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清明上河图

瑶津亭中。

章越与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宁郡王则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着晨光,锦鲤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着这瑶津亭对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两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听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说皇八子出阁读书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么高见?”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大臣们的议论,臣听说皇八子聪明过人,对绘画书法尤有所长,本来出阁读书时日还早了些。”

“不过臣今日见来……倒觉得有此必要。”

众人一愣,章越这是做什么?

却见章越起身仔细打量遂宁郡王。

遂宁郡王在旁大着胆子与章越对视一眼,却见章越眼神一厉,顷刻间不寒而栗。

“宰相之尊原来是如此,孤王是见识到了。”对方心道。

章越打量结束继续道:“臣以为皇八子果真聪明,但似有些轻佻……而非聪慧之相,臣以为当挑选儒师严加教导。”

“轻佻!”

遂宁郡王心底大惊,得这样一个评价并非好词。

向太后与天子心道,章越对遂宁郡王莫非有什么成见?

一般而言,宰相不会轻易结交皇子,更也不会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还是不愿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于识人,遂宁郡王不过初见,却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宁郡王聪明是聪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轻佻二字,朕亦如此觉得。

帘后向太后问道:“章卿,聪明与聪慧有什么不同?”

章越徐徐道:“闻一知五,举一反三是聪明。”

“知是非,辨美丑,明善恶。学学问,不如明学问,能自诚明者,更不容易。”

“不过这些都罢了,真正聪慧者在于愿景,有大愿景,并始终朝此而行,这才是聪慧。”

向太后听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阁读书……”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宁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纪还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几年。”

向太后很快恢复从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轻叹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择良师严加教导。“

章越微微点头,他用意就是把遂宁郡王从内廷深宫妇人之手中拽出,让大臣们对他施加影响力。

将皇嗣培养权让外朝与内廷共享。

以后皇嗣谁属,在皇帝没有决断下,要由大臣们商议决定,非出自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哪个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没有在此事纠缠,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帘后向太后伸手遥指远方:“章卿觉得这瑶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这瑶津亭,这瑶津亭花费自是不少,当初是章越辞相后,蔡确,宋用臣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会那么轻易同意,至少不会任宋用臣一夜之内,将汴京全部荷莲买尽给天子赏玩解闷。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权力没有制约,确实可以任性。

章越环视四周,只见亭台水榭,极尽奢华。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独运。”

天子道:“朕看隆佑宫和慈安宫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纯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宫尚可,慈安宫确实该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帘后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紧张。

瞬间明悟其中深意。

【什么太后要修园子?把海军经费给停了】,这桥段怎么这么眼熟啊。

可以想象,一定是有内宦或者什么人在太后耳边进言。

朝廷平了灵州,党项降伏,章越权力太大,威望过高,有功高盖主之嫌需得遏制则个。

不如以修个园子的名义,扯一扯他的手脚。

也让天下知道谁才是朝中的顶梁柱。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这些年全赖皇太后支持,方打赢了灵州一役,天下臣民无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当遵旨办理。“

帘后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会让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来,后面想个办法如何拖着。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为一路诸侯来得爽快。

他从瑶津亭缓缓离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自挡着,儿郎们各自用力。

……

凉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骑马率大军从兰州抵至凉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昔凉州故地非边陲的荒凉景象,而是一副开拓进取的画卷。

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为茶马互市所修的帐篷城,而另一面新开垦的梯田在陇山山脉间远远铺展开来。

元祐二年的春风里,凉州这条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经历自盛唐以来最彻底的重生。

凉州的制度与宋制不同。凉州多年征战,土地荒芜。

所以凉州实行是唐朝时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亩永业田。

王厚记得要不要在凉州实行均田令,还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争议。

因为宋朝不设田制,突然在凉州实行均田制好吗?

最后还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试一试。

于是凉州试行永业田,不同于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权贵抱着钱来买田,再雇佣当地人耕种。

凉州禁止土地买卖,以永业田下授。

关陇,陕西都土地兼并严重之地,所以无田百姓甚多,听说章越在凉州愿授永业田招揽百姓,纷纷从关西随着商队迁徙至凉州。

百姓实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农具垦殖的坡地亩产竟超过关中平原。书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与汉文对照刻印《齐民要术》,将宋朝的农垦传播至西域。

朝廷再从授田百姓中招募为军,这如同于唐朝府兵制。

数年间凉州招募汉民蕃民达十万之多,充实了当地人口。

最要紧的还是商业,凉州还设立市易务,交引所,用盐钞茶引等信用票据在番汉之间通行贸易。

一名吐蕃少女还因出色织毯手艺,居然被破格擢为凉州匠作监吏员,其设计的莲花纹驼绒毯经西域商队远销大食。

现在凉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驼队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驼队往返于西域。

宋朝数年的经营,持续不断地通过战争和商业反哺,激活了凉州城的经济,使之真正成为了丝绸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军抵至凉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进,这一次目标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风呼啸掠过祁连山巅。

归义军的老卒为向导,熙河路经略使王厚调集蕃汉精兵三万,沿祁连山北麓西进。

大军三军,出动民役则要有六七万,其中物资大多是由兰州搬运至凉州就算过半民役从凉州本地承担,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凉州已成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后勤支撑点。

这不得不说是凉州这些年屯垦开拓之功。

王厚沿途却见山势陡峭,雪峰连绵,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出深谷险壑。

大军沿古道前行,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远处绿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黄沙之中。

沿途可见废弃的烽燧、坍塌的城墙,枯死的胡杨,那是盛唐安西都护府的遗迹。

这与当年沦陷在党项之手的凉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风沙侵蚀下,夯土城墙已斑驳不堪,但残存的箭楼仍倔强地屹立,仿佛忠诚的唐时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师的归来。

这里曾是丝路繁华之地,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而随大唐国势的衰颓,吐蕃、党项、回鹘的割据而荒废。

王厚取了皮囊痛饮一口烈酒问道:“青唐部的兵马正在何处?”

