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5章 阴曹

那些殁于巨龟之口的天才没有再出现,逃脱巨龟之口的天才却回来。

佑国积弱,上国不恤,君相不怜。

但百姓有自己的爱恨。

终如野火点枯草,经风多少年,一夜已燎原。

当初尹观明明已经逃离,却还是不惜动用自万仙宫九死一生得到的宝物,向姬炎月发起挑战。

挑战的结果,是姬炎月毫发无伤,而他远在千里之外,也身受重伤,当场吐血。

那么那颗“千劫之眼”,就真的无功而返吗?

此刻姬炎月身上不断扭曲、如叶脉树络般的咒力,就是回响。

尹观在无名酒楼里吐出的那一口血,才是这场挑战的真正宣告。

自此以后,他对姬炎月的诅咒,就没有一日停歇。

水滴能穿石,垒土可成山。

在道历三九一八年就已经证就神临,将崎岖路踏成通天途。

在道历三九二一年归佑,杀君杀相杀将,掀翻旧庭,全身而退。

在道历三九二三年参与弑真之战,已经能够用咒力影响庄高羡。

今天已经是道历三九二七年!

被这样的尹观持续诅咒近六年……咒力如病,已入膏肓矣!

此时姬炎月体内的咒力,并非是在蔓延、在入侵,而是被唤醒、正活跃。

就如身体里的另一种本能,在人生的经历中苏醒。

生存和毁灭,都是本能!

心的修行都是降服本欲,人要如何抗拒本能呢?

“我真是小看你了。尹观。”姬炎月忍着强烈的自毁冲动,直接抬起一拳。

啪!

宫灯已敲碎。

五色琉璃火脱出樊笼,腾然而起,沸焰翻滚,而她一步踏入其间!

焚身以火,焚咒以真。

她的头顶上方,有青烟缕缕,似蜉蝣而远。

那是正在被驱逐的咒力。

在这摇曳的五色琉璃火中,姬炎月昂然而立,显现出一种神圣的美感:“尹观,伏手六年,你不亲自出来收割么?仅仅现在这种程度,怎能还报你的仇恨?”

回应她的是雨水,是从天而降的碧色的雨滴。

每一滴雨中,都蕴藏着怨恨与疯狂。

骤雨倾盆。

这个世界被诅咒了……不,这个世界在诅咒姬炎月!

此时姬炎月亦嗅到了恶臭,她坐镇此世的宫殿,仿佛变成了茅厕。污浊恶心的粘稠尸液,从宫殿缝隙里往外漫溢,向四面八方流淌,污染所接触的一切。

姬炎月皱起眉头,她没有觉得恐惧,但是感到了恶心。

而空中,被她及时割断的那一轮赤焰明月,也跳出束缚来。尹观已将其完全掠夺,此刻是碧焰之月,一弯如刀,倏然斩落!

“罢了……”

姬炎月拧眉轻叹,右手一握,整个世界无限收缩——

神龙哀鸣,群山崩塌,世界的铁则轻易瓦解。如附骨之疽攀连此世的咒力,也随之混为虚无。那些恶臭的部分连同那口血棺,也理所当然地一并被抹去。

她终究掌管这个世界的最高权柄,拥有最多的选择。而她选择舍弃两百多年的积累,重开此世,让尹观的后续手段,胎死于腹中。

但收起【真命王界】的她,眼前所见,却不再是自盛至景的那条驰道。而是碧树成林、绿草成茵,鸟语花香,微风习习……好一个祥和所在!

她的表情是严肃的。

在她的前方,站着腰悬面具而面无表情的尹观。

很明显,刚才尹观就是站在这里,隔世引发诅咒,与她交手。

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此前这个名为“尹观”的年轻人,从来未敢真正站到她面前来。只有上次匆匆一别的幻象。

她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人,也打量着这个世界。试图把握一种真实。

尹观的身后,一字排开七人,或站或蹲,或在树梢,或在草地,人人裹身于黑袍中,人人显现神临之气息。

手提双刀的宋帝王,背一口血棺的仵官王,手上不停转着骰子的阎罗王,血气弥漫的泰山王,右手托举阵盘的都市王,如同烈日般散发强光的平等王,符文锁链如蛇绕身的转轮王。

姬炎月的视线一一扫过:“十殿阎罗,怎么还有两个没来?如此轻视本宫吗?卞城王和楚江王呢?”

