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吾心安处

古来欢情短,人觉得快活时,时间总是流逝得轻易。

不知不觉间,又在淮国公府里住了半旬。

这真是一段舒适的时光。

埋头修行的同时,每一点困惑都能得到完美解答。

修行之余和左光殊一起感受楚都繁华,领略数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美丽。

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烦心,也没有任何麻烦会发生——除了要躲一下夜阑儿。

在云国的时候,他还需要隐藏身份,躲起来跟安安相处。

在楚国却尽可以大摇大摆,如果他愿意的话,横行霸道也不是不行。

这一日的晚膳,老国公照例是回府来用。

姜望住在府中的这段日子,他每天都回来用晚膳。

与坐者,大楚玉韵长公主,左光殊,姜望。

修行者到了这等境界,早已经无需进食。通常宴饮,不过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以及找个合适的环境交流。

但淮国公府里的席面,自然不同。

虽然不可能跟虞国公坐镇黄粱台的手艺相提并论,但也道道是佳肴,且都是珍材灵药,有益于修行。

“这炝云团的原料,是爷爷亲自叫人配的呢,姜大哥你尝尝!”

左光殊用漏勺在金色的凤翅锅里舀出一颗奶白色的团子,放到姜望碗里。

又乖巧地给自家娘亲和爷爷都舀了一颗:“娘,爷爷,你们也吃。”

炝云团是楚地一道极有名的小吃。根据配料的不同,有不同的风味,种类繁多,滋味绝鲜,有“秘传十八种,千里不同云”的美誉,很受楚人喜欢。本是熟食,但烫过之后再吃,味道更佳。

凤翅锅里煮沸的汤料,亦是专门熬制,用以烫食。

姜望咬了一口这糯软的炝云团,吞入腹中。只觉血液发烫,血气如云腾,浑身舒坦。

心中明白,这又是根据他的修行进度,来专门调配的膳食。

虽然不知用的是什么原料,但能得淮国公亲自过问,想也知道不凡……

而此时此刻心里的这种温暖感受,比肉身所受的益处更让人难以忘怀。

“特别好吃!”姜望由衷赞叹道。

老公爷坐在上首,一副威严长者的样子。慢嚼细咽着,轻易并不说话,但这会嘴角也噙着淡笑。

“对了,娘。金羽凤仙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往后不会再短了咱们的。”左光殊完全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还冲姜望抬了抬下巴:“姜大哥帮忙办的。”

熊静予这时候正舀了一碗汤,轻轻推到姜望面前,闻言笑道:“咱们小望在齐国很有面子嘛。”

姜望接过玉碗,谦虚道:“哪里哪里,事情本来就不难办,就是搭几句话的事情。”

远在齐国的重玄胖,若是听到他在这边如此说,只怕要给他今年的分红扣成负额。

金羽凤仙花这种产量极低、且不愁销路、甚至能够卖到楚国来的奇花,怎么会不难办?

在齐国这是鲍家的生意。

重玄胜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溢价两倍才将其买下。

换成姜望自己去,别说搭几句话,嘴皮子磨破了也找不到大门在哪儿。

值得一提的是。

这金羽凤仙花的生意,在鲍家内部,以前是由鲍仲清负责,后来就由鲍伯昭接手了。

这件事本身不稀奇,鲍氏继承人之争已经分明,鲍伯昭接手的产业也不止一种。

以后或许还有鲍仲清的份,但那时候已经是鲍伯昭分配给他的,意义不再相同。

只是……

仗着金羽凤仙花的稀有,对大楚左氏这样的客户都肆意提价。而后又在重玄胜的重利下,轻易将这门生意转手……

以姜望有限的接触来说,鲍伯昭应该不是如此短视的人才是。

但鲍伯昭或许也有其它的考虑。

总之鲍氏内部的事情,也轮不到他姜某人来管。

能帮光殊家里解决一点小麻烦,他就已经很满意。

挂在墙壁上的明黄玉灯盏,将暖光铺满了膳厅。

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时不时笑出声音来。

姜望在记忆里不曾找见过这样的画面。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与继母宋姨娘又向来不怎么亲近。

