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野无遗贤

窗外柳绿莺啼。

薛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玉真观的待客堂里睡着了。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

李腾空手里还拿了一柄拂尘,站在门外似想进来,却停住了脚步,隔着门槛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辛苦宗小娘子。”薛白起身执礼,问道:“颜三小娘子可还好?”

“心竭惊厥,恰好是我擅长的,施过针、熬了理气汤,暂时该无碍了。但她有疾在心,身骨又弱,往后怕还是会复发。”

“能调理吗?”

“颜夫人亦这般问的,我已开了药方,但我看颜夫人已守了一整夜,你可方便去买些药材?”李腾空说到这里,问道:“你是颜公的学生?”

“是,我去买吧。”

李腾空目光看去,薛白神色坦荡,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忙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道:“其中不少药材珍稀名贵,你未必能找到。”

“无妨,多跑几家药铺。”

“嗯。”

随着拂尘微微摆动,李腾空转身沿长廊往后方走,气质恬静,颇有仙风道骨。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去,见薛白向正门方向下了台阶。她不由心想,他还真是容易被使派……

正看得出神,他回过头来。

李腾空微微慌乱,连忙避开,稳住道心,施然而去。

再观察了一番颜嫣的情形之后,她去小歇了一会,醒来时已是下午,薛白还没回来。

虽然她明知道那些药材不好凑齐,估计还得去哪支些钱财。

到丹房先挑出了观里有的药材,过了一会,薛白终于来了。

“请宗小娘子过目,是这些吗?”

“买这么多?”

“既需长期调理,不妨多买些。”

“也好。”

李腾空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拿出一个药秤,开始配药。

她才拈起几片丹参,眼见薛白上前帮忙,心中一慌,掉了两片在秤外,丹参的重量却刚刚好。

“伱包药材。”她淡淡道,“莫要捣乱。”

“好。”

丹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药味不同于香料的香气,有些苦,但闻起来其实是舒服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李腾空很喜欢这种味道。

她不经意间悄悄瞥了薛白一眼,发现他也不讨厌这种味道。

窗外风和日丽,两人什么话都不说,闷头配药,却能体会到岁月的安宁祥和。

“对了。”李腾空忽然开了口,“我想与你说……我修道并非是因为……”

她不希望他因她出家而有愧疚,也不认为自己是因为他。

很早以前,她就这般决定了的。

只是话到嘴边,忽然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我知道。”薛白道:“你有你的理想,积德行善,悬壶济世。”

“嗯。”

远离了右相府,与他这般相处,李腾空觉得轻松了很多。

~~

“先服这些药,过几日你们再来,或是我外出看诊时到颜宅探望三娘。”

“多谢炼师,救命之恩,妾身一家人没齿难忘。”

韦芸说罢,颜嫣也跟着行礼道:“多谢炼师出手相救。”

李腾空温柔一笑,忘了她今日一直在摆的太上忘情姿态,道:“我医术不好,师父才是绝世名医,等他回到长安,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颜嫣眼眸一亮,显出期待之色。

她此时已好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娇憨模样,可唇上还没有血色。

韦芸几次想要留下诊金,李腾空却无论如何都不收,说是立下过不收诊金的规矩,让她药材自费即可。

颜家众人只好反复道谢,先带颜嫣回家再谈。

离开玉真观之前,薛白倒是见到了穿着一身道服的皎奴。

皎奴清瘦了些,很不高兴的样子,看到他,翻了个白眼就转身走开了……

~~

马车驶进颜宅停下。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韦芸看向薛白,感慨道:“待你老师回家了,让他好好谢你一番才是。”

“师娘不必多礼,是学生应该做的。”

这时,颜嫣掀开车帘,由婢女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车登,先是抬眸看了薛白一眼,眼神有些疑惑,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道谢。

“谢阿兄的救命之恩。”

她虽然贪玩,确是很懂事的。

薛白笑了笑,不再叨扰,转身回家。

次日,他又去了颜宅一趟,问了些情况,表示老师不在,若有事随时可以差遣他。

忙完了这些事情,他才想起今科春闱快要放榜了。

~~

“你这两日忙什么?也不去国子监,今日放榜了知道吗?”

