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广闻英雄名

偌大的青牙台,此时寂然无声。

那些本应煊赫的光焰、气劲,仿佛也被正要决分生死的两人所慑服。包括此方天地,包括所有规则。

唯有姜望与斗昭,成为所有光线的落点,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必然。

无尽星光之下,漫天飘雪之时,一种寂灭正在发生。

即便是在如神的层次,这也绝对是堪称恐怖的力量!

天人五衰对上天下皆冬,谁生?谁死?

玉华平静地在等待结果,与此同时也有一缕淡淡的好奇萦绕在心间,好奇玉真师妹与姜望的关系。当然,眼前这场战斗谁生谁死,都与她无关。

黄舍利是在做最后的欣赏。

她已经下定决心,哪怕神临微瑕也要保住两位美人的性命。当然,事后肯定也是需要讨些补偿。她黄舍利好色而不卑微,愿意付出,但绝不平白付出。斗昭的刀,姜望的剑,她都可以勉为其难地学一学。不但要学,还要他们一招一式地慢慢教……救命之恩,难道不值得?

姜望与斗昭心无它念,目无余者,仍然在试图穷极这场战斗的最后一种可能,想要找到锁定胜局的方式。

不是生死不重要。

而是此时此刻,已经想不到其它!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是一场太纯粹的战斗。纯粹到只有胜负本身,才是意义所在,所以他们也都太真切的想要拥有胜利。

谁不想战胜斗昭?

谁不想赢过姜望?

此时一个裘衣老者已经应赫连云云之召而来,携天风而落,踏进青牙台上空,平静地行走在星光里。可是他拄杖的手有些迟疑,而长相思和天骁刀,已经各自临近了目标。

赫连云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天暗了!

不止是天光忽晦的那么一下暗沉。

也不是类似于姜望引动道途杀剑,使星光短暂覆盖了天光。

而是有一片幽暗,蒙住了天穹。

它不是虚无的概念,也不是易散的风景,而是实质的、极具韧性的存在。如是一张黑布,如似一块铁板。

你意识到若不做些什么,它会一直存在。

它不是真实的夜晚,可是它比夜晚更深沉。因为阳光无法将它驱散。

此刻青牙台昏暗的程度,即使是以赫连云云的苍青之眸,也觉得现在这天……

实在太暗了一些。

那裘衣老者霎时提杖,强大的力量瞬间驱散了老态,横挪一步,拦到赫连云云身前。不见任何光焰,但赫连云云的身周,明显摆脱了压抑。而这老者只是神色凝重地望向高空。

有一种巨大的恐怖,就在这一刻诞生!

此时斗昭注视着姜望,姜望注视着斗昭,没有任何的言语,刀与剑本身即在表达。对这场决斗的尊重,对彼此的敬意,都在这绝命的攻势中。

天穹便暗在此刻。

那吞噬了所有光亮的黑暗,仿佛天穹也压落下来。

隐约雷鸣,天低一线!

那如夜幕铺开的黑暗中,外凸出一张模糊的巨大人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说不明白他长什么样子,但可以感受得到他瞪大了的、充满混乱的眼睛,以及张开的、贪婪的巨嘴!

魔物!

简直荒谬,完全超出想象。

这里是整个草原的中心,这里是大牧帝国的至高王庭,大牧天子停帐之处。

怎会有魔物降临?

在整个大牧帝国的历史上,这一幕都罕见!

然而它切实地发生了。

它坚决地降临,而极其强横地扩张影响。

这张巨大人面出现的同时,诸多变化就已经发生。

譬如天地元气好像增加了重量,变得晦暗且难以调动。譬如立在高处装饰青牙台的几杆神幡,都齐整整地折断。譬如空间似乎正在朽坏,可以让人肉眼观察得到纤薄。譬如虚空之中魔影幢幢……

譬如,在姜望的胸腹之间,在那五轮天府之光中间,属于心口的位置。忽然冲出来一团魔气!

这是一团扭曲混乱有如活物的魔气。

它好像是拽着姜望的生机冲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姑且以它冲撞的方向为前方。

这样的一团幽黑,从中分出了魔气五缕,在尾部飘荡着,如触手一般,纠缠着姜望的五府之光,好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程度上的绑定。

用魔气捕捉神通之光,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手段。而它前部最核心的位置,仍然不断翻滚变幻,在某个瞬间倏然凝实,凝成了一个面目温吞的中年男子的头颅。

赫然正是邓岳!