后来在临淄的时候,李老太君待他也极亲切,凤尧龙川也都是很好的朋友,但在摧城侯府,毕竟仍有一些无法放下的拘束。

那种模糊了很久的、所谓的“家”的感觉,很奇怪的,在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感受到了。

但姜望吃着,喝着,笑着,却明白自己该走了。

他明白自己只是短暂的替代了一个人,短暂替换了,一种无枝可依的寄托。

掌心月钥的印记,平时一直不显。

在淮国公府的时候,他却一直让它显现着。

在那种已经不存在的可能里,他希望那个如太阳一般灿烂的人,可以感受到,有多少人还在爱他……

他明白自己不是左光烈。

他可以对左光殊有兄弟一般的感情,可以用真诚的心情和左家的人相处,但是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份依恋。

在大楚淮国公府的这段时光,真的很美好。

左光殊以兄长视之,玉韵长公主待如子侄,淮国公也很亲厚体贴。

在这里住下来,很有家的氛围。

但这里……

并不是自己的家。

自己是没有家的。

灯光柔软,闲话家常。谁家孩子,蔬饭热汤。

在这无以言喻的温暖中。

在这一刻。

姜望很想姜安安。

吾心安处,吾心安安。

……

……

“我要走了。”完成了这一天星穹圣楼的修行之后,姜望对左光殊说。

正在打坐定神的左光殊顿了一下,睁开眼睛道:“我送你。”

没有挽留,也不必挽留。

成长就是由无数次的告别组成。

“带我去向长公主和老国公告个别吧。”姜望说。

左光殊默不作声地起身,前面领路。

大楚的玉韵长公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吃好穿暖照顾好自己,最后强行塞了一个储物匣,便自己回去看蚂蚁了。

大楚淮国公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低头写字,只说了一句——

“如果在齐国待得不开心,欢迎你回楚国,我这里……宅子空得很。”

除了告辞,保重,嗯嗯好,姜望也不知说什么。

于是转身离去。

这段时间的“补课”,对他来说意义深远。

一位国公,而且是大楚左氏这种千年世家的执掌者,底蕴之深,不可估量。

姜望的任何短板,都瞒不过老公爷的眼睛。略作指点,便是拨云见日。

如斗昭重玄遵这样的出身,还未入外楼,便已经知晓外楼完美构建的每一步。

姜望直到这段时间,才算是补上了基础。

便是在山海境里得传的祸斗印和毕方印,也已经在老公爷的指点下掌握纯熟……以修行而论,也算是完满了一个阶段。

……

“就送到这里吧!舜华那边,你代我说一声。”

平整宽阔的官道外,姜望挥挥手,便告别了这座极尽华丽的城市,这南域之冠冕。青衫飘飘,大步而远。

身披水蓝色华袍的少年。立在城门处,没有再送。

目光是有重量的。

它的亲近,它的不舍。

都是心头真实的重量。

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够感知。本不需要超凡的修为。

姜望默默地感受那种重量,脚步不停。

楚都外的官道,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好像远抵天边。大楚帝国辽阔的疆土,皆被这些官道所分割。

在空间的广阔和时间的无垠中……人有时如蚁。

在某一个时刻,姜望手按长剑,骤然回头!

他已经走了很远,郢城在视线中仍然瑰丽雄伟。

他看到——

此时此刻小半个郢城,都被一层灿烂的金光所晕染。

煌煌如灿金之城!

有一个嚣狂之极的身影,悬立在雄城高处,如骄阳一般照耀在天空。

天边有璀璨的星芒四道,更有真正的太阳播撒光辉,但全都不及他耀眼。

就在今日,就在此时,天地之间,有一种道则的宣告已来临。

有一种伟大的共鸣在发生。

天地元力在沸涌,生命的本质在跃升……

有人在晋升神临!

而放眼整个楚国,在如今这段时期。除了斗昭,谁还能有这般声势!?

独行山海中,横刀有谁顾?

