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0232【五条人命】

把人带回平利县,李宝直接在客栈进行审问。

这样得出的供状和证词,其实没有法律效力,但可以交给司法官员做参考。

而李宝审案,纯粹是为了悄悄抓捕关键人物。

一家四口已经吓瘫了,问啥说啥。

韩顺说道:“逃荒那年俺五岁,除了自己和兄长的名字,别的啥事都不记得,便连爹妈的名字都记不清了。俺被卖给了皮货商人莫家,说是签的十年契,三十几年也不放俺走。俺还讨了个老婆,生不下来孩子,母子难产一起死了。”

李宝快速记录供词,除了曾孝端,屋里就他文化水平最高。

韩顺继续说:“自那以后,俺就觉得活着没意思,天天下工都去喝酒。钱财花了不少,还耽误了正事,被主家一通打骂,罚做最低等的小工。有一回,俺听到有人喊韩和,就记起自己失散的兄长。寻机去套话,兄长也还记得俺,说他被卖给了东郊的曾家……”

曾孝端急于知道内情,打断道:“说你怎样带着嫂嫂侄子逃的!”

韩顺连忙说:“有天俺下工了,兄长突然来店里,拉俺去暗处说话。也没说明白啥事,就塞来一个银铤和几串铜钱,让俺带着嫂嫂和侄子快逃。俺问他遇到什么麻烦,他怎也不肯讲。后来俺问嫂嫂,嫂嫂也不愿说。”

曾孝端看向那妇人:“俺还记得,你叫邹三娘是吧?”

妇人跪在地上缩成一团:“郎君没记错。”

曾孝端问:“你知道些什么?”

妇人吞吞吐吐道:“娘子……娘子与曾二郎有……那事。”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曾孝端大怒。

“娘子”就是他老婆,“曾二郎”则是他堂兄。

邹三娘吓得一哆嗦:“俺不敢乱说,那年郎君进城考试,还考上了举人。郎君考试的时候,娘子就在家中……是俺撞见的,曾二郎还打了俺。还说俺敢乱讲,就要弄死俺儿。俺被吓到了,不敢与人说。”

曾孝端本意是给母亲和妻子伸冤,结果刚刚问出些线索,却得知自己的老婆与堂兄通奸。

他又气又怒,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已然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李宝只能亲自审问:“曾孝端之妻,是怎么死的?”

邹三娘摇头:“不晓得。”

李宝又问:“伱那失踪的丈夫,可是收钱诬告?”

邹三娘说:“案子到了州院,曾二郎忽来找俺,让俺当家的去官府自首,谎称跟家中主母有奸情。听他的话,就能拿到很多钱,坐一年牢就能出来。不听他的,就弄死俺儿子。曾二郎结交无赖,家中又有钱,是村里的一霸,俺们都被他吓到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李宝问道。

邹三娘摇头。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李宝带着众人悄悄返回金州城。

……

这些天,民意箱里收到数十份信。

“你怎么看?”朱铭问道。

刘师仁说:“之前一封信也没有,忽的每日来十几封,还都是夜里偷偷塞进去的匿名信。在下觉得,恐是有人故意为之。”

朱铭吩咐道:“把匿名信都收好,标记收信日期,别的不必理会。”

刘师仁说:“王甲已招来许多壮士,足有二十六人。俺试探了一番,有的恐非良善之徒。”

“这种时候,能用就好,”朱铭说道,“让吴懋给团练副使发公文,令团练副使招募乡兵剿匪。王甲举荐的二十六人,自去团练副使那边应征当兵。”

刘师仁属于私人秘书,不能实际参与任何公务,目前纯粹担任朱铭的亲随。

吴懋才是官方秘书,正式命令需要他发出去。

州里的衙前,县里的弓手,也不知几人能用,朱铭干脆以剿匪为名,勒令团练副使招募乡兵。这二十六人做了乡兵,就跟着钱琛巡视各县,对外宣称是去调查土匪信息的。

一切都合规合法,朱铭并没有乱来。

“相公,杨朴回来了。”

“让他进来。”

杨朴递上供词,说道:“李三哥他们还在城外,守着那一家四口。”

朱铭把供词看完,叫来张镗说:“把这个交给司理参军黄珪,抓到人之后,不要乱打,疲劳审讯即可。”

“怎的疲劳审讯?”张镗问道。

朱铭说:“反反复复问相同的问题,把那些问题打乱了问,过他个一刻钟,冷不丁再重复一次。一直审问不要停,不让受审者睡觉。泼醒也可,针刺也罢,熬他个两三天。”

张镗觉得这法子新鲜,拱手道:“是!”