没有人回答她。

尹观独在众阎罗之前,他的脚下轰隆隆升起一座碧焰燃烧的邪异祭坛。

他的眼眸转为碧色,长发垂至脚踝,亦只是张开双手:“欢迎伱来到我的世界——这也是,你的地狱!”

那空中飞过的小鸟,忽而间长出倒刺与尖牙。那柔顺的碧草,忽而疯长,如群蛇乱舞。那翠色欲滴的碧树,倏然张牙舞爪,扭曲似魔——

轰!轰……轰!轰!

此世有十座阴森殿堂升起,虚悬于空,使明媚世界骤然晦暗。其中八座投下来的虚影,笼罩了八尊阎罗。而天边是血月一轮,浮着阴翳一抹。

这里的一切都很扭曲。

祥和的背后尽是疯狂。

这是独属于秦广王的咒术世界,其名为【阴曹】!

姬炎月这时候才明白,在她与体内咒力对抗、与自毁欲望对抗的时候,地狱无门做了多少事情。

她的真命王界被搬到了阴曹之中,她的宫殿被最肮脏的力量污秽,持续近六年的诅咒一次性爆发于道躯……

但是仅仅这些,就足够杀死她姬炎月吗?

她不思逃遁,反而前扑:“你既有请,我怎会辞!那就让本宫亲眼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

前方无路。

竖拦在她身前的,是一张骨牌,此刻大如门板。

骨牌的背面对着她,正面则对着一众阎罗。

阎罗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越众而出,黑袍飘飞,力量鼓荡,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说道:“猜一猜单双吧!”

咻!咻!咻!

一张一张的骨牌,接二连三地飞出,仿佛永无止境的门。

他的力量在阴曹中得到加强。

“一副牌九,一共有三十二张牌。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将有三十二次对局。猜对,伤害减一次,猜错,此次伤害加倍。”阎罗王介绍着赌局的规则:“如果擅自越过骨牌,则视为失败,会马上受到攻击。如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真人身姿已横过。姬炎月无动于衷地穿越旷野,将那些骨牌,轻易甩到身后。

阎罗王坚持把规则讲完:“如果拒绝赌局,默认为输。所有伤害一次爆发。”

虚悬于空的所有骨牌,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轰!

三十二张骨牌的幻影同时在姬炎月的道躯炸开,恐怖的爆炸正在发生且不断叠加——但却戛然而止。

因为与之一同发生的,还有一面倏然飘扬的红白青三色旗帜。

此旗高扬于空,势不可阻。

关于这场赌局的所有伤害,都在旗帜上发生,而丝毫无损于姬炎月。

此即大景皇室秘传,地阶道术,天命王旗!

在恐怖的爆炸之中,旗面已然残破,旗杆却化成投枪,闪电般划过长空,洞穿阎罗王!将他连同他的骰子,都打为空无。

姬炎月的选择,看似承受了这副牌九的最大伤害,实际上却是最正确的决定。

真正与阎罗王作赌,真正沾上了“赌”字,才会面对最坏的结果。

因为赌无止境。这副牌九只是开始。不断累计的赌注,不断攀升的贪婪,才是阎罗王杀人于无形的神通手段。

姬炎月干净利落地击毙阎罗王,没有被干扰到半分,可以说完全展现了她的力量和洞见,但她紧锁的眉头却没有打开。

因为她已然发现,她没能真正杀死阎罗王。

【阴曹】的特殊力量,吊住了阎罗王的性命。

那边秦广王已然一把抓住扎落地面、试图钻透这个世界的天命王旗,那双邪异的绿眸渐而癫狂,顷刻将王旗染碧,而后把旗面一卷,以旗尖为枪尖,一枪挑来——

好一枪!

便似孤星拦月,有如壮士挽弓。

流星飞矢掠长空,横世一贯已杀眉。

姬炎月竖掌一刀在眉前,将自己发出的天命王旗斩断,掌刀更戳秦广王之面门。秦广王向后一仰,让出一片夺目灿光!

如日东升!