熙河路兵马钤辖王赡,兼熙河路第三将,总管熙河路第三军,此乃其父王君万旧部。

这一次统帅第三军追随王厚征讨河西,王赡手持羊皮地图指道:“温溪心率军扫荡草头鞑靼,黄头回鹘的驻地,这里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书,但你说作这首诗之人当怀如何悲愤之心情,此生壮志未酬,却只能留待子孙。”

章越读宋史时最意不能平的,一个是陆游这首诗,还有一个则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当取则取,莫让留下千古遗憾,留待后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这首诗的用意。

“爹爹,难道你不打算灭党项了吗?”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五更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空旷的殿宇。

章越的书房里,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缕残烟,最终消散无踪。

他坐于案前闭目养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箭簇。

箭簇粗粝、锈蚀深重,裹着血泥,那是八年前灵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遗物。

章直这几日命人从广源州千里送入京师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头。

“杀贼!”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乱军痛声疾呼,还有黄河七级堤掘开后淹死在灵州城下的将士,以及鸣沙城城破满城被屠戮的宋军。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钟声的巨响,声声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滞的空气。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门次第洞开,身着朱紫的百官鱼贯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肃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赵煦眼神扫过阶下群臣,帘后则向太后依旧静静端坐。

百官列班。

“启奏陛下!”

尚书左丞黄履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击般清晰,压过了殿中窸窣声。

他手捧象牙笏板,趋步出班。

“契丹辽国凶悖无状!从我军攻取凉州以来,其兵马已数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边民,屠戮我戍边将士!边报染血,字字锥心!此獠视我大宋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却要恢复辽宋旧局,各自安好!”

黄履猛地抬起头直射御座道:“臣黄履,泣血恳请陛下!决不可答允与辽条约!”

“黄相此言差矣!”

右仆射吕公著出班道:“国库空虚!去岁黄河决口,今夏东南又遭大旱,赈济灾民、宫里还要修隆佑宫和慈安宫!”

“与辽国大战,兵马所耗几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是好。”

“吕相所言极是!”苏轼出班道:“黄相公!前车之鉴,血泪未干!”

“石桥关八千将士的忠魂,还有被辽国侵攻后沦陷的国土,今日辽国欲和,正当时候。”

不少朝臣纷纷出班反对。

枢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禀,此时绝不可与辽议和,当当机立断,举倾国之力,发雷霆之师,犁庭扫穴,荡平党项!一雪仁宗神宗当年之耻,永绝西北边患!”

“切不可姑息养奸,养虎成患,终成心腹大溃痈之祸!””

沈括此刻可谓图穷匕见。

章越眉宇一动。

中书侍郎李清臣道:“不说仁宗之时,且灵州城,永乐城之败,数十万忠魂埋骨黄沙,难道您都忘了吗?今日轻言开衅,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将大宋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来,朝廷今已连取广源州、灵州、顺州、肃州,甘州,定难军三州,四海已服于王化,本朝威名已播于天下。辽国已不敢正视我大宋,愿与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议辽国,党项,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载太平之大计的。”

“何自犹嫌不足,冒着与辽国开衅之风险,用兵于党项,何况灭国之战,如何支撑大军远征?更遑论饷银、军械、转运之费?此乃无米之炊。”

吕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户部尚书,如何看得?”

“吕相!”枢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圆滑,也想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忧国之心,然辽国确实已立国百余年,党项骑兵亦剽悍难制。”

“我军劳师远征,深入不毛,且不说胜算几何?一旦旷日持久,辽国趁虚而入,袭我河北,兵临黄河,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险要,答允辽国之论,重开岁币榷场,继续羁縻安抚党项,阿里骨为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羁縻?安抚?”黄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为章越提拔起来的户部尚书,因此入枢密院,居然反对对党项用兵。

此人确实左右摇摆。

章越默不作声,他看向朝堂上诸公那一张张激愤、或痛心、或算计、或冷漠的脸孔,心底琢磨着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盘桓于胸。

曾布的反对,他不出意料。他这人一向比较‘中立’。事关国家兴亡,倾国之战,他也怕担上干系。

黄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个老成谋国!好一个羁縻安抚!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终日谈论的无非是‘岁币’、‘榷场’!”

“你们可曾亲眼看过陕西四路边民被焚的田庐?”

“可曾看过死难于党项之死的汉民。”

黄履震袖宽大的袍风道:“陛下,党项之无耻易叛,怎可就此轻信。”

“辽国之贪婪,又岂是岁币能够填满?”

“辽国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时机,坐而姑息养奸,将天下奉进也满不足辽国与党项的胃口。”

“当年辽国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难道诸公忘了。曾相公所谓的‘老成持重’,不过坐等利刃加颈罢了!汴梁城脂粉香风熏人欲醉,却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遗命!”

曾布脸色有些煞白。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

虽说当时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并答允照顾其子孙家人并未交给辽国,但朝中不少大臣们仍认为此举十分屈辱。

况且宋辽最终议和版本,还是岁币一年五十万如故,比蔡确答允了七十万少了二十万而已。

辽国‘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让宋朝将灵州凉州还给党项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是这般,辽国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强势,宋朝上下也不愿冒着全面与辽开战的风险。

不过在与辽国媾和后,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体不适的拒绝。

阿里骨没有犹豫,立即动身抵达汴京。

章越与阿里骨可谓老相识了。

而今章越看着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蓬发垢面跪伏于地,身后两名幼子身穿汉服被引入都堂,却被堂吏驱赶出去,只许在阶下等候。

这位昔日割据一方、觊觎凉州的枭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认识的阿里骨无论何时都充满着狡黠彪悍,而今脸上却透着惶恐与疲惫,章越知道此人心气不在了,但也许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枭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过不像。。

而都堂上的几位相公都没拿正眼看着对方。

阿里骨以额触阶高声请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怀德!感念大宋天子圣恩不杀,罪人已将河西甘、肃、瓜三州之地尽数献于天朝!”

“千余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怜,赐沙州那片旧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终老,罪人……罪人及后世子孙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没有言语。

这一番话是精心安排过的。

枢密使沈括声音平缓地道:“阿里骨,尔今之势,早已不复当日手握重兵、拥地千里。沙、伊二州。不过是朝廷天兵暂时未至的残地罢了,本朝亦可随时取之。汝以区区残兵败将,仅有两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还敢妄与天朝谈什么‘条款’,说什么‘相赐’?”

