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一代女文豪,就此陨落(求月票!)

宁国府

贾珩并未第一时间返回厅中,而是先去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玉色长衫,向着厅中而去。

只见目之所及,浮翠流丹,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惜春、元春、凤姐都列坐一旁,丫鬟、婆子则在身后侍奉着。

秦可卿款步上前,轻声问道:“夫君,妙玉怎么样了?”

贾珩顺势落座下来,净了净手,皱了皱眉道:“已经着郎中看过了,开了几服药,她这个性子,讳疾忌医,终究也不是个事儿。”

尤三姐艳冶玉容上,笑意媚意流转,道:“还得是大爷,旁人也劝不了她。”

其实,这位性情泼辣的女子,也不大喜着妙玉的冷僻、傲然性情。

尤其几次相见,妙玉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说她不过是玩物一样。

元春道:“听说她出身仕宦人家,心头大有些傲气也是了。”

尤三姐轻轻一笑,不以为然。

傲气?

只怕,最终也逃不过同床竞技。

秦可卿转眸看向贾珩,问道:“夫君,明日,老太太想送着大老爷,你去吗?”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送送也行。”

明日贾赦与贾琏父子流放贵州启程,他其实不大想去,但转念一想,终究要考虑到贾母的感受。

如今的宁荣二府,宁强荣弱,贾母的神经其实已经相当脆弱,这几天都不知怎么胡思乱想。

按说他现在这个位置,似乎不需要在意荣府的态度。

其实不然,正如他先前所思,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也需得树一面团结的旗帜,凝聚宗族人心。

而且说句不好听话,哪怕是要做王莽,终要立个友爱亲族的牌坊。

此外,人于世上,哪怕你真的百无禁忌,你也不能表露出来。

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则,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贾珩收起思绪,转眸看向秦可卿,轻声说道:“明日伱就不用去了,我去看看就好了。”

凤姐在远处听着夫妻二人叙话,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众人纷纷落座,开始用着饭菜。

过了一会儿,贾珩看向秦可卿以及尤二姐、尤三姐,轻声道:“你们几个玩麻将吧,我去书房。”

贾珩也不多留,回了书房开始翻阅着从锦衣府和大理寺寻找的卷宗副录。

许久之后,贾珩眉头紧皱,目光幽深几分。

“果然有疑点,常进祖父、父亲历任苏州织造,严格来说,这一家不是太子的人,而更像是太上皇的人,从锦衣府存档的刺探情报中,常进其人为官也算兢兢业业,应是得罪了忠顺王,被崇平三年的一场逆案捎带进去了。”贾珩思忖道。

在崇平帝登基初期,太上皇和崇平帝为了维护江山,对戾太子余孽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苏州织造常进,就被牵连进一桩干系戾太子的逆案中。

而这桩逆案是当时的福州总兵胡济,据说获得戾太子的遗孤,要在东南谋逆,而苏州织造常进,又与胡济书信交通,相约起事,然后就被捎带了进去。

“这桩案子后来证明,所谓戾太子遗孤只是子虚乌有,而胡济自被夷族,为此牵连了不少人,而这十多年过去,戾太子一案也烟消云散,而崇平帝似乎意识到因此事兴大狱,有损圣德,当然也是逐渐坐稳了位子。”贾珩思忖道。

“还有这附录卷宗的几封书信,究竟是不是常进所写,尚在两可之间。”贾珩拿过书信,凝了凝眉。

这桩案子毕竟经过了太多时间,哪怕是有冤屈,一般而言也不好重新提及,哪怕是施恩。

正常的操作是,待崇平帝的儿子,登基之后,某一天再作施恩。

有些东西就好像从未愈合的伤疤,虽早已愈合,可一旦撕开,现出的就是血淋淋的肉芽。

“只怕想要平反,不是一桩易事,明日去和妙玉说说罢。”贾珩目光闪了闪,有了定计。

哪怕是他,一旦某桩事情牵涉到戾太子一案,他也要慎重其事。

“不过,可以先把忠顺王扳倒,用另一种方式来复仇。”贾珩思忖道。

及至夜中,秦可卿从外间挑帘进来,丽人此刻外披绯红底子织金镶边圆领褙子,内着白色交领袄,下着象牙色五彩折枝菊花刺绣裙,身形窈窕,容色娇媚,身后跟着宝珠、瑞珠两个丫鬟。

贾珩看向秦可卿,轻声道:“可卿,还没睡呢?”

