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真理狂想

“老师,按照您之前的吩咐,现在新东林党在南直隶中的大半力量已经全部集中到了沿海各州府,协助李不逢防备鸿鹄造反。”

刘谨勋恭敬禀报:“除了北直隶之外,其他各行省的门阀也都遵照您命令,派出人手维护各自属地稳定,无令不得妄动。”

“嗯,做的不错。”

张峰岳轻轻点了点头,却突然看到刘谨勋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早有预料般笑了笑,问道:“是不是觉得不能理解?”

“是。”

刘谨勋直言不讳。

张峰岳似乎连夏夜的晚风都耐不住,将盖在腿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那就说说你的看法。”

“如果您真觉得鸿鹄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那学生认为,您一开始就不该让出北直隶。鸿鹄背后的主人是谁,我们都很清楚,就算您不愿意改朝换代,我们也大可以尽起儒序力量,再做一次清君侧,如此便可以从根源消灭隐患。”

“苍鹰搏兔尚会竭尽全力,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强敌环伺,更应该集中力量逐个击破,而不是一边与龙虎山和东皇宫撕破脸,一边又分散精力防备鸿鹄,更不应该勒令其他地区的门阀不得参战,只在属地维护治安。”

刘谨勋斟酌着言辞,沉声道:“在学生看来,如今我们看似面面俱到,可实际上却是在作茧自缚,在这次动荡之中白白丢尽自身的优势。”

张峰岳静静听完了刘谨勋的这番话,并未直接出言定论,而是如同师生奏对般,轻声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的优势在于什么?”

“人!”

刘谨勋毫不犹豫道:“自天下分武之后,儒序内的从序者数量一直都是冠绝三教九流的存在。即便是如今官位受皇权掣肘,治学一派逐渐式微,但我们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数量优势,若能众志成城,即便是道序和阴阳两家联手,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那你有考虑过会死多少人吗?”

老人又是轻声一问,却顿时让方才字字铿锵有力的刘谨勋陷入了沉默。

“谨勋,你说的没错,儒序的优势的确在人。”

张峰岳说道:“可经过这么多年奢靡享乐的日子,如今的儒序之中还有多少人身上留存着当年决死之血勇?又是否还有凝心聚力的可能?你们这一辈经历过儒序创业艰辛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胆魄可以从恨中来,从血中炼!”

刘谨勋闷声道:“这一辈后人贪图享乐,怯懦畏惧,那我们这一辈大可以死尽,用性命来唤醒他们的血勇。只要有儒家思想在,有人口基本盘在,新生的儒序就将源源不断,死我们几个老东西不影响大局。”

“你错了。”

张峰岳摇头道:“时代在不停的变化发展,就如同我们当年联手法序,在天下百姓心中立下‘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规矩,就是为了保护自身。可如今有了黄粱的存在,以往所有的规矩都变得不再稳固,仅仅是一场纵欲大梦就足以摧毁十年寒窗苦读。”

“书中想得黄金屋,难如登天。可梦中想得黄金屋,却是易如反掌。人性本质是善是恶,千百年来争论不定,但人眼短浅,绝大部分只能看见眼前得失利益,却是不争的事实。”

张峰岳长叹一声:“儒家思想的同化能力从没有变弱,我们建立的夫子庙也越来越多,可我们能通过‘教化’获取的优势却早已经荡然无存。谁能有把握儒序一定能在动乱之中历久弥新,而不是被人利用黄粱连根拔起?”

刘谨勋哑口无言,无力辩驳。

诚然,黄粱的出现,让儒序享受了诸多便利,一夜梦中与往圣先贤携手游山,甚至可能足以抵过一生皓首穷经。

同为三教之一的道序,也是如此。

有洞天辅助加持的龙虎山,所树立起来的道门狂信远远不是过往千百年能够比拟的。

可当黄粱落入某一方的手中,或者当祂自身拥有了意识,那这世间所有传承的教义和道理,同样也能用一场声色犬马的大梦尽数覆盖。

“可是老师”

刘谨勋扯动嘴角,一张皮肉松弛的脸上浮现固执的神情。

“正是因为黄粱的存在对我们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我们更应该一鼓作气将其摧毁。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畏首畏尾,一味顾全太多,最终很可能会失去更多啊!”