一朝晋神临,煊赫楚王都!

姜望遥遥看了一眼,并不掩饰自己的赞叹,而后径自转身,踏青云而走。

修行路远,都在争渡。有人先,有人后,如此而已。

神临当然只是斗昭的开始,神临也不会是他姜望的尽头。

来的时候,有千骑相迎如卷雷,

走的时候,有金身煊赫楚王都。

泱泱大楚,人杰地灵!

在那仙气飘飘的潇洒云影中。

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并以一种嚣狂的气势直追而来。

“姜青羊!”

斗昭的声音!

在天地的共鸣之中,此刻他已是如神的存在。

而这时他的声音也像是晕染了灿光,有一种照耀八方,灼人的感觉:“外楼之境,我已走到尽头,自问长刀所向,此境当世无敌!神临之后,我期待你能拦我天骁!”

姜望青衫飘飘的脚步,停在空中。

斗昭的外楼境当世无敌。

他是认的。

虽然他不知道血战迷界而返的重玄遵,现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但斗昭毫无疑问已经走到了外楼境的尽头,一刀斩尽万般法。

除非修行体系再有历史性的革新。不然溯古而今,自现世而至诸世,所有外楼层面的修士,最多与他比肩,不可能再比他强。

所以他说他此境当世无敌,毫无问题。

而在山海境中,他姜望的确没能拦住天骁刀。

所以斗昭完全有资格给出这份期待。

期待神临之后,他姜望的成长。

这是大楚第一天骄,应有的底气和骄傲。

姜望没有沉默。

他回应了这份期待。

他在郢城外的远空中,人似长剑一竖,有一种绝无动摇的坚定。在飘扬的如意仙衣之外,忽然荡开来一圈赤红色的灿烂火线,俄而如虹彩绽放,有流火漫天!

那跳跃着的、是无物不焚的三昧真火,几乎连观者的目光都被分解焚化。

而他单手结出毕方印来。

在无边的流火之下,显化出一只青羽红纹白喙的单足神鸟,浴火而飞!

它威严,绚烂,像是掌控烈焰的神灵。

而在它的羽背之上,姜望的霜披飘荡如旗。

他看过来,眸光如剑已长吟——

“我当神临而后东来,必不叫你长刀空鸣鞘!”

其声响彻楚王都。

其人已踏神鸟毕方而远。

声渺渺,人亦渺渺。

……

……

这一幕必然会叫很多人记住。

必然有很多目睹这一幕的孩子,从此仰望星穹的路。

修行世界的漫长历史,就是一幅又一幅的英雄画卷。

在楚王都的某个院子里。

一个孩童天真的声音响起:“娘,姜青羊是谁?”

“他啊……”娘亲的声音回答道:“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内府境黄河魁首,齐国第一天骄,姓姜名望,青羊是他的爵名。很厉害的!不过呢,还是没有咱们的斗昭厉害!”

“我怎么才能像他们一样厉害呢?”

“从今天开始认真读书,早起炼体,积跬步可以至千里。只要你一直努力下去,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厉害的。”

“啊……怎么还要读书?”

“因为你不仅要努力,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只有你完全知道自己前行的意义,你才能够走得更远。你别看斗昭姜望他们都像个粗人,平时也都是手不释卷呢!”

“哦……”

他们的话音还未落下。

很快又有一种天地的共鸣发生。

有一道磅礴的气血狼烟,直接撞出楚王都,好像一直接到了天穹尽处!

轰!轰!轰!轰……

连声二十一响,如鼓声,如雷声,震天动地。而那气血狼烟之柱的尽处,狼烟沸腾着,天外好像还有重重叠叠的天。

又有神临!

又有人打破寿限,于今成就。

且是脊开二十一重天的现世武夫,已将气血练出神性!

一身筋骨,血肉毛发,皆越天人之隔。

伴随着这种宏大共鸣发生的,是一个咆哮的、愤怒的声音:“老子就在这里,你在期待谁?!斗氏小儿,你目中无人耶?!”