它一边与天府之光对抗,一边念念有词,诵念着晦涩混乱的魔咒,叫人心烦意乱,神魂动摇。

你明明不曾听过这等怪异的发音,可偏偏却听懂了它的表达。或许那也并非它的表达?

“生死!”

“幻灭!”

“追忆!”

“痛楚!”

“贪婪!”

“偏执!”

或尖锐,或高昂,或幽咽,或沙哑……一个个简单的词语,只是诵念出来,却制造了一种极端的混乱感受。听者无不烦恶,有一种神魂要洞破天灵离体的痛苦感觉。

此方天地都随之发生了莫名的变幻,恍然一瞬,让姜望感受到了边荒!

邓岳,边荒,弹指生灭幻魔功,幻魔君……

诸念如流光闪过,姜望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魔物降临至高王庭,且正在苍狼斗场青牙台——

青牙台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本人。

他被当成了媒介,被做成了道标。边荒里仓促的一次遭遇,那位神秘莫测的幻魔君,就在他身上埋下了手段。彼时的有惊无险,便是为了今日抓他为桥梁!

面对一位魔君的手段,此前毫无察觉当然是正常的。

只是……

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今天?幻魔君的目的是什么?那涂扈在其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心念急转之间,身体的动作却未顿止。长相思在这个时候骤然一折,剑气咆哮而起。

漫天碎雪逆飞天穹。

那遥远星穹的星光肆意奔流,不断地冲击着这重暗幕。使得笼罩高空的那张脸,都有些光影明灭。

而星楼星路极力绽放的强光,叫人们仰头望去,就像是北斗七星正在撕裂长夜!

在与斗昭的生死关头、胜负之间,姜望果断转剑。

但斗昭的天骁刀仍在往前,寂灭一切的力量横行四方,半点迟疑都没有的……一刀斩在了姜望的胸腹之前!

刀锋斩入呈现邓岳外貌的魔气头颅,这一张非常具体的脸,立刻呈现诸般恶相,华萎、恶臭、坐立难安!

整颗魔气头颅颤抖着,魔气亦是一缕缕的转为死灰色,逸散开来。

姜望和斗昭几乎是同时做出了选择,在决分生死的紧要关头,一个眼神都没有,就已经各自转向,毫无保留。一刺天穹人面,一斩心口魔颅,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但事实上只是他们同时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同时做出了当前形势下最佳的应对。

两位绝世天骄联手对敌,且都展现了最强状态,这一刻的攻势何等恐怖?

那恍如边荒般的干涸感觉,都短暂地被排开了!

天穹当中那个巨大的人脸,忽地张开一吸——漫天星光皆入喉,无边剑气一口吞!星光与雪色在这张巨口里汇成奔流,而后皆被侵染成墨色,涌向那未知之处。甚至于那立在遥远星穹的四大圣楼,都有些摇摇欲坠,星光飘洒间,像是要被从古老星穹扯落!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的道途之基已被撼动!

他一路走过来,以汗水铸就的修为,都在此魔的这一口里动摇了。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然而幻魔君的手段,又岂止如此?

那一团魔气此前毫无波澜,更多只是作为道标存在。此时倏然跃出姜望心口,便迅速地攫取了力量,凝聚成魔颅,五道魔气如触手,生生把姜望的五府之光都按了下去。

古今罕见的天府之躯,正在熄灭!

上一刻还在昭显强大的姜望,这一刻身周赤火已落,身后霜披已凋,就连眸中那不朽的赤金之色,竟然也渐渐褪去。

在他的五府海中,惊涛骇浪都被压制。五道魔气如通天之柱,直接从穹顶撞下来,打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撞在五座内府之上!

白云童子费劲地控制着云顶仙宫,想要以之驱逐外敌,那魔气只是一震,云顶仙宫便似被卸掉了关节,就此一动不动。白云童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牙齿不停地打架。

通天魔柱镇五府,乃至于以此为中心,魔气蔓延四海,有一种改天换地的霸道。

而在五府海之外。

这颗硬扛斗昭一刀的魔气头颅,在不断寂灭的同时,亦是从瞳孔位置穿出两道魔气,绞成黑索,顺着天骁刀的刀锋飞速蔓延,一瞬间就已经将斗昭捆住!

他完全扛住了天人五衰!