“还是那句话,谨勋,你知道那样会让多少无辜的百姓惨死吗?”

张峰岳并未因为对方的执拗而动怒,语气依旧平缓柔和。

“道与阴阳因‘无为’和‘有为’而分道扬镳,纵横和我们也因‘怒民’和‘抚民’而泾渭分明。如果我们要不顾一切去争胜,那必然无法阻止门阀裹挟百姓参战,形成人海之势,以减少他们自身的死伤,争夺更大的利益。”

“届时整个大明帝国的秩序将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不止是你与我这样的从序者,普通人、黄粱鬼、鸿鹄傀儡和道门狂信之间,也将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

“所以您这么安排,目的就是为了将动乱控制在从序者之间。”

刘谨勋此刻终于恍然:“同时也是用行动告诫东皇宫和龙虎山.”

“你小子可别把老夫想得太厉害,詹舜和张希极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么可能被老夫所震慑。”

张峰岳哈哈一笑,摆手打断了刘谨勋的话。

“他们之所以没有煽动麾下的信徒,没有将链接黄粱的普通人转化为黄粱鬼,不过是怕让北直隶的那位得了好处。毕竟要真打到天下大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一位纵横序二,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刘谨勋蹙眉道:“可朱彝焰当真会如您所愿吗?”

“这一点,老夫也没有答案。不过我答应先帝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只能寄希望于他能明白他父亲的一片苦心。”

张峰岳似乎被‘朱彝焰’这三个字牵动了心头的烦闷。

老人默然良久,略显浑浊的眼眸中充斥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刘谨勋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皱紧又散开,十根指头却死死攥成拳,不愿有半点松懈。

“大明千年,曾经的‘士农工商’被序列一刀劈的粉碎,也让人与人之间的上下之分更加难以逾越。序列之上追求与世长存,与神并肩。可序列之下的百姓呢?你觉得他们在关心什么?”

张峰岳自问自答:“我以前认为他们或许依旧会像面对前朝科举之时那样,在新的鸿沟面前不遗余力的挣扎,削减了脑袋要去做那人上人。”

“可陪伴嗣源四处游历的那几年,我发现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关心的依旧只是今日的饭菜是否可口,辛苦一个月的工钱何时能够结算,久病的家人怎么样才能痊愈.”

“他们不会太过关心到底有谁最后成了仙佛,又是谁最后坐了天下。哪怕有人要抢走他们手中本就不多的东西,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反抗。最多揉揉泪眼,小声骂一骂,然后宽慰自己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张峰岳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所以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吧。”

“老师,其实不止是这座帝国变了,就连您也变了。”刘谨勋忽然开口。

“有吗?难不成是越来越老了?”

刘谨勋没有理会老人故意为之的打趣调侃,神色依旧凝重。

“当年您在新东林书院担任山长之时,曾挥笔写下过一篇关于‘大儒序’的策论,字字珠玑,读之令人心神振奋,热血沸腾。纵然儒序内部一直以来关于这篇策论褒贬不一,连您最看重的学生裴行俭更是对此嗤之以鼻,甚至不惜为此与您分道扬镳.”

张峰岳目光依旧温润如水:“不过只是一匹老骥偶发的狂想罢了,做不得数”

“不,学生并未认为这是不切实际的狂想。相反我始终坚信这就是儒序最正确的未来!”

