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帝”(二)

小农是大顺的地基。

只要地基不塌,柱子断了可以换、墙石碎了可以涂泥。

而若是地基塌了,整个大厦连同里面的椅子,都会崩解。

平日里地基可以踩在脚下,不如柱子上的蟠龙高雅、亦不如房顶屋檐的勾心斗角、更不如窗棂需要时时擦拭。

但是,地基一动,地动山摇。

这一点,大顺朝廷可谓是一清二楚。因为,大顺李家之前就是从上一个地基的裂缝震荡中爬出来的。

只不过,伴随着小冰期结束、伴随着美洲作物传入、以及北方边疆的逐渐稳定,这个地基已经越来越不稳了。

故而,皇帝也需要时不时填一下地基、修一下地基、整理一下地基。

这,就需要钱、粮、物资。

包括赈济、赎买、退田、减劳役、修黄河、修道路方便运粮等等,这都算是“修复不断破损的地基、多续几年”的操作。

用老马的话讲:在小农经济广泛的农业国、资产阶级还是个残废不足以统治、工人还未有足够的力量登上舞台、手工业者小市民小资产者自己也无甚太强力量、旧贵族实力亦不足的帝国里——皇帝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但是,他要是不从一个阶级取得些什么,就不能给另一个阶级一些什么。

现在,大顺的这些旧的、新的、最新出现的不同的阶级,都有自己的诉求。

工商业,希望像强有力的政府下像温室中的花卉一样繁荣,他们需求稳定、对外扩张。

以及,如有可能,希望朝廷能够开放内部市场,而不是逼着他们只能在海外干。

既然说,皇帝想要皇帝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但同时,是不从一个阶级取得些什么,就不能给另一个阶级一些什么。

那么,对于工商业的诉求,皇帝肯定是不能全都满足的。

只能满足一半。

比如稳定、扩张、保护。

但是,对于另一半,比如开放内部市场,放开内部关口税,让更多的商品沿着长江、官道、运河等,冲击那些内地小农,这个皇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尤其是在太子于湖北的激进工商业政策玩砸了之后,更是如此。

于是,这就不免说,“想要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的结果,就是哪个阶级都觉得不满”。

只不过,暂时这种不满,尤其是新兴阶层的不满,还是可以压住的。

压的手段,就是之前的对外扩张,拿下了广袤的殖民地、势力范围、和世界市场。

这也就是,大顺工商业产值能够继续持续增加、而使得这一套东西不至于暂时崩解的原因。

显然,印度、南洋、非洲贸易、欧洲贸易,以及周边的朝鲜、日本等,足够大顺保持一套极高速度的工业发展。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蒸汽机时代,这一大片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至少能够支撑500万人的非农业的工厂产业人口。

虽然说,这个数量,相对于被皇帝的内外分治手段视之为外的山东、江苏、东北等地的至少七八千万人口而言也不算太多。

但是,这也说明,按照历史经验,尤其是英国作为日不落但还没打鸦片战争前——即不考虑东亚市场——的历史经验。

大顺距离发展到“必须要更多市场”的地步,还有极大的空间。

这个极大的空间,保证大顺每年的工业产值保持一个爆发增长的速度,增长个十几年、二十年,大抵也是没啥问题的。

由此,可知这一套东西的两个限制:贵金属、产业发展速度,至少都在二十年内问题不大。

那么,这就是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

至于说,大顺朝廷到底有没有能力,保证大量的贵金属可能会在十年之内——包括北美西海岸金银矿和澳洲金矿,毕竟,旧金山之前,肯定有个新金山,而旧金山之所以旧,因为新金山是墨尔本——疯狂涌入国内的前提下,保证物价稳定、货币改革成功、热钱不会往土地上流、大量的货币不会飞到内地去囤地开当铺……

