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瘫万历真好用

利玛窦进入了他的视野,那就要利用起来。

他的诉求应该就是传教,要获得这个允许,当然得拿出源源不断的好东西才行。

并且……如果是李太后当面,朱常洛可以强化一下“天命应劫之主”的印象。

梦中见闻,如果从这万里之外的西洋夷人口中再得佐证,李太后对他又能信重依赖一些。

最好是全面放权,让他不必像现在这样,许多事仍旧要先请示一下李太后。

没办法,他再怎么受“点拨”、“心窍已开”,但之前十几年都深居简出,更没有读过多少书。

李太后顶着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为他做到了这一步,当然不敢这么快就放心让他亲政。

有利就有弊,越期待,越关注。

谁知道这种局面会不会持续到自己登基以后?

在慈庆宫忙碌到了黄昏时分,朱常洛这才来到慈宁宫。

例行公事探望了一下朱翊钧,这次他的恢复状况就很慢了,仍旧只有眼睛能动。

这样的万历才是个好万历。

到了李太后跟前,仍旧是在佛堂。

朱常洛先请示的是万寿圣节的安排,不出所料,李太后的看法很简单:贺礼和贺表收下,典仪就只遣官去进进香。

而后便是那一本密揭。

李太后看着完好无损的密揭,脸上微怒:“大胆!”

“孙儿以为,赵阁老如此做,倒并非另有用心,只是去意已决。”朱常洛替赵志皋圆了一下,“当夜,他也是接了父皇旨意的。如今父皇也病重,不妨就以怜其也病重的意思,赐他回乡吧。”

“内阁如何能一人独任?转眼便有结党之忧!”

事实正是如此。郑氏惑主以至国本之争闹得君臣离心,皇帝郁结之下中了风她还不依不饶加重了皇帝病情。李太后要借着大办此案显得赐死郑氏、抄灭郑家的原因只是这个,沈一贯却真的打算顺势打压一下异己。

实际上在朱翊钧于万历二十九年册立了朱常洛为太子之后,第二次妖书案里沈一贯就是这么干的。

尽管现在没有增补新的阁员,沈一贯还不知道朱常洛如今的想法,但内阁不可能一直只有一个实际在办事的阁员。

“自然,所以孙儿还有些想法。”

朱常洛顺势提起了起复申时行和王锡爵,并且还给出了另外一个理由:“他们都是因国本之争而辞任的。如今国本已定,父皇降旨再起用他们,也可让群臣都知道父皇如今再回想起来只是因受了郑氏挑拨。病重之余托付他们辅佐孙儿,足见如今父皇心意之坚。那样的话,父皇风疾之缘由,他们也不会再私下里多揣测了。”

李太后颇为意外地看了看朱常洛,许久之后才徐徐说道:“祖母甚是担忧你不熟悉国事,如今看来,你思虑甚是周详……此法甚妥。”

“还有一事……”

……

三个首辅一台戏是后面的热闹,西洋夷人的奇珍在李太后眼里只是孙子对即将到来的皇帝诞辰与圣母皇太后诞辰的孝心。

朱常洛没有说的事情是李化龙从兵部、崔景荣从都察院那边呈上来的题本。

第二天一早,慈庆宫里就忙碌了起来。

正殿和后面穿殿之间的院子,眼下像个小作坊一般。

按照朱常洛的要求,他们有一些在那边用了墨斗来制作更多的带表格的大纸。

在屋檐下,又有一些识字的奴婢,搬了桌椅在那。

他们在做的,是把王安和邹义已誊写完成的大纸内容再誊抄数份。

还有一些宫女,又拿着剪刀把他们誊抄好的那些大纸,沿着线裁成一条一条。

另一处最显得像作坊的,则是在那里改几个屏风。

屏风顶端,要钉上两个卡槽。

有两个宫女配合着太监,往一根木轴上钉好绸布。

那绸布上,又有裁成一般大小的布匹,都缝在了裹着木轴的绸布上。

密密垂下来的一幅幅布匹,倒像是一本巨大的书册了。

悬于屏风上之后,就能一页页揭开,不看的悬到屏风背面去。

朱常洛的案桌前方已经有了这样一面屏风,王安和邹义在把平播过程中诸多内容都贴了上去。

有按照前后时间排列的,有按照李化龙、刘綎这关键人物排列的。

朱常洛坐在椅子上,边看过去的一些完整奏疏边思考。

这些事可以暂时留中,但始终要处置。

现在,李化龙已经是打完了仗回家守制丁忧的人,何必先奏了刘綎为首功,然后又弹劾刘綎向他行贿未果、被他拒绝了?