以斗昭之能,也根本避不开这两道黑索。

璀璨夺目的斗战金身,在这恐怖魔气的侵蚀之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黯淡。他的刀意暴涨,刀劲狂飙,可根本无法突破分毫。

金色的斗战灵域和赤色的火域,在这一刻也放开了纠缠,转为互相配合,一同碰撞着骤临的魔物规则,想要挣扎出短暂的自由。

却几乎是同一时间黯灭!

方圆八百丈的斗战灵域,方圆一千丈的火域,像是两个水泡被轻轻戳破了,甚至没能制造半点波澜。

两位绝世天骄的规则,在这时完全不被认可。

天低又一线。

金赤皆消!

红底金边的霸气武服,和那仙气飘飘的潇洒青衫,此时都被墨色浸染。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以姜望为道标,骤然降临此间的这魔物,力量远非神临可以企及,轻易就将姜望和斗昭镇压。

滔天魔威笼罩整个青牙台,继而是整个苍狼斗场。

“忽那巴!”

那巨大的人面忽然以别扭的草原语言喊道:“忽那巴!”

他的声音癫狂混乱,带给人强烈的不安。

姜望知道“忽那巴”是“狼图”的意思,代表苍图神教的护法狼神。同时也是那良曾经在天涯台展现过的神通。

但不知道这魔物为何会呼喊狼图。

只是此声之后,骤然嘶吼四起。

苍狼斗场乃是至高王庭最具规模的斗场,每一天都有许多场决斗在发生。今日斗昭与姜望的决斗虽然并不开放,其余较武台却还是在正常运行。

只是此前观众兴奋的呼声不曾传到别处,此时各大较武台里的嘶吼尖叫,却是混杂一片,汇聚成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惊惶。

有高声求救的,有吓得嚎哭的,有怒骂斗场护卫的……这些声音的主人并不一定都具备修为,可是当它们嘈杂地混在一起,却诞生了一种阴郁的力量。啃噬着情绪,在人心里滋长。

隔音法阵、防护法阵、洞察法阵……苍狼斗场里所有的法阵,都在瞬间崩解,数百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那些混乱的斗场里,有将魔一瞬间膨胀数倍,轻易撕碎了对手。有妖族完全挣脱了枷锁,放弃对手,冲向观众席,嘴里唱着悲伤的战歌。有正在生死厮杀的人类斗士,同时血红了眼睛,异化为魔!

弹指间天翻地覆,动念时幻生幻灭。

此等魔威,已近天威!

此刻在这里,在这巨大人面俯瞰着的主要斗场中。

黄舍利跃身而起,普度降魔杵已经翻在手里,健美的身姿如一张拉满了的大弓,黄色的披风像是一面猎猎战旗,张扬在空中!

金公浩亦在一瞬间身覆黑色铁甲,手提一杆血缨长槊,身后气劲咆哮,结出一对铁黑色的鹰羽。黑羽似刀锋一般。

满头辫发的宇文铎从角落里窜将前来,拔刀在手,浑身血气沸腾,星光与道元混转。

对于荆牧两国的修士来说,对抗魔物几乎已是一种本能。

这一刻的玉华也口诵法咒,僧帽下黑发微颤,一枚枚金辉耀眼的梵文绕飞四周。

反倒是赫连云云,这时候却显得很平静。

平静到一点情绪也不见,只是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位洞真修为的裘袍老者,也是看着她长大,很了解她的性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她离开,而是横握木杖,静立在她身前,默守这方寸之地。护卫大牧皇族的威严。

余威尚且如此,直面那魔物的姜望斗昭二人,又岂有幸理?

但灵域已经崩碎的姜望仍在挥剑,尽管他的道途都开始动摇,尽管他的动作慢得像背负了一座山。

但是完全被压制了身意的斗昭仍在挣扎,他死死地盯着那魔物的巨大人脸,甚至于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阐述着桀骜。

灵域、神通、道术、招法、肉身……每一个方向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而他们还在寻找着可能,就如之前他们追逐胜负时那样。

就在这个时候……

“铛!”

有钟声响。

这一声悠远、广阔,仿佛洞穿了时光,从遥远的过去,向今日奏鸣。又如此浩大、包容,跨越了空间的阻碍,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瞬间抚平了躁动不安的人心。

姜望从未听过这样的钟声,可是心中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名字——广闻钟!

或许是因为观自在耳,或许是因为降外道金刚雷音,或许什么缘由都没有,他只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笃定,笃定这就是广闻钟的声音!