“知道,正打算去看榜。”

“我看还得是我来提醒你……”

清晨,杜五郎特意赶到了长寿坊,与薛白一道去往皇城。

放榜日长街上人格外多,连平日里不出门小娘子们也执着团扇出门选婿。

薛白还未到安上门,已被误认为今科举子,手里莫名被塞了许多封彩笺,邀他上门提亲用的。

这算是含蓄的,听说榜下捉婿更为夸张。

快到礼部贡院,前方太挤,马匹过不去,两人翻身下马。

“我去国子监栓马,你拿一下。”

杜五郎还未反应过来,手里已被塞了一大叠彩笺。

“哎,你……”

忽然,钟鼓齐喧。

“放榜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前方有官吏高举着一张金榜,贴在了贡院南墙之上。

杜五郎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么短?”

人群如潮水般挤上来,他当即被推搡到了一边,与路边一个胖胖的小娘子正对了一眼。

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彩笺上,惊讶地瞪大了眼,上前万福道:“郎君可是中榜了,迎娶奴家可好?”

“什……什么?”

“阿爷!这有个中榜的小郎君!”

“我……”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一群人当即拥上争抢,喊道:“你们放开,这是我家郎婿!”

这一片混乱之中,挤到前方的举子们抬头看去,却是个个都惊愣住了。

“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

“常科进士中榜二十三人,制科无一人中榜,怎会如此?”

“发现了吗?今科中榜者一个布衣都无……”

惊呼声中,薛白挤过人群,站到了杜甫身旁,抬头看向进士名单。

孙蓥、包佶、石镇、李澥、蒋至……很快,他看完了二十三个名字。

状元是杨护。

没看到杜甫,没看到元结、刘长卿、皇甫冉,也没看到严庄、张通儒、平洌。

那些时人认为才望出众的举子,一个都没有中榜。

“走吧。”

杜甫还在发愣,薛白径直拉过他。

挤出人群已经与元结、杜五郎失散了,好在国子监并不远,两人径直转回太学馆。

“落榜了?”杜甫如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怎会如此?今科以‘罔两赋’为题,以‘以道徳希夷’为韵,我这赋写得下笔如有神……”

“子美兄,成败乃人生常态,来年再考便是。”

“可我不明白。”

两人还在说话,国子监里忽然传来了呼喊。

“覆试!”

“覆试!”

“覆试!”

起初,还只是一声两声的叫喊,但那声音迅速开始汇聚,渐渐形成了山呼雷动。

当薛白与杜甫站起身来,已觉得置身于海浪之中。

他们走出号舍,见生徒们都在喊叫着往外赶去。

街道上,原本想要离开的举子们开始重新汇聚。

有人站到了国子监的院墙上放声疾呼。

“圣人未临殿试、哥奴把持科场、王鉷严防死守!奸臣为阻断视听,今科春闱,天下布衣竟无一人及第!我等甘为立仗马乎?!诸君,随我请圣人覆试!”

“覆试!覆试!”

薛白伸手去拉杜甫,却被杜甫反手拉住,随着人群往皇城涌去。

“……”

前方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哥奴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把持科场!更使金吾静街,欲打杀我等!我等当往永乐坊请左相出面!”

这左相,指的当然不是现在那个只会对李林甫点头哈腰的陈希烈,而是李适之。

薛白忽然意识到,李适之如今既在长安,只怕这场风波更要被推波助澜了。

他根本阻止不了这一切,与杜甫一起,随着人群涌向永乐坊。

满街都是在喊着“覆试”,群情激愤,已经没有人能安抚这些举子了。

“次山在那里!”

他们终于找到了元结,正站在李适之的府门外。

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打开。

李适之面沉如水,负手站在台阶上,正亲手执着一个长卷轴。

元结神色激昂,一手执笔、一手执卷,正在奋笔疾书,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随着他的字迹高声念着。

“天宝丁亥春,元子以文辞待制阙下,著《皇谟》三篇、《二风诗》十篇,将欲求于司匦氏,以裨天监……此,亦古之贱士不忘尽臣之分耳,其义有论订之!”

一众举子渐渐安静下来,听元结那仿佛檄文一般的诗篇。

这是他们讨伐李林甫的檄文。

既然满朝官员不敢吱声,那就由他们这些布衣举子来。

终于。

“贤圣为上兮,必俭约戒身,鉴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为?上下隔塞,人神怨奰;敖恶无厌,不畏颠坠!”