平等王自烈光之中踏出,身上有无穷光与热,而握烈光成长矛,替补秦广王那一枪,再杀姬炎月眉心。

此刻他是如此辉煌灿烂,一似当年在齐夏战场奔行的骄傲身影。

可他看到的烈光长矛,却成为血色——一如齐阳战场上的那根血矛。

此血色,非染于敌,而来于己。

平等王的身体被撕开了,有一声水囊被切开的响。鲜血洒在烈光长矛上,而后一并散去,无影无踪。

还没有真正杀死?仍只是杀出阴曹,未能杀绝命魂?

姬炎月心神微动,但并不影响战斗,此刻她已杀进阎罗队伍,倏然身放五彩,有如莲生,遍开琉璃之火!

怀月之灯在这一刻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五色琉璃火将所有阎罗都覆盖,甚而吞卷上天空,逼向阎罗殿。

一时阎罗皆避。

唯有秦广王踏焰而来。

他的眼神如此疯狂混乱,他的脚步却这样从容不迫。在混乱之中寻找有序,把痛楚踏为阶梯。他这一生是如此走来,现在也是如此走向姬炎月。

姬炎月却是一抬手,竖掌于前。

一扇木门拔空而起,镇空锁势,将秦广王挡在门外。

隔门看尹观,如在高山瞰蝼蚁。尹观看木门,却缥缈如在云雾中。

地阶道术,缥缈之门!

此门可望难及,遥遥不见,是一等一的阻敌之法。最能断气机,匿行藏。

尹观却只是一转邪眸,便将碧色印在了门楣上。碧光在缥缈之门上游走,用诅咒建立了最初的联系,如在雾中揽铁索,而后大步靠近。

姬炎月却不理会,只大概判断了一下时间,便折转脚步,随意选中一尊阎罗,直杀过去。

被她选中的人,正是八殿都市王。

见这位当世真人过来,都市王不惧反笑。双手在身前抹开,一共十八座阵盘,排成了一个扇形。

这不是简单的阵盘堆叠,每一座阵盘都是他亲手所制,阵盘与阵盘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此次战斗,一应损失都有组织报销,他也难得的奢侈一回。

固有此式——

连阵之杀!

神明之心,响应天地。阵纹接连亮起,引动元力如潮汐。

所谓天雷勾地火,是冰雹打凋花。

在这一刻,十八座阵盘一起迸发强光,如千军万马混杂在一起——

砰!

姬炎月的食指,直直插进都市王的眉心,发出指破颅骨、清脆的一声响。

于此响动中,阵盘一座一座的中止,一座一座的坏弃。失去了主控的力量,群龙无首,溃如败军。

而都市王的尸体垂下来,从姬炎月的手指滑落。

可以看到这根手指,此刻彷如黄金所铸,散发着令人难以直视的灿光。

大景皇室秘传,非天子血脉不得用,高皇截命指!

贯龙气与皇威,绝生途与命势。

在接连两次击杀阎罗失败后,姬炎月已然把握真实,找到了击穿阴曹规则的办法,用这一式高皇截命指,打破虚妄,洞穿阴曹,真正击杀了对手!

八殿都市王,战死!

所谓阎罗,穷凶极恶,杀人如麻。从不在乎人命,只要报酬足够,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也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同事情谊。

甚至于除了仵官王之外,连个愿意给同事收尸的都找不到。

都市王一死,剩下阎罗顿做鸟兽散。兔死狐悲不存在,讲的就是一个大难临头看谁跑得快。

而姬炎月并不理会他们,空中旋回,迎向那缥缈之门。

杀死一两个阎罗不是目的,用都市王的死,来验证阴曹世界的规则,才是她的所求!

此刻她已然有所洞见,正要在这阴森地狱,杀出朗朗乾坤。大袖翻飞,素手探出,重启的【真命王界】握在手中,倒曲而成一柄阴刻龙纹的狭刀。

此刻尹观才堪堪靠近缥缈之门,她直接将门推开,提刀杀出。

如自九天之上降神威,扑杀凡尘忤逆之蝼蚁。

是所谓,天潢斩尘刀!

当年景太祖姬玉夙修成天帝法身,自辟【天界】,统御万方,号称古往今来最强衍道,抛开国势都无敌。

她这真命王界虽远不能比,且经历重启,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此刻握持为狭刀,亦能见神鬼辟易之威!

