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第603章 张师傅,我们好好聊聊

第603章 张师傅,我们好好聊聊

一支蜿蜒十余里的队伍行走在京师东边滦州府的官道上,最前面是骠骑军的骑兵。

身穿草绿红边新式军装,头戴圆檐军帽,背着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四骑一排,小跑着走在官道上。

他们还分出一部分,在官道两边来回游弋。

后面是羽林军骑兵,他们身穿鲜亮的新式军装,头戴黑色圆顶毡帽,帽边上插着一支白羽毛,在风中粼粼闪动。

他们也背着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马鞍上挂着马刀,随着战马的颠簸,不停地碰撞着辔头铜配件,发出铛铛的声音。

再后面是勇卫营,它是御马监直属的宿卫军队,从二十六军精锐中选拔,轮流入值。

专司拱卫皇城。

最中间是奉宸司的军校,也就是传说中的御前侍卫。

他们多是世代卫所子弟,经过武试中武举人和武进士,又在清河士官学校和西山军官学院学习,入二十六军历练两到三年,再经过锦衣卫层层选拔,又经过东厂暗地里的“政治审查”,这才入选奉宸司。

还有部分是勋贵子弟,他们也是经过武试或西山军官学院招录考试,在镇卫军或海军历练过,才有资格入选这青云之营。

他们穿着鲜艳亮丽的新式军官军装,头戴圆檐帽,配着佩刀,警惕地看着周围。在他们拱卫的中心,是一辆八驾马车。

这辆马车比一般的四轮马车要大一倍,金碧辉煌,厢体木板里都嵌有薄钢板。

朱翊钧身穿一身新式军装,灰绿色,金丝绣边,无比华丽,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仔细看着。

张居正身穿蟒服,头戴乌纱帽,坐在对面,有些坐立不安。

与皇上对坐,这份待遇,国朝旷古仅有。

朱翊钧把文书放在旁边,左手轻轻地拍了拍。

“张师傅,你现在下定决心,要对地方吏治下手了?”

“回禀皇上。我大明官制,核心就是制约,以内制外,以小制大,尤其是地方。先是设布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而后又设镇守中官,镇守文官和镇守总兵三堂。

镇守中官在正德年间最盛,在嘉靖年间,被世宗皇帝裁撤大半。

镇守文官变成了巡抚都御史,以及巡按监察御史。”

张居正侃侃而谈,朱翊钧聚精会神地听着。

“地方府州县是真正的亲民官。太祖皇帝曾多次谕示,‘治国之本在保民,保民之要在择守令。’

‘任官惟贤才,凡一郡得一贤守,县得一贤令,足以致治。’”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朝官制,知府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相比处处受钳制的布政使,知府知县才是真正的有责有权。

一府一县的行政、财政、治安、水利、劝农、交通,都必须由他处理。

如果地方发生问题,身为亲民官之一的知府,还有推诿责任的理由和余地,那么知州知县则全无退路,本州本县的任何事务,都必须躬亲厥职而勤慎焉。”

张居正激动地说道:“皇上圣明!”

事明主易,事中主难!

皇上是明主,对朝廷上下情况非常熟悉,国朝沉疴积弊也心里有数。

自己这位内阁总理,跟皇上谈起事来,才容易产生共鸣。

朱翊钧笑了笑:“张师傅请继续。”

“是皇上。

治理地方,就应该放一部分权给布政司、府和县,让他们能够临机决断。不至于做任何事都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瞻前顾后。

权责权责,必须先给了他们权,才能追究他们的责。

臣认为地方现在有两大弊端。一是从布政司到府、县,机构层叠,冗官冗员,职责不明。有好处的事,大家争着管。没有好处的事,大家推诿。”

马车在官道轰隆隆地行驶着。

车厢里壁包着一层锦缎,加上密封性好,隔音效果非常不错。外面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都能听到,但不觉得吵。