这不是理论问题。

这是能力问题。

能不能做到,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部险棋。

钱,即便是贵金属,固然说越多越好,但要是短时间内一下子涌入太多,肯定是要出大问题的。

毕竟,钱流进来了,肯定是要花的。

而金矿、银矿、对外贸易的顺差等等,这么多的白银流入,白银肯定是要相对贬值的。

白银相对贬值,手里拿着白银的这些人,便会琢磨着把白银花出去。

而这些手里拿着白银的人,数量又不多。就算他们真的是奢侈到家里做饭的柴火都要雕花、天天去喝花酒、日日点花魁,那也不可能在生活消费上花那么多。

既是生活消费上不能花那么多,明显白银又在贬值,那肯定是要投资的。

而且,不管怎么讲,哪怕说破大天、说的天花烂坠,买地,依旧是此时大顺最保险、回报率最高、避险性最好的投资。

这个,是连秦可卿这样的女流之辈都知道的。

除了买地之外,排于仅次其下的,显然不是办工厂、修水利、改良土地。

仅此其下的……陕西商人之前在四川,已经做出了榜样,开当铺、放高利贷。

再之下,则是投机、囤积、倒卖、炒作。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上千年间,会玩这一套的多了去了。前朝的盐政,更是把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玩出了新花样;等到历史上满清搞了票法改革后,那更是出现了“募股买票、囤票不卖盐、卖票赚差价”的操作。

这些东西,压根不用教。

这,就是资本的流动过于自由的问题。

而且,这和人的好坏、道德什么的,没啥关系。纯粹就是市场经济原理、资本自己长腿的问题。

有钱办实业,为了创造新时代,那是高尚。

有钱买地开当铺,那是正常的逐利,谁让这玩意儿利益最高呢。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马上就要面临,十年之内,可能涌入大约2000万两黄金、两三亿两白银的“爆发性的货币增加”,这要是操作不好——就大顺现在搞得取消人头税的改革,使得劳役赋税和土地绑定的政策下的土地价格——这些热钱,足够买下整个山东省的耕地总面积。

事情总得辩证地去看。

短时间内涌入大量的贵金属,这是大顺完成货币改革,至少完成银本位的基础。

大顺自己又没得金山、也没有银山,甚至铜之前都得从日本进口否则铜钱发行都成问题、纸币之前的教训太大也不敢直接玩政府信用的宝钞。

没有短时间内可能涌入的大量贵金属,也就没机会完成银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的改革。

这项改革,对于小农,当然是有好处的。

最起码,火耗问题、铜银兑换问题、以及投机商操控银价的问题,都是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缓解的。

吸小农血的,又不只是地主、官府,商人靠着手里的白银和掌控汇率,吸的也非常开心。

如果能够完成货币改革,理论上大顺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央行。

理论上,大顺也有了能制定货币政策的资格。

也算是为大顺迎接新时代,让朝廷多了一只手,可以多出来一种调控的手段。

至于说会不会调、能不能调、调不调的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大顺这边的钱,流入的方向是基本单一的。

除了工业品的出口外,剩下的如茶叶、丝绸等,又基本上都在运输比较方便、至少可以稳住粮价的地方。毕竟大顺其实并不缺粮,南洋、东南亚的商品粮自然也可以算作大顺的粮,缺的只是一个高效的物流手段。