“夫君,亥时了,该歇着了罢。”秦可卿近前,粉面上见着关切之色,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刚好将这些卷宗看完。”

说着,将卷宗归拢起,一并锁进柜中,对常进一案,心头大抵有了数。

夫妻二人返回厢房中,贾珩坐在床榻上,拿着一本话本翻阅着,宝珠和瑞珠伺候着夫妻二人洗脚。

秦可卿将螓首依偎在贾珩肩头,目光在其脖颈儿处的草莓顿了下,轻笑了下,问道:“夫君,明天不往军机处了吧?”

“圣上让我好好练兵,军机处的事儿,可以先放一放。”贾珩翻阅着尤三姐所写的隋唐话本,皱了皱眉道:“她最近这部,剧情进度好像加快了许多?”

几有烂尾之嫌。

秦可卿美眸微动,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轻声道:“她现在还能写下去,已是不错了。”

贾珩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立绘精美生动、栩栩如生的隋唐话本合起。

暗道,一代女文豪,就此陨落?

早知如此,就不给三姐儿插旗了。

“夫君的三国呢,还写着吗?现在里里外外的事情这般多。”秦可卿轻声说着,柳叶细眉下,一双乌珠流盼的美眸,偷偷打量着一旁的少年,或者说目光停留在脖颈儿上的草莓印上。

贾珩道:“第二部已交稿了,由翰墨斋的坊刻校勘、印刷,再过几天应该能见着成书。”

自家妻子问的这话,也是颇为值得玩味。

贾珩轻轻抚过秦可卿的雪肩,果听自家妻子幽幽道:“当初在柳条胡同儿,夫君在书房伏案写第一部三国书稿,尚在昨日,如今不想竟第二部也写完了。”

贾珩默然了下,轻声道:“是啊,还有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秦可卿:“???”

如按着一百二十回,十五回目为一部,好像是八部?

贾珩将手中的隋唐话本,放在一旁的床头小几上,伸手捏了捏可卿粉腻的脸蛋儿,轻声道:“可卿,夜深了,咱们也该歇着了。”

可卿似乎又吃醋了。

擅风情,秉月貌的妻子,年岁终究不大,时不时会有些小醋坛子。

只能等会儿……

许是二世重生,随着时间流失,灵魂彻底融合了肉身,三宝相佐,以神养精,他发现纵经过与荔儿折腾,并无疲惫之态。

“嗯,那歇着罢。”秦可卿清丽玉容顿时泛起淡淡晕红,待宝珠与瑞珠擦了擦脚,然后徐徐退去放下金钩钩起的帏幔,吹熄了高几上几盏烛台。

“夫君,这……怎么可以?”

过了一会儿,床榻上,云鬓散乱,只着白色芙蓉花刺绣小衣的可卿,一张琼花玉貌的酡红玉颜微微色变,一手撑着胳膊肘,惊讶地看着贾珩,颤声道。

“以往都是你……现在我伺候你一遭儿。”贾珩附耳说道。

其实,他仅仅是不想厚此薄彼,对于结发妻子,这些时日,心头未尝没有一些亏欠。

秦可卿绯颜滚烫如火,心头娇羞不胜,就要起得身来,颤声道:“夫君,这……怎么可以?

……

……

忠顺王府

阁楼上,灯火辉煌,锦绣盈眸,阁楼正中,搭就的戏台上,琪官儿连同几个戏子,正在唱着戏。

忠顺王似乎用过晚饭,就斜躺在铺就软褥的罗汉床上,背靠引枕,周围四五个姬妾侍奉着,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更有素手破鲜橙,喂着忠顺王,胡须上都是橙果浆液。

周长史绕过一架图绘山河瀑布的玻璃屏风,立身波斯商人贡献大汉朝廷的红牡丹地毯上,他不敢多看,拱手道:“王爷,贾雨村登门拜访。”

贾雨村因薛蟠一案牵连而丢掉官位,经过周长史向忠顺王进言,现已从都察院中放了出来,只是官位一概撸去,贾雨村自是对贾珩深以为恨,已彻底投效在忠顺王门下。

忠顺王摆了摆手,不耐道:“他要求见本王作甚?让他好生等候一些时日,本王已和吏部打过招呼,等京察大计在六月左右落幕,地方就可出缺儿,让他耐心等候。”