朱铭又说:“如果州院来提人,不要放走任何一个,绝对不能让人被州院提走。”

“是!”张镗领命。

朱铭又对杨朴说:“你去联络王甲等人,让他们召集信得过的公吏,皆去司理院听黄珪的命令办事。抓人与审问,不能让司理院的吏员插手。”

二人离开黄堂,各自前去办事。

黄珪认真看完供词再去翻阅当年的卷宗。

负责审案的官员,早就已经调走,就连经手的高级吏员都病死一个。

州院那边的吏员,黄珪无权提审,自己这边的吏员可以下手。他没有立即抓人,而是说道:“把都勾押官周慧叫来。”

周慧很快前来面见:“司理有何吩咐?”

黄珪一脸无奈说:“太守勒令重审六年前的通奸杀媳案,早就完结的铁案,哪能翻得过来?此案你当年经手过,可有什么建议?”

周慧道:“哪有甚建议?当年就审完了。”

“把知悉此案的公吏,都一并叫来吧,或许能问出线索”黄珪叹息道,“真个麻烦事,太守强人所难了。”

周慧不疑有他,叫来当年参与此案的吏员,足足有十几人之多。

黄珪说道:“本官要问你们案情,希望各位配合。”

“我等知无不言!”众吏员说道。

黄珪又说:“未免有人串话,须得分开问询。你们腾出十几间房来,各自选一间进去吧。”

这些家伙都没当回事儿,一路还有说有笑,自己去挑选房间。

都进去之后王甲、郭文仲等三十几人,突然分别闯进房里。并且,张镗、白胜也现身,把房门从外面给锁上。

“这是作甚?”周慧大惊失色。

郭文仲负责审周慧,另一人在房里休息,他们两个轮换着来。

郭文仲笑道:“周都押莫慌,就问几句话。”

周慧怒道:“俺认得你。你一个刑案副开拆官,哪有资格审问俺这堂堂的都勾押?”

郭文仲拱手朝州衙的方向一拜:“太守察觉有重大冤案,尔等当年经办此案的公吏,皆有徇私舞弊、栽赃陷害之嫌。俺是太守和司理临时调来的,若是无辜,自会放你们出去!”

周慧冷笑:“问吧,看你能问出甚好歹来。你若敢屈打成招……哼!”

“若是屈打成招,便把你们弄去大牢了,哪用得着在司理院审问?”郭文仲说。

周慧更加有恃无恐,既然是正常审问,自己打死不说真话便是了。

王甲推荐的二十六个壮士,还没正式应聘做乡兵,但已经来不及办手续了,悉数召集起来办事。

李宝带着几人,去郊外抓捕曾孝端的堂兄一家。

钱琛带着剩下的人手,直奔西城县衙而去。

郑泓的胖,那叫矮壮,不太耽误行动。

钱琛才叫真的胖,一身肥膘,走几十米远就开始喘气。他还要代替朱铭巡视各县,估计走一圈回来,就能见到减肥效果。

“别驾带人来我衙里作甚?”西城县令高传式没给好脸色。

他属于正经的进士县令,钱琛只是个捐粮捐来的散官。平时多跟钱琛说几句话,高传式都觉得跌份儿。

钱琛拿出州衙和司理院签发的文书:“太守发现重大冤案,凡是参与过此案的吏员,全部暂时扣押不得乱走。”

高传式怒急:“就算有冤案,就算县衙胥吏舞弊,也该由本县亲自来审!”