“圣贤为上兮,必用贤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長久也。如何反是,以为乱矣?宠邪信惑,近佞好谀;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元结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一首诗篇就骂了当今圣人。

且他用字用词毫不隐讳,指责圣人荒淫恣肆、听信奸佞。“宠邪信惑”四字,笔锋则直指李林甫。

甚至直接揭开了三庶人案。

“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这八个字入耳,薛白有些惊讶。

他先是想到元结太冲动了,又想到元结不是没有隐忍过,但李林甫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份了,若是这都能忍,这些大唐男儿也就不是大唐男儿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忍气吞声、受够了那些迫害之后,薛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骂圣人废嫡立庶做错了,只觉振聋发聩。

而这还只是元结开骂的第一篇,他今日要以文辞十三篇骂醒当今圣人。

薛白心中甚至有一种想要走上前与元结并肩而立的冲动,扳倒李林甫、平反三庶人案,他往后的前途也将大有不同。

然而,他仔细考虑很久之后,却是转身走了。

……

前方还有激愤的举子在涌过来,更远处,是金吾卫、右骁卫执戟而来,盔甲铿锵作响。

薛白逆着行人而行,脱离人群之后驻足回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点遗憾。

遗憾没有听完元结的所有檄文、没有与这些敢直之士站在一起。

但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

玉真观。

“十七娘。”皎奴匆匆奔进丹房,急道:“出事了,长安举子们都在骂阿郎。”

“叫我‘腾空子’。”

李腾空正在翻阅着她师父启玄子留下的医书《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她记得师父对内腑疾症有一番注解,此时正在思量。

“阿爷哪一日不被骂?”

皎奴道:“可这次只怕不一样,听说阿郎把持科场,把举子们全都激怒了……”

李腾空放下医书,听着皎奴述说,忽然想到薛白说过那句“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心里微微发苦。

其实她早有预料,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若能看上一个人,他迟早会到与阿爷作对的一边。

一语成谶了……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的另一边,说话的是个内侍。

“右相放心,圣人近日不在兴庆宫,到禁苑的利园赏花排曲了……只是,事闹得这般大,右相恐怕要给圣人一个说法?”

李林甫身披紫袍坐在那,脸色波澜不惊,缓缓道:“天宝五载本相便说过,李适之勾结李瑛余党,如今又是他在煽动举子。”

“此事圣人当是信的,李适之自寻死路。问题在于,满朝都认为今科无一布衣及第只怕是说不过去,右相以为呢?”

“哈。”

李林甫竟是笑了笑,他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封封诗文。

全是地方乡贡在指责他的奸恶。

这些人尚未学着如何为国尽忠,竟已学着抨击时政了。

处置李适之很简单,但科举确实是大事,得给圣人一个解释。

“可记得上元夜,御宴上圣人与百官共饮了一杯酒?”

“右相是说?”

“你忘了吗?圣人当时称赞了百官,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

话到这里,李林甫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了四个字——

“野无遗贤。”

(本章完)

第92章 申告

颜宅。

闺阁中弥漫着一股药材味。

“娘子,阿郎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可算回来了。”韦芸连忙站起身来,嘱咐人照顾好颜嫣,赶往书房。

宅中下人都显得非常拘束,因为主母下了严令,禁止他们乱说话,尤其是前夜之事不能声张。

推门见了颜真卿,韦芸那颗飘忽不安的心才算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郎君,三娘差点就出事了啊……”

颜真卿原本就一脸凝重,闻言手一抖,写坏了一个字。

“出了何事?”

“春闱日,妾身忙着家务,闹得三娘心慌……若非薛白施手,三娘已是没了。”

颜真卿听得女儿有惊无险,舒了口气。

这场春闱,诸事频发,已让他透不过气来。

“炼师认为三娘病根在于心府缺血,称她师父启玄真人乃当世圣手,或可以医治三娘。”

韦芸接着又说了个好消息,带着期盼之色问道:“郎君是否去求求启玄真人?”