周长史眼眸转了转,说道:“王爷,贾雨村此人原在贾家供职,对贾家情事知之甚深,王爷不妨见见,与其攀谈,许能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之功。”

忠顺王闻言,苍老面容上闪过一抹异色,面色微顿,眸光闪了闪,倒也觉得此言有理,道:“那让他到书房等候本王。”

周长史却一时未离阁楼,拱手道:“王爷,下官还有一事要禀告王爷。”

“什么事?”忠顺王皱了皱眉,问道。

周长史道:“王爷先前让下官派人留意宁国府,下官就派人盯视,最近下面的人发现一桩有趣之事。”

事实上,忠顺王与周长史,几乎天天正事不干,就盯着宁荣二府,寻找错漏。

“什么有趣之事?”忠顺王不自觉拨开了一众姬妾,正襟危坐,面上带着期冀之色。

周长史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可还记得苏州织造常进?”

“常进?”

忠顺王手捻胡须,脸上先是现出回忆之色,而后就浮起几分不自然,冷笑一声:“如何不记得?此人当年管着苏州织造局,仗着父子皆为上皇奴才,对本王颇为倨傲无礼,后来因戾太子余党谋叛一案,被本王一并兜进去,如今不是早已三族牵连,家破人亡了,周长史怎么还提及他?”

当年,忠顺王掌管内务府,代崇平帝南下巡查三大织造府,行至苏州一地,偶然见到常进之妻——江南名士庄家之女,为其端娴风姿所动,顿生染指之心。

而后忠顺王通过一系列设局,打使常进牵连至废太子余党谋逆一案中,为当初的崇平帝兴着大狱,捎带了进去。

“常进当年虽事涉谋反案中,但尚有一孤女,名唤妙玉,寄养在寺庙中,因官府不知,侥幸苟活,后随其师至神京以西的牟尼院挂单,现在就藏在宁国府中。”周长史眸光冷意闪烁,低声道。

不仅是贾珩在调查着忠顺王府,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忠顺王以及周长史,同样发动了所有暗藏的情报力量,调查着贾珩府中的情形。

晋阳长公主那边儿,因为年龄悬殊,另有李婵月在外面打掩护,一时间,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但贾珩所居的宁国府,落在忠顺王府眼中,原是盯梢的重中之重。

自发现了妙玉这等来历不明的方外之士流连不去,周长史调查之下,就查出了一些名堂。

“这?竟有此事?”忠顺王闻言,目光阴沉不定,冷声道:“这贾珩小儿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朝廷逆党!”

周长史低声道:“只怕小儿也不知。”

“当年此案是本王会同锦衣府刑讯,明日着人去告了锦衣府有人窝藏逆党,即刻过府拿人,本王要参劾他这个戾太子逆党!”忠顺王霍然而起,面上煞气隐隐,冷喝说道。

周长史皱了皱眉,小声提醒道:“王爷是不是忘了,贾珩身上就领着锦衣都督之职?”

忠顺王:“……”

他都被气糊涂了!

这也是随着贾珩身上兼差渐多,总是会忽视一些。

周长史也不细究此事,迟疑了下,说道:“王爷,这位妙玉已经出家,况圣上这些年对那桩牵连甚广的案子,也颇有怀疑,崇平十一年,还以戾太子其情可悯,只罪赵王一人……纵王爷以此事为把柄,也难动摇贾珩小儿,反而当年一案,王爷在其中……”

后来事实证明,苏州织造常进牵连到所谓谋逆案中,基本是一桩冤案,而忠顺王利用了当初的天子与太上皇的争斗,甚至伪造了作为谋逆证据的书信。

一旦揭开真相,崇平帝有可能会有有一些不好的回忆。

崇平帝这几年,随着位子坐稳,已不像继位初年,疑神疑鬼,杀心炙热,反而开始讲究圣德,比如先前的崔岭,放在十多年前,不大开杀戒,几乎不可能。

忠顺王眸光冷闪,心头也有些忌惮,道:“本王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上次,他拿锦衣府、五城兵马司派人过来恶心本王,明日你去派慎刑司的刑吏先去宁国府上问话,他如果要保,将来就是把柄!”

