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应作如是观

北极寒冷刺骨的海洋之中当然不会出现火光,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处海洋都不会。虽然有着海底火山的说法,但是我可还没有沉到那么深。

那火光就像是幻影一样虚幻不定。我分辨不清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火光,还是仅仅在脑海里浮现出了这种幻觉,很可能是后者。而在这个幻境里,这“幻觉”却是比什么都要真实。我可以确信,那就是自己在现实世界点燃银月所产生的火焰。

这也意味着我的破局思路是正确的。

我的思路其实有着些许不稳定的成分,万一银月的幻境是个“脱手技能”,就意味着我的精神不可能持续性地点燃银月。能够支持这个思路的依据只有一点,那就是我相信自己的精神有着自动焚烧幻术力量的效果。

既然连银月自身都无法免于被我的精神点燃,她脱手扔出来的幻术力量更是无法免俗。不冒着持续性被我点燃的风险,她就不可能把我长时间困在幻境里面。

我努力地向火光伸出手。与自己看到火光的情况相同,我也分辨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伸出了手,只能在脑海里这么想象,同时想象自己整个人都在朝着火光飞去。这个努力不是白费的,我确实看到火光在视野里面越来越巨大,最后火光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

被浸泡在冰寒海水中的感觉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又干燥的感觉。在光芒之中,我的身体似乎在上升。逐渐地,我产生了熟悉的感觉。我的意识在朝着形而上的层面移动。

我依稀地“看”到了,或者说是“想象”到了自己先前经历的情景——在尸山血海的街道里,祝拾持着铸阎摩剑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的残躯;在寒风凛冽的北极冰川之上,麻早呆然地站立在断裂的冰架边缘,俯瞰我坠落的方向;在经历核爆炸摧残的森林之中,银月对着周围的火海伸出手掌,而她身上则正在熊熊燃烧……

最后一幕显然是现实世界的场景,而从我如今的视角看来,现实世界竟与幻境没什么差别,就像是幻境其实也是一种现实,或者所谓的现实也是一种幻觉一样。

除去上述那些,还有很多处我尚未经历的、模模糊糊的、像是要把我吸过去一样的幻境。有的看上去眼熟,有的则很陌生。尤其是其中一处幻境,自己似乎在和一个拿着可怕斧头的陌生阴沉青年对峙。感觉被吸引到那里并被杀掉的话事态就会真正变得无可挽回。我甚至怀疑之前两处幻境都只是前菜,那里才是银月真正的杀机所在。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陷入到那里去。

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银月“将幻觉变成现实”这一力量的实质。

一颗红色的苹果,在人类看来是红色的,在无法分辨红色的猫狗看来可能是黑色或者灰色的,而在没有任何具有视觉的观测者在场的情况下,苹果既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黑色或灰色的。这个苹果甚至不具有任何的颜色,仅仅是在反射某个频率区间的电磁波而已。

所谓的“颜色”是只在观测者的意识之中存在的概念,就连光本身亦是不去观测便无法实证,据说甚至会根据观测方式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性质。对本质的世界来说,或许一切可以被认知到的现象都仅仅是幻觉。佛教将物质世界称之为“色界”,而对于一切能够看到和接触到,因缘和合而生的事物,都称之为“色”,或者“有为法”;对于森罗万象的本质、法则、大道,则称之为“无为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麻早曾经念过的咒语从记忆里浮现,那是某部佛教经典之中的经文,我顺势在心中念出了后半段:“——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着这段经文在意识之中形成,其余幻境都逐渐淡去,只余下“现实世界”。

那些幻境,是否都仅仅是幻觉而已?我并未过多计较这一点,因为我原本所处的现实世界,才是我应该要回归的、“应作如是观”的对象。如果是真正的佛教徒,或许会说就连“现实世界”都是应该舍弃的色相,要关注的是“无为法”的层面,但是我也不是很在乎那种事情。

说到底,到底是无形的本质在决定有形的物质,还是截然相反,那种哲学思考在我心里也不是最重要的。那种问题就交给所谓的唯心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去争论吧。我只需要从中找到对于自己的冒险,以及对于这场战斗来说有用的部分就可以了。