颜真卿听闻过启玄子王冰的大名,只是王冰云游四海,往来皆玉真公主这般贵胄,他从未见过。

此时只能点点头,勉力而为。

韦芸也知这从八品县尉之家要请那等高人出手为难,想了想,提醒道:“郎君若空了也该去向炼师致谢。还有薛白,不如就收了这个学生如何?”

颜真卿却走了神,反问道:“那小子……这几日他都在家中,未去惹事吧?”

“他一直尽力帮衬我们,能惹何事?郎君总是将他想得太顽劣了。”

“唉。”

韦芸目光看去,见颜真卿这三日两夜根本没换衣服,连胡子都没打理,眼窝也深了许多。

“出事了?”

“嗯,那夜甄大夫在贡院,我看到他了……当时贡院死了人。”

“又是贡院。”韦芸实在是被这场春闱闹得心中惶惶,“今科真是鬼怪作祟。”

颜真卿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拍着,眼中思虑之色愈浓。

他才从贡院回来,听说了许多消息,再想到不久前薛白随杜甫去拜访过李适之,还恰恰是那首《饮中八仙歌》横空出世那日,忧心忡忡。

“元月一过,哥奴又开始了。使人去提醒那小子,近日哪都别去,放老实些。”

“妾身这就去。”

韦芸知她丈夫这般说了,就是将薛白的恩情记在心头,肯出手庇护,连忙使人去了薛宅。

颜真卿长出一口浊气,再次提笔,继续写方才未完成的判文。

端丽的八分楷体稍显匆忙,在“臣疑礼部侍郎李岩”后面落下了“泄题”二字。

~~

通义坊的一处宅院中,杜五郎被摁着饮了几杯酒,微醺。

他晃了晃脑袋,侧目看去,一个胖胖的小娘子在屏风后偷眼相看,竟有点可人。

“你们这酒,也太烈了吧?”

“郎君虽中了榜,可若想为官,没有数百贯可打点不了吏部,老朽恰好颇有家资。”

一名锦衣老者话到这里,有仆役赶来对他附耳低声道:“阿郎,小人反复问了,他真就没中榜……”

暮鼓响时,杜五郎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庆幸地出了一口气,步行穿过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几个青衫书生同行,纷纷向他注目。

“杜郎君?”

“咦,你们认得我?”

“杜兄有礼,在下河北乡贡张通儒。”有一神态落魄、身材佝偻的老书生上前行礼,恭敬道:“有幸曾见过杜兄与郑太学、苏司业饮酒。”

“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唤我‘五郎’即可。”

张通儒依旧一脸敬重,关切地问道:“不知杜兄缘何这般……衣冠不整?”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为子美兄、次山兄看榜,却遭了误会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才脱身。”

“杜兄往来皆名士,真风采也。”张通儒赔笑道:“我等落了第,盘缠也用尽了,本打算还乡。但听说会有覆试,不知真假?”

“啊?我也不知啊。”

张通儒弯着腰,有些紧张地嚅了嚅嘴,问道:“那能否请杜兄带我们见次山兄?”

杜五郎还在发懵,偏是拗不过这些寒门乡贡的恳求,挠着头答应下来。

到国子监大门处,聚在那的许多举子们早听说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号舍,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杜誊来了!”

“五郎,我听说次山兄已随左相去联络诸公申覆试,可是真的?”

“我去了长乐坊,他们都被金吾卫驱散了,哥奴责令乡贡们还乡。”

“……”

举子们自说自话,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头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绝,肯定是来不及回家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张通儒虽然寒酸,看眼色却很厉害,忙高声道:“诸君请听杜兄安排,吃饱了才有力气议论。”

杜五郎无奈,只好掏出荷包,让人到对街的酒楼买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饼。

眼看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乡贡,他只好与生徒们商量,从号舍里拿出被褥,铺在论堂里歇一夜。他不会别的,照顾人却还可以。

热腾腾的胡饼送来,乡贡们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

张通儒嚼着胡饼,几粒碎屑掉落在地上,马上用手一抹,沾起来塞嘴里吃了。

杜五郎遂将自己的另一块胡饼递过去,张通儒连忙赔笑着接了。

“让杜兄见笑了。科举花费太大,我在胜业坊给人抄经,勉强糊口,寻常买纸墨都难,家中老母妻儿多年未曾来信,不知饿死没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讨还家……”

有生徒讥笑道:“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部铨选还要打点,拿得出吗?不如早些还家,还寄望覆试?”