刘谨勋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拱手抱拳,对着老人躬身到底。

“那篇策论以‘六艺’发展为根基,以感教化育为核心,涵盖儒教学子身、心、理、意四个方面,全文三千四百七十二字,学生至今依旧历历在目,不敢稍忘。”

刘谨勋头颅深深埋在持礼的双臂之中,话音却是激动昂扬。

“如此一篇旷古烁今的巨作,一现世便注定要成为新东林党的纲领,更是您日后成为儒家新圣的根基。学生大半生都在矢志不渝践行其中要义,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山野田间,从没有过半分懈怠。”

“可不知道何时,您却突然变了”

刘谨勋抬起身来,目光毫无躲闪,直视那双不再暗藏摄人锋芒,只剩下一片秋冬萧瑟荒凉的眼睛。

“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能让老师您将这份弥足珍贵的至宝弃如敝履,也将如我这样的追随者弃如敝履。”

刘谨勋语气变得哀怨:“我曾猜疑是不是因为裴行俭,因为我很明白,在您的眼中,只有他裴行俭才是唯一有资格能够继承您衣钵的传人。”

“不瞒您说,我很嫉妒,也因此而心生不满,甚至滋生出一丝攀比的妄念。所以我在返回金陵之后,暗中和朱家、和春秋会往来。就是在等着或许能有一天,在您得知消息之后,也会亲自驾临刘阀,当面斥责我这个逆徒,质问我为什么要背叛您。”

刘谨勋颤声道:“如此学生也能有机会再当面亲口问您,儒序的未来究竟将走向何处。若是能以死换得您回心转意,刘谨勋死而无憾。”

张峰岳嘴唇抿紧,原本半躺的身体已经坐正,盖在身上的披风不知何时已然滑落在地。

檐下滴落的雨水润湿了披风的边缘,却已经无人在意。

“可是我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您。只等来了商家的法序,带给我两个选择,一条路是入番地戴罪立功,一条路是执迷不悟就地处决。”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中,商司古环抱双臂,依靠着冰冷的墙壁,神情漠然看着这对容貌同样老迈的师与徒。

刘谨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又告诉自己,应该是自己做的太幼稚,也太过火,犯下了这样无法饶恕的大错,所以您根本不屑再多跟我废话半句。心不甘,所以我不愿死,因此我选择了前往番地,全心全意推行新政。

“可学生我在番地看到的,却全是您要彻底绝天地通的决心,根本没有半分‘大儒序’的影子。”

“老师”

刘谨勋双膝一弯,膝盖重重砸在布满潮湿水汽的地砖上。

“难道您真的要放弃‘大儒序’?难道学生一生奉行追求的理念,真就只配一句狂想吗?”

刘谨勋的眼眸中充斥着不甘和希冀,还有几分深藏的恐惧,彼此交融,复杂难言。

他希望能够从张峰岳的口中得到真正答案,却又担心心中的幻想会在此彻底破灭。

“地上凉,先起来再说话。”

张峰岳眉头紧皱,嘴里说出的话音却还是十分轻柔。

可刘谨勋依旧执拗摇头,连声追问:“老师,您当真要放弃我们这群追随者,放弃您当年的梦想吗?”

站在远处的商司古虽然表面还维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淡然,可眼底却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急切,定定看着这边。

“那不是我的梦想。”

张峰岳沉默片刻,话音转冷:“我再说一次,那只是我闲极无聊之时的一次信马由缰的狂想,一次不切实际的虚谈!”

轰隆!

檐下话音落地,远空雷声轰鸣。

狂风骤雨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似有一尊庞然巨物正在迫近。

“不会的,我毕生践行的理念怎么可能会是不切实际的虚谈,我无法接受。您一定是被什么人所蛊惑,所以才会做出绝天地通这样错误的选择”

颓然跪坐的人影传出呢喃的声音,犹如锋利的刀剑刺进老人的眼眶,搅得他目光颤抖。

张峰岳怒声喝道:“胡说八道!”

刘谨勋再抬起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老师,张希极已经快到了。是我向詹舜泄露了您的位置。”

尽管早有预料,可当张峰岳真正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依旧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老夫知道他张希极会来,可为何偏偏这个人会是你?”