【本章4K,为盟主“台湾小师弟”、盟主“永恒寂静”加。】

(本章完)

第2146章 今日记死

所谓天潢斩尘刀,号称能于一粒尘埃中杀众生,也称此刀之下皆微尘,是极其精细的刀术。

姬炎月握【真命王界】为刀,又体现绝强之杀力。

故是木门一推,就要立分生死!

在敌人预设的战场,她自然不愿意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放任那些阎罗逃散——阎罗虽众,无可虑也,独是一个尹观不能放过。

门开在此时。

阴刻龙纹的狭刀,一瞬间斩出万千华芒,是真正万里扫尘埃,澄清所见之一切。

此刀此迹,全都映照在宝石般的绿眸中。

而在下一刻,长刀划过,头颅高飞,天空……尽碧血!

哪里是血液呢?

每一滴血都扭曲着,炸开为牛毛般纤细的咒力之线。张织的咒力像是一张网,反向将姬炎月覆盖。

而尹观的黑色长靴,踏行在刀脊之上,如孤影独行于天山,故是凌空飞膝,一膝撞颅门!

姬炎月此时才惊觉,她的道躯略有失衡!故此方才那一刀,才出现了缝隙,被尹观所突破。

咒力是什么?

其实每个人都拥有,也几乎每个人都使用过。

比如“该死的”、“死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生儿子没屁眼”。

这些诅咒往往只能逞口舌之快,不能伤人分毫。

但它们真的就没有力量吗?

不是如此。

它的力量最是细微,最是缠绵。

他人的言语褒奖,能令人获得一时愉悦,但快乐会消散。

他人的言语攻击,承受者往往也只有一时愤怒,但负面会郁积。

若叫一个人,被其枕边人积年累月咒骂,必然不可长寿。

若叫一个人,常年生活在被贬低侮辱的环境里,必然不能善终。要么一怒爆发,要么崩溃在某个无声的长夜。

作为独自开辟此道的修行者,第一个将咒术推到神临、推到洞真的开道强者,尹观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诅咒的人。

他对姬炎月的诅咒,就像是每天骂一句“老虔婆该死”。

看似微风过耳,也确实毫无痕迹。即便是当世真人,也无从察觉。

但诅咒已经发生,负面的影响已经完成。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最后郁积为道躯的一部分,强化了自毁的本能。

姬炎月以为她的琉璃火将一切焚尽了,其实并没有。

她杀不死自己的本能!

便如春风吹又生。

尹观操纵她的自毁本能,与她战斗,她要同时对抗对手和自我。

遂有膝撞颅门!

咚!

如同暮鼓晨钟的悠长一声。

姬炎月的宫装此时亮堂堂,刺绣走龙飞凤凰,辉光结成一面刻有“三清玄宝”字样的虚幻玉牌,拦在颅门上方,恰挡住秦广王的膝撞。

啪!

玉牌迅速被碧光浸染,而又飞碎当场。

姬炎月身上的宫装黯灭,人却顺利退回缥缈之门。

漫天碧色落下来,碧色咒网直接将此门罩住,尹观长发飞舞,十指合握,咒力也交织在一起,紧紧收缚——连人带刀兼术,一网打尽!

“妖妇!休得伤我首领!”

仵官王一看秦广王扛得住,立即一拍血棺,杀将过来。

弑真的关键时刻,怎能少了他这个组织元老?他为组织出生入死,收一具真人尸体,应当并不过分!

血液自棺缝之中流溢,瞬间铺开为血河,仵官王踩在血棺上,以棺为舟,气势汹汹,真有盖世魔威!

“真人头颅,我欲碎之!”遍身蒸腾血雾的泰山王,也猛然握紧双拳,血气环绕,结成一身狞恶战甲,气势大涨,掠空而来——

姬炎月再次踏出门外!

她一退一进,已将体内造反的咒力封印,这次转变策略,不求解决咒力,只求不影响战斗,回归景国之后,自然多的是法子拔除。

最擅长封印术的是旸国皇室,但旸国已经覆灭,天下没有比中央大景藏术更丰富的。

此刻自毁本欲被镇,咒力被封,反过来汲取的力量,却贯通于刀身。

面对门外如此汹涌的攻势,她只是握紧龙纹狭刀,将之一横——

不再忍受了!

虚空中闪现一道如电光般曲折的虚线,而在刀出的时候骤然绷紧。

姬炎月的道途是【真命】。

所谓真命,是“受命于天,命中注定”!