“……这人又是谁?”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的孩童好奇问道。

但是他的耳朵很快就被堵住了。

“唉,别学他,这人脑子不好的。”

(本章完)

第1497章 一十七年

姜望离开已经很久。

宽敞亮堂的书房中。

当代淮国公正在奋笔疾书。

待处理的公文堆了高高一摞,似乎不会有减少的时候……

他好像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子又战死,长孙又战死。

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的脊背弯曲半分。

他只是平静地工作着,一如过往的很多岁月。

奋笔疾书写了一阵,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略顿了顿笔。

“给陆霜河递个话。”

“如果他管不好自己的人,那就不用管了。”

很随意地说完这一句,又低头写了起来。

房间里并没有声音应答。

但大楚淮国公的这份意志,毫无疑问会在楚国……乃至于整个南域贯彻。

……

……

越国境内有一山,山无名。

山上有一座书院,书院亦无名。

但因为这里隐居着越国致仕名相高政,而广为越国高层人士所知。

时人或曰:隐相峰。

不过山门常年闭锁,山径少有人行。

此地并不接待访客。

幽幽多年,唯有明月山风。

高冠儒服的革蜚走在山道上,他那并不好看的脸,也如山道一般崎岖。

其实革蜚也不是生来就难看,只是小时候养虫子,为毒虫所蜇,以至于面目全非。毒性虽去,面形却是改变了。现在这般,已经是将养多年的结果。

不过以他的家世,他的力量,也不会为容貌困扰就是了。

身后跟着两名腾龙境的护卫……

说是护卫,大约奴仆这个词语更合适一些。毕竟腾龙境的修为,实在护卫不了他革蜚。

一者抱琴,一者捧剑。

恭谨地跟在他身后,是一种排场。

琴极好,剑也极好。

山海境的失败并未叫革蜚地位下降。

革氏这一代,没谁能与他争。

便是放眼整个越国,年轻一辈也就一个白玉瑕,可称天才,能与他相较一二。上溯百年乃至如今,大约也只有高政年轻的时候,能说压他一头罢了。

越国这地方,终究是池子太浅,难养蛟龙。他革蜚这样一个放到楚国都不算弱的天才人物,实在不必担心在越国的同龄人。

只是,斗争从来不会以年龄来划分区层。他要面对的压力,有时候是整个革氏的压力。

在这样的时候他拾阶而上,迎着山风,儒服漫卷,脚步悠悠,意态从容。

世人皆知他是退隐国相高政的弟子。

回国已经好些天,这还是第一次过来看老师……再不来,实在不像话。

革蜚不是个不像话的人,所以他来了。

“公子。”

捧剑的护卫往前追了几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千里传声匣,恭敬地说道:“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南斗殿的易胜锋要来拜访您。”

革蜚大袖一甩:“不见。”

护卫立即传话道:“公子说不见!”

只过了一会儿。

千里传声匣里,就响起一个慌乱的声音:“他闯上山了!”

“这人有病吧?”革蜚眉头皱到一起,挥手道:“去去去,都去拦住他,就说我不在!拜访还有强闯的,什么人啊这是!?”

捧剑和捧琴的护卫对视一眼,正要转身。

有一道声音,洞破空间,自山脚极速穿来山腰——

“大名鼎鼎的革氏之蜚,为何不敢见我易胜锋?”

此声如金铁鸣,有一种迫人的凌厉。

敢在越国的地界上,强闯隐相峰,凌压革氏嫡传,这本身就是一种足堪伤人的锋锐。

其声已至,其人追声而近。

眼见已是避不得了。

革蜚停下步子,眯起眼睛,回眸望去。

但见漫漫山道,蜿蜒至远处。崎岖的山道上,有一人大步而来。

束玉冠,佩长剑。

面容冷峻,眉挑有锋。

他的眼睛如平湖。

无穷无尽的杀气,在湖底暗涌。

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但已经快要藏不住的剑!

革蜚以一个世家子弟的姿态,张嘴便呵斥:“南斗殿尽是些不通礼数的人么?你就是……”

这个满身杀气、追声而来的人,却是二话不说,便化作剑光一跃,须臾已远!