周长史虽对这斗气手段不以为然,但也应允道:“王爷,那明日下官派慎刑司的刑官过去讯问,只是小儿万一要利用圣眷,重审此案?”

“他敢!”忠顺王越说越心虚,转而道:“让人盯着,赶紧去大理寺将那几封存档的书信找到,一并烧了,没有那几封书信,这案子就翻不了,再说也没人敢翻!”

周长史应命道:“是,王爷。”

“不过这妙玉既然活着,也不知有其母庄氏的几分风采……”忠顺王凝了凝眉,心头暗道。

依稀记得,那年他四十岁,在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的苏州小巷游玩,忽然下了一阵雨,与几人在庙中躲雨,而那位三十出头的丽人,眉眼温婉,轻声细语,风姿动人。

“王爷,要不先见见贾雨村?”周长史低声打断了忠顺王的思绪。

忠顺王面色微顿,冷声道:“带他进来。”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仆人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进入阁楼。

中年人一身青衫直裰,方面阔口,直鼻权腮,虽衣衫简素,但似颇有风仪。

然而,一见忠顺王,贾雨村面容一整,当即撩起衣衫下摆,“噗通”一声,下跪叩拜道:“学生贾化,多谢王爷施以援手。”

“起来罢!”忠顺王摆了摆手,淡淡说道,对奴颜婢膝的这一幕,见得多了,倒也没什么特别感觉,然后看向一旁的周长史,问道:“看坐。”

“多谢王爷。”贾雨村拱手道谢一声,落座而毕。

忠顺王端起一旁的茶盅,问道:“先生求见本王做什么?”

贾雨村道:“学生蒙王爷拯溺于水火,深知王爷心头之患,学生有一计,可为治之。”

他可不想外派出去,现在就是他的晋身之阶,更是他复仇的希望。

忠顺王面色淡淡,不置可否说道:“你倒是说说本王的心头之患是什么?”

贾雨村沉吟道:“王爷之患,在于荣宁二府,而荣宁二府,又在于宁国之主,京营节度副使贾珩。”

忠顺王看了一眼周长史,道:“前些时日,本王于朝会之上弹劾贾赦父子,神京无人不知,贾先生以此而论,倒也没有猜错。”

“王爷与贾家有仇,学生亦是。”贾雨村低声说着,面色冰冷如铁。

饶是这位在原著中「嬉笑自若,担风袖月」,也为贾珩的“大义灭亲”而感到愤恨难平,戾气丛生。

“先生原为贾府门客,如今何出此言?”忠顺王轻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诮。

贾雨村拱手道:“学生先前一时糊涂,而为贾家张目,相隐为恶,如今因罪丢官,原也无人可怨,只是那贾珩小儿恩将仇报,实在可恨,学生正要寻其讨还一个公道!”

“说说看?”忠顺王招了招手,让着几个姬妾围拢过来,帮着揉肩,分明对贾雨村并不太放在心上。

贾雨村道:“圣贤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说到此处,观察着忠顺王的神色,见其不以为然,转而续道:“王爷,如今这贾珩小儿,他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做孤臣,在这朝堂中,不仅得罪了王爷,他还得罪了齐王、楚王、杨相等人,树敌众多,纵是他浑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

贾雨村这几天放归之后,在京城闲居,通过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了解了一些消息,比如楚王求婚被贾珩所拒

忠顺王闻言,倒提起兴致来,”得罪齐王侄还好说,楚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忘记了,前日吴妃还说,楚王家的甄妃抱怨过一次,说楚王殿下要纳贾政长女侧妃,结果为那贾珩言辞所拒,听说十分跋扈无礼。”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忠顺王点了点头,手捻胡须,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忠顺王沉吟片刻,看向贾雨村道:“你有所不知,贾珩其人如今正被圣上寄予平虏厚望,除非告他谋反,嗯,这个圣上也不会信,反正现在他正在风头上。”

“王爷,动不得他和让他日子过的好,这是两回事儿。”贾雨村蚕眉下,目光咄咄,低声说道。

忠顺王脸色微凝,道:“这又是这么一说?”