钱琛微笑道:“当然由高县令亲自审问,鄙人不过是协助而已。”

“协助你带这么多人来?”高传式指着那些还没办手续的乡兵。

钱琛解释说:“县衙吏员沆瀣一气,恐互相包庇。太守也是怕出现差错,所以让我带人来协助。”

道理讲得通,高传式无话可说,憋了一肚子怨气在心中。

根本用不着三天,仅过了两日一夜,曾孝端的堂兄曾孝素就扛不住了。

这厮在妓院里嗨皮一宿,睡到半上午,迷迷糊糊就被抓走。

“让俺睡会儿吧……”曾孝素耷拉着脸皮,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梁平在旁边呼呼大睡。

此时轮到李宝在审问,李宝猛拍桌子:“坐直了,不准弯腰!”

曾孝素挺了挺腰杆,两秒钟之后又弯下去。

李宝拿起一根缝衣针,对准其大腿猛的扎下,痛得曾孝素瞬间清醒。

然后继续熬。

除了缝衣针偶尔也会用油灯,对准其手指烧上几秒。

审问一阵,李宝去睡觉,换成梁平继续。

睡着睡着,李宝被梁平拍醒:“李三哥,这厮开始说真话了。”

李宝猛地翻身爬起,亲自审问道:“你与堂弟之妻冯氏可有通奸?”

“通了。”曾孝素已经迷糊,此刻只想着赶紧答完睡觉。

李宝又问:“你可知冯氏是怎死的?”

曾孝素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许多,连忙否认:“不知。”

“还敢嘴硬,那就继续熬!”李宝怒道。

又足足熬了半个小时,曾孝素突然摔倒,竟然当场睡死过去。

梁平提起水桶,猛地浇出冷水。

李宝拽住其左手,连续刺下两针。

这厮终于悠悠转醒,疲劳审讯继续。

又过几分钟,李宝问道:“冯氏怎死的?”

曾孝素说:“俺失手掐死的。”

李宝问道:“为何起争执?”

曾孝素说:“她一直没怀孕,不愿再通奸。俺很生气,就跟她吵起来,后来她先动手挠人,俺气得掐她脖子。不知怎的,就失手掐死了……”

半个小时之后,案情基本清晰。

曾孝端与妻子结婚几年,一直没有怀孕,婆媳关系不睦,婆婆确实有休妻再娶的说法。但更多是气话,并没有付诸行动。

其妻冯氏,心理压力极大,就去寺庙拜佛求子。

曾孝端的堂兄曾孝素,早就贪慕冯氏美色。他先引诱了冯氏的贴身丫鬟,靠着鱼水之欢和金钱攻势,把丫鬟变成自己的内应。

拜佛求子,也是丫鬟撺掇的。

当日,曾孝素买通了一个和尚,让丫鬟把冯氏骗过去,就在禅房里强暴了冯氏。

冯氏羞愤欲自尽,曾孝素和丫鬟一阵劝阻洗脑。说她死了也名声不保,而且婆婆埋怨她不能怀孕,不如索性快活几次,说不定就能怀上了。只要怀孕,曾孝素就不再纠缠,而且冯氏还能跟婆婆和丈夫交差。

稀里糊涂的,冯氏就跟曾孝素有了奸情。

估计是冯氏自己有不孕不育症,通奸大半年,居然还没怀上。她越想越自责,觉得对不起丈夫,于是要跟曾孝素断绝来往。

导火索是丫鬟怀上了,搞不清楚是曾孝端还是曾孝素的——因为妻子久不怀孕,曾孝端就收了丫鬟,希望能够产下一儿半女。

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愧疚,反正冯氏不想继续下去。

曾孝素失手将冯氏掐死,跟丫鬟一起弄成自尽的样子,只求把命案给糊弄过去。

谁知上诉到州院,仵作查出是掐死后再上吊。

曾家所有人,都被反复审问,有些仆人还被逼供。

丫鬟怀孕没有被打,但越想越害怕,竟跑去跟曾孝素商量,说是投案自首可以从轻发落。

曾孝素害怕丫鬟自首,便称要带着丫鬟远走高飞。他先让丫鬟盗窃冯氏的首饰,骗到自己家中杀了,就埋在自家后院里。丫鬟失踪,女主人的首饰被盗,官府认定是仆人盗窃钱财逃跑。