王安和邹义两人刚把手头上的那些纪要条子贴完,田义过来了。

又带着百余本新呈进来的奏疏。

看到了那面屏风,田义对于朱常洛要求的这个法子有了直观感受。

“殿下,虽然前面多费些功夫,但这么一理出来,着实清楚明朗。”

田义称赞了一句,朱常洛就站了起来走过去:“你们这就出发去苏州吧,记住我教的。”

王安和邹义欣喜不已,大礼告别。

朱常洛请得了李太后首肯,这个去苏州府宣谕请两位老首辅回京再任的活,就交给他们两个了。

这可是极重要的历练。

王安和邹义离开后,朱常洛皱着眉指着他们之前整理出来的结果。

“先是李化龙荐刘綎,言官以刘綎与播州贼酋杨应龙有旧、又开拔迟缓,便劾刘綎收受杨应龙贿赂,应革职为卒随军出征。”

“李化龙力保刘綎,以其为一路总兵官。平播数月,刘綎每战争先,足见与杨应龙有旧实乃风闻或妄揣便诬其有罪。”

“李化龙先奏叙平叛大功,武将以刘綎为首,文臣以崔景荣为首。随后,他又与崔景荣几乎同时弹劾刘綎,说的都是同样一件事。”

抄郑家多了些银子,钱的问题朱常洛初步有了点思路,接下来是兵权的问题了。

这问题,也难。

而这个时候,播州平叛叙功过程当中的这两份奏疏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

重点是刘綎才四十三,正值壮年。

田义见他停了下来,点了点头:“过程是这样。”

朱常洛看向了他:“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之间,这种事应该寻常才是。李化龙于刘綎有恩,刘綎感恩表表心意;言官劾罪在前,刘綎打点随军巡按。”

田义见他点出了这一节,补充道:“然则贿银之举,虽未果,也确实犯了律例,是可以被拿出来弹劾的。”

“呵。标准倒是灵活。”

朱常洛不置可否,而后叹了一口气:“李化龙犯得着以自污来自保吗?刘綎这个首功之人,就因为这样一个问题要群起而攻之?文臣压制武将也未免太过了。”

“……殿下明察秋毫,臣钦佩之至。”

田义是由衷这么觉得的。

和他接触得越多,越发觉他的不寻常。

短短时间,又看出了这件事里的关键。

“你怎么看?”朱常洛问了问他。

面对很敏感的问题,田义想了想之后说道:“李化龙自请夺情仍为督帅,自有贪功、不孝之讥。然临阵换帅,看似胜局已定,焉知不会功亏一篑?臣以为,李化龙此诚公忠体国之举!只是大功告成后,若仍恋栈不去,自会有人弹劾他部将云集,恐有拥兵自重之危。”

“他奏刘綎为首功,又弹劾其贿赂之罪。这么做,却是让朝廷放心。平播众将听闻此事,又如何能与李化龙一条心?如今他正好去守制,殿下纵要用他,也不能是现在。”

朱常洛又问:“刘綎呢?”

“此人是个憨直勇将,陛下若有心掌稳兵权,那就要想方设法保他。”田义语重心长地说道,“还不能与群臣生隙,要讲究法子。”

经过这些天,田义已经知道嗣君想做一番大事。

而以田义对如今大明的了解……想做事,离不开兵权。

大明如今的兵权制度下,不容易。

朱常洛继续默默地看着面前屏风上的内容。

却是有点憨,有恩就立刻去报了,还被李化龙反手一卖。

但焉知不是李化龙对他的保护?

刘綎做事这么糙,又是诸将功劳之首,人人盯着找他的毛病,而他只懂舞大刀。

要保他的话,那些文臣恐怕嗅到危险信号,会纷纷拿着律例说事。

田义提醒他好讲究法子,朱常洛也很快就想到了法子。

他笑了起来:“平播乃是父皇选用得人。如今父皇病重,不说大赦天下以祈福泽,有功之人又岂能不赏反罚?那岂非有损父皇恩德?”