贾雨村道:“王爷,现在应该联合齐、楚两位王爷,还有杨相,于对付宁国一事上,互通有无,所谓众口铄金,积毁绡骨。”

总之一句话,不能将贾珩好过。

忠顺王闻言,面上现出思索,倒也觉得有理,道:“先生所言甚是,明日贾赦父子流放,先生可陪本王一同去瞧瞧热闹。”

贾雨村面有难色,毕竟自己曾为贾府举荐,这时过去,明显就有看笑话的嫌疑,但片刻之间,意识到这是一个投名状,暗暗咬了咬牙,道:“王爷,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本章完)

第476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翌日

昨晚一场春雨,屋檐、回廊、轩室上方的黛瓦上,都覆上一层细密雨水,黛青郁郁,青墙高立围拢的四方天空,还飘荡着细细雨丝。

宁荣二府,在辰正时分,就有了动静。

今日正是贾赦、贾琏父子流放的日子,贾赦父子虽然为荣国之耻,但贾母、贾政、邢王二夫人,还是送了二人最后一程。

贾珩从宁府出发,而贾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迎春、元春,甚至薛姨妈也领着宝钗,一同乘上马车,向着城外十里亭驶去。

迎春作为贾赦之女,贾赦流放,迎春势必要过来相送,至于宝钗则是陪着薛姨妈一同过来。

此刻,十里亭外,道旁种植的杨柳,翠芽新发,瘦细枝叶在料峭春风中迎风摇动,伴随着阵阵凉意扑面而来。

贾家的许多仆妇、嬷嬷,在十里亭四周围拢着,以为避讳女眷。

此刻,凉亭之中,贾赦与贾琏二人头上都戴了重枷,身后跟着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内厂番役,脸色都不大好看,显然不想接这趟活儿。

无他,大汉有律,对这等被夺了爵位,流放偏远之地的钦犯,都要一路跋涉至流放地,以示惩罚之意含。

事实上,一般抓捕犯人送交有司推鞠,彼时还未定罪判罚多少,官府才会给予坐囚车的待遇。

故流放并非没有性命之忧。

而对流放贵州的贾赦、贾琏二人而言,这一去,山路崎岖不平,迢迢路远,说不得光赶路就是大半年。

沿路住宿,虽一应皆为官府供给,但待遇是别想着了。

随行的番役,又要全程跟随,又要保护犯人安危,心情可想而知。

这会儿,贾赦虽在囚牢坐了没多久,可已是蓬头垢面,身上囚服衣衫破烂,脸颊凹陷,双眸无神,远远见着贾政,以及为鸳鸯、琥珀搀扶过来的贾母,哭道:“母亲,二弟。”

“老祖宗,二叔。”

贾琏也远远招着手,双眼湿润,撕心裂肺地唤着,往日那俊美无俦、顾盼多情的神采也早已不见,只有惶恐无助。

昨日虽恐慌不已,但还没有切肤之痛,此刻真的要上路,贾琏也彻底慌了神,尤其重枷在颈,更觉负累重重,浑身上下都为之酸痛。

贾母这会儿已是老泪纵横,由身旁的王夫人和鸳鸯搀扶着,近前唤道:“赦儿!”

说来,当初贾珍被流放岭南,贾母并未相送。

但眼下贾赦与贾琏不同,贾赦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而贾琏也是贾母看着长大,如今二人落得如今下场,贾母如何不为之伤心。

好在毕竟经过几天的情绪“稀释”,此刻的贾母虽泪流满面,但还未至悲痛欲绝。

贾政则与林之孝以及几个小厮,支起小几,准备着酒菜,为着贾赦父子送行。

邢夫人则在王善保家的陪同下,近前而来,面色悲戚,目中噙泪地看着贾赦。

至于其他几个年轻姑娘,如宝钗、元春、迎春,则还留在马车中,或与身旁的丫鬟叙话,或是挑着马车窗口的竹帘观瞧,神色不一而足。

内缉厂派来押送的四五个番子,这边儿正与贾珩叙话,拱手说道:“贾大人,人等会儿就行启程。”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人要好生押送,安全到达贵州。”

番子笑道:“大人放心,一定完完好好送到地方。”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

凉亭之中,石桌上各式菜肴连同酒壶,摆放的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贾政轻叹了一口气,落座在石凳上,面色悲戚道:“兄长,此去贵州,还望一路保重,这些酒菜,好生吃些,等会儿也好启程。”

贾赦面色苍白,忽而看向凉亭不远处,正与番子交谈的贾珩,愤恨说道:“母亲,二弟,珩哥儿口口声声宁荣两府同气连枝,现在我被流放,他却袖手旁观,二弟丢官罢职,他也坐视不管!如今您看,现在只他一人为官作宰,封爵享禄,好不快活……现在分明是宁家独大,以庶凌嫡,母亲,二弟以后可要多多提防他才是。”

可以说,贾赦临走之前,仍不忘给“贾珩”上着眼药。

贾母闻言,脸色微变,作恼道:“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般糊涂?”