此钟呼唤远方的神使敏哈尔,自广闻耶斜毋殿落成之日起未曾鸣。

耶斜毋,英雄也,

呼英雄,谁是英雄?!

此钟一响,天地大不同,几如日月换新天。

以苍狼斗场为中心,周边几乎是等距的位置,有三道恐怖气息骤然爆发,充塞天地。三道神光之柱呈三才方位拔天而起,恍惚不见尽处,似是神柱撑天穹。

那金碧辉煌的神光之柱,其上有神纹流动,描述着古老与威严。三根神柱之间,又以神光相连,如此结成了一个环圈,将整个苍狼斗场都圈住。使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法影响到斗场之外。

那漆黑的暗幕,亦不能再往外扩张半分。

在苍狼斗场内外,是不同的风景。

于苍狼斗场之内,站在神光之柱附近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天地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把苍狼斗场和至高王庭分隔开来,“此间似入夜,此外是晴天”。

而苍狼斗场之外的人若是看过来,便只能看到天光大好,游云洒金,建筑巍峨……是再正常不过的明朗一天。

魔临之时,世人无知。

一如多少掩埋在历史里的故事。

“如得广闻,则世间何有沉冤旧恨?”

虚空中有这样的梵声响起。

“如得广闻,则浊世何有阴私流毒?”

它虽为梵音,但不像是诵读佛典,倒更像是谁人在平静地阐述着什么。

“如得广闻,则愚者何有信者何求?”

它怪异又统一,别扭又和谐。

“如得广闻……”

广闻钟响,梵唱声鸣。

那魔颅嘴里念念有词的魔咒,霎时间被压下了声量。

在姜望的五府海之中,那五道魔气之柱立刻溃散!

在姜望的胸腹之前,一直在苦苦挣扎的五轮神光,灿然暴涨,将那魔气直往外推。

那已经将斗昭绞缠的魔气之索,炸开纷散如黑蛾。斗昭的刀势顷刻冲霄!

天府之光大炽,斗战金身耀眼。

姜望和斗昭骤得自由。

那炸开如飞蛾的魔气,在空中忽是一转,显出一张飒爽女人的脸。

这张脸姜望见过,是他在边荒遭遇过的伥魔之一。

而这张脸骤然又散去。

似是完成了某种力量的交换。

一只普普通通的羊皮靴,就在此时踏进了较武台!

魔气动摇了!

穹顶那巨大的人面怒吼出声:“涂扈!你敢设计本君!”

这只羊皮靴的主人,穿着寻常牧民的衣物,高鼻深眸,威严冷峻。面对这魔物的暴怒,也是一言不发。只抬步走到近前来,随手拿过斗昭手里的天骁刀,便是一抹!

那与姜望心口纠缠不休的魔颅,直接被斩断了纠缠,魔气溃散之中,被他轻易地拎在手里!

而又有一个身披璀璨华袍的涂扈,像是从暗幕里走出来,行走在夜空之中。平静地与那巨大的人面相对,摇头轻笑道:“谁能设计您呢?只是如您这般的伟大存在,也不能抹去伟大如您的另一种可能。”

“您是自己设计了自己。”他如此说。

竟然……有两个涂扈!

边荒遇到的涂扈,敏合庙中的涂扈,广闻钟……

一切线索,在姜望的脑海中重组起来,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深沉的暗幕作为背景,那模糊的巨大人面怒啸起来:“狂妄猪狗,罪该万死!”

那暗色竟然流动起来,隐隐在高穹要聚成一具人形的躯壳。

有一种古老的威严,从遥远之地降临。

好像是身在万界荒墓的那位幻魔君,今日要跨越遥远的距离,亲自降临此地,抹杀涂扈。毁灭的力量顷刻铺满了苍狼斗场,无限抽取着所有生者的生命力。

“今日非昨日。”

寻常牧民穿戴的涂扈,如沐神光之中,威严无尽。或者说,他即是神。具有神的威严,神的位格,神的力量。

“今日我非昨日我。”

身披金冕祭司华袍的涂扈,却面带微笑,眼神亲和。再华贵的衣物,也掩盖不了他的鲜活,他的烟火气息。

两个涂扈齐声道:“今日伱仍是昨日你,幻魔君,你且认罢!”

神涂扈与人涂扈,一在高空,一在地面,而此刻神光万道,忽隐忽现,铺开在他们之间。也将位在苍狼斗场里的每一位有生之灵笼罩。更将这座青牙台,妆点得有如神国。

这一幕画面是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汹涌魔气跨界而来,有一种灭世的癫狂。

而神涂扈与人涂扈在此刻只是一个对望,向彼此踏出一步!