“沈枢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筹码!罪人……罪人愿举家献诚!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驾前!让他们从小习我汉家圣贤之道,明《春秋》大义所贵‘华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铭记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边还有近万兵马,不过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个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顿,“行。本相给你一个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头。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驻守,不过需裁汰甲兵,保留部众数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决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驻些兵马,派驻官吏。此后你安分牧羊,谨守本分,保持河西贸易通畅,朝廷会给予你恩赏。”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谢……司空……恩典!”

章越点了点头。

“陛下三日后见你,你去带你两个孩子见见在汴京的妻儿吧。你莫约可在汴京逗留一个月,之后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遥,要见一面不易了。”

……

党项辽国宋三国太平后,章越继续改革更张。

众所周知宋朝商业繁荣,但繁荣归于繁荣,宋朝经济的特点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别多,随处可见集市。

因为宋朝为了维持统治,杜绝‘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乱法’两个渠道,养了几十万军队以及十几万官吏这样食税阶层。换了隋唐因为是府兵制,兵马可以自给自足。唐朝官员也没有宋朝这么多。

要养兵养官这些人不事生产,就要去市面上购买,如此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同时从民间敛财供养,所以必须从民间征收大量的货币,再用这些货币去购买。

以前唐朝时百姓可以用粮食、绢布、桑麻缴纳税赋。

但到了宋朝则多以钱币。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后,朝廷更加剧了从民间敛财的程度,朝廷的开支更加巨大。

因为没有匹配的金银进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钱荒,到了徽宗时蔡京发行当十钱等就是这样一个手段。

老百姓无钱可换,只能将粮食、绢布、桑麻拿去售卖,再换做金钱交纳青苗钱,免役钱。

因为货币数量的不足,丰年时,老百姓谷贱卖不了什么钱,灾年时,手上没什么粮食,只好卖牛卖屋,所以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敛财太剧(有司立法,唯钱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变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间没有那么多匹配的货币,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陕西言害就是这般。

当然章越在元丰时促进盐钞的流通,同时用朝廷从民间大量购买交子的办法,又使钱财重新流通于市面。

不过货币流通还是以铜钱和铁钱为主,虽说有盐钞和交子的补充,但是民间仍然有用粮食绢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缴朝廷税赋的方式,所以变法在民间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采用的胆铜法后,每年又加增了百万贯铜钱岁入,同时在民间开设钱行用于青苗钱的放贷,同时利润纳入国库,增强财政储备。

允许民办质库参与市场竞争,但由官方主导利率调控。

使得大宋元祐经济比之元丰又更上一层楼。

因为鉴辽国经济改革失败的前车之鉴,同时官办钱行也明确监管细则。对于民间借贷进行风险管控,避免发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这下与辽党项罢兵的消息一传出,虽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商人民间经济又重新活跃。

整个民间都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来。

……

元祐二年秋。

阳光流淌在繁华的市廛之上。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新熟的醇香与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办钱行的朱漆大门敞亮,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绢帛交割的铜钱碰撞声中,从西域而来胡商接过盖着“官印钱行”红戳的盐钞仔细验看。他的指尖捻过坚韧的纸面,同时听着旁边绸缎庄掌柜爽朗的笑谈。

源自章越改“质库”为“钱行”的新政,大宋重新发行的交子。

“贵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队过潼关,直入陕西钱行,铜钱随到随兑,车载万贯、跋山涉水的险途,算是彻底省下啦!”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满面红光的粮商便接口道,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何止商路!去岁青苗法归钱行统管后,春贷秋还明码标价。老夫收粮再不必看豪强眼色,他们那动辄五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滚利,好日子是到头喽,而且此法还不扰民。”

他抚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松快。

苏轼凝视楼下新挂的“官办钱行”匾额,盏中茶汤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钱行与青苗法结合,实为章相公二十年变法精髓。”

“昔年我见农户春借青苗钱一缗,秋还麦两石——值钱千五百的粮食仅抵千钱债务。”

“丰年亦不免破产。”

窗外道上满载新粮、络绎不绝的车队,苏轼指向满载粮食的商队道:“而今钱行统一定息二分,钱息由交引所和质库共论,甚至榷场也有利于平抑物价。”

苏辙道:“如今官府集铸币、信贷、盐钞于一身,岂非与民争利?浙西丝户本靠民间质库周转,今钱行垄断借贷,中小质库十不存一!”

“而今民间都是大质库,方可与朝廷钱行抗衡。”

苏轼拈须长吟,看着楼下钱行门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里有行商、有小贩,也有持着盐钞、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时,嘱章越继其新法,今钱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丰时司空修补免役法,民间称善。而昔年青苗法败在官吏强贷、豪强转贷;如今钱行取豪强之利而补国用,商贩得平价信贷,农户免谷贱伤农——此二策变害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结了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苏学士又作了什么好词。”

苏轼笑了笑道:“没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楼,可以眺望汴京,苏学士不如看看,再写出‘高处不胜寒’的好诗句。”

苏轼苏辙答允了。

他与苏辙走到楼下,看着胡商满意地收起盐钞,塞入鼓囊囊的皮袋,与掌柜拱手作别,汇入熙攘的人流。

苏轼与苏辙边走边言语一番,苏轼对章越的元祐新政虽还是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苏辙突然道“哥哥,这两年汴京沿途的乞儿少了很多。”

“是啊。”苏轼点点头,他看着过往百姓的脸上透着现世安稳,钱粮入袋的表情。

苏轼苏辙登上朱雀楼远远眺望,远处汴河上新桥如虹,朱雀门外市声如沸,一幅财货通流、官民渐安的升平画卷。

苏辙对苏轼道:“哥哥,你看这景色,可有诗意。”

苏轼对苏辙道:“我从驸马王诜打听得一人名叫张择端,他乃密州人士,他游学甚至广,喜欢谈论诗词策论,多涉及经世安邦之大道,不过……”

苏辙仰起头听了。

“见识极浅。”

苏辙失笑。

苏轼道:“不过此人经学不成,却善于界画。于舟车市桥郭径,得以自成一派。”

“我与他道与其在经术文章上专研下去,倒不如工于这界画。”

“他初时不听,以为不过是小道,但我劝了几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苏辙失笑道:“兄长便是这般。”

“好好的正经事不做。”

苏轼笑道:“此言差矣。”

“什么才是正经事,我们为官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经事。”

苏辙点点头。

苏轼道:“司空有句话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没什么诗兴。远不如当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贬谪黄州时。”

“不过我今日了这幅景色,我想叫这张择端登上这朱雀楼,好生作一幅画,记下这盛世的场面。”

苏辙笑道:“好啊,此画叫什么名字?”