此时这道虚线,便是她的道途应用,其名为【真命之弦】。

真命之弦绷紧的同时,狭长刀锋已经同时落在三个地方——泰山王的头颅、血河上的血棺、尹观的脖颈,命中注定地斩下了!

此为“无当之刀”。

泰山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同血甲一起,当场被剖开,身魂并毁,死于非命。

血棺也在同一时间开裂,血河亦断流!仵官王的上半身在血河里,下半身在血棺中,各有碎灭的风景。

刀锋一抹,也恰到好处地落于尹观脖颈。

但此时的尹观,绿眸疯狂,却是探手在虚空一抓,又抓出一尊仵官王!

“组织不会忘了你的忠诚!”

他按着眸染碧色、双手乱挥的仵官王,狠狠撞在了刀锋上,长刀染血,血色又成碧,咒力瞬间将真命污染!尹观自己却毫发无伤,退回了他的邪祭坛,立于正中央。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通过咒力的联系,用仵官王的身体,替换他自己,接住了姬炎月的真命。

转轮王本也是要一起冲杀上来,拿下弑真大功。但因为先前消耗过巨,动作稍慢一些,没想到就是慢了这一步,泰山王和仵官王就已经没有了。

仵官王是否还在尚存疑,因为这厮已经“死”过太多次。可自己又不是仵官王,没有那么多具身体可以替换。泰山王的死是真切的!

他哪里还敢犹豫?

绕身的符文锁链直接环成一个圈,喊了声“大哥,坚持一下,我去叫人!”便跳进圈里,消失不见。

却是逃离了阴曹!

前曲国太尉、现第四任宋帝王最是干脆,从头到尾一招都没出,一件事情都没做,只说了句“事不可为,保存有用之身,留待来日!”

直接回转双刀,自抹脖颈,用早先演练过的假死状态,最快地遁出了阴曹世界。

“现在只剩我们了。”姬炎月移动视线,冷漠地看着尹观。

“是啊——”尹观近乎癫狂地道:“现在开始真正的战斗!!”

他站在祭坛中央,将双手大张——

无穷碧光显现,如蜉蝣漫天,悬浮在整个阴曹世界里。

姬炎月抬步欲动,却举步维艰。

感受此世之变化,她便不再抬步。

“方才同斩三人,真命薄弱,给了你替换的机会……现在呢?”

只抬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蜿蜒的虚线就此浮现了。虚线的曲折,仿佛描述路途的艰难,可是终究描绘完成,也终究会实现。

真命之弦!

此即她的道途根本,力量本质。

她抬刀,只为杀死她注定会杀死的那人。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解的刀。

便在此刻,忽听得暴虐的一声——

“燕!”

【枭唳】凄凄乱人魂。

天穹血月上的那抹阴翳移开了,翱翔在夜空,原来并非阴翳,而是一头巨大的无尾燕。只是一个闪烁,便扑至身前,探来尖喙,附带致死之朽意。

早就听闻,地狱无门里有一头传说中的至恶之禽,做尽恶事而养成,食冤吞恨,身怀五种凶恶神通,是那地狱无门里最为凶残的卞城王的宠物。

但所见如此,倒也无妨!

姬炎月刀随意转,只是一抹,便将这巨大的燕枭杀死,断爪、裂翅、斩首。再凶恶的禽鸟,也有无法跨越的位阶差距。

而碧色蜉蝣已如光雨倾落。

姬炎月轻轻一抬头,一条赤龙仰天而起,上接高穹,下撑黄土,遂成撑天赤柱,将她笼罩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碧色游光,落在此赤柱之上,却是不得寸进。只可似雨打窗,徘徊在外!

此时任何一缕碧色游光的攻击,都不是神临修士所能挡下。如此千缕万缕,贯彻阴曹之凶,却伤不得姬炎月分毫。

此为她所独创的真命龙柱。

真命皇族,外邪不可侵!

但她的真命之弦却不会受影响,她的真命王界刀却不会被阻拦——

“燕!”

在这关键的时刻,燕枭又复生。

【枭唳】神通恰到好处,拦了一下姬炎月的心念。振翅即发【移空】之神通,燕身飞在虚空中。利爪一扑,竟然扑在真命之弦,【乱流】神通一触即发,使此弦稍稍摇晃,生出一种天命之外的可能!

