,最后高丽商人说道:“待诏,有人说那个金肥丹……能否用来种花?”

“能啊!”

香露的根本就是花,可花的产量大抵就那么多,而且沈安的采购从不扩大范围,就在汴梁周边,让人无语。

高丽商人笑道:“某听闻大食人在海外售卖香露的价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太多了,他们赚的钱让人心惊。可我等赚的钱……”

他伸出小拇指,用拇指和无名指掐住小指尾部,唏嘘道:“我等就这么点,待诏,他们拿货太多了。”

“这是无耻的谎言!”

几个大食商人怒不可遏,“待诏,这是谎言,我等在海外历经艰辛,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这个词用的不错。”

沈安的赞美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气氛缓和了些。

“待诏,海外那些地方多是土人,土人能有什么钱?都是穷人。”

“我等出海也就是赚个辛苦钱,若非是生计艰难,我等也想留在岸上安稳度日……”

“海外还有各种凶险,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货沉入海底……哎!艰难啊!”

几个大食人正说的口沫横飞,沈安突然问道:“土人也包括了那些白色肌肤的人吗?”

呃……

众人不知道沈安话里的白色肌肤的人是谁,有人甚至诧异道:“白色肌肤的人?”

此刻还不是大航海时代,就算是大航海时代,东方依旧很少见到白皮肤的人种,所以除去几个见多识广的商人,其他人都有些不信。

可那几个大食商人却被梗住了。

“待诏您竟然知道那些人吗?”

一个大食商人诚恳的道:“待诏,他们也穷,穷的怕人,还脏。”

他说的很诚恳,觉得沈安应该会给予自己同情。

可沈安却在微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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