老人长叹一声:“谨勋,你糊涂啊”

(本章完)

第685章 硕鼠夏虫

张峰岳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

在这场博弈之中,他从最初给自己选好的定位,就是诱饵。

所以对于张希极正在赶向自己的所在地,他并不在意。

这一切本就在计划之中,但此刻在张峰岳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考虑过北直隶朱家会在这件事中推波助澜,也怀疑詹舜的手下有梦主规则能够通过黄粱锁定自己,甚至包括李钧身边之人和他自己手边的商家法序

但是在这诸多出卖自己的可能之中,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谨勋,何至于此?”

老人的话音中并没有丝毫愤怒,只有凝而不散的沉痛。

“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今日不这么做,张希极也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还要主动赔上自己的性命?”

张峰岳眉头紧皱,坐在椅中的身体微微前倾,定定看着跪地的刘谨勋。

“即便是你怀疑老夫设有其他的假身迷障,但你分明已经确定了为师的真假,为何还是不走?为什么要把你做的这一切告诉我?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接连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不解,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不明白刘谨勋为何要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卖师求荣,那对方在传出消息之后,就早就该远远逃离金陵。

可眼下刘谨勋却没有半点逃跑的意思,反倒已然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张峰岳目光颤动,不愿也不想承认那唯一的可能。

难道真就是为了那

“在您心中,难道学生这条命也很重要吗?”

刘谨勋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满足笑意。

“可我并不觉得它重要。”

刘谨勋自问自答,看着张峰岳问道:“老师,您还记得当年在新东林书院之时,您为我们讲的第一堂课吗?”

看着刘谨勋脸上的平静,张峰岳目光陡然暗淡了下去。

“您告诉我们,治学之人,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将您构想的‘大儒序’引为毕生理想,我已经听闻了自己所求的大道。所以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难道还有什么舍不掉吗?”

张峰岳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右手重重拍落在座椅扶柄上,颓然长叹一声。

“果然是我害了你啊.”

“您错了,您并没有伤害我。相反,您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是儒序当之无愧的领袖,只不过现在陷入了短暂的迷惘之中。所以学生今天以死相荐,只求能够让您清醒。”

刘谨勋缓缓抬起双手,持礼沉声:“若您依旧执意要斩断儒序前路,将历史驱逐回流到千年之前,那学生只能选择与您同行。若这世上真有地府存在,等到了下面,学生纵然做牛做马,也一定会偿还您今生的栽培恩情。”

无声无息间,商司古已经悄然站到了刘谨勋身后,一柄如刀法尺握在手中。

只待张峰岳一声令下,他即刻就能砍下刘谨勋的头颅。

通敌和弑师,无论哪一条,放在大明律中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刘谨勋,为师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大儒序?”

张峰岳双眼紧闭,话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以序列之力筛选贤能,以教化之功构建信睦,以六艺之能匡扶秩序,人人如龙,天下为公!”

刘谨勋朗声开口,掷地有声。

“你觉得能做到吗?”

“能。”

“但为师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根本就做不到。”

张峰岳蓦然睁眼,似在雨檐下泼洒出一片凛冽寒光。

“序列的出现,就注定了这不可能实现。如果一人之力足以抵千军万马,谁会愿意听从你的礼义仁智信?”

刘谨勋毫不犹豫道:“铲除旁序,独尊儒家便能。”

“那不过是以暴制暴!”

“是为了实现‘大儒序’所需要的大同之世,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大同?”

张峰岳嗤笑一声,嘴角抽动,似将这两个字放在牙齿之间狠狠咀嚼。

“你可知道你口中的‘大同’从何而来?我告诉你,源自古人一篇名为‘硕鼠’的诗章!”

“我们不止是贪婪的硕鼠,更是一只只短命的夏虫!”

张峰岳怒声喝道:“从序者身怀非人之力,却依旧只有与常人相差无几的寿命。没有多少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生命的结束,可以预见的只是濒死之前的疯狂和偏激,为自身续命和后人延续而争权夺利、肆意屠戮。就算你能杀光其他序列,又有什么办法来约束自己人?”