张居正还在继续地说道:“省一级,皇上力行新官制,以布政司、按察司和兵备司分掌行政、司法和军事三权,再以巡抚总制,平日行监察职权,变时行临机之权,已经十分完善。

皇上御宸万几,繁剧之事当有臣等弼辅。地方冗官之事,臣当应替君分忧。

地方冗官之繁,在于道。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层层叠叠,各个权柄不小,却多有重叠。

成化年前,地方道多为按察司副使或佥事出任的分巡道,布政司参政出任的分守道,大多专管府县的地方治安、边境防御以及催征田粮赋役。

成化至嘉靖年间,地方民乱骤多,以及北虏东倭扰边,兵备道大量出现。

臣统计过,全国地方三司以下道有一百一十九处,其中兵备道九十二处,分巡道兼兵备道十一处,分守道兼兵备道七处。

太仆寺、苑马寺卿兼兵备道各一处,兵粮道、管粮道兼兵备道各一处,海道兼兵备道四处,抚治荆州兼兵备道一处。”

张居正对这些数据张口就来。

他对这些弊政研究许久,心里有数。

“九十二处兵备道中,有四十三处兼分巡,其中兼分巡道三十七处,分巡指定府县者两处,分巡具体如屯田屯粮驿递马政者四处,另有兼分守者一处,即关内道。

兵备道,名为整饬兵备,实际是地方出现动荡,临时权宜之计。”

朱翊钧点点头,“没错,国朝朝政吏治,历来就是这样。上无统筹,下无预案。往往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医到最后,全身上下都痛。

这样绝对不行!”

“皇上圣明。

皇上曾经说过,秉政者,要全国上下一盘棋,棋子如何,如何布子落子,都要心里有数。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确实是毫无远见,无全局观念之弊政。多少官员沉淀于此弊,对地方指手画脚。偏偏地方府县,繁剧事杂,官员缺乏,只能任由胥吏操控。

积弊百余年,到了必须要改的地步。

皇上,臣觉得,这些道全部革除。一省之行政,当由布政司总领,再由吏、户、礼、刑、兵、工六曹分领。

布政使总办政务,左右参议辅助。六曹分司各政,参政掌职。然后直接向府县安排政务,下达指令,监督检查。

皇上,臣认为只有这样,地方职责层层分明,权责级级传递,才能理顺地方繁剧事务,让地方官吏有劲使得出,有才用得出。

至于地方动荡之临机之事,有巡抚临机处置,调动兵备司所辖营卫军,以及警卫军,甚至可以与各军部协商,请调部分镇卫军。”

听张居正说完,朱翊钧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张师傅,此策可行。”

“谢皇上!”张居正做了一揖,继续说道,“皇上,臣觉得地方弊政第二,就是以小制大的巡按御史,权柄过重。

巡按御史,号称代天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天下亲民者,郡县守令也;总督郡县者,藩臬二司也;巡察二司守令者,巡按御史也。巡按御史乃七品官,比布政使、按察使和知府要低好几级,偏偏手握他们的生死大权。

巡按巡视各地,不明详情,不懂繁剧纠葛,易意气用事,甚至为了刷名声,对三司府县颐指气使,视为下人,胡乱干政。

久而久之,地方干脆不理实事,一味推诿,一门心思花在迎合巡按御史上,结果乱政频出。问题得不到有效解决,还制造出许多新问题。”

朱翊钧沉默不语。

张居正看着神态严肃的皇上,心里很是忐忑。

巡按御史为何如此嚣张?

还不是因为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以小制大的权谋。

这属于老朱家祖传的制下均衡之术,自己却怂恿皇上把祖传技艺废除掉,皇上愿不愿意?会不会多想?

朱翊钧心里是赞同张居正压制巡按御史权柄的做法。

他深知,巡按御史这一套,完全是老朱家祖传的小心思,见不到臣子有一点权力。太祖朱元璋不在乎臣子有权柄,他放得下去,拿得回来,大不了多砍几颗脑袋。

他就是太小家子气,恨不得把所有权柄都抓到手里,不得已分下去的权柄,他恨不得找天下所有的人帮他盯着。

后面的历代先皇,要么是“仁”“孝”,听从文官的摆布。

文官们已经适应了这套“祖制”,还找到了“充分利用”之法。

进士正途官,身份清贵,是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

选有前途的派出去当巡按,拼命地刷名声,攒资历,走上一条飞黄腾达之路,快步向部堂阁老前进。

至于地方积攒的那些问题,关我屁事?又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历代先皇,有的知道其中弊端,但是他没有信心,担心权力给下去,就收不上来了。

这些问题,对于自己来说,都不是问题。

朕担心权力分下去后,收不上来吗?

