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争风吃醋

那丫鬟穿着石榴红绫裙,发髻两边各簪着金钗珠钏,不等我和慧心反应,旁若无人地径直往台阶上走。

我抢身拦下,道:“这位姐姐,王爷已安置下了。”

她横我一眼,“刚掌灯才一会儿,这时辰就寝未免太早,事关王妃康泰,不及时禀报王爷,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慧心道:“王妃既崴了脚,不该快快请大夫么?叫了王爷过去,王爷又不通跌打损伤……”

“你……”那丫鬟抬手打来,我拉着慧心侧身躲过,那一掌偏了方向,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头看着她,笑道:“要我们请王爷出来,我们去请就是,姐姐何必动手?”

慧心正欲焦急开口,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丫鬟愣了愣,冷声道:“还不快去。”

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我低声唤了声:“王爷。”

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哪知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犹豫着,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扑鼻而来。

我垂着眼,不再往前走半步,珠帘“哗啦”一声掀开,曹英珊虽散了头,但仍穿着家常素色直领大襟窄袖短衫、马面裙,似是很盼望见到我,道:“可是有事?”

我点点头,将方才事简要说了遍。

曹英珊立马转身回去,道:“王爷,了不得,徐姐姐崴了脚,不知道什么情形呢,咱们得赶紧去瞧瞧。”

“怎会崴着了?”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看到意王爷从八仙桌旁站起身,低声对曹英珊道,“外头天黑,你就别去了,早些歇着吧。”

“王爷,妾身知都知道了,若是不去探视,岂不是失了礼数。”曹英珊道。

“好,我们一道去。”说着,人已是走来,我忙掀了帘子。

我扶着曹英珊,几个丫鬟提着羊角灯,仆妇小厮前后簇拥着,一群人在王府逶迤而行。

王妃身边的那位大丫鬟跟着众人心事重重走着,想必是未料到曹英珊也会跟过去。

曹英珊悄声对我道:“我还当她宽厚,这才两日就沉不住气做出这种样子来,明摆着落人口实,叫人看不上。”

我道:“谁说不是,所以我才没拦着,去喊了您和王爷。”

曹英珊低笑了声,“还是你懂我。她想给我下马威,硬是把爷从我屋里叫走,虽说我也不稀罕,但也不能称了她的心,等我和王爷都去瞧了,再把王爷顺势留给她。”

我笑笑不再言语。

徐氏果未料到会这般兴师动众,半靠在榻上,斥责那报信的丫鬟:“方还说怎么一转身找不见人,不就是绊了下,竟敢去惊扰王爷和曹主子!该罚!”

那丫鬟忙跪下,哭道:“是奴婢糊涂,奴婢也是见王妃脚面都肿了,生怕是伤了骨头,心里发慌,这才赶紧去请王爷。”

“不要怪她了,她也是关心则乱,大夫瞧过了么?怎么说?”

意王坐在榻上,目光关切地望着徐氏的裙裾下摆,嗓音柔和。

徐氏是新妇,又当着一屋子的奴才丫鬟面儿,秀目微垂,柔声道:“瞧过了,没伤着筋骨,说静养几日就无碍了。”

意王点点头,“幸好无碍,只是人遭了一场罪,这些日子夫人万不可操府上的心,先由英珊操持着。”

徐氏脸色顿变,可惜意王已转头吩咐道:“好好的人摔了一跤,可见底下的人不尽心,这是头一回,也就罢了,这几日你们务要尽心伺候王妃,不容有差。”

他声音不大,并未疾言厉色,却莫名威严冷肃,场内顿时凝重起来。

就在徐氏屋里的人连声应着时,他已站起身来,温声对徐氏说:“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归宁,夫人早些歇息。”

说着迈步朝外走去。

回去时,曹英珊亦是有些恍惚,竟也踩空了下,幸得我扶着,只是趔趄了下。

在一旁走着的意王见了,动作自然地挽着曹英珊的手臂,且一直携手回去。

这一夜再无生波澜,我在偏房小榻上值守时,听着慧心淡淡的呼吸声,了无睡意。

短短两日,意王一言一行皆公正守制。

而且,外表温文尔雅,随和大度,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一度,我甚至私以为他同二公子曹君磊相像,可今晚的事,却让我觉得,在他温和的外表下,实则有着极强的主见。

二公子笑时,我会感到他真的在开心。

但意王爷不是。我睁开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想着他笑时的模样,虽有笑容,却无笑意。

又想到徐氏在听闻让曹英珊主持几日府上事务时的失色,不禁有些头疼,默默想,王爷自认为两边不偏不倚,可人家是什么身份?