张峰岳摇头道:“那样的结果不是人人如龙,而是人人身怀屠龙之力,去争相为龙。”

“前人没能走通的道路,本就注定会是荆棘密布。但学生相信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面对刘谨勋毫不动摇的狂热,张峰岳的心中满是无奈。

“谨勋,如果未来儒序中人真的能够同时拥有非人之力和非人之命,那你觉得他们会成为什么?与詹舜和张希极之流所渴求成为的‘神仙’又有什么差别?”

“老师”

刘谨勋眼眸低垂,缓缓道:“若当真需要儒序成神,又为什么不可?”

“以神治人,何来你要的天下为公?”

张峰岳放缓语气,柔声问道:“现在你能明白为师为什么要放弃‘大儒序’了吗?因为它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为民,而是为己。不是治世的良策,而是乱世的祸因.”

“不。”

一个铿锵有力的回答,让老人所有的规劝化为无用的泡影。

刘谨勋神色坚毅,一字一顿:“达者既为师,达师既是神!”

轰隆!

远端天际,夜色翻涌。

星光坠挂高空,璀璨华光勾勒出一座庞大的山峰虚影。

黑红色的雷光来回激荡,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好啊,好啊”

老人仰面长叹:“想我张峰岳一生最是热衷教书育人,自以为做的还不错,没想到到头来却只是误人子弟,害了自己学生的卿卿性命。”

“求老师成全。”

刘谨勋交叠的双手平举至额头,弯腰叩首。

铮!

颤鸣的法尺落在他的肩头,无锋的尺身却割出点点猩红。

“师杀徒,父杀子。啧啧啧,张峰岳,你装了一辈子的伪善圣人,终于还是原形毕露了!”

一柱天光轰然坠入院中,凝聚出鹤发童颜的道人身影。

“刘谨勋你不用担心,本天师答应了詹舜,今天一定会护你周全,你的老师他杀不了你。”

“哼!”

商司古冷哼一声,却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道汹涌强悍的神念便已经袭到身侧。

铛!

商司古堪堪横尺挡在身前,就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将远处一截院墙撞的粉碎。

“连儒序都不再遵从所谓的律法,你们法序早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张希极放声大笑,眼前这一幕和张峰岳铁青难看的脸色,让他感觉无比的快意。

“是不是感觉脸上无光?哈哈哈哈,张峰岳,从你妄图斩断序列开始,就注定了你迟早会众叛亲离!”

话音刚落,院落上空风云变幻。

一柄巨大的飞剑倒挂天幕,剑尖白光凝聚。

“几十年没见了,你这个老东西现在还能站的起来的吗?”

张希极看着檐下垂首的老人,右手剑指轻点。

剑气贯落,刺目的白光驱散黑色。

却见一道黑红电光横插而来,将粗壮的剑气凌空撞爆。

轰!

“真是阴魂不散!”

张希极低骂一声,身影瞬移般消失原地。

下一刻,一只拳头轰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地面震荡,屋宇崩塌,肆虐的冲击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

刘谨勋跪地不动,任由倾倒的砖瓦尘土砸落在自己身上。

张峰岳坐在椅中同样没有移动分毫,无数坍塌砸下的残骸却如有意识般,主动避开了他的位置,似不敢惊扰分毫。

“张希极,我们还没打完,你着什么急?”

尘烟之中,李钧披甲虎立,口鼻吞咽肺腑精气,锋劲和崩势分别凝聚双手之中,如持刀盾。

张希极的身影再次凝聚而出,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后悬停着巨剑和高山,脚下有香火如大雾蔓延展开,其中隐约能看到无数虔诚的道人,对着他俯身叩拜,声浪如啸。

狂信的灵魂飘荡升空,在巨剑的剑尖前汇聚。

“真他妈的有够闹腾的啊!”

李钧厌恶的啐了一口,浑身紧绷,脚掌碾碎土石,陷入地面之中。

“张希极,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倏然,一道苍老冰冷的话音在李钧身后突兀响起。

与此同时,天幕下蓄势完毕的剑气紧跟着呼啸而落。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准备冲身而起的李钧蓦然怔在原地。

只见那纵横满空,本不可能会有任何弯曲的剑气光柱竟自行偏移,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有人持笔凌空挥毫,笔触所指,正是那座浮空的山峰,昆仑。

轰!轰!轰!