邢夫人脸色变幻,心思不定。

王夫人面色冷漠,捏了捏藏在衣袖中的佛珠。

这一点儿,她早就发现了。

现在的贾家,西府个个倒霉,她大女儿封妃失败、儿子卧床不起、琏哥儿父子流放,唯有那位珩大爷的东府蒸蒸日上,而且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这里面定是有着蹊跷!

不远处的贾琏,则要老实许多,嚷嚷了一阵,见无人理会,遂住了喊嚷,抬眸看着正在给自己摆着饭菜的凤姐,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凤儿,可别忘了……”

凤姐手中摆着的碗筷忽然一顿,瓜子脸上翻涌着怒气,丹凤眼剜了一眼贾琏。

贾琏面色悻悻然,不敢再多作言语。

元春与迎春两人一辆马车,车厢中,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迎春的手,宽慰道:“二妹妹,等会儿送别之时,你也下去送送。”

用罢送行饭,迎春终究还是要下车送上一送的。

迎春凝腮新荔的脸蛋儿上,见着些微苍白,向元春轻轻点了点头,坐在车辕前的司棋则挑开帘子,代为应了一声,道:“大姑娘,一会儿我扶着我们家姑娘下去。”

另外一辆马车,宝钗与莺儿相坐,挑开帘子,水润杏眸好似穿过阴云笼罩的空间,落在正在说话的几人身上,时不时将盈盈如水的目光,投向那油纸伞下,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身上。

而就在贾赦与贾琏饮酒叙话时,忽地打神京城城门洞处,几个衣衫奢丽的扈从簇拥着马车,迅速驶来。

接近凉亭,装饰精美、车辕高立的马车顿停,随行扈从分列左右,前呼后拥。

马车之畔的周长史,面色晦暗,阴云密布,冷冷看着凉亭周围的贾家众人。

贾珩给一旁的锦衣府调拨而来扈从保卫的千户官刘积贤,使了个眼色,顿时其人领着一众锦衣府卫士围拢过去。

忠顺王下得马车,身旁的仆人连忙撑着一把大伞,打量着凉亭中的几人,笑道:“本王当这是谁?怎么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宁荣二国的贾家?这不是军机大臣贾子钰吗?这般兴师动众,却是为何?”

说着,看向一旁脸色阴沉,冷眼旁观的贾雨村,问道:“雨村先生,你可识得此人?”

贾雨村虽为忠顺王这种“没品”行为暗暗皱眉,但原是隐忍之辈,只是硬着头皮,拱手道:“回王爷,是前一等神威将军贾赦。”

忠顺王轻笑一声,作恍然之色,说道:“原来贾子钰是来相送族人的。”

旁人以为他睚眦必报,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唯有如此,才可报当初贾代化和代善两兄弟的折辱之仇!

眼下,还仅仅是收着一些利息!

此言一出,不仅是贾母与贾政,都齐齐看向那位胡须微白的老王爷,面色都不大好看。

这都骑到头上了!

而后,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按剑而立的蟒服少年。

贾母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马车中,宝钗眉眼间浮起一层担忧,眺望着远处正在叙话的几人,抿了抿粉唇。

“姑娘,这忠顺王爷好生厌。”莺儿捏着一角手帕,嘴唇嘟起,目中涌起恼怒。

宝钗“嗯”了一声,妍美如梨蕊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愠色。

此刻感同身受,更多是为那蟒服少年。

他如今为贾家的当家人,想来不会视而不见,如是冲突起来,也不知……

贾珩看着忠顺王,皱了皱眉,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贾代善和贾代化究竟做了什么,让忠顺王如此仇恨贾家。