一者笑意盈盈,一者面无表情。

一者和善可亲,一者神威无尽。

在忽明忽暗却又无穷无尽的神光之中,两个人合二为一!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势,从这个全新的涂扈身上勃发。

这股威势甚至还在不断地拔升、拔升,仿佛永无止境一般地拔升!

非止于洞真,亦不是寻常衍道。

那巨大人面眸中的疯狂一瞬间隐去了,而泛起一种梦幻般的波澜。好像打破了某种真实的界限,那古老的威严飞速流逝。

他竟是要逃走!

铛!

广闻钟声再响。

那巨大的人面、幽深的暗幕、无尽的魔气、毁灭的恐怖、干涸的感受……全都消失了。

只有一张五颜六色变幻不定的人面,轻飘飘落了下来。

被涂扈轻轻握在手中。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1/78。)

(本章完)

第1662章 青萍百年

此时的涂扈,身上既不再有那种摄人的威严,也不再有那种让人亲近的气质。

你看着他,时而觉得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时而又觉得他并不存在,时而浑如天成、自然而然。

他好像一直在“变”。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涂扈,已经是可以被称名为真君的存在。

甚至于……他并不是今日才证道。

因为方才并没有成道之异象,因为一个刚刚证道的真君,很难说竟会有设计幻魔君的可能,而且分明获得了成功!

然而在今日之前,敏合庙的涂扈大人,血统矛盾、身份矛盾、立场矛盾,身上存在太多麻烦,在牧国上下招惹了太多人……

他的修为也从来只是当世真人。

哪怕是出身金氏的金公浩,眼界和消息渠道都是一等一,也不曾听闻世上有第二个涂扈,不曾听闻还能有神人相合这一步。

眼前这一幕,能够将太多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他先是震惊,继有愤怒,情绪起伏不定,提槊的手也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只是喃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此时的苍狼斗场,四处都已经安静了下来。也不知是被压制,还是被隔绝,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打断了的决斗,当然不会再继续。而今日的惊魂未定,大约也只是他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时的青牙台,却是陷入另一种沉寂。

天穹暗幕已散,天光灿烂地垂落。

较武台虽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好歹扫尽阴郁,见了明朗。

斗昭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面前这位刚刚压制了幻魔君的衍道强者,沉默地伸出他的手。

涂扈笑了笑,随手倒转天骁,送回了斗昭掌中:“这的确是一柄配得上你的刀。”

斗昭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而姜望握着他的长剑,平静地看着涂扈,只是问道:“为什么是我?”

坦白说,今日若不是身在牧国,若不是在至高王庭里,若不是正在代表齐国出使。

姜望什么话都不会说。

他经历过太多,也见识过太多。

今天的局面,他很难不产生联想——是否涂扈在用他做局?边荒那一次与伥魔的遭遇,是否也来自于涂扈的设计?

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随手以天下为局、苍生作子,并不罕见。

为了更宏大的理想,更伟大的事业,些许牺牲,总会被原谅。

姜望虽然不同意,但也只会把一切埋在心底,等有朝一日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够用剑捍卫自己的道理,才会来问这个问题。

但今日他是大齐使节,那他就必然不能沉默。

因为他持节出使,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威严。

他可以不善交际,一意修行,因为齐廷本就没打算让他处理外交关系,此来只是听一听,看一看。

但他必须要维护国体,为此不惜按剑,齐使不可轻侮!

此刻不是他在质询涂扈。

而是大齐帝国在质询——是什么给你的胆子,让伱敢用我大齐使臣冒险?

“孤!赫连云云!”

赫连云云就在此时起身,隔着看台与较武台的距离,单手抚心,向姜望遥遥躬身一礼:“以大牧皇族的身份,向武安侯表示歉意。武安侯远来是客,又代表大齐,更是孤向来钦佩的人物!无论以何种理由,都不应该让你在牧国、且是在至高王庭涉险!这使本宫蒙羞,今日之事,孤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说的是给交代,但实际上是要交代。

帮姜望向衍道强者涂扈要一个交代。

涂扈当即便道:“此事我想我能够说得清楚。”