谁胆子这么大,想玩全家消消乐?

其次,自己好歹也是资深公务员出身,知道有一个道理,建立一套制度去管人,本质上还是人管人,但是好处多,副作用少。

其中玄妙之处,自己也是熬到了资深,才品出其中真味之一二。

朱翊钧说道:“张师傅说得巡按御史弊端,朕已经有认识到。故而在辽宁、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六个试点省,特旨巡按御史隶属巡抚。

按照祖制,地方布政司向户部负责,按察司向都察院负责,都指挥使司向兵部负责,巡抚又隶属于都察院。

现在朕改了,布政司直接向内阁负责,兵备司向戎政府负责,按察司向御史台负责。三权分立,各司其职。

巡抚也从都察院和御史台跳出来,成为直任官。他才是真正的代朕巡狩地方。

现在张师题本。”

“辽东巡抚试点题本?”

“对,辽督确庵公(魏学曾)抚辽东时,设巡抚督察室,设都巡按一员,下管巡按御史若干员。

督察巡按,职事有二。

一是奉巡抚之命,下到府县驿站军营督办某专事。二是奉巡抚之命,调查某事。只有督办和调查之权,无专断之权;以事查人,无以人究事之忧。

辽东试行后,辽西也试行,做过总结和改正,现在辽宁六省继续试行。”

张居正脸色凝重。

皇上此举,没有完全废除巡按制,只是把它从直属都察院,代天巡狩,改为巡抚的属员。他不再口含天宪,权力来自于巡抚,也没有专断之权。

如此一来,革除了自己痛斥的以小制大的弊端,又确保对地方的监督力度。

但张居正心里有些不乐意。

这明显是加强了巡抚的权柄。

以前巡抚位高权重,但下面没直接属员和办事机构,三司很容易就架空他,让他成为聋子瞎子。

现在巡抚有经历处,设有长史;有督察室,设有督察都巡按和巡按御史,那就如虎添翼,三司都要在他的权威下听指挥。

可巡抚直属皇上,真正的代天巡狩。内阁、戎政府和御史台,与他没有直接下属关系,人家有足够的自主权和决断权。

张居正知道,这样配置,对于皇上却是最好不过。

权柄最大的巡抚,由他任命和监管。但巡抚无法亲民理政,他想对一省军政司法指手画脚,只能通过三司去具体执行。

而三司和府县,不仅有自己的主管部门,也有自己的一整套考成升迁体系,巡抚很难插上手,也没法做到擅权,更谈不上图谋不轨。

张居正思前想后,觉得这样对内阁掌控的布政司和府县影响最小,没有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在旁边指手画脚帮倒忙,内阁可以级级明职权,层层压责任,让省府县三级行政机构,高效地运作起来。

内阁六部诸寺被考成法鞭打得差不多了,省府县三级地方机构要是也能用鞭子抽到痛,知道动起来,那自己的新政改革,就能事半功倍!

“皇上,臣马上叫人找来魏督以及六省试行题本,认真研读一番,然后在资政局会议上,提请地方废道和巡按御史改革方案。”

“好”朱翊钧话还没落音,就听到远处轰隆隆声响,是哪里在放炮。

然后马车骤然停住,外面马蹄声急,兵马集合的铜哨声四下响起,气氛迅速变得十分紧张。

(本章完)

608.第604章 工人与农民的冲突

第604章 工人与农民的冲突

过了一会,奉宸司指挥使俞庆云骑马小跑过来,到马车不远处下马,走到跟前拱手启禀道:“皇上,前方丰润县出了乱子。”