白光崩散,烈焰满空。

“他是老夫的学生,也配你来说‘救’这个字?”

火光映照着道人难看的脸色和略显虚幻的身影,似乎那被炮火犁轰了一轮的山峰,和他的性命息息相关,同时受损不轻。

“张峰岳,本天师倒要看看,你这条老命还能撑的了多久!”

道人大袖挥动,还在不断扩张的雾气中人影不断增加,摩肩接踵,就连叩拜也伸展不开。

被轰碎了所有草木和殿宇,只剩嶙峋山体的法器掉转方向,宛如铜莲的炮口飞旋不止。

“小马,借你的枪给老夫一用。”

覆身的甲片铿锵作响,在墨甲解体脱离的瞬间,李钧猛然回头看去。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分解的墨甲部件如一条漆黑水流,环绕着消瘦的身影不断流动。

“又要麻烦你一次了”

在李钧满是错愕的目光中,就见那枚熟悉的红眼在空中上下浮沉,如人在点头答应。

“您客气,这是我该还的人情。”

马王爷的声音没有半点往日的飞扬跋扈,透着恭敬和温顺。

散开的甲片重新聚合,一把泛着森然冷光的钢铁长弓落入张峰岳的手中。

“世人都说老夫以‘数艺’成就序二。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在此之前,老夫从来只把数艺当成眼睛,用处不过是拉弓放箭!”

白发狂舞,势卷八方。

老人于地面展臂挽弓,弦开如满月,直望天上悬山!

崩!轰!

清脆的震弦与暴烈的雷音在同时响起。

铜莲中喷薄而出的刺目光柱和一条不起眼的黑色细线凌空相撞,却毫无抵抗之力被从当中剖开。细线从莲心穿过,洞穿坚硬的山体,直入更加高不可攀的无垠夜色之中。

“开一次弓就觉得累了,看来我真是老了。”

老人满脸倦色,轻轻叹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轰!

通天彻地的巨响中,这件在道序新旧内战之中都不曾被动用的道祖法器,竟被张峰岳一箭射爆!

极其猛烈的余波从半空冲击而下,将张希极的身影连同四面弥散的大雾一同吹散。

呼啸的狂风之中,夹杂着一声不起眼的利器破空的动静。

商司古陡然出现在张峰岳身后,神色凶戾,手中法尺毫不留情朝着对方的头颅劈下。

铮!

一条手臂横插而来,五指紧紧抓住劈落的尺身,猩红的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涌出。

“你”

商司古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脏不由猛的一颤。

“你们法序龟缩了这么久,也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啊。”

赤膊武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就是不知道,你的律法能不能审得动老子的命?”

砰!

李钧一脚踹在商司古的胸膛,箭步直追对方倒飞的身影。

长弓恢复成墨甲,马王爷搀扶着老人虚弱的身体,却被对方抬手推开。

“无妨,老夫还死不了。”

张峰岳缓步走到刘谨勋的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被余波推倒数次,却又不断爬起跪地的学生。

那颗深埋的头颅同样满是花白。刘谨勋也老了,老的连血肉都快枯萎,序位也快要跌落。

可是在张峰岳眼中,他却还是新东林书院中那个喜欢呼朋唤友,最是爱出风头,跟裴行俭等人时常因理念不同爆发冲突,打到鼻青脸肿的纨绔刺头。

皮囊虽已老,心志却不坠。

“这一点,老师不如你啊”

张峰岳心头暗叹,突然抬脚踢在刘谨勋的肩头。

“你这个臭小子,给我站起来。”

熟悉的语气让刘谨勋心神一阵颤动。

他猛然抬头,映入眼帘却是老人严厉下藏着慈爱的目光。

恍惚间,刘谨勋感觉这一幕恍如当年的自己犯了错,被罚跪在的书院广场上。

只不过身旁少了自己最讨厌的裴行俭。

而训斥的老师,也已经老的不像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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