他倒也没有‘身成衍道、高绝人间’的傲慢,甚至可以说非常温和。

这时候他的脸上带着苦笑,用一种坦率的态度说道:“人魔两族相争的历史,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作为生死线那一边魔族方的领袖角色,幻魔君对草原的窥伺从未中止。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相信他为这一天也准备了很久。他不可能亲自降临王庭,所以他需要一个桥梁,而武安侯你,是他的选择之一。”

“今天这件事情,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幻魔君选择了你。若要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是你?’我想从幻魔君的角度,可以找到很多理由。譬如你实力不俗、拥有足够的承载力,可以让他的伥魔幻颅很快成型。譬如他不久前在边荒遭遇了你,刚好有种下手段的机会。譬如你不凡的身份,让你不会受到最彻底的检查,从而能够最大程度上掩饰他的动作。”

“至于我。在幻魔君出手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最终会选择以什么方式切入今日之局。当然我并不否认,那天在边荒遇到你之后,我有所猜测,但那个时候没有找到确定线索。而且那时候我与幻魔君的对抗,本就是为了引他入局,当时情形也很危险,所以没有工夫细查,只能先让你离开。”

“后来在广闻耶斜毋殿里,当坐镇敏合庙的我,得知你在边荒遇到另一个我之后,就特意跟你聊了很久。彼时的两个我并不相通,坐镇敏合庙的我,其实也是一直在观察你,想找出来幻魔君的痕迹。两个‘我’都对幻魔君的手段有所警觉,但遗憾的是,两个‘我’都没有在你身上找到痕迹。作为以《弹指生灭幻魔功》成道的魔君,他的手段向来莫测隐秘。”

姜望静静地听完这些,只道:“幻魔君的手段的确莫测,涂大人今天来得也很及时。”

涂扈略一沉吟,便道:“刚才见到的那个女子伥魔,你想必还有印象?在边荒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过的,还与她交过手。她是完颜家的女子完颜青萍,当年也是有名的神临天骄。同时也早已经被异国势力控制,至于是被哪个势力控制,我且不说……”

“我在知会完颜家家主后,在她身上准备了手段。并且安排她死在边荒,被幻魔君捕获性灵,成为伥魔。也成为今日我能及时出现的重要原因。”

伥魔几乎已经是幻魔君的一种符号代表,涂扈却能够以此着手,成功布下手段。这其中的艰难,和付出的心血,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

而涂扈当初以完颜青萍为引,顺藤摸瓜抓到一系列大鱼。在把她活着的价值使用干净之后,再把完颜青萍送到边荒,设计幻魔君,利用她死亡的价值……这些他自也不必全部说清楚。

现在他只是要跟姜望解释,为什么他能来得这么及时。

姜望对于完颜青萍,岂止是有印象?边荒两千六百里处那一场遭遇战,完颜青萍是带给他最大压力的伥魔。彼时他都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且计划第一个拼掉的,就是这个女人。

对涂扈的能力手段,他叹为观止。

但这些,并不足够说服他。

“贵国对苍狼斗场的保护也很及时。”姜望说道。

他指的自然是那三位第一时间封锁了苍狼斗场,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露面的强者。

要说涂扈提前没有准备,完全不知幻魔君要在什么时候发动,他一万个不信。

你来得这么及时,又布置得这么有针对性,最后再来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巧合,这话谁能信?

如果说前天在敏合庙里,姜望对于涂扈的态度,是感谢之中带着克制和谨慎的。那么今天这一遭后,他的态度就明显封闭起来。

人神相合的涂扈,对此自是深有感受。

他轻叹了一声,忽地传声于姜望心中:“我知道今日很难打消武安侯的疑虑,我也很能够理解,换做任何人都是如此。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乎我的隐秘神通,它一定能够打消你的疑虑。但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外传。你可愿听?”

姜望下意识地就要点头答应,但念头忽地一恍惚,五府海内那颗黑白两色的神通种子,也隐约好像跳动了一下。

细看来又毫无动静。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姜望啊姜望,你何德何能,倾听一位衍道真君的隐秘神通?

你有什么倾听的资格,又有什么保住这等隐秘的能力?

他立即掐断了心念,开口说道:“我听闻古之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姜某不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只是险遭厄难,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涂大人若是觉得不能够解释清楚,或者我不配得到一个解释,可以什么都不说。涂大人若是觉得可以解释清楚,不妨就一次性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也不好叫我一个人听。刚才幻魔君隔界出手,危险不仅涉及于我,对斗兄,乃至于到场观战的诸位来说,也都是无妄之灾。”

“怎么涂大人有什么话不方便让我旁听吗?但斗某人也的确很想要听一个解释。”斗昭开口说道:“你们猎魔是正事。猎魔猎到把魔君放进你们王庭里来,也是你们的自由。但罔顾他国使节的安全,我代表楚国,对此表示费解。不知这是什么行为?”