俞庆云是薛翰的小舅子,皇后薛宝琴的亲舅舅。

他是河间郡王俞廷玉之后,俞通渊七世孙。

俞廷玉有三子,通海、通源、通渊。

俞通海在攻打苏州张士诚时战死,无后。

俞通源从征各地,封南安侯,病故于洪武二十二年,后因胡惟庸案牵连,被除爵。

俞通渊以父兄故,充参侍舍人。后积功封越巂侯,岁禄二千五百石,予世券。

洪武二十六年(1393),坐累失侯,遣还里。建文元年(1399),召复爵,任豹韬卫指挥使。随大军征伐燕王朱棣,战死于白沟河之战。

到仁宗皇帝时,念及俞廷玉及其三子开国功勋,赐俞通渊仅存的第三子俞端,锦衣卫千户。

俞通源子俞祖有病,无子嗣,所以俞家三兄弟,只有俞通渊一脉传嗣至今。

但俞家毕竟也是开国勋贵之一,跟其他开国勋贵多有交情,世交不绝。

听了俞庆云的话,朱翊钧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乱子?”

“回皇上的话,两伙人在前方大约十里的地方对峙械斗,各有上千人。双方施放火炮,声势震撼,惊扰了圣驾。

骠骑军已经上前去缉拿,很快就有结果回来。”

“嗯,刘义。”

朱翊钧点了御马监掌印太监刘义的名。

“奴婢在。”

“去看看。”

“遵旨!”

朱翊钧往座椅上一靠,笑着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你看,还是搞突然袭击的好,我们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要是早早告诉他们朕的东巡路线,我们能看到这精彩的一幕,听到这炮声吗?”

张居正却一脸严肃地说道:“皇上,乡里之间械斗,动用火炮,可不是小事!必须严惩不殆。”

在他传统官僚思维里,百姓必须如绵羊一般温顺,任由官吏管理。

居然敢械斗?

械斗不说,还敢动用火炮。

还有王法吗?

真是无法无天!

要是不严惩,国将不国!

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师傅,稍安勿躁。这里曾是蓟州镇辖地,北虏一旦破边,这里必受抄掠之苦。

此前朝廷下旨,叫蓟州镇各州县乡里多练乡勇,多备军械,以防北虏。这火炮,想必是那时备下的。”

张居正厉声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

在他看来,聚众过百就是大事,现在两边聚众上千,互相械斗,还动了炮,日本合战也不过如此,怎么还不叫人心惊胆战。

皇上,臣知道你见过大风大浪,数万建州女真,说除就除;十几万蒙古鞑子,说灭就灭;上万世家士林,说杀就杀。

可是皇上,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张居正急得脸微微发红,朱翊钧还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张师傅,不要谈虎色变。百姓聚众,有利也有弊。太常寺宣教局的宣教队下乡,宣扬移风易俗,往往聚众上千人。

再说了,百姓有民怨,不要堵也不要压,越堵越压,早晚会爆炸的,到那时才一发不可收拾。”

看到张居正还有话要说,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师傅,我们先看看情况,以事实说话。”

张居正只好闭嘴。

等了半个小时,刘义回来了。

“皇上,奴婢大致问清楚了。”

“说。”

“启禀皇上,前面是丰润县鸦鸿桥镇,那里有直隶最大的羊毛呢绒厂,丰润羊绒厂。还有一家水泥厂、一家轧钢厂,一家机械厂,分别属于兴瑞祥集团公司和开平煤铁公司。

这四家厂子都是用水力驱动,于是就截了浭河,在上方两里多远的地方筑了一道水坝,堰塞出一个小湖。

厂子用得水多了,分给附近农田的水就少了。附近几个乡,与四家工厂为了争水,从去年就纠葛不休。

现在是春小麦最后生长期,正是用水的时候,乡民实在按捺不住,于是就跟厂子里的人打起来。

乡民搬出来此前用来抵御北虏的松树炮,厂子里拖出来开平民兵师炮兵团的六斤炮,对空开火。

不过双方好歹还知道底线,只是隔着河对空放炮,吓唬对方,不敢朝对方开火。”

听刘义讲完,张居正脸瞬间变得铁青。

没有王法了!