苏轼道:“还没想好,不过诗经有云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我觉得可用治世清明来形容这汴京的景色。”

苏辙诧异道:“兄长也觉得此是治世了。”

苏轼道:“难道我说没有了吗?”

苏辙道:“为何你还有诸多批评之词。”

苏轼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觉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说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当局者迷。”

“或者我们有诸多的牢骚,但过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我们回头看,此蓦然觉得,我们当时经历的时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当时我们不觉得罢了。”

“所以一幅画或者什么诗词文章,让他们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看看。”

说到这里,兄弟共同扶栏看向了远处汴河上,那景色与历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轰然向前。

第1369章 君臣同心(第一更)

临轩而望。

章越在自家水榭里赏鱼,这水榭亭台修了差不多一万贯。

章越素来为官清廉,但修亭台赏玩,倒也不是常事,不过身在官场久了,也不能长久格格不入。

人生在世每登一个台阶,看到也是不同的境界,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物。

这些水榭亭台后世逛公园时,觉得不过如此。但是搬进自家府上的庭院却是不一般的感觉。

闲暇时,在此坐一坐,无人打扰。

难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而到了这个位置,难免有看芸芸众生如看蝼蚁一般心思,这也是章越时常警惕的。

现在章越看着鱼儿戏水,倒也是略减朝堂上的烦心事。

不久彭经义和他的儿子彭宽远入内。

章越见了当即招手。彭经义三个儿子,唯独彭宽远可以造就,之前入了太学,但也止步于下舍。

今日彭经义带来彭宽远来见自己。

有句话是天才只是来见我的门槛。到了章越眼里天下英雄真得如过江之鲫那么多。

而这些年彭经义一直很有分寸,没有因孩子的事劳动过章越。

今日既是为彭宽远开了口,章越便见一见。

彭宽远见了章越可谓是战战兢兢,章越问了对方几句话,见能说到点子上,便赞许点点头。

等彭宽远走后,章越道:“五郎乃可造就之才,你就放下心吧。”

彭经义大喜,长长一揖。

章越笑了笑道:“能帮我自是会帮,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俊才,但缺的是俊才又忠实可靠的人。都道不任人唯亲,难道我还任人为疏不成。”

说到这里,章越叹息。

“可惜四郎不懂得这个道理。”

同样昔年朋友彭经义与黄好义二人便相差悬殊。

下属与朋友是不同的,朋友讲得是平起平坐,但下属要讲得是分寸感。

身居高位者可以与下僚开玩笑,甚至有些场合二人亲密得好似朋友般。

但下僚不能真以为人家当你是朋友。

所以必须时时刻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黄好义便是这般,但看见好朋友身居高位,自己要仰人鼻息,心底那点会不平衡。虽说没有异样,但心底那别扭之意,章越如何看不出。

前一次为他二子恳求章越入交引监为吏,但章越听说此子风评不好,便拒之门外。

黄四说了句牢骚话,当即便被章越打发去陈州办差,至少要个一年半载。

“司空,黄四去陈州回来,可要小人再点拨他一二。”

章越想到这里,微微一笑,继续看着池中游鱼。

“不必了,人难有自知之明。”

“交引监那地方捞钱太易,三年前,区区一名卑吏便在短短三年内贪墨了五万余贯。”

“回头还是给他家二郎在府外安排个闲散差事。”

彭经义点点头道:“是。”

顿了顿彭经义道:“老爷,王厚来了书信,言已通过西州回鹘联络上了阻卜诸部。”

说完彭经义将王厚的信递给章越,章越展信大喜。

这就是攻取甘州肃州后,打通河西走廊的好处。

章越展信一看,果真‘阻卜’各部苦辽久矣。

章越对彭经义道:“让王厚继续以棉衣盐铁之利拉拢阻卜各部!”

联络女真反辽,那真是远在天边,但不过是一步闲棋,但真正有用的则是阻卜。

章越记得正是元祐年间,草原上的阻卜各部爆发了对辽国最大起义,持续了整整八年,令辽国元气大伤。

而今时日渐渐近了。

这也是他为何答允与辽国暂时议和的缘故,不过朝中的蔡确,吕惠卿,章惇等人表示反对议和。

蔡确更是直言,章越是行霸王沽名之事,日后必有后悔之日。

章越听了这话差点想重新发动乌台诗案,将蔡确贬去岭南。但事实上不仅是蔡确,自己章党内部也有人颇有微辞。

章党党羽已非当日可言,似韩忠彦,蔡京,蔡卞如今都是手握重权的人物。

他们虽说对章越还保持着恭敬,譬如蔡卞每次抵达章越府上,都要让马车停得远远地,然后亲自步行一段路到府上。

蔡京每次拜会章越都是恭恭敬敬的,而且随叫随到,但转身出了章越的大门,都是如群星捧月一般,前呼后拥地浩浩荡荡离去。

韩忠彦,蔡京,蔡卞,还有同在相位的黄履,沈括都是支持或鼓动章越灭党项的。

章越心道,既都是一路诸侯,自己若阻住了手下人上进的路,也是不好。

……

元祐二年,大宋仍是全面向四方开拓进取。

神宗时,章惇往西南方向拓边,比如已取辰州的南北江地区。

谢景温取诚州。

熊本取南平军。

这都是神宗时开疆拓土的成就,但都被元祐党人给一笔带过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初时,除了要对党项妥协,同时也要放弃熙宁在西南开拓进取的成果。