张通儒看着怯懦,骨子里却有些顽固,否则也不会一考就是十年,更不会在酒楼里与严庄争论了,赔笑道:“若是技不如人便罢了,但今科总得有说法……听说有人泄题,杨护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真的?”

“真的。”有乡贡应道:“有个举子先前便替人写了一篇《罔两赋》,一出题就喊不对,被拖出去了。”

“我却听说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太激动,心竭而亡了。”

“我亲耳听到他喊‘我写过这赋,泄题了!’”

“若是我,定不会喊,再写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吗?”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泄题难道见少了?远的不说,天宝二载春闱,因当时李林甫倚重张倚,考官乃将张倚之子张奭点为状头,天下哗然,圣人只好于花萼楼覆试。你们猜如何,张奭竟是一字不识,手持白纸交卷,时人称为‘拽白状元’。”

“对,至少要圣人覆试!”

举子们的怒气再次被点燃起来,一次两次他们可以忍,但他们已忍了太久了。

“对,我要见圣人。”一个二十余岁的瘦削青年站起身来,团团拱手,道:“诸君,我是江淮乡贡郝昌元。我来长安,不是为了及第,而是为乡人申冤。”

杜五郎一愣,抬起头看去,见这郝昌元的气质与别的乡贡都不同,当即认真听他说。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要求各个州县征收三年租庸调,疏浚黄河、重筑漕渠,好不容易,漕渠通了,漕粮多往年十倍不止,但乡人们还不及欢呼,韦坚却谋反落罪,该免的租庸调没有免,反而还要查韦坚的同党。”

“我们交了血汗钱,每年五个月服力役,为朝廷开凿漕渠,等来的却不是免租庸调,而是朝廷的御史。御史抵达前,先派执事传令备马,当晚,县令就吓得服毒自尽了,但他还是被指为与韦坚同党,御史到处捕杀漕吏、船夫,拉到县衙杖死。”

“乡人死了近半,新来的县令不敢为我们作主,朝廷又设采访使、和籴使,收粮、收折色,大家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一钱一钱的凑出盘缠让我入京申告。”

“我不求能及第,只想能见到圣人。也不敢有别的要求,只申告一件事——泗州睢宁真的没有韦坚同党,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能否别再查了啊?!”

郝昌元说到最后,大哭出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杜五郎借着烛光看去,入眼的一列赫然是“自天宝五载,漕吏下狱,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郝昌元一直往后卷,显出一个一个的血色指印,恐怕有数百枚。

杜五郎看得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他脑中浮现的是柳勣案时杜家的一幕幕遭遇,下狱、用刑、杖杀、流放,也就是最后杜家有惊无险了,骂一句“被索斗鸡盯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就以为过去了。

但在天下各处,还有无数人在被韦坚案牵连而家破人亡。

在这个瞬间,杜五郎在心里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帮郝昌元一把。

他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他才拉过郝昌元,低声道:“我有一个厉害的朋友……”

~~

“杜兄,带我们去找次山兄吧。”

“不要急,你们且在此等我,不要冲动。”

晨鼓才响,杜五郎独自出了国子监,驱马往长寿坊。

薛崭正带着两个弟弟要出门,穿着青衫、背着书篓,满脸都是哀愁。

“你六哥呢?”

“六哥不是随杜阿兄去看榜了吗?”

“人太挤,他走丢了……你们别问,这不是孩童该知道的。”

“六哥被榜下捉婿了吗?可他也没有考今科春闱啊。”

杜五郎挠挠头,拉马而走,心想薛白长得也不差,可能也是因风采而被捉婿的,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唉,长安真是有太多类似这样的陋习了。

策马赶到杜宅,他不敢进去,以免被阿爷关在家中。遂在侧门探头,招过全福。

“薛白有过来吗?”

“没有。”

“我昨夜未曾回来,爷娘问我了吗?”

“五郎不是在国子监号舍吗?”

杜五郎摇头不已。

他差点就被逼婚了,家中却是这般反应,实在让人失望。

再往丰味楼,他赶到后院,正见杜妗从后院进来。

“二姐,出事了,我把薛白弄丢了。”

“是吗?”

“你怎就不急呢?”