如此锋芒的人物。

竟是一见革蜚而走!

山道一时寂然,只有风动长衫。

革蜚沉默了半晌。

忽然轻声笑道:“呵呵呵,见到我就走。”

他看向旁边的护卫:“怎么了,我看起来很吓人么?”

捧剑的护卫只记得摇头,拼命摇头。

捧琴的护卫则陷入一种难言的惊恐中:“没……没有。”

革蜚随意地走了几步,便走到捧剑的护卫面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倏然间拔出长剑如电光经天!

寒芒已散尽了。

砰砰!

两具尸体倒地。

革蜚半蹲下来,将捧剑护卫已经收进怀里的千里传声匣取出来,轻轻按了一下,输入道元,开启通话法阵,然后对着传声匣另一边的人说道:“易胜锋强闯隐相峰,扰我师清修,杀我护卫,拿我的名刺去传令,我要全国通缉他。”

说罢,也不管对面如何回应,便将手里的传声匣随手一扔。

站起来的同时,已经一剑将其斩断。

他顿了一下,眼中的怒意似是仍旧难以纾解,又反手一剑,将摔在地上仍旧完好的那架弦琴斩开。

咚!

琴弦断,琴身裂。

再随手将刚杀了两人的长剑扔掉。

哐啷啷!

沾血的长剑在山道上滚落。

革蜚呲了呲牙。

“有点太倒霉了啊。”

他仰头望天,静默着想了一阵。

然后迈步,继续往山顶走。

一开始脚步有些漂浮,好像在犹豫,在思考,但越走越是坚定。

哒,哒,哒。

靴子踏着上山的石阶,终于是走到了山顶。

山顶这座建筑,说书院实在有些牵强,因为里面并无几个书生。甚至于书也不多。

从形制上来看,倒更像道观一些。

可惜这里也并不奉道。

无神鬼,无人气,无牵扯。

大门紧闭,兽首铁环横拦,已是生了锈了,门上的红漆也早就剥落。

高政当年突然致仕,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而困锁在这无名之山上的时间,始终没有给出谜底。

也许今生都不会有。

革蜚走到侧门,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板,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里,踏进院内。

高大的抱节树缄默无言。

院中又积满了落叶。

这里并不允许其他人拜访,也从来没有仆人侍奉。

高政无妻无子,致仕后也绝友绝邻。

在这十七年里,只有革蜚来此。

因而这满院的落叶,在往常的日子里,都是革蜚过来时顺便打扫。

一把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就靠在墙边,有枯败的颜色。

但革蜚只是走过了。

他踩着落叶往里走,在沙沙的声音里,走过这空旷无人的前院。

叶子在风中打着旋。

他隐约感受到一种不安。

从何而来呢?

“呼……”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上的气息很是平稳。

但他的眼睛一会儿是黑色,一会儿是白色。

如此反复变幻了一阵,最后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略微有些往上吊,且不是很有神气,是与这张脸较为匹配的眼睛。

他跨过中门,踏上一条细碎石径,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便来到后院。

后院同样是冷冷清清的,墙角都结了蛛网。

他走了几步,略看了看,便已经找到后院的小门,走过去,轻轻将这扇木门拉开。

于是就看到了后山。

一扇木门,打开了山崖。

如画的一切,混同在时光里,映入眼眸中——

一方光滑的白石棋枰,一个坐在棋枰前,拧眉沉思的老人。

他的眉头皱得这样紧,仿佛被人用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仿佛藏着无尽的忧愁。

他孤峭、冷峻,如石雕一般。

在他和棋枰之后,便是高崖和云雾。

他临崖而弈,但棋枰之上纵横十九道,却并没有一颗棋子。

此情此景此人。

一种无言的孤独,一种永恒的寂寞。

他在与谁对弈?又用什么落子?