宋朝息事宁人的退让并未换得当地人的支持。

而新的元祐二年,随着章惇,章直,王厚的大胜,国内经济制度重新确立,元丰变法的继续,大宋正国力蒸蒸日上。

在新收取定难三州上,章越又废银州而改为银川城,全力经营横山。

同时元祐二年年末,辽国因变法失败,又爆发大饥。

见高丽已有蠢蠢欲动之意,辽国也被迫免除与高丽的岁贡,以求全力南面制宋。

同时宋朝也派出使节绕过高丽,通过倭国绕道与女真联络。

元祐二年,十一月。

郊祀大典。

残月挂在天边。

无数火燎下,见得大庆殿前的广庭已肃立如林。导驾官身披玄端礼服,手持金节立于丹墀两侧。

百官鸦雀无声,袍袖间露出的指尖冻得发青,目光钉在紧闭的殿门上,半个月前左相章越刚在都堂签定对辽议和国书。期间宋辽并未停歇,两家都是边打边谈。

此刻大庆殿前空气中仿佛还滞留着烛火燃尽的焦味。

此刻宫漏滴答声中,远处传来内侍尖利的唱驾声传来。

天子赵煦的步辇自宣德门缓缓而出。他踩着伏地宦官的脊背踏进玉辂车,风卷起御道积雪,玄色仪仗旗猎猎翻飞。

玉辂行至景灵宫,皇帝在漫天渐起的雪沫中行三献礼。

燎炉里新焚的香樟木索然青烟袅袅而腾。

礼官诵祝文的声调言道:“……恭惟昊天,眷命有宋……扫清四夷。”

供奉在神座前的党项降表随风哗哗地翻动。

御驾转赴太庙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太祝刚捧出太祖佩剑时,殿外突然传来瓦当坠地的碎裂声,大雪开始倾覆而下。

仪仗在暴雪中挪至朱雀门,卫卒铁甲上积雪盈寸,融化的雪水顺着甲叶流下。

见此一幕,天子顾语道:“雪兆丰年,这雪是好事,但就是不及时。”

章越则道:“风雪愈大愈见陛下诚心。”

天子点点头道:“这是朕登基后第一次主持大典,但盼能一切顺利。”

……

朔风怒号,大雪翻飞。

至太庙时,雪势愈加猛烈,及至二更天仍未休止。

天子遣御药院官阎守勤、阎安中至章越斋房传讯。阎守勤叩问道:“陛下问询司空:雪若不停,明日仍此风雪交加之状,则郊祀大礼,当何以行之于郊外?”

章越目光穿透窗外的雪幕道:“郊祀大礼在后日!天道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阎守勤面带忧色:“只怕风雪太大,道路难行,仪仗亦难安稳.”

话音未落,章越已驳回:“雪大何惧?自有沿途官吏、军民数万众清扫道路,绝无堵塞之理!纵有微雪扑面,亦无妨大体!”

“何况此雪如此之猛,断然不会持久!”

阎守勤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道,真如左相所言,大雪会停止吗?

章越神情肃然:“天子承天意而郊祀昊天,天必佑之,必放晴光!此乃人神之约,天命所归!”

“即便雪势更甚前日,郊亦必赴!此志不可夺!若登坛之路实在艰难,便移步端诚殿行望祭之礼,亦在郊祀之列。此乃古制,亦是不可更易之底线!”

见章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案,阎守勤知对方主意已定。

章越道:“诏书早已昭告天下,四海臣民翘首以待,天子一言九鼎,岂能畏风雪而半途而废?成何体统!”

阎守勤被其气势所慑,低声禀道:“右相吕公著建言或可于大庆殿内行望祭之礼”

章越闻此,心知此必是吕公著动摇圣心之举,沉声道:“大庆殿望祭?”

“决不可行!此议大谬!”

说完章越挥手示意阎守勤复命,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便这般复奏陛下:郊祀之事,当遵前言古制,风雨无阻!吕公著之议,断不可纳!”

阎守勤言毕退出章越的斋室。

章越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对一旁彭经义吩咐道:“立即集约宰执到我斋室商议!”

章越心道,吕公著既是私下与天子建言,那我便反客为主。

……

朔风不减,雪势如泼。

未过许久,吕公著等执政重臣相继踏入章越的斋房。

吕公著甫一入门,但见同侪大半已至,心底骤然一紧。抬眼望去,上首的章越一身深紫公服,正负手立于窗前。

庭燎橘红的火光下沉沉夜雪,章越面容上光影明灭,威严凝重,如山岳峙立。

众人默然落座,唯闻窗外风雪厉啸。

席间静默如渊,炭火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半晌,吕公著打破沉寂道:“若此风雪不息,迁于大庆殿行望祭之礼,或可斟酌?”

尚书左丞黄履立即接口,语带锋芒:“左相之言,言犹在耳!岂可朝令夕改?且天意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贸然移驾大庆殿,届时天公作美,朗日当空,我等置祖宗郊祀之制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章越缓缓转过身,语气笃定地道:“陛下既有此虑,实乃体恤臣下艰难。如此,当谋于庙堂,决于公议。”

言毕,他径自走向案牍,亲自执笔写下奏章。两府大臣依次近前,或干脆或迟疑地提笔签押。

烛影雪声下,吕公著面色阴晴不定,他见大多数官员都站在章越一边,终是落笔签下了花押。

墨迹既干,奏章火漆封缄,即刻送入禁中。

不消一刻,阎守勤疾步入内,面有喜色,对章越躬身道:“陛下览疏,龙颜甚悦!言道:‘临此风雨飘摇之大事,宰执同心,谋而后断,当如是矣!’”

众相闻言,告退而出,风雪夜中的斋室重归静谧。

……

子时刚过,那肆虐奔腾的大雪,竟于无声处骤然收束。

天地间唯余一片皎洁肃杀。

五更鼓动。

天子于太庙依序行朝享九庙大典。章越、吕公著身着衮冕,手持玉笏,身为礼仪使,在幽深庙堂的香火明暗中,肃穆地引导天子至罍洗之位,行沃盥之礼。

彼时,一轮圆月,赫然悬于流云之上,银霜遍洒太庙重檐。

天子抬眸,凝视那破开阴霾的清辉,欣然地道:“月色皎然,此大吉之兆!”

见此一幕,章越垂手侍立,神色恭谨,未发一言。

众人皆知,章越不愿居功,将天意的转折尽归于天子之诚。

章越抬头望向明月,想到年少时在章氏族学时与师兄一起抄书,同见这样的明月。

彼时他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即便不是在努力的目标上。

正如追逐月光的人,终也被月华照亮。

复引天子至罍洗。

天子再次抬首,月光如故。

他声音微扬,透着几许少年天子见天象大吉的欢喜与释然道:“看,月华愈发明耀了!”

章越这才肃容躬身,沉稳应道:“陛下亲奉昊天之祭,孝感神明,天心岂有不眷佑晴霁之理?”