“忙,别烦我。”

“不是,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得找薛白。”杜五郎连忙跟上杜妗的脚步,“二姐你看。”

“跟我来。”

出了后门,拐过小巷,没走多远便有一座小院,倒是十分幽静。

守院的两个护卫杜五郎也认识,正是虢国夫人派给薛白的何茂、卓广。

“你们怎在此?”

“这里是虢国夫人的别宅。”

杜五郎往主屋里一看,见薛白正在里面呼呼大睡,当即明白过来,道:“原来虢国夫人已经将薛白救回来了。”

……

午时。

长乐坊,离李适之宅不远处的一座小宅响起了敲门声。

“次山兄在吗?薛白来访。”

“进来说吧。”

薛白、杜五郎走进大堂,只见元结、杜甫,以及几个年轻的士子正在议论着什么。

“子美兄就不想想妻儿?此事多你一个出面无益,你若信我,便该知我是有把握保命才如此行事。”

“不必再说,我与次山同进退……”

薛白进了堂,行礼道:“子美兄,可相信次山并非一时冲动。”

元结回过头,见到薛白,会心地笑了笑。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若元结写诗只骂李林甫,一定会死。但骂圣人,反而能活。

因为当今这位圣人心胸并不狭隘,虽然不听谏言,却也不因劝谏而杀人。元结当着无数人的面骂了圣人,诗文传开,事已闹大了,圣人为了展现胸怀、彰显大唐盛世的气象,反而会保元结。

当然,一个无知的年轻人骂骂没关系,但不能让别人都跟着骂,那样就不是谏言,而是威胁了。面对威胁,圣人连儿子都能杀。

“你看,薛白也这般说了,子美兄便放心吧。”元结上前两步,迎了薛白,道:“你也是,此事你不必掺合,安心备考。”

“我躲不掉的。”

元结不解,问道:“为何?”

“原来是‘胡乱拼凑’的薛白。”薛白还未答,一旁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上前,自我引见道:“安定皇甫冉,字茂政,已久闻你的大名。”

“茂政兄有礼了。”

薛白回礼,目光看去,皇甫冉的笑容有些亲近。

显然,郑虔将他的身份告诉了皇甫冉,而没告诉元结。

因为皇甫冉是张九龄的学生,天然就与薛平昭同一立场。李林甫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想,张九龄的学生、薛锈的儿子,都是敌人。

薛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薛平昭,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脉。

“次山兄,这次的事可有幕后推手?”

“没有。”元结道:“眼下许多人都说是我主导,实则是放榜以后,举子们想要闹礼部,我看情况不对,只好带头请左相出面。”

这就是元结的厉害之处了。

他行事看起来很冲动,实际上却是在稳定局势。

“大闹礼部不会有好结果,我的计划是,把讽谏圣人的诗文传开,在不犯禁的情况下,让圣人知晓天下怨哥奴久矣。圣人必召见左相,再由左相呈辞,罢黜李林甫。”

“好。”薛白不说对这个计划的看法,也不说他做了什么,直截了当道:“算我一份,我得罪过哥奴,避不开。”

“好。”元结亦干脆,道:“眼下,不必让乡贡举子聚集,以免落人口实、遭金吾卫驱打,也不能让他们离开长安,当分散各处,继续造出声势。”

薛白道:“哥奴很快会反应过来,让金吾卫到旅舍赶人。”

元结道:“不错。因此左相正在联络诸公,安顿乡贡举子。”

“对。”杜五郎道:“我就是这么做的,安置了十余名乡贡在国子监。”

这就像是一场攻打李林甫的硬仗,元结完全是按堂堂正正的兵法来做的,收溃兵、提士气、发檄文、结硬寨。

薛白则像是一支奇兵,道:“还得让朝中诸公面圣,拖住哥奴。圣人不在兴庆宫,去了禁苑。”

“什么?”元结终究是年轻位卑,“连左相都不知……”

下一刻,院外传来了大喝声。

众人出堂,只见金吾卫已如狼似虎扑进这间小院。

“你等好大胆!”元结当即抬手一指,大喝道:“敢在李公宅院擅捕乡贡生员?!”

他有理有据,正气凛然。

然而,金吾卫根本就不与他讲任何规矩。

“韦坚同党李适之,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全部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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