我现在也算是终于品味出来了,就绝对力量来说,银月与辰龙和神枪相比较,强归强,却未必强到可以说是差距悬殊的地步。当然,这可能也与她现在状态不好有关系,但是她之所以会在与我之间的战斗中表现出如此致命诡异的威胁力,还是因为她对于怪异之力的理解不一样。

辰龙的“传送门装甲”尽管有着极其犯规的机制,却还是符合人类思考的技能,因此可以用人类的思考方式找出漏洞并破解;而神枪的“必中必杀”虽说也是犯规的技能,不过在实践方面依旧脱离不出人类的思考方式。就正常的眼光来看确实都很强大,可就怪异之力的命题来说,却是缺少了某种至关紧要的异质性。

而银月作为妖怪、魔物、怪异之物,她从运用异能的根本逻辑上就表现出了与那两个“人类大成位阶”不同次元的性质。

虽然祝老先生过去把她的力量说成是“将幻觉变成现实”,但恐怕在她本人的理解里面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很可能从来都没有什么“将幻觉变成现实”的力量。从一开始她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操纵幻觉”。只是在她自己的世界观里,或许“现实”本身就是一场幻觉,所以她才可以使用幻觉的力量肆意妄为地修改一切。

并且,就像是通过不同的角度观看棱镜会看到不同颜色的光,通过不同的实验方式可以观测到光的不同属性一样,她的“幻境”很可能也只是扭曲了我观测世界的“角度”而已。

而通过她身上燃烧的火焰,以及这个形而上层面的感知,我似乎也接触到了她的灵魂。

灵魂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形而上的概念,实际上应该没有体积大小之分,只是或许我的意识里有着“强大者的灵魂应该更加巨大”的认知,力量强大的灵魂在我的感知里就是巨大的。大成位阶的灵魂会被转化出来更多的“炉渣”,很可能也和这种认知有关系。

银月的灵魂在我的感知里面当然也很巨大,可不知为何,我感觉这个灵魂有种说不上来的异常……好像并不是因为她并非人类,或者她的状态不对劲等等……我暂时整理不出来符合自己直觉的结论。

同时,虽然我触摸到了银月的灵魂,但是没有触摸到长安的灵魂。是因为长安的灵魂被她吞噬了吗,还是因为我的火焰下意识避开了长安,所以反而没有触摸到?或者是她与长安的灵魂混合到了我无法分辨清楚的地步?我只能把自己不安的猜忌暂且压下,一切都要等到战斗结束之后再说。

在选择“应作如是观”的情景之后,我的意识像是被仅存的现实世界情景吸引一样进入其中。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那片遍布火海的森林,火元素身躯也随着我的回归自动编织形成了。

不停破坏银月身体和灵魂的火焰也在同时熄灭了,而她既没有放心松气,也没有如临大敌,只是以预料之中的眼神看了过来。

我还以为刚才的幻境就是她的必杀技了,而现在看来,她似乎还有底牌。

“这么快就校准自我了吗……”

她的手掌仍然没有放下来,只是稍微调整了下朝向,对准我这边的方向,然后说:“你果然是一个不得了的天才。不过,我这边也已经准备完毕了。

“这就是最后一击了,沉沦奈落吧,庄成。”

话音落下,她猛地爆发出了十倍于之前的恐怖法力波动。

她居然早就推测到我会回归,趁着我被困在幻境里的时候,她就在原地一刻不停地蓄力。而此刻,她的蓄力已经圆满。

宛如满月般的光芒在她掌心乍现,化为炮击向我轰射而至!

我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也像是她一样从掌心处发射出了火焰形成的炮击。自不用说,比起早有准备的她,我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不过就算是我先抬手,或许先被命中的也是我。因为她的月光炮击看似是经过物理空间而来,实则似乎具备精神的性质,是直接作用于我身上的。当我意识到这一招存在之际,便已经被命中了。

刹那间,我的身体便被炸碎。不仅如此,我的灵魂也遭到了灭顶之灾。这一击比起神枪过去击穿我灵魂的攻击还要强大十倍不止,就像是用反器材狙击枪去射击毫无防御装备的人类肉体一样,遭到命中的躯干可不是会被打出一个洞那么简单,而是会被具有超强动能的子弹打成碎片。

如果把我的灵魂形容为具有形状的实体,那么现在,这个东西大约一半的体积都已经消灭了。

人体受到此等伤害后果可想而知,灵魂亦是不会例外。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我居然还可以思考。