章越仍是将天公放晴推给天子心诚,丝毫不言自己的功劳。

天子缓缓点头,吕公著神色一黯。

待到天子跪拜于神宗皇帝神位之前,高举奠瓒,深躬奉祭之时,泪珠忽然自天子眼眶滚落。

太庙的空气瞬间凝滞,唯闻天子竭力压抑却清晰可辨的啜泣。

先帝音容如在眼前,其开创熙宁新法、锐意进取之志犹在耳畔,大臣们无不动容,纷纷以袖掩面垂体。

天子哽咽难言,伸手紧紧握住章越扶持的手臂道:“非章卿鼎力持危扶倾,朕今日……有何颜面,觐见先帝于太庙!”

章越亦是眼含热泪道:“臣……惶恐,不敢居功。”

顿了顿章越道:“先帝之志依然未竞,臣还望陛下与百官继续勉之!”

说到这里,章越深深一拜。

天子徐徐点头,正色道:“如章卿所言,周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周成王能嗣文武之道。”

“朕承先帝之志……恩泽四方!”

待到天子复入神宗神室敬献酌酒时,那压抑已久的悲声终是化为放声痛哭。

月光裹挟着对生父未竟宏图的追悔与此刻天心眷顾的感恩。

此刻天子的哭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庙深处回荡,在场不少双鬓霜白的老臣,都不由得为之泪落沾襟。

……

郊祀大典,皇帝为感通上天,特撤常膳,以素心祈请天晴。

祭祀当日黎明,皇帝自太庙斋宫虔诚移步,登玉辇前往青城。

行前阴霾已散,云开处偶见天光。

待驾至青城,黄昏时分竟见天清日朗,霞光遍洒郊原。五使巡视仪仗至玉津园,但见夕阳映照原野,百官莫不欣然庆贺。

“此乃是天意昭昭!”

黄履忍不住与章越言语道。

章越面露笑意。

次日四鼓,随驾群臣齐赴郊坛幕次静候。

天子乘舆方抵大次,未及歇息,众臣即恭请行礼于帘外。

礼官遂导引皇帝至小次,复登祭坛,郑重献上奠币。

继而导至罍洗处盥手敬心,再次肃然登坛,向天神行酌献之礼。

此时却见整个天际澄澈如洗,星辉璀璨生辉,纤云不生。

皇帝数度瞻仰赞叹:“真是星汉灿烂!”

及至小次前,更特谕章越道:“此乃朕诚心敬畏所至,终是感格上苍,示以嘉应!”

天子语气间,既有对上天的敬畏,亦显对章越治国功劳之默契认同。

亚献官登坛之际,执礼官奏请皇帝于小次内稍歇,然皇帝心系至诚,竟辞而不受,始终正身东向,肃立全程,其虔敬恪恭之态,为群臣表率,亦示君臣一体、共襄大礼之心。

群臣见天子虽年轻,但此番诚意足见至诚。

礼既成,至望燎礼毕,章越敬奏礼成,方导引皇帝返还大次。

依礼,仪礼使当立于帘外待解严后方告退。然皇帝思虑周全,念及章越,对总领扈从内侍阎守勤吩咐道:“卿当护章越安然出地门,恐马军至,不便行也。”

此等逾格眷顾,群臣皆谓天子体恤勋臣,实是君臣相得厚恩之典。

五更时分,两府宰执共至端诚殿,齐向皇帝称贺大礼圆满。拂晓之际,皇帝方登辇还宫。

稍后,皇帝升宣德门楼,宣敕大赦天下,君臣共庆,彰显上承天意、下安黎庶之盛。

方结束这一场盛大的郊祭之典。

……

通过这一次郊祭,倒也显得君臣同心,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在郊祭中表现出的那等少年老成,这等君臣同心态度,事天执礼之诚,令群臣感到这位未来天子贤明可期。

“拜见司空!”

章越车驾停下,看到是遂宁郡王侯在道旁,恭恭敬敬地行礼。

作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宋徽宗,章越对他心底并无好感。

事实上论帝王治术,宋徽宗办得还可以,以他在位前二十年而论,倒也可称得上一位有作为的皇帝。

历史上的女真太过于逆天,辽比宋强都挡不住。

按照大历史观论,不要将王朝兴亡,大多归于帝王将相念头转折。

但章越依旧对此人没有好感。

“车驾坏了?”章越问道。

遂宁郡王苦笑道:“是这般。”

“寻匹马给遂宁郡王。”说完章越便放下垂帘。

“多谢司空。”遂宁郡王见章越没邀自己同乘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和不满。

彭经义在章越车驾低声禀告道:“听说数日前,遂宁郡王费钱三千贯钱从市集买了司空一幅墨宝。”

章越听了彭经义之言微微一哂,遂宁郡王倒会在此上费工夫。

章越笔墨平日都是让人阅后即焚,平日撰文予人自己极少动笔都是让幕僚代笔,就是免得人买走或作巴结贿赂之用,但还是有少数字迹流至市面上,结果都卖出天价。

遂宁郡王在此炒作……此间用意……不好好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有句话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说得就是这个。

……

“启禀太后,为祖宗江山社稷万年计,臣等奏请,陛下大婚之事宜早作绸缪!”

章越在众臣簇拥下,神色端凝,郑重其事地向垂帘后的向太后禀明此议。

帘内沉默片刻。天子正值少年,闻及自身婚事,显见几分局促。

向太后徐徐道:“官家尚在冲龄,操办大婚是否急迫了些?”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丝考量,“况且,究竟择定何等人家女子为后,亦须慎之又慎。”

章越深知,大婚意味着天子成年,随之而来的便是亲政之期临近而这,恰恰是掌有实权后不愿过早放手的关键。他早有应对,当即回奏:“臣谨奏,可于天下名门世家之中,择品行端淑、温良贤惠之女子数十人,先行迎入宫中。仰赖太后悉心教导其宫闱礼仪、妇德懿范,再从容择一堪居中宫者,母仪天下。”

这番话,可谓正中向太后下怀。既全了她为皇帝择媳选后的“教导”之权,亦延缓了天子亲政的实际进程。

向太后闻言,显然十分满意这个周到稳妥的安排,当即允准:“善。就依卿家所奏行事。”