革蜚往前走。

“坐。”高政忽然说。

虽然他额上的细纹已经有些明显,但他那如雕刻般的面部轮廓,仍能看得出来一些年轻时候的风姿。

当年必然是一个美男子。

当然也像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那样,被时光消磨。

他虽然说了一句话,说了一个字。

但这句话好像全然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棋枰,脸上满是忧思。也不知是在为什么而忧虑。

革蜚想了想,便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高政面对空白棋枰的长考,持续了很有一段时间。

就在革蜚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时,这位越国名相开口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革蜚只能站在旁边看,不能坐上棋凳。”

“我希望他能够看懂,又不希望他能够看懂。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矛盾呢?”

高政抬起头来,看着棋枰对面的革蜚,眼神非常平静:“混沌?烛九阴?”

革蜚脸色骤变!

他的眼睛一瞬间发生改变,左眼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右眼惨白如雪,没有瞳仁。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在他的体内苏醒!蓬勃!张扬!

血液是澎湃的,筋肉被力量充塞。

一时间天地似狱,杀机起如狼烟。

但高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天没有入夜,也没有变得更亮堂。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声的交锋持续了一段时间。

高崖边上的绿苔,剥落了一块。

革蜚忽然一笑:“为什么不叫我革蜚呢?”

他恐怖的气息一瞬间全部收敛,他的眼睛也恢复常态。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政对面,显得非常温和。

“革蜚不会坐上这张棋凳,不会坐在我的对面。”高政淡淡地说。

革蜚立即站了起来,站在空白棋枰旁边,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问:“老师,学生实在看不懂,您在与谁对弈?”

空白的棋枰没有答案。

高政也没有给。

这位主导了陨仙之盟、又曾经问道暮鼓书院、被称誉为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国相大人,如今似乎也只是个独坐后山的孤寡老人。

他甚至于说话都显得很迟缓,只是慢慢地说道:“革蜚见不得蛛网落叶埃尘,从五岁那年开始,就会帮我打扫。我记得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扫帚高。”

他的眼神很遥远,好像穿透了时光,模仿着稚童跳脱的、自信的语气:“吾高不及帚矣,欲扫天下!”

又收敛了眼神,自己回答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革蜚,认真地道:“等会我记得打扫。”

高政好像叹了一声,但又好像没有。

他毕竟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说道:“你太紧张了。”

“易胜锋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并不知道你是谁,也并不足够了解革蜚……”

他抬起头来问道:“革蜚为什么不能让他感觉到危险呢?”

迎着老人的眼睛,革蜚笑了:“您说得对。”

“你已经在越国生活了这么多天,革氏嫡传的身份,可以给你足够多的便利。而你竟然没有更了解我一些,贸贸然就想控制我,好让我替你掩饰身份……你太傲慢。”

高政慢条斯理地强调道:“在现世,你没有傲慢的资格。”

革蜚低头表示受教:“您教训得是。”

两个人完全就像是正常的师生那样。

一个认真教导,一个用心学习。

“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高政说道:“你要先解决这两个根本的问题。”

革蜚道:“还请老师指点。”

“先从做事开始。”高政很随意地道:“现在下山去,不许杀人,不许动用超出应有范围的实力,解决你今天闯下的篓子。你杀的人,你要有交代,他们的后事,你要处理好,跟南斗殿有可能的纠纷……你要掐掉。”

“明白了。”革蜚若有所思。

“今天就到这里。”高政说着,又回过头去,注视他那空无一物的棋枰。

革蜚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带笑:“您真是一位良师。”

“首先我是越国人。”高政毫无波澜地说道。

革蜚直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趟与他料想的太不一样,但却别有收获。

大有收获!

走到那扇木门前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是下一课的知识。”高政看着他的棋,头也不抬。

革蜚又道:“我好像还没有回答您,我到底是混沌还是烛九阴。”

“那不重要。”高政说。

革蜚看着他独坐棋枰前的侧脸。

像是看到了一幅已经斑驳的工笔画。

他只看到一个忧愁的老人。

不知他为什么而忧心。

他紧皱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丁点,因那个五岁孩童而起的哀思。

“吾高不及帚矣!”

那毕竟是真真切切的十七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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