这种事情要说是意外也没有非常意外,我的灵魂就和身体一样可以元素化,既然身体被打碎不会死,那么灵魂被打碎也不会死。再者,我平时就经常把自己的灵魂以火焰的形式拆分开来,也没见自己因此而怎么样。

可是灵魂这种东西和身体终究是不一样的,被法力破坏和自己主动拆分也是两码事。而且我的灵魂现在也不止是被打碎,遭到命中的那部分灵魂是直接消灭失去了。虽然我有把握自己不会马上就死,但最起码,现在的我不应该保持得住维持意识运转的机能。

特殊能力、技巧、战术……银月是在很多方面都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的敌人,说实话,就是真的被她打败了,我也是只有心服口服。倒不如说,到现在都没有被打败,连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力量而感到了无语。

不过我其实也不是没有做过后手准备。我对自己创造的这片火海主场做过预设指令,就算是在我重伤到无法继续有意识操纵火焰的情况下,火海也要自动把我的灵魂修复至完全。这个结果倒是大差不差。

另外,我不光是没死,紧跟着月光炮击发射出去的火焰炮击也没有遭到打断,威势甚至凶猛到宛如吞噬一切的长龙。说真的,这一击的威力把我自己都吓到了。

没有经过蓄力的这一击,威力甚至超越了过去自己压缩凝聚的“微型恒星”。虽然确实是全力以赴,但是这个全力真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不过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在银月呼唤出来的“幻境”里面经历了一次死亡体验和一次濒死体验,当时的我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超能力,但是超能力的强度无疑是在这个过程中突飞猛进。而银月这令人怀疑是不是真的会把我杀死的一击,更是把我带到了新的天地。

古人把死亡与睡眠联系在一起,希腊神话里的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甚至是孪生兄弟。然而经历过死亡和濒死体验的我,并未感觉到困倦和昏沉。相反,现在的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甚至我有这么一种感觉,过去的我才是一直睡着的,是宛如梦游般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而现在的我则总算是醒了过来。银月把我力量的变强形容为“苏醒”,真是个恰如其分的说法。

我终于觉醒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安然无恙,还是因为我这一击的恐怖威势,银月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火焰长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吞噬,受阻停顿一瞬间之后轰然掀起了宛如小型核爆炸一样的蘑菇云,然后继续咆哮前进,一秒钟就轰射到了三十多公里之外,轰鸣声不绝于耳。之后途中并没有发生爆炸,任何物质都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瞬间蒸发。

倒也不用担心这一击在脱离森林之后会命中城镇建筑造成人员伤亡,由于地球本身的曲率,从数公里开始火焰长龙就脱离地面咆哮着飞向了上空,随后像是水龙头关闭一样变细消失。

蘑菇云把我也覆盖了进去,一片黑暗,狂暴奔走的热量连我都一时间难以将其作为感知的媒介。

而属于银月的法力波动则在遮天蔽日的尘埃之中断崖式降低,最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本章完)

第214章 胜利

战斗结束了。

高温和尘埃肆虐场地,燃烧的声音此起彼伏。

借助突飞猛进的力量,我终于打倒了银月,只是,比起陶醉于自己变强之后的力量,我现在心里忐忑得很。刚才那一击真是强过了头,连我自己一时间都收不住,就算是连银月带长安都被烧死都不足为奇。我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杀死了自己的朋友。

感受了下自己的火焰。就在打倒银月之后,一份全新而又巨大的“炉渣”出现在了其中。虽说就算得到了“炉渣”也不见得就是杀死了人,可一想到这份“炉渣”里面可能有着长安成分,我就觉得眼前一黑。

我大规模地操纵火海,把覆盖周边区域的蘑菇云驱散。

虽然无法像是银月那样直接操纵烈风,但是这么大片的火海运动起来也足以使得狂风大作,一下子就把尘埃驱散了大半。同时,我还抽出大量火焰汇聚到自己身上来,修复了被银月的月光炮击打得稀巴烂的火元素身躯,连带着自己的灵魂都一起修复。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就像是修复微不足道的轻伤一样,直到刚才都还破破烂烂的灵魂竟顿时焕然一新,变得像是从来都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足够深入的灵魂伤害是没有那么容易修复的——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么不光是对银月有效,对我亦是有效。而我现在却轻而易举地修复了自己的损伤,难道是这个理论不对吗,还是银月对我的伤害依旧不够深入?