历史上天子的皇后是孟皇后,对方是高太后所指,但天子很不喜欢。

高太后死后,宫里酿成了巫蛊事件,直接导致孟皇后被废。孟皇后也是可怜人,旧党势大她是皇后或太后,一旦新党执政她便被废除。

她两度立为皇后或太后,又两度被废。

甚至靖康之时,准备将孟皇后第三次复立,但金兵在此时攻破了汴京,导致她没有被复立。

结果六宫有位号者的嫔妃无一幸免都随徽、钦二帝北迁,但孟皇后因没有名号幸运的逃过一劫。

到了高宗一朝孟皇后又再度复立为太后,最后得以善终。

而今章越让你向太后选,没有高太后插一脚,但盼天子能从中择一良配,至少顺从自己心意。

至少……章越念起遂宁郡王的面孔,日后大宋江山断不能交到此人手上。

天子择后之事当然入了很多官员耳里,大宋选后多择世家女子,这与明朝从民间选没有背景女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制度。

所以宋朝的皇权运作,常见到后宫妇人的动作。

当然也不是说,明朝那等文官阶层确立太子的制度就好了。

但身为宰相,为了自身集团争取利益并扩大权力,也是天然之事。

权力从来都是争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不过选皇后这等事,章越就没有搀和一脚了。至于是不是历史上孟皇后,章越并不关心。

但向皇后和高太后都是眼光毒辣的人,论识人,特别是女人,她们不会有错的。至少不会在此事上害了天子,故意选一个歹毒的妇人正位中宫的。

……

元祐二年末的寒夜,安州贬所内。

烛火在穿堂北风中明灭不定。

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蔡确枯瘦的背影。

蔡确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邸报。邸报上宋、辽、夏三国盟约达成,边陲罢兵,岁币如旧的字眼清晰可见。

还有些许誊抄的奏疏副本,正是朝中旧党这两年陆续弹劾他在当年神宗时掀起乌台诗案,太学虞蕃案等旧罪。

“乌台诗案罗织陷害”

“太学虞蕃案株连无辜”

“助先帝新法苛酷虐民”

他一个致仕宰相,可朝中旧党始终不给他留一条路走,对他忌惮甚深,生怕他东山再起。

蔡确蓦地冷笑出声。

“章度之……不可畏辽如虎!”语罢竟生生掰下寸许金饰。

“北虏疲敝,天赐不取!愿丞相挥师复燕云——勿忘先帝雪耻之志!”

蔡确绝笔信上最后一笔力透绢背。

待侍从破门而入,只见蔡确伏案气绝。

案头《熙宁新法条例》散落在地,这是当年蔡确曾写给先帝的建言献策,上面还有不少先帝的批准和建议。

这一番君臣相得,几十年过去了,哪怕是临终之时也没有忘记。

一旁还有一卷文册上面写着“蔡确、章越同校”墨迹。

书卷摊放了一桌。

炭盆里还有留有不少纸张灰烬,不知是多少朝中辛密。

此刻窗外大雪压折枯枝。

……

元祐二年年末,马上迎来正月大朝会,这个时节对大宋而言是万邦来朝。

大宋如今疆土已辐射至西北,现在西洲回鹘来已是稳定的一年一贡,其实西洲回鹘早已入了黑汗王朝,不过他们仍以西洲回鹘的名义入贡,宋朝知道此事也不揭破,双方继续以甥舅关系相处。

不过这时候黑汗王朝已是衰弱,其西面已被塞柱尔帝国吞并,如果按照历史上的走势日后将被耶律大石的西辽吞并。

此外还有西域诸小国都是第一次来朝。

而这一次来朝还有的还有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得知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抵达,宋朝礼部又惊又喜,同时也犯了老大的难处。

接待时还闹了一个大笑话。

两使在礼部尚书苏辙的陪同之下,同往都堂拜见章越。

都堂本是宰相议事处,今另辟一厅用以会见外邦使臣。

会见厅中,礼部郎中秦观和张康国正拜服在章越弥漫前。

秦观道:“相……相公容禀!这……两位阻卜使节抵达,下官等依照旧例,安排至靺鞨馆舍下榻……不想……不想竟犯了大错!”

张康国异道:“我辈方寸大乱后才查证清楚。突厥人称室韦为‘鞑靼’,意指外人,乃鄙称!两部对此讳莫如深,万万不可称呼!‘阻卜’亦非他们自称,乃是辽国笼统所指……唉,以往我朝疆域未及北疆,所知甚少,错以为‘鞑靼’是靺鞨遗种,大谬矣!”

鞑靼不是部族自称。同样阻卜也不是自称。

无论是鞑靼和阻卜从未形成一个成建制的部落联盟,各部族都有各自自称,并不认可他们是鞑靼和阻卜的一份子。只有自称才有意识形态的认可。

章越端坐上首,品了口茶道:“疆域既拓,认知需新。既知错漏,善后便是。沟通清晰,方显尊重。”

秦观,张康国二人都是躬身称是。

不久礼部尚书苏辙引阻卜两使拜见章越。

章越向两位使节语气礼貌不失疏远地道:“两位远道而来,跋涉千里入汴京朝贡,一路辛苦。不知二位所代表部落,如何自称?”

礼部官员将章越的话译成回鹘语。

拔思巴部使节以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地道:“尊贵的大宋宰相,我部乃拔思巴部,来自西方辽阔之地!愿献上肥壮的牛羊、成群的骏马、珍贵的皮毛,以表归顺天朝之心!”

说完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眼拔思巴部使节所上礼单,顿时神色大悦,一改方才疏远的态度,面露春风地道:“甚好,本相代我大宋天子收下尔部的善意。”

拔思巴部使节见此心道,这大宋宰相也是无利不起早之人。

汪古部使节紧随其后行礼,言辞谦恭地道:“大宰相在上,汪古部仰慕中原风华,特献上良驹百匹、上好皮料千张!”

说礼部官员亦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态度更好了,微露笑意道:“礼单丰厚,诚意可见。”

汪古部使节没有太多心思,见章越称赞,当即喜形于色。

章越看二人脸色心道,真当本相贪图你这点财物。

正所谓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不送。

到人家家里做客也不能两手空空嘛,送这么多礼物足见你两部诚意了,看来确实是苦辽久矣。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深远地道:“如今本朝已拓至西域,与尔部疆土接壤,日后往来将频。贵部子弟,可愿入我汴京太学读书?习我华章礼法,识我中国文字。”

翻译转述后。

拔思巴部使节眼神一亮,复而对章越道:“宰相厚意!此事甚好,我定将相告吾主!子弟习学天朝文化,荣耀之至!”