有个词叫“理直气壮”,因为占据着道理,神临境的姜望和斗昭,可以态度严肃地向涂扈追要解释。

当然,理直气壮的前提,是拥有一个讲理的环境。

姜望和斗昭背后的齐楚,才是他们能够大声说话的根由。

此刻姜望和斗昭的态度,已经有些逼迫的意味在了。尤其是姜望挑破涂扈暗中传音一事,无疑是让他陷在尴尬的处境里。

但涂扈却也不见恼意,只是很平静地道:“那我就细说。”

“我用完颜青萍设这一局,已经有百年光景,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我多次深入边荒猎魔,引得幻魔君注视,给他施加影响。洞真修为的那个我,在幻魔君的注视下,常常是险死还生。想要做点什么,更是艰难。只能潜移默化,求一个水滴石穿。百年一局,今日才算正式收网。”

“今天这一局,最理想的结果,是将幻魔君从万界荒墓里拖过来当场镇杀,但是未能达成。他最后还是挣脱了,我只完成了次优的目标。”

他平伸手掌,让姜望和斗昭看清楚他掌中五颜六色不断变幻的人面:“这是幻魔君的假面,据我的了解,幻魔君一共只有九张假面,是他的修为根本。这一张揭下,没有百年苦功,他修不回来。”

他看向姜望,缓声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安侯想必也能知晓。所以说我的确很佩服余北斗,他以洞真修为,就做到了近似的事情。”

“当然,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让你们认可冒险和牺牲。你们远来是客,只应获得尊重和敬意,而绝无义务为我的布局奉献什么。两位退一步说是国家栋梁,天下数得着的人才,进一步说几乎可以视作人族的未来。我相信若是能够提前告知你们这个局,你们也会同意冒险,但事后才告知,就是欺骗。而以欺瞒来推动局势的发展,无论初始目标如何,最终结果又如何,对当事者来说,一定不是友善的行为。”

“所以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情是——我并没有欺瞒你们。把武安侯卷进来,不是我的设计。无论有多么宏大的理由,牧国也绝不会以友国使臣为饵。尤其是在今天,在这至高王庭中。”

“武安侯,你不妨想一想,你去边荒的决定,可有受任何人影响?你选择的路线,挑选的时间,是否有被引导?幻魔君彼时正在设局对付我,他的动作,又是洞真境的那个我所能阻止的吗?”

“我的确用特殊的方法,用近百年的时间,误导了幻魔君,使得他把今天当做恰当的时机。但我并不能确定,他会从哪里入手。所以我做的准备是针对今天这个时间点,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位置。之所以封锁可以来得这么及时,因为在今天这个时间点里,几位大人一直在王庭待命。”

他并没有说他用的什么方法,又是怎么误导的幻魔君,但姜望想,那一定和幻魔君先前怒喊的“忽那巴”有关。

忽那巴是护法狼神,“护法”二字,意义非凡。

在什么情况下,护法狼神才有可能出问题,才有可能被幻魔君视为机会呢?

姜望按捺住自己,不去深想。

涂扈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又说道:“幻魔君的手段,你们想一想也能知道,绝无可能被轻易发现。我以百年时间布这一局,幻魔君坐镇生死线却不止百年。人算虎,虎亦算人。在终局之前,谁能说定胜负?

他在草原暗藏了多少手段、搭建了多少桥梁,我们不得而知,但武安侯绝不是他设计的唯一一个。仅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在边荒对我展开的追逐中,波及到的人就有很多,只是那些人里,能够撑下来的人没有几个。

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不能完全确定他会入局,更不确定他会以什么方式入局。我的确怀疑过他可能会利用武安侯做些什么,但也不能够大张旗鼓的检查。一来必然会惊退他,二来武安侯也未必会同意。”

这一点倒是真的。

倘若涂扈先前忽然说姜望有可能被幻魔君影响了,让他放开身心接受检查,他断不可能同意。

作为齐国使臣,怎么可能对他国之真君完全不设防?