但于产茶区、产丝区,基本上还在粮食稳定运输的圈圈之内。

剩下的,如棉布等对外贸易,又基本上不怎么参与内部循环。

棉花来自爪哇、印度、苏北;市场去往南洋、印度、非洲、欧洲,东北、朝鲜、日本。

总的来说,基本上,或许是有可能在不伤及内地小农的情况下,达成沿海两省的工业高速发展的。

当然,这不是水到渠成的。

因为,水到渠成的,应该是大顺兼并加速、地价飙升、流民起义。

而工商业高速发展,恰恰是逆水行舟,是反水到渠成的。

这就需要封建统治者,拥有极高的手腕。

当然,这也包括对殖民地、势力范围的更加残酷的压榨。

反正,总得瓦解掉旧的小农经济、要用上千万男耕女织的家庭来作为献祭,让工商业发展起来。

不是献祭自己家的。

就得献祭别人家的。

小农经济为主、工商业又要发展,基本上肯定会出现那种“波拿巴主义”。

而波拿巴主义,又必然容易滑向对外扩张。

鉴于工商业继续发展,肯定要继续要市场。

在不考虑大顺发生彻底变革、大流血、大动乱、最终触及所有制的大变动之下。

要么放开内部市场,让先发地区“殖民”后发地区。

要么,对外扩张,按照资本主义的意愿,去改造日本、印度、朝鲜、南洋等地。

即便说,“殖民”加了引号,但在这个时代,亦即手工业和工业时代的转型期,殖民不只是“商品倾销、瓦解小农经济”——这是半殖民地。

而真正的殖民地,则是会直接陷入老马说的“手工业时代的商业霸权,商业霸权带来的劫夺制”。

半殖民地,主要是倾销下商品。

殖民地,是要买地、深入到农村去放高利贷、金融投机、把持物价、操控价格、金融劫夺的。

大顺现在这个情况,也确实适合走波拿巴主义。

毕竟,中央集权没有崩,大顺有一套完整的、虽然不怎么强力的、但是零件倒是基本全的国家机器。

波拿巴主义那也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玩的,没有一套齐全的国家机器,肯定是玩不动的。

波拿巴主义在法国,也不是天降猛男就言出法随的。

也是从路易十四开始的旧制度集权、再到法革、雅各宾土改、拿皇加强集权,一点点积累到了拿三时候,才可以搞这么一套。

而鉴于大顺的农民,实质上,其处境,像的并不是法革之前的法国农民、反倒是更像是拿三时候的法国农民。

同时,本身小农就是大顺王朝的地基,而新时代的发展又促使皇帝不得不发展工商业,这也就使得大顺具备了良好的搞这一套的基础。

皇帝自然不可能以读经书的形式,知道什么叫波拿巴。毕竟哪怕拿一,也得再过两年才出生。

但是,不知道名字,不代表不会按照这个思路走。

终究,能选的路,真不多。

退又没法退、静又不能静、进又不好进,不这么选也实在没路。

好在趁着当年皇帝还壮年、刘钰也没老,先打赢了下南洋和印度一战。大抵,大顺这边就算太子水平太次,估摸着也不至于打出来个色当会战那样的水平,一波把大顺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都送了。

只要不送,理论上,大顺还是可以在保证内地小农暂不崩溃而出现大混乱的前提下,留下个三五百万人的工业人口。至少,达到1840年英国的工业人口数量和工业产值。

(本章完)

第1451章 “帝”(三)

至于大顺的更遥远的未来,老马在《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关于“两个时代的农民”的区别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当法国的农民在鸢尾花旗帜下时,他们会和小资产者、资产阶级站在一起,争取到“小农经济”。

而当法国的农民在三色旗下时,他们的小农经济,注定了他们必然坚定地反对资产阶级。这使得他们有了和工人站在一起、组成同盟军的诉求。

大顺的起义,解决了前朝的藩王问题、重塑了华北的小农经济、解决了华东华中地区日益严峻的佃户农奴化和家奴制重回问题、一定程度上在福建等地保护了当初瑞金农民起义所要求的永佃权问题。

简言之,大顺现在的农民,并不是等同于鸢尾花旗帜下的法国农民、更接近三色旗下的法国农民。

他们可能会希望“李自成”复活,或者至少有个披着李自成的外皮的人,保护他们的利益。

也可能,他们中的一些人会逐渐觉醒,最终和工人站在一起,组成同盟军,反对导致他们生活困苦的本质问题——私有制和土地自由买卖下的小地产经济。

实际上,大顺的这种倾向,已经非常非常的明显了。

正如老马关于【召唤亡灵】的论述:

【克伦威尔和英国人民为了他们的资产阶级革命,就借用过旧约全书中的语言、热情和幻想。当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当英国社会的资产阶级改造已经实现时,洛克就排挤了圣经里的先知哈巴谷】

【法国的资产阶级,则穿着罗马的服装,召唤出了布鲁图斯、格拉古兄弟、元老院、甚至凯撒本人,把土地分成小块经营的地产。而当他们成功后,这些被召唤出的亡灵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库欣、基佐。正如英国的洛克,挤走了圣经先知哈巴谷】

【资产阶级社会完全埋头于财富的创造与和平竞争,竟忘记了被召唤出的古罗马的幽灵曾轻守护过它的摇篮。但是,不管资产阶级社会怎样缺少英雄气概,它的诞生却是需要英雄行为、自我牺牲、恐怖、内战和民族战斗的】