汪古部使节则面露一丝疑惑,谨慎问道:“感谢宰相美意。只是……这入京学子……?”

章越心道,本相好意,你竟以为我要你部纳质。

不过章越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地道:非为束缚,乃通友好,开眼界。择才而教,互通有无。”

两使一并起身躬身称是。

其实室韦与契丹同源同种,不过按照大兴安岭东西而划分,都是出自东胡鲜卑。

之前宋朝礼部官员们,都认为当时鞑靼乃靺鞨之遗种,这就犯了大错了。

以往宋朝疆域最北只抵达白沟,礼部官员对高昌回鹘的了解只是全凭一百年前王延德所书的《使高昌记》。

对于草原上的阻卜了解,大约是九姓鞑靼。

契丹与室韦在族群关系上比女真近。

室韦与契丹好似堂兄弟,与女真则是表兄弟,宋朝大臣们又担心,既是室韦与契丹关系如此接近,是否会叛辽而附宋呢?

事实上宋朝官员们又猜错,关系越近才越容易闹翻。

现在二使在章越细细谈论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来历。

章越对眼下阻卜各部虽了解不清楚,但他有看过蒙古秘史,对成吉思汗统一的草原各部还是有了解的。

拔思巴部就是后来的乃蛮部,疆土极大,北至漠北与北阻卜往来,东面则与敌烈部接壤。

而汪古部被宋朝称作白鞑靼,就分布在阴山以北。

具体说来乃蛮部类似回鹘化的蒙古人,乃蛮部首领称作太阳汗,而拔思巴部因不恭顺辽国,之前被辽国下令女婿李秉常率党项骑兵教训过一次。

元末名将帖木儿族属乃蛮部。

而汪古部蒙古化的回鹘人,从白鞑靼的称谓可知,汪古部多是色白高目。

唐朝时黠戛斯灭了回鹘汗国后,并未建立制度,而是又返回了漠北。权力真空之下,室韦契丹这些原先回鹘的属部各自独立,但也保留了不少原先回鹘人以及回鹘生活习惯。

族群族群最要紧还是以生活习惯和语言划分,语言再进一步又以血缘的认同感划分。

当然在语言之上还有文字和信仰,法律。

这些都是意识形态的大范畴。

不过文字是大部族和帝国才有专利,章越通过询问得知乃蛮部已经有了文字(回鹘文)和法律(扎撒),而汪古部还没有。

通过这些外在的谈论,章越差不多已将乃蛮部和汪古部的文明层次有个差不多的判断,心有了以后不同打交道的办法。

现在辽国将阻卜分为西阻卜,北阻卜,西北阻卜和阻卜别部。

西阻卜已降辽,西北阻卜主要就是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西北阻卜的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使节抵达虽令章越高兴,但仍是美中不足,章越更期望见到北阻卜。

可惜大宋一直没有他们的音讯,现在通过这两个使节打探。

章越问道:“辽国西北路招讨司治下诸部,情势若何?北阻卜之地,听闻有一强部,首领名……磨古斯?”

拔思巴部使节知无不言地道:“宰相所言甚是!那克烈部,其王便是磨古斯!仗着辽人撑腰,号令漠北阻卜诸部。我拔思巴部与他们……哼,关系微妙。有时借兵,有时亦战。北阻卜之地,非只克烈,尚有蔑儿乞、札剌亦儿、耶睹刮(于都斤)等部。辽人设节度安抚,然彼等时降时叛,从不安分!”

章越恍然。

一旁礼部官员道:“相公!查到了!《使高昌记》所载‘达干于越王子部’,应当便是这克烈部无疑!‘屋地因’则为今之耶睹刮部,‘拽利王子部’应是札剌亦儿部,其驻牧之地,靠近辽国可敦城!”

章越看着了礼部官员们手忙脚乱翻书的样子,也是有所感慨。

苏辙道:“如今在辽国西北诏讨司治下,这也是唐朝漠北六府七州的建制。”

“辽国西北诏讨司下置阻卜诸部节度使,安抚漠北阻卜各部,这些年通过安插在辽国的细作得知,这些阻卜确实时叛时服。”

章越道:“故土遗失经年,重拾不易啊。然今日之得,便是他日之基。”

对于方才两部使者所述,章越想到。

北阻卜无疑是克烈部最为强大,现在克烈部的首领名叫磨古斯,历史上他有个孙子名叫王罕,章越看射雕英雄传时对此人有印象。

而历史上掀起阻卜九部反抗辽国的大起义之人,正是这位磨古斯。

而后人所知的蒙古部这时也已开始崭露头角。成吉思汗的祖先,孛儿只斤氏的始祖,孛端察儿大约在一百年见王延德出使高昌时,便有了记载,当时孛端察儿已收服了肯特山的兀良哈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时孛儿只斤氏已是蒙古贵姓,不过建制松散,到了成吉思汗祖父合不勒汗时,才有了乞颜部之称。合不勒汗打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金国,并被封为蒙兀国王。

如今北阻卜以克烈部最强,而耶睹刮部以及后来的蒙古部要么是依附于克烈部,要么是与克烈部的攻伐中处于下风。

辽国索性以克烈部来代指北阻卜,也就是整个漠北阻卜各部。

在熙宁二年时,北阻卜就发生一场大叛乱,耶律洪基让名臣耶律仁先为西北路诏讨使平定。

章越转向两位使节,正色道:“贵部既诚心归附,本相自当上奏天子。我朝将效大唐旧制,赐尔汗王封号,授都督、节度使之职!”

“许以互市……绸棉,盐铁之物,尔可去边市自购之!商队可出入甘州肃州与凉州之地。”

拔思巴部使节和汪古部使节闻言大喜,双双拜倒道:叩谢大宋皇帝陛下天恩!叩谢宰相恩典!”

礼部官员又是一阵翻书,最后将乃蛮部汗王封作瀚海都督,汪古部首领封为高阙州节度使,并赏赐了许多贡物。

两使将在正月大朝会上正式拜见天子。

章越心道策动阻卜反辽,就从此二部而始。

PS:明天还有一更。同样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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