涂扈继续说道:“今日的至高王庭,大阵已经开启,除我之外,还有四位衍道强者待命!在王庭里任何一个角落出现魔气,都有衍道强者可以第一时间赶到。这就是我们为今日所做的准备。

因而今日之王庭,无论发生什么,武安侯的安全都是可以得到保障的。这也是我先前没有更进一步对武安侯做出检查的原因。”

“此外,幻魔君是以武安侯为道标,以魔气为牵引,垮界降临这苍狼斗场。我是以伥魔为道标,追着幻魔君行动,所以我也能够及时赶到。”

涂扈把方方面面的考量都说了一遍,整个逻辑顺下来,也的确能够说得清楚。

以他衍道真君的地位,又在今日剥下幻魔君的假面,完成这件注定震动天下的大事。能够这么认真地做出解释,已经算得上是态度极好。

而他又道:“但说一千、道一万,两位持节出使,远来草原,是贵客临门。本该平静地欣赏草原风光,却意外受此惊扰,这无疑是我牧国待客不周。”

他单手抚胸,极诚恳地低头:“请允许我以敏合庙的名义,代表牧国,向两位大使致歉。”

姜望和斗昭立即侧身,不肯受这一礼。

两个神临修士,怎么可能大大咧咧受衍道真君的礼?狂傲如斗昭,也都干不出来这事。

涂扈又转头看向赫连云云:“方才这场决斗,殿下可有记录?”

赫连云云轻轻点了一下头。

“稍后请给我一份。”涂扈说着,再回过头来对着姜望和斗昭道:“我们草原人不喜虚言,既是致歉,自不能空口。只是给两位的补偿,我还需要研究一下再给出,以期恰当。两位天骄当然是什么都不缺,但草原人礼节在此,还请不要推辞。”

姜望没有说话。

斗昭也没有。

涂扈的态度如此诚恳,里子面子全都照顾到。他们心中就算仍有一些疑虑,却也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眼前这位,毕竟是衍道真君,站在超凡绝巅的存在。换做一般人,在他面前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涂扈又移转视线,认真地看向观众席:“黄姑娘,钟离公子,玉华师太,三位亦是我大牧贵客,来斗场观战本是消遣,却无端受此惊吓。我也准备了一些心意,之后会遣人奉上,还请三位见谅。”

玉华合掌道:“贫尼在王庭,从来没有过安全方面的疑虑。方才见那魔头煊赫,也只是当兽面戏来看……涂大人有心了。”

钟离炎则是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被喊到名字。

他一个根本就不屑观看姜望斗昭之战的人,又怎么会在两人决斗的现场被魔头波及呢?定是个误会!涂扈与幻魔君大战方歇,精神恍惚喊错了名字也很合理。

黄舍利眨巴眨巴眼睛,并不说什么。该当她收的好处,她不会客气,但同时身家丰厚的她,也不太在乎那所谓的心意。

她有她自己的重点。

她发现险些被幻魔君随手碾灭的姜望,比之平时,多出了一种别样美感。

那虚弱但坚强的眼神,那血气涣散却依然直挺的脊背和腰身,以及那不怎么有气力了却还握剑握得很紧的手……

翻遍佛经,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我见犹怜”!

她又光明正大地看向斗昭,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刚刚险些就被幻魔君随手摁死了,还一副斗天斗地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幻魔君是你干趴下的呢……风格也太单一了!

于是又回去看姜望。

赫连云云在看台上静立了有一阵,待得涂扈解释清楚,姜望似乎也认可了,便轻轻一礼:“恭喜涂扈大人了。您能够剥下幻魔君的假面,使之大伤根本。是有大功于国,有大功于人族。这一次继承神冕布道大祭司之职,更是名正言顺了。”

姜望愕然。

斗昭愕然。

黄舍利亦愕然。

说起来继任仪式都快开始了,那位继任神冕大祭司人物是谁,牧国方面却还是一直都没有透露消息。

诸方多有猜测,几乎把穹庐山顶那些金冕大祭司都猜遍了,甚至于想到了不少隐修的传奇人物。没想到一个都没有猜对。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涂扈!

涂扈针对幻魔君的这场百年之局,最后一环终是补上了。

他为何选在今日收网?

因为他马上就要继任神冕布道大祭司之职,他的修为再也不能隐藏。他不仅不隐藏,而且要煊赫,要昭彰。

今日人神合一,竟以幻魔君的假面加冕,这是何等手笔?

甚至于,从涂扈这个人的履历,以及他布局和收网的时间……

先前那场景牧之战的风云骤变,似乎也隐隐能够窥见一些脉络!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2/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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