【由此可见,在这些革命中,使死人复生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而不是为了勉强模仿旧的斗争】

这种倾向,在大顺,甚至不只是大顺而是在天朝范畴内,都有非常明显的趋势。

这边肯定不能穿着罗马的服装,召唤出什么布鲁图斯、凯撒、格拉古兄弟。

问题是这边虽然没有格拉古兄弟,但是格拉古兄弟搞得均田制改革、强化府兵制改革,这边可是一点不缺,只不过改革的人不叫格拉古而已。

日本那边,在召唤古代大儒,召唤周公孔孟。

朝鲜那边,在召唤王田复古、儒耶合一。

大顺这边,在召唤三代周礼、井田份田、汉之拓土、唐之均田。

【分散的小农,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的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侵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所以,归根到底,小农的政治影响表现为行政权力支配社会。】

【历史传统在法国农民中间造成了一种迷信,以为一个名叫拿破仑的人将会把一切失去的福利送还他们。】

放在大顺,也是一样的道理。

小农们,想要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朝廷。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这种权力,能够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的侵犯——不被豪强掠夺土地、不被高利贷印子钱弄得家破人亡、不被商人压低粮价、不被金融家利用铜钱和白银的汇率掠夺他们的财富、以及不被贪官污吏害的不能生存。

于是,当生活陷入困苦的时候、当土地兼并加速的时候、当印子钱当铺吞噬他们的时候。

他们也会产生一种迷信,以为一个叫李自成、张献忠、乃至于张角、刘彻、朱元璋的人,会站出来,把他们失去的一切,都送还他们。

于是,在小农经济站主导地位的国家,资产阶级总会发明一个词汇,来送给这些小农。

老马说,法国的资产阶级,重新发明了【vile multitude】这个词汇:群氓、愚昧的群氓、崇拜帝制反对“进步”的群氓。

实际上,不只是法国如此。任何一个小农经济占优势的国家,资产阶级总会找出来他们母语词汇中的【vile multitude】,群氓、愚昧、奴性之类的词汇,来送给农民。

当然,也不只是农民。

正如农民在鸢尾花时候不是“vile multitude”,而等到后来便成为了“群氓”一样,其余的底层,或者社会的中坚力量,也很可能被资产阶级在适当的时候,安上“群氓”这样的名号。

可恰恰,这些资产阶级们忘了,恰恰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把这些【群氓】,推向了帝国一边、推向到强势的政府一边。

资产阶级反封建,可他们人数稀少。

于是,当群众墨守成规的时候,资产阶级害怕群众的愚昧。

然而,小农也反资本。

于是,在群众刚有点革命性的时候,它又害怕起群众的觉悟了。

小块土地、自耕农、男耕女织,是大顺帝国的地基。

【随着小块土地所有制日益加剧的解体,建立在它上面的国家建筑物将倒塌下去】

【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国家中央集权制,只能在和封建制度斗争中锻炼出来的军事官僚政府机器的废墟上建立起来】

所以,大顺要留给中国的遗产,不只是那些可能会发展起来的工厂、数以亿计的贵金属、蒸汽机、铁路、运河。

还有,就是那个重要的,军事、官僚、政府机器。

官僚制度、中央集权、政府机器,本身,也是转型为现代社会的所需遗产。

缺乏这个遗产,只有蒸汽机,往往会转型的非常难看——从后世来看,缺乏一个完整的政府传统的地方,即便有了机器,实质上转型为现代社会的过程,也会步履维艰。

于是,这又绕回了大顺的新兴阶级非常可笑的一面,也即是刘钰早就说过的,大顺的这些新兴阶级,会支持帝制、支持皇帝、支持朝廷。

当然,本质是,他们是支持一个完善的国家机器,以及稳定的环境。

而鉴于大顺的现实状况,只有皇帝能够驾驭这个完善的国家机器,保持稳定的环境。

因为,他们自己无能,无法统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管大顺的全套国家机器。

而如果没有现在的皇帝,小农会召唤出更“复古”的皇帝,把新兴阶级砸碎。

也因为,他们现在的利益,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集权的政府,军队,刺刀,军舰,去保护、去维护。

于是,便有了“在皇帝统治下,发展工商业的基础”。

也于是,就有了老马的讽刺:

当严正的宗教家,在君士坦丁大会上,说教皇糜烂,必须要改革风化的时候,红衣主教大声叫喊:现在只有魔鬼还能拯救天主教会,而你们却要求天使?