尤其是丰润这四个厂子,无法无天!

作为一位传统儒生文官,张居正天然地站在乡民这边。

国以农为本,工匠算什么!居然敢阻碍农耕!

这要是在太祖皇帝时期,这四个工厂的几千工匠,当场就能被砍了头!

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是万历皇帝御极天下,他虽然也重视农耕,但是同样也重视工商。正是在他的纵容下,才会有今日工人跟乡民对峙,互相开炮的场面。

张居正看着对面的朱翊钧,阳光透过车窗投在他的脸上。

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黑漆的眼睛如同夜空里最亮的星,嘴角微微下垂,似乎在思索着大明未来的道路。

张居正心头一动,今日是个大好机会。

工商大兴,早晚要与农耕发生冲突,至少在江南等地,出现了地主和工厂主争抢青壮。在北方,由于缺水,偏偏工厂也是用水大户,因此发生最多的就是水源的争抢。

今日丰润县鸦鸿桥镇发生的事情,其实在工厂集中的太原、滦州、辽东发生过多次,只是都被地方官府费尽力气解决了,没有爆出来。

正如皇上刚才所言,一味压制,冲突双方都不爽,各自积着一肚子火,然后突然就爆了出来,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要不请皇上圣裁?

自己在西苑听课也听了十几节,感觉皇上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新问题,好像心里有数,要不你跟我们打个样,我们心里有个数,后面面对这些新问题,也知道如何处置。

朱翊钧目光一移过来,张居正马上说道:“皇上,工农相争,不仅东南有,在滦州、太原出现过多次。

直隶、山西布政司,还有内阁对于此事,都束手无措。农乃国本,工商是强国富民之要,手背手心都是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今日御驾东巡,恰好遇到这桩事,臣斗胆请皇上圣裁,让臣等以后处置此事,也好心里有数。”

张居正也只是敢对朱翊钧这么说。

要是换做大明第一谜语人,嘉靖皇帝,他绝对不敢这么说吗?

世宗皇帝绝不会给出自己的意见,只会含糊其词,然后挥挥衣袖,让臣子去做。

做的好,是你体会到圣意。做的不好,那就是你没有体会到圣意。

朱翊钧绝不会玩谜语人,他会非常清晰告诉臣子,自己要达到什么目的。至于臣子们怎么做,他有时候会指点,有时候不会。

朱翊钧转过头来,对张居正点点头,“这样也好。工农相争,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这种问题,你们很伤脑筋的。

那朕就给你们打个样。”

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

皇上那是那么一如既往地自信。

“宋公亮呢?”

“回皇上的话,宋公亮在前面处置此事。”

“传旨给他,择地安营扎寨,围出一个帷帐来,朕和张师傅,要当面审一审此案。把当事乡民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以及工厂的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都叫到跟前。

对了,地方官府有来人吗?”

“回皇上的话,丰润县正堂,县丞、主簿、县尉,还有滦州府同知、守备,全都在现场。”

“一并叫到朕的跟前。”

“遵旨!”

两个小时后,在附近的一处山丘上,帐篷扎好了,也用青布围出一处帷帐,中间是方圆两百米的空地。

朱翊钧、张居正坐在上首位置,两人各自一张毯子,盘坐着,身后都放着一张凭几。

滦州府同知、守备和丰润县知县、县尉、县丞、主簿,分坐在左右。

下首分坐着三十多人,左边是乡老、里长和六位乡民代表,都是乡中有威望、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右边是四家厂的厂长、管事和八位工人代表。

他们已经向朱翊钧和张居正行完礼,现在都忐忑不安地坐在小马扎上。

“朕先不问你们,先问问知县。丰润县,你说说事情原委。”

“启禀皇上。”丰润知县娓娓道来。

这就是老大难问题,浭河水就那么多水,工厂用了,农田就少了。农田的水少,就要减产,减了产,赋税就缴不足,乡民就得饿肚子,丰润县就要挨批。

朱翊钧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乡民这边。

“原委丰润县说得很清楚。朕现在听听你们的意见,一个个来。”