这神临境的恶禽,战机把握未免太准确了些,不是神临眼界……姬炎月淡淡地想着。

真命遂转。

弦绷直!

刀已至!

长空飞燕首。

狭刀再次将燕枭斩杀,姬炎月更是抬起灿金辉煌的食指,直直戳在燕枭的尸体上。龙气绕燕尸,与那黑色物质纠缠,不肯散去。

高皇截命指!

强行以龙气皇威,阻隔燕枭的复生力量,延缓它的复生速度。

“现在还有什么呢?”她如此问尹观,再次抓起虚空中的弦。

尹观却无波澜,只是轻启薄唇:“我诅咒你,伱的肉身将葬入蠢物之腹,也如曾青。”

“曾青是谁?”姬炎月带着几分闲心问道。

此时的一切都还很平静,十大阎罗只剩一尊在此。那十座阎罗殿的虚影,也沉默在虚空中。

所谓狞风恶雨,所谓春草碧树。地狱于强者而言,是另一种风景。

“呵呵呵,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尹观俊面平静,绿眸癫狂,而声音极轻:“我诅咒你,你的魂魄将咀嚼痛苦,生生世世,如我未眠之夜。”

这句话平静地结束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在尹观的身前,自邪祭坛燃烧的绿焰中,却缓缓升起一本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书。

在那漆黑如墨的封皮之上,有着绿芒缭绕的三个字。

三个邪异而扭曲的道字,字曰——

生、死、簿!

在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巨大的恐怖填塞了姬炎月的意志,她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感受到了致死的危险。

真人元神受冥冥之警。

会死!

会死在这种恐怖里!

她久违地体会到了汗毛倒竖的感觉。

世上最恐怖的诅咒是什么——

阎王叫你三更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本生死簿,无声地翻开了。

尹观却没有言语,只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上面写下第一个道字——

“姬。”

姬炎月已然感受到,自己的命运,笼上了一层阴翳。她抬起龙纹狭刀,一手把握虚空,重新描绘出虚空中……那扭曲的弦。

真命之弦与生死簿来源于不同的道途,可在此时又有如此相似的表现——它们都要给予对手一个命中注定、不可还转的死亡结局!

“或许都要死,会同归于尽……”姬炎月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而瞬间变成强烈的感受。

她明白这结局尹观亦能知晓。

为何不停下,再寻求其它的可能?

她在尹观的绿眸里,什么都没有看到。

尹观只是平静又癫狂地写下第二个字,是一个血染的“炎”。

那就死吧!姬炎月把握的真命之弦也不曾犹豫,奋尽道途之力,就要将之绷紧!

可这个时候,她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唉!”

是幻听吗?

不。

确切地有人在叹息。

真人元神洞察八方,捕捉此世一切信息,而终于能看到——

那是立于血月上的一尊身影。

晦暗,冷酷,挺拔!

血月上一直站着一个人。

如此沉默又如此傲然。

而她,竟然不曾看见,不曾发现?

那黑色的物质流动着,燕枭竟然复活在他的阴影中。

向来耳闻不曾见,比所有阎罗都要恐怖的卞城王!竟不输于传言!更强于传言!

她预计过卞城王的出手,甚至还准备面对楚江王的出手,可没有想象过,卞城王是这种实力的存在。

这声叹息被她听到了。

她是不得不听闻。

声闻的权柄完全不由她把握,这声叹息已成声闻之海,将她的耳识淹没。

冥冥中她却感知到,随着这声叹息落下的还有一柄剑,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又绝对致命的一剑!

是极其薄情、极尽冷酷的一剑。

此剑倏然落下来,先于危险的警知而存在。

姬炎月悚然一惊!

却根本没有那一剑。

似乎那声叹息也没有发生过。

血月之上的那人,仍然是寂寞地站在血月上,其左肩歇着一只黑色的无尾燕。人和燕,在血月之上,都看不真切。留在视野里的,只有孤独的剪影。

好像并不存在。

可是……

生死簿上,尹观却已经写下第三个道字——“月”。

“姬炎月!”

嘣!

虚空中的那根真命之弦,断裂了。

姬炎月的长发瞬间枯萎,姬炎月的身上散发恶臭,姬炎月的道躯向后仰倒。

今日记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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