当资产阶级面临一个以小地产所有制为基础的农民王朝的时候,资产阶级也只能高声叫嚷道:只有皇帝,还能拯救资产阶级社会!

正如,只有盗贼还能拯救财产!

只有违背誓言还能拯救宗教!

只有私生子还能拯救家庭!

只有混乱还能拯救秩序!

天主教会应该要天使,但主教却清楚,天使会让天主教会完蛋,得魔鬼才行。

同样的,资产阶级应该不要皇帝,但他们却又不得说,皇帝才能拯救资产阶级社会。

这话,是没错的。

资产阶级的阶级嗅觉,是有的,也是灵敏的。

因为,历史已经很清楚地做出了演示,在东亚也演示过正反两面:

在西边,当资产阶级吞噬小农的时候,结局是小农和工人一起,把资产阶级挖个坑埋了、把小块土地私有制埋了。

在东边,当资产阶级力量壮大的时候,他们坚定地支持倭皇,和倭皇、封建旧势力,一起压制了农民、工人的反抗运动。

正如老马所言:【当农民一旦对帝制复辟感到失望时,就会把对于自己小块土地的信念抛弃(当然,在这之前,他们会心存幻想。认为会有格拉古、会有凯撒、会有拿破仑、会有黄天张角、均田李唐、破碗朱元璋、均田免粮三年不征的李自成来再度“拯救”他们)】

【(而一旦开始失望和抛弃对自己小块土地的信念),那时奠立在这种小块土地上面的全部国家建筑物,都将会倒塌下来】

【于是,无产的革命就会得到一种合唱(即工人和小农在一起的合唱)】

【而若没有这种合唱(亦即小农需要清楚自己苦难的根源恰恰是他们追求的小地产所有制,并且需要把革命的领导权交给新的阶级),它在一切农民国度中的独唱,是不免要变成孤鸿哀鸣的(亦即是局限性下的无限轮回)】

这,其实已经为大顺指明了道路。

大顺是农民国度呢?

是的。

大顺是小农经济吗?

是的。

大顺的土地私有制,是私有且可以自由买卖的吗?

是的。

那么,将来的“理论指导”,实质上也就很明确了。

将来,需要一场工与农的合唱,并且农民阶级需要把领导权交出来,否则就是孤鸿哀鸣、无尽轮回。

大顺可以召唤亡灵吗?或者说,历史有“英灵”可以召唤吗?

不但有,而且有,能“召唤的亡灵”,可多了去了。

均田的、分田的、王田的、不可交易的、限田的、井田的,各种各样的“英灵”可供召唤。

大顺把“哈巴谷”、“凯撒”、“格拉古”这样的亡灵召唤出来后,有一脚把这些亡灵踢开,取而代之的“洛克”、“基佐”、“库欣”之流吗?

显然,有。那就是实学派现在搞出来的“歪经”。

而大顺的“洛克”、“基佐”、“库欣”之流的思想,能够壮大资产阶级的力量吗?

能。

那么,资产阶级的力量壮大,是否意味着工人的力量也在增加?

当然。因为这是封建王朝,而不是全面工业化之后的时代,在封建王朝,资产阶级的力量每壮大一分,也即意味着又有一分的小农破产、小生产者破产,沦为了雇工,不断壮大着力量。

大顺现在有所谓的【vile multitude】吗?

当然有,因为一些所谓的“进步派”,所谓的真正进步的激进派,已经开始把小农,称之为“阻挡进步”的“愚昧的群氓”了。

于是,从刘钰北征罗刹开始算起,大顺延续三十年的改革的“理论指导”,其实也就非常明确、矢志不移了。

虽然,这种改革,是披着封建主义、甚至是皇权专制的外衣。但依旧,这是一场以新的史观为指导的、在封建王朝进行的、以埋葬旧势力为目的的改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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