且不提徐丞相在朝中的地位,单单正室侧室之别,王爷也该以徐氏为重。

今儿吃早饭时,曹英珊不过多吃了几口糖蒸酥烙,王爷就命厨房新做了送来……我一怔,徐氏今晚上的失态,莫不是因为那一碟酥烙?

晚上几乎未眠,第二日随曹英珊归宁时,我便有些打不起精神。

意王和王妃的车队先走,我们才启程。

曹老爷携着夫人、尤姨娘、二公子等一众人,早早在大门外候着,见着曹英珊皆是行礼,曹英珊红着眼眶将人扶起,簇拥着回院子里。

曹老爷看着堆满大厅的一箱箱归宁礼,严肃的脸上透着满意,道:“意王待我们曹家不薄,这般厚礼,实在老夫意料之外。”

说了些场面话后,曹英珊随尤姨娘单独去叙话了,曹老爷同曹夫人也暂且散了。

我站在廊下候着。

二公子走过来道:“你来随我查点下侧王妃的回礼。”

跟着他走出了一段路,他脚步方慢下来,与我并肩走着,笑道:“瞧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昨晚上做什么了?”

我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摇头笑道:“昨晚蚊子多,打了一夜的蚊子。”

他微怔了下,深信不疑,点点头,道:“三妹的性子,在意王府上,倒是不会让你们吃了亏,只是她性子急躁,你多多帮着她些。”

“我知道。”

他眉宇微拧着,还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

默默走了会儿,他忽然说:“有桩事,我想着还是与你说一说,你找机会告诉三妹。”

我扭头看他。

他沉声道:“范黎来京,原是因他在剿杀黄巾军时屡立奇功,皇上亲授嘉奖,没想到又赶上鞑靼侵占了宣府,杀了宣府总兵,肆意抢掠,皇上下旨出征,并破格提范黎为副将,过一阵子就要去了。”

困意顿消,我连忙道:“范公子现在何处?”

“他一直住在客栈里。”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我生恐你说他在你家住,那样我就要犯难了,又想让小姐跟他见见面,又情知不可。”

(本章完)

第19章 单相思

车轮辘辘。

归宁回来的曹英珊面露倦容,闭目养神。

我正出着神,忽听她叹了声,轻声道:“从前在家里,总嫌从上到下,一个个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太势利,今日方知这不过是人人为着自个儿罢了,倘若一个人能给你体面,你自然要给人家体面。”

我微笑道:“这是怎么了?作这样感叹?”

她笑了声,道:“我二哥的任命总算有着落了,听我母亲说封了个翰林院侍读学士,这几日就该下旨明发了。父亲和二哥同朝为官,我又嫁给了六王爷,真应了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没看夫人待我和我母亲大不同了?之前母亲再受宠,也叫人看不上,现在可不同了,我母亲以我为荣。”

说到最后,曹英珊不由面带得意之色,仿佛是忘了这是以她的婚事为代价换来的荣耀。

我暗忖着,这或许就是对她说范公子要去塞外打仗消息的时机。

即使是败兴,好歹不会出岔子。

果然,曹英珊听了脸色立沉,闷声不响,一直到回了王府。

因在曹府时,尤姨娘催着我们快回,回来得早,到了王府刚刚是午后。

我低声吩咐小丫鬟去准备些点心瓜果过来。

曹英珊听见了,说:“我不饿。出了一身汗,臭都臭死了,我要沐浴!”

慧心朝我递眼色,无声问我可是归宁的时候惹着小姐了,我朝她微微摇头。

尽心尽力服侍曹英珊洗完,又到寝室躺下。

刚要放下绡帐,就听见曹英珊幽幽说:“他在我出嫁前就进了京。”

只没头没脑说了这半句话,就没了下文。

我正犹豫着说什么,她却翻身下床了,直直望着我道:“去让外头的人都下去。”

遵完吩咐回来,关了外间的门,就见曹英珊也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贴身绸衣,趿着软底绣花鞋,梦游似的走到储物间。

那里锁着她带过来的嫁妆。

看她翻检了会儿,拿出一件氅衣,目光热切地望着我,道:“多儿,你明儿出趟府,把这件乌云豹的氅衣给范哥哥,现在虽是盛夏,他随军到塞外也是一两个月后的事了,听人说塞外天冷得早,他在温暖地方生活惯了,只怕受不住冷。”

我点点头,“可要我带什么话儿?”