田义愣了一下,随后有点感慨:“谁能不为陛下龙体思虑一二呢。”

天大地大,皇权最大。天子面前,律例又如何?

如今这个阶段,病瘫在床的皇帝最好用。

凡事上到为皇帝祈福、积功德的高度,那其他小污点就可以往后稍稍了。

(本章完)

第45章 嗣君恩泽广布大明

思路一打开,豁然开朗。

不少事都可照这个思路灵活处理。

涉及到人事的,除了三法司迅速结案的那几个“证据确凿”的中小官吏,其余人却因此得到豁免。

皇帝都瘫了,奏疏批复效率反而提高了些,你敢信?

对那些“逃过一劫”的中小官吏来说,这些批复如同甘霖。

但老天爷并没有给面子,嗣君斋戒祭祀之后并没有立刻祈来甘霖解旱。

沈一贯就很焦躁。

这就叫“陛下震怒,圣母皇太后震怒”?

除了陈矩查出来的几个人,其他一些“涉事”官员,沈一贯和萧大亨就没能顺利办下去。

但这都不是重点。

准了老赵荣休,你把老申和老王请回来是什么意思?

苏州府虽不是浙江,但离得极近。

所谓浙党,本就不局限于浙江一省出身。这两人一来,朝堂又有什么变化?

沈一贯怎么想,旁人不知道。

但假托仍在位的皇帝颁行的仁政和谕令,嗣君的恩德如风、福泽如雨,仍然吹拂向整个大明。

矿监税使要被撤除的旨意每到一方,人人都高兴,而官绅富商比普通百姓明显要高兴得多。

对嗣君更期待了呢。

谕令传到苏州府时,已经是八月。

申时行如今自号休休居士,他的小儿子申用嘉满怀喜意地问道:“父亲,那是不是与儿子一同启程入京?”

“要静气!为父都回来九年了,悉心教诲,你才勉强中了举人,两试不第!”申时行年已六十六,此时皱着眉头,“你二哥还没书信回来?”

“二哥虽任职方司郎中,但陛下要起用父亲,二哥纵然知晓,他的书信又岂会快过传谕天使?”

“……今非昔比。你研墨,为父上表谢恩推辞。”

“推辞?”申用嘉有点急,“为何要推辞……”

“要静气!”申时行又瞪了一眼他,“不说陛下忽染风疾、降旨册立内禅有什么隐情,便是当真传谕要启用为父,难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觉得这小儿子只怕是没救了,都快三十了还毛毛躁躁。

“若是王太仓先回去了,座次岂不是要在父亲之上?您可是……”

“哎呀!”申时行拍了拍桌子,“去!再作一篇时务策!我自己研墨!”

一个苏州府现在住着两个前任首辅,申时行在长洲县,王锡爵在太仓州。

传谕的内臣先到苏州府城,再一个往东一个往南,申家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申用嘉的表现也代表了申府上下的心情。

老爷再入阁,当然不一样了。

如今苏州府的官绅虽然敬重老首辅,但自然比不过十年前。

王锡爵比他更不如。

申时行离任,朝野都清楚他那是被许国背刺一刀,实在是权争与国本之争搅在了一起。

但王锡爵不同啊,他是被朱翊钧套路了。

虽然是拟了“皇长子过继中宫”和“三王并封”两个题本供朱翊钧选择,但谁能想到朱翊钧竟真的那么不要脸,选了“三王并封”这个提议搞得朝野尽知、名声尽丧。

如今谕令到了他家,王锡爵老泪纵横。

闹了这么多年,不仅还是册立皇长子,还要内禅,当年那般折腾所为何来?

不去,要脸!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先上表辞让,理由都一样:过两年就古稀之年的人了,何必呢?朝堂上贤能大德多了。

王安和邹义也同样拿出了第二招:嗣君的信。

两位老首辅当年都是力请父皇册立我的,这些我知道;能够出阁进学,少不了你们的辛苦;在汹汹群臣面前艰难调和、不误国事的难处,这些我也是理解的。

如今,皇帝病重,我进学既晚,又要遽继大统。学问不精国事不明,对文武百官都不了解,你们就不能再来帮帮我吗?