当然,这种挨打之后的“规训反思”没有丝毫意义。

或者说,之前就有料到这忠顺王会过来看贾赦父子的笑话。

贾珩心存此念,披风之下的手掌按剑,向着忠顺王而去。

而与此同时,就在众人观瞧贾珩应对时,神京城中城门洞儿,同样驶来一辆雕花宝璎马车,周围同样是侍卫扈从,打着仪仗,浩浩荡荡。

马车倏停,在道旁一株柳树候着,扈从于左右警戒。

撑着伞的齐王府长史官窦荣,行至车驾近前,微微躬身,苍声道:“王爷,前面忠顺王爷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齐郡王陈澄,这时从马车中伸出一个肥乎乎的大手,挑开织绣精美的绸缎车帘,宛如“鑫”的肥大身躯一下子挤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好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伯父竟也在。”

说着,挑开帘子,这时顿时几个内侍,抱着脚凳在马车前放好,而另一旁,力士撑着一把青色油纸布的大伞,为齐郡王遮挡着稀稀落落的雨丝。

齐郡王落在地上,其人一身蟒服郡王袍服,向着忠顺王而去。

前方的忠顺王,也听到下人禀告齐郡王过来,转眸看去,苍老面容上现出笑意,招呼道:“齐王侄,伱也过来了。”

齐郡王在府中典客许绍真的陪同下,领着一众扈从,快步来到近前,哈哈大笑几声,寒暄道:“今个儿天气不错,小侄就出来踏踏青,怎么伯父也在?”

忠顺王手捻胡须,想起先前贾雨村的提议,面上笑意不由热切几分,道:“本王也是出来转转,这不碰巧看到了贾家?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贾家不是流放了一人,而是都被流放了呢。”

这话说的,几乎“声如洪钟”,穿透雨幕,目的自是为了贾母等人听见。

贾母脸色微变,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位老王爷。

贾政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至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怒目而视。

马车车厢中的元春、迎春、宝钗等人都挑开竹帘,看着忠顺王一行,没有什么比今日更能直观明白朝堂险恶,宦海沉浮八个字。

事实上,这等程度的公然奚落,贾家众人,虽然心头恼怒不已,但却无可奈何。

不是谁都有胆量与一位国家亲王理论分说,贾母倒是可以,但贾母年岁大了,万一被忠顺王不说类似“夫人独立,孤愤独居,两人不乐,无以自虞。”之类的话,就是一两句难听的话,那贾家的脸就丢尽了。

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幽沉,这一对儿藩王,狼狈为奸。

念及此处,贾珩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面色冰冷,问道:“忠顺王爷,都齐郡王不在府上,来此何事?”

“贾子钰,本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忠顺王笑了笑,讥讽说道。

贾珩面色淡漠,沉声道:“王爷是不是忘了年前,白莲逆党谋刺王爷,也不知王爷屁股上的伤势好了没有?”

忠顺王:“……”

齐郡王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肥肉挑了挑,笑而不语,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忠顺王的屁股,方才他看着王叔似行动不怎么便利。

“至于想去哪儿去哪儿?王爷难道不知我大汉律令,国家宗藩,无圣上谕旨,不得离京半步,忠顺王爷究竟想去哪儿?”贾珩道。

“你……”忠顺王冷哼一声,讥笑道:“牙尖嘴利,黄口小儿!”

“锦衣卫士何在?”贾珩面色一沉,冷喝一声。

“在!”

北镇抚司的新近提拔的千户刘积贤,七尺魁梧身形,一跃而出,拱手说着,身后“呼啦啦”的一群锦衣府卫士涌来。

忠顺王勃然色变,厉喝道:“你……放肆!”

这人难道还要拿了他不成?

简直岂有此理!

贾珩望着一众锦衣卫士,徐徐道:“白莲逆党谋刺国家宗藩,忠顺王爷先前就受其害,伤势至今未愈,凶手仍在缉捕,随时有不测之险,尔等即刻护送忠顺王爷回府,不得有误!”

望着一众过来的锦衣卫士,忠顺王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贾子钰,本王要不回去呢?”

贾珩道:“王爷,白莲凶手尚未缉捕归案,还请王爷配合锦衣府的翼护,来人,送忠顺王爷回府。”

忠顺王身旁的贾雨村,目光闪了闪,暗道,这贾子钰还真是宁折不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周长史脸色也不好看,劝了一句,说道:“王爷,看也看了,不若回去罢。”

看笑话虽然解气,但与贾珩小儿直接冲突起来,也极为不智。

官司打到御前,除了各打五十大板,也难占上风。

看着手执绣春刀围拢过来的锦衣卫士,忠顺王面色变幻了下,袖子一甩,沉喝道:“贾珩,你仗着锦衣都督的势,肆意妄为,拿着鸡毛当令箭,本王不与你黄口小儿一般见识,只是奉劝你一句,嚣张跋扈,不能长久!”