乡老、里长、乡民代表面面相觑,最后公推了一位乡民代表,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生员,陈述了他们的意见。

“草民启禀皇上,草民乃县学廪生,读过圣贤书,明白农乃国本。

太祖皇帝曾圣言道,‘夫农勤四体,务五谷,身不离畎亩,手不释耒耜,终岁勤劳,不得休息。其所居,不过茅茨草榻;所服,不过练裳布衣;所饮食,不过菜羹粝饭。’

‘不幸水旱,年谷不登,则举家饥困。’

太祖皇帝,深知乡民疾苦,备加怜悯。而地方实情,也确实如此。田地所种,靠天吃饭,靠水吃饭。

工厂截流,分走大半水源,上万亩农田,嗷嗷待哺。草民代表三乡十一里,一千三百七十户农户,向皇上诚请,请皇上为草民做主,全我们性命。”

说完,跪伏在地,泣声长请。其余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也跟着跪伏在地,一起哀求道。

右边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急了,有的坐立不安,有的涨红了脸,但是他们知道现在在御前,不敢胡乱开口说话。

“刘义、宋公亮、祁言,你们也来几个人,跟朕一起,把乡亲们都扶起来。”朱翊钧站起身来,起身把最年迈的一位乡老扶起来。

张居正也连忙跟着起身,把另一位乡老扶起。其余几人,纷纷把另外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扶起来。

右边工厂那边的众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朱翊钧安抚道:“诸位乡亲,请帮忙,朕身为大明天子,一定会秉公处理的。你们丰润种的春小麦,很好。宫里的面食,多用你们丰润麦子磨的面粉。

你们辛劳耕作的果实,朕吃过,太后、皇后也都吃过,内阁众臣也吃过。吃人嘴软,朕肯定会为你们做主。”

等大家情绪都稳定下来,一一坐好。

朱翊钧也坐回到席位上,对工厂众人说道:“好了,现在该你们说说。说吧,你们又是动枪动炮的,到底要争个什么。”

刚才还激动不已,涨红着脸要出声反驳的工厂众人,此时反倒喏喏不敢言。

“怎么了?刚才义愤填膺的,一个个的恨不得冲上来要跟跟乡民们拼个鱼死网破,现在叫你们说,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朱翊钧调侃道。

对面的乡民们呵呵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鄙视,那位生员乡民代表,还大声道:“皇上,他们是心虚了!”

“谁心虚了!”一位工人代表站起来答道。

他一脸的络腮胡子,穿着湛蓝色的工服,也就是上身棉布短袖衬衣,左上方有个口袋,腹部左右各两个口袋,下身藏青色长裤。

他高叉手说道:“启禀皇上,草民张大力,请容草民说一说。”

“说。”

“我们丰润羊毛呢绒厂,承担着九边冬季军装布料生产任务。数十万件冬装,需要百万米的羊毛呢绒,我们厂日夜加班,不敢歇息。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完不成任务,九边的将士们,今年冬天就得挨冻!他们在边镇提着脑袋,保家卫国,保护着我们的安宁,我们能让他们挨冻吗?”

听到这话,张居正脸上的肉忍不住跳了跳。

素闻太常寺的宣教工作在各家工厂做的最扎实,果真没错。

张大力继续往下说,轧钢厂有九边厢车护板的生产任务,机械厂有海军帆具生产任务,水泥厂也有辽东辽西和吉林筑城急需订单,家家都忙得脚后跟冒烟。

而水力驱动,是各家厂子最主要的动力,它一停,各家厂子生产效率下降大半,累死了也完成不了任务。

张大力讲完后,张居正也傻眼了。

工厂担负着军工任务,延误了说不好是要杀头的,也是万万耽误不起。

怎么办?

这事拧巴了,怎么办?

张居正和众人一样,把目光投向朱翊钧。

朱翊钧一挥手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张师傅,我们停两天,到处走走,农田走走,也去工厂走走,实地调查,调查清楚了再做定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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