况且,父皇如今已幡然醒悟,悔不当初了。

就当好事终需多磨吧。

两个老首辅很感动,当面落泪。

然后再辞。

这一次,王安和邹义又使出了第三招:圣母皇太后口谕。

祖孙三代一起恳请,这个面子还不够吗?

而且辞让的次数也不少了。

只是在“左右为难”、“勉为其难”之际,两个人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不对啊!

数次推辞,至少要让别人知道才是。

谢表抵京、谕令再来。

再辞,再召。

可你们两个就堵在家里,拿了谢表兼辞表既不往上递,也不缓一缓。

前后一共都没几天,这叫别人知道了只会笑我们迫不及待的!

王安和邹义不管,反正殿下说的法子管用。

他们各在一人面前行礼:“还请老学士尽快启程。虽赶不上册立大典,但登基大典上,老学士一定要在啊,殿下翘首以盼!”

……

“你怎么就不长点记性?”

江西新建,刘綎在家中“待罪”。

从播州惊闻噩耗,迅速被解除了总兵职务与麾下隔离,到月初被“护送”到新建老家,刘綎已经被夫人念叨了十来天。

没办法,他老婆是昔年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儿。

现在刘綎愤懑地练着刀法,张氏站在后院的房门内气呼呼的。

“就知道苦练武艺,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张氏也是愤懑的,“当年向那宋兴祖贿银未果被告发,瞧不上的四川总兵变成了副总兵。那次的事没提前问问我,这次又不问!”

“……老子在行军打仗,又不能带着你!”

刘綎既气自己,又气李化龙。

夫人说得他也没脾气。第一次入朝归来,勘验叙功时他搞过一次这个事,想谋个比四川总兵官更好的官位破格拔擢,结果被宋兴祖告发了,按律是该革职的。只不过在朝鲜立的功劳甚多,最后只任了四川副总兵。

这回他觉得自己的出发点不同!不是要谋官啊,那会播贼还没平呢!

结果又被李化龙和崔景荣告发。

“练练练!练成榆木脑袋!”张氏闻言气极,关上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养子刘招孙和儿子刘俊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这回众将之中居首的战功能不能功过相抵。

然后南昌知府和新建知县都过来了。

“刘总兵回乡后,过得还行吗?”

“哎呀,我府务繁忙,今日才得闲专程拜访。”

“今日定要多敬刘总兵两杯,听听官军之威勇!”

刘綎一家:???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他们随后才知道是京城里有了处置。

平播有成,乃是皇帝所用得人;如今皇帝病重,岂能责罚功臣?

“刘总兵不急,献俘大典还在登基大典之后,刘总兵难得有些清闲日子,定要多在故里多呆些时日。”

他们在京里有朋友,京里的朋友也有位高权重的朋友。

谁不知如今是嗣君和李太后在拿主意?

李化龙与崔景荣一起弹劾,刘綎都被保了。

这是简在“帝”心不可限量啊。

八月十六,万寿圣节前夕,过了快一个月,北方终于也下了一场雨。

这都是嗣君诚心斋戒祈雨的功德啊!

朱常洛正在慈宁宫内。

“今日普降甘霖,百姓感恩戴得,皆为君父龙体祝祷。”朱常洛孝顺地说道,“那利玛窦不明我中华习俗,进献的万寿圣节贺礼有一件名曰自行钟。这物件不该为礼,儿子就没带来。另外几样物事,都带来让父皇过目一下,解解闷。”

送钟当然是不好的,所以不给他看。

明天就是万寿圣节,今天朱常洛在表现。

不厌其烦,给他念群臣贺表,向他介绍各色人等和各地进献的贺礼,有些方便带来的给他看看。

多么孝顺?

朱翊钧眼神空洞。

在床上已经躺了快两月了,仍不见好。

现在,这逆子是来诛心的吗?

知道贺礼里面有钟,那人还不治罪?还收下了,只是没带来?

去年这时候,他当然还在为各种贺表和贺礼而开心。

因为都是他的。

现在,看都不想看,看了只能看,看得心酸心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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