他老陈家的一条狗而已,竟敢屡屡朝他呲牙!

迟早,他要打烂小儿狗头,剥了狗皮!

说着,忠顺王拂袖而去,主要是出来之时,带得人有些少,等会儿冲突起来,可能会吃亏。

贾珩摆了摆手,沉声道:“刘千户,派人保护,不得让歹人伤了王爷。”

刘积贤连忙拱手应是。

贾珩转而看向正在吃瓜的齐郡王,问候道:“王爷,别来无恙?”

齐郡王肥胖的脸盘儿,皮笑肉不笑,道:“贾子钰,本王可不怕什么白莲逆党,本王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也别拿什么藩王不得离京糊弄本王,或者你现在就去大明宫参劾本王一本?就说本王要看你贾家的笑话,然后被你撵了回来?你贾子钰,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相比忠顺王的,齐郡王此刻浑不吝一般,对贾珩毫无畏惧。

“王爷,圣上下的禁足令,现在解了吗?”贾珩面色淡漠,问道。

齐郡王目光就有几分躲闪,冷笑道:“与你何干?”

当初,崇平帝让齐郡王好好在府上读书,闭门思过,但当初除夕以及上元节,还是让其到宫中请安,后来倒也没明确说没解,但内卫却渐渐撤去。

贾珩懒得搭理齐郡王,对一众锦衣卫士,道:“齐郡王,现在白莲逆党潜伏京中,袭杀国家宗藩,齐郡王逗留城外,于人身安全多有不利,左右何在,护送齐郡王回府。”

按说,让这几个人看笑话似没有什么,他可以选择忍一下,但问题在于,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至于是否有些过于刚强?

他如今与忠顺王、齐郡王二人关系冰冷,天子不会不知,如以帝王制衡之术考量,或许乐见其成的心态更多一些。

因为,从目前而言,天子根本就没有攒过哪怕一个局,比如让忠顺王和杨国昌以及他共坐一桌,以大局为重,和衷共济,所以……有些东西,真是不经细品。

至于请二王回去,会不会被认为跋扈?

其实在天子眼中,反而更多会付之一笑。

多少有点儿孩子气。

真要忍了,最后谋算二王时,就有些老谋深算,阴柔诡谲。

“一代版本一代神,天子对我的容忍度正在上升期,可以说还是处在……热恋期,而东虏未平之前,嚣张跋扈,其实配都不配。”

什么时候需要韬光养晦?

平定东虏,挟大胜归来,封无可封,这时候任何一个不谦虚的举动,都是在刺激皇帝敏感的神经。

齐郡王见到那天子剑,脸上横肉跳了跳,似乎被勾起了往日宫门,少年执剑斩自家仆人一耳的难堪回忆,冷笑道:“贾子钰,你又拿天子剑压本王?”

贾珩根本不想多废话,道:“你们护送王爷回去。”

齐郡王目光阴沉,厉声道:“算你狠!本王不用护送,本王自己走,你如此横行无忌,本王等着看你被流放的那一天!”

说着,重又返回马车,在王府仆人的扈从下,返回神京城。

贾珩目送着二王车驾离去,脸色幽晦,如同头顶的天色,密云不雨。

贾母这时见着忠顺王和齐郡王,二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由叹了一口气。

当年,她的夫君代善在时,也是这般宁折不弯,谁也不敢轻辱。

贾政却脸色微白,低声喃喃道:“雨村他竟投靠了忠顺王府?”

分明方才看到了贾雨村在忠顺王跟前儿侍奉,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他当初对其人推崇备至。

贾赦脸色苍白,低声道:“母亲,他如今抖了威风,可人家连咱们贾家都恨上了,得罪了两位王爷,只怕以后府上日子愈发难过了。”

贾母被说得心头烦躁,恼怒道:“吃你的酒菜,等会儿赶紧启程罢。”

贾赦:“???”

贾政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叹道:“兄长,等会儿天就要下雨了,不要错过了宿头才好。”

就是王夫人也淡淡瞥了一眼贾赦,暗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是可惜了爵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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