她默了会儿,低声说:“用不着。”

第二日一早,借故去曹府送东西,我坐车出了王府。

半道上,我让车夫停下,赏了他几吊钱,让他去茶馆歇歇脚,而后我才急匆匆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不算是京城最好的,但也不差,布置极简洁。

我向小二打听可有一位姓范的公子投宿。

尚未描述范公子的样貌,那小二便笑道:“可是范将军?姑娘来得巧,人刚从外头回来,姑娘请跟小的上楼吧。”

提裙拾阶而上时,我不禁莞尔,想到,京城的消息向来是长着翅膀的,更何况客栈又是鱼龙混杂之地,店家可不是对各路消息门儿清?

范公子尚未上任,名头倒已叫响了。

范公子少时亦在京城生活过,想必是京圈子弟结识的不少,如今又颇得圣宠,可不是要门庭若市了。

念及此,便觉得自己的到访,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实在没什么好局促紧张的。

店小二敲门道:“范公子,有客来访。”

门应声而开,探出一个小厮的脑袋,掠过小厮,直接看向我,神情明显惊诧,道:“姑娘是?”

店小二一听,也悄悄打量着我。

我强自镇定自若,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一日一曲听潮声。”

小厮愣了下,迟疑道:“我家公子在更衣,姑娘稍等。”随即关上了门。

我转过身,挑眉看了看店小二,他陪笑了笑,抬脚走了。

过了会儿,门开了,还是那小厮,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病了,不宜见客,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怔忪了下,随即后悔不迭,范公子躲“曹小姐”尚且不及,怎会请“曹小姐”进房间呢,忙朝里面喊了声:“范公子——”

不消片刻,范公子就从里间大步走出来,着青衣,束发玉冠,英气勃发,却仍是板着一张脸,朝小厮吩咐了声:“去外头守着。”

我跟他走进内室。

离大门远远的,似是确保谈话无人能闻时,他方转过身,一本正经道:“你找我何事?”

屋内静悄悄的,内室光线略暗,匆匆一瞥,见旁边立着一张盔甲,墙上挂着一柄长剑,我也由不得心中一凛,听他问,忙福了福身子,将怀中的包袱双手捧着,道:“听闻公子您即将出塞打仗,我家主子念及多年友人情谊,让奴婢将这件氅衣送上,预祝公子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半晌不听回应,我讶然抬头,正碰上他如两枚冷箭似的目光,顿时心生不快,心想,此人可是有毛病?我好端端来送东西,怎像看敌人般瞪着我?

于是我也颇恼火地瞪着他。

就在我要败下阵来时,他移开视线,垂目接过我手中的包袱,解开看了眼,眉头一紧,又丢给我,冷声道:“心意在下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太贵重了,范某不能收。”

他顿了下,语气稍缓和了些,说:“你对你家主子说一下,驱逐鞑靼,要不了多久,天冷之前,定能回来。”

我情知这是曹英珊仅存的“痴心”,她也不贪图什么,不过是对得住自个儿的心,让自己好受一些,日子久了,她也就渐渐忘了,但若是范公子这回辞了,只怕会成了曹英珊的一块心病。

于是,我将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不过是一件衣裳,推来让去的,我们小姐巴巴让我出来一趟,又不是为了跟您弄这些虚礼的,您呀,就收着吧!”

他“嗤”得一声笑道:“我若不收呢?”

我道:“反正我是把东西送到了,说什么也不会拿回去的,您不想要,就打发人送回去,好歹让我交了差再说。”

“你倒给我安排上差事了。”

我屈了屈膝,道:“奴婢不敢。”

他轻叹了声,道:“我说不过你,你回去交差吧。”

我遂喜道:“多谢范大将军体谅,奴婢告退。”

转身走出内室时,我想到一事,犹豫着转身,问他:“之前……我家小姐给您写过许多信,若是您无意与她,只需对二公子说一声不必再传信即可,可您默许她写信给您,恕奴婢好奇多嘴问一句,范公子您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些。

我踌躇了下,走了过去,快走到他跟前时,只见他身形一动,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劈到我眼前,我唬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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