我的恢复能力应该也是在哪里存在着极限的,说不定就在此刻,也有着我感知不到的暗伤留在了灵魂之中。

并且,随着战斗结束,我也慢慢地脱离了对于形而上层面的感知。因果、概念、象征……诸如此类的抽象性事物都从我的意识领域之中淡化远去。

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把握住了正确的方向,或许以后就不再需要身边有人发动涉及形而上领域的异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感知到形而上领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很快,我就在清空的场地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长安就仰躺在远处的地面上。

我连忙移动过去进行检查。他还活着,有呼吸和心跳,身上虽然有着数处细小伤痕,但那估计只是先前在人道司据点的容器里面被针头插过,以及打破容器之后被碎玻璃划伤造成的痕迹。看来我火焰的敌我识别机制有在好好起效。

银月看上去是暂且消失了。先前出现的银月好像并不是把长安的肉体从物理层面上修改成了她的形态,而是一种临时性的显象。

也不知道银月的灵魂是被消灭了,还是从长安的身体里面离开了。从其法力波动熄灭这一点来看,我对银月造成的灵魂损伤就算是没有将其杀死,也至少是使其受创到了无法维持意识的程度。

现在的长安并未给我危险的感觉,与此同时,我也感受不到银月的灵魂在其体内。不过说到底,我原本也缺乏感知他人灵魂的能力。那至少得是我熟练掌握感知形而上领域之后才能够做到的。一想到银月的灵魂有可能仍然在长安的身体里,我便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之后还得求助擅长这方面事情的人士,不知道祝老先生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要解决大成位阶妖怪恶灵的附身,难度只怕未必比起治愈麻早的灵魂创伤简单到哪里去,尤其是附身长安的恶灵还掌握着那般棘手的异能。站在罗山猎魔人的立场上,比起费尽心思解决银月恶灵附身的难度,倒不如直接把长安杀了才是对世间好。而这是我断然不能允许的。

实在不行,就等到我能够自主接触形而上领域,在“神功大成”之后看看能不能选择性烧掉银月的灵魂吧。而在此期间,我也有其他想要探索的事情。

罗山的起源——“奈落”,

“初始之地”——北极,

以及神印之主意外致使世界一分为二的愿望……

在银月的“幻境”之中,我得到了这么一些不知真假、却耐人寻味的信息。而且,“幻境”里面的我和麻早好像不止是打败过大无常,还打败了大魔……大魔不是末日时代特有的产物吗?难不成在那个“幻境”对应的可能性里,有大魔从末日时代降临到了现代,或者说是我和麻早有机会前往末日时代?

我甚至还从“幻境”里面打听到了自己不认识的大无常的名字……好像是叫“法正”?其他的信息姑且不论,想要打听有没有大无常叫“法正”应该很容易。

而现在,我得先把长安安置好。

我需要使用人道司旧据点那边的传送门。现在梦想辰龙和神枪正在那边交战中,对于不省人事的长安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现在就去把梦想辰龙和神枪统统杀了便是。

嗯,杀掉梦想辰龙之前得先对他道个谢。先前要不是他展开了“传送门结界”,银月召唤的核爆炸很可能会把人道司旧据点那边的麻早和祝拾都杀死。

我朝着人道司旧据点的方向看了过去。宛如黑色巨碗倒扣的“传送门结界”现在已经消失了。忽然,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是少女陆禅,她感叹看着我与银月战斗后留下的惨不忍睹的森林地区,然后对着我说:“你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啊……恭喜你。”

我与银月之间的战斗虽然有许多值得说到的地方,但是经历时间其实很短暂,少女陆禅现在还没有消散。可是,现在的她身影看上去稀薄了很多,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她说过自己最多只有十几分钟,实际时间显然要短暂得多。

现在的她越来越像是一道幻觉了。

如此虚无缥缈的她,到底为什么会在独立现实空间显现呢。我心中再次浮现出了这个问题。不过,其实在看到梦想辰龙出现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在我心中呼之欲出了。

这时,人道司旧据点那边的战斗局势貌似出现了惊人的变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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