连续两桩命案,曾孝素整日魂不守舍。

负责查案的吏员,看出曾孝素情况不对,于是就暗中跑来勒索。

曾孝素给了不少钱,索性再给一些,逼迫仆人韩和去自首,并诬告曾孝端的母亲通奸杀媳。

买通那些吏员,曾孝素花了两千多贯,家里的现金都不够,甚至还抵押了店铺和田产。他父母也是知道的,但命案在身,只能为儿子花财消灾。

事后越想越心痛,干脆又买通县衙官吏,伪造契书霸占曾孝端的家产。

除了当年的西城县主簿,帮着霸占家产之外,还真没有当官的参与其中,全是那帮胥吏在暗中搞鬼。

仆人韩和,出狱就被杀了!

前前后后,三条人命。

算上丫鬟肚子的孩子,以及被判处绞刑的韩母,总共五条人命冤死其中。

(本章完)

第238章 0233【太守审案】

知州朱铭、通判李道冲、录事参军宋宁、司理参军黄珪、司法参军李旸、观察支使吴懋,六人聚在一起讨论案情。

供状不止曾孝素那一份,还有诸多吏员的供词,以及韩顺、邹三娘的供述。

虽然是疲劳审讯而来,但这在古代不算啥,重点是这些供状能够彼此对应上。

“他们犯下命案,怎会轻易讲出来?”李道冲首先提出质疑。

朱铭笑道:“怎么讲出来的,李大判不必多问。案犯曾孝素逼奸冯氏,曾买通一个和尚,我已派人去抓捕和尚归案。还有冯氏、侍女及韩和的尸骨,也已经派人去寻觅挖掘。今日把李大判找来,是因为参与此案的吏员,有一人在阁下的通判厅做点检文字官。”

李道冲又看了看供状,没好气道:“既然证据确凿,把他抓了便是。”

点检文字官,是一个很重要的文吏职务,不好贸然去通判厅抓人。朱铭如果敢那样做,比扣押金子影响更恶劣,等于彻底跟李道冲撕破脸皮。

须得提前打声招呼。

李道冲虽然非常不爽,但也没必要掺和进命案中,大不了再重新提拔一个。

朱铭又说:“此案有提刑司的批复,一旦重审干系重大。因此我提议,由州里的诸位长官会审。复核之权在司理院,黄司理担任主审官。我与诸君陪审此案,李司法协助,吴支使记录。”

黄珪连忙倡议:“既是州官会审,太守当为主审官。在下虽有复核之权,却也不敢托大。”

朱铭立即看向吴懋。

这个怂货老实人,已经打定主意跟奸党作对,可如今李道冲就坐在面前,他却又犯起了软骨病。

被朱铭瞪了一眼,吴懋只能硬着头皮说:“确实该由太守主审。”

朱铭又问司法参军李旸:“李司法觉得呢?”

李旸纯属官场小透明,他只在判刑的时候,为法官提供法律依据,平时没有任何实际权力。当即谁都不得罪,回答道:“既是会审,太守主审也可,大判主审也可,录事和司理两位也可。”

录事参军宋宁说:“太守初来乍到,对金州还不熟悉,我认为该由李大判主审此案。”

黄珪立即怼回去:“若按本职,该由阁下与我主审。若按官职,该由太守主审。请问宋录事,大判主审有何依据?”

宋宁无言以对,不论从哪个角度讲,都轮不到通判主审案件。

朱铭微笑看向李道冲。

李道冲撇撇嘴,他明白朱铭的意思。

如果快速审案结案,只能震慑那些胥吏。朱铭却非要拖着,把大家叫来商量,还要搞什么会审,这是趁机在官员当中立威。

案件复核权在黄珪那里,黄珪让出主审资格,必然要让到朱铭手中,李道冲根本就无法反对。

“既然诸君无异议,便在找到尸骨之后,立即会审此案,”朱铭微笑道,“到时候,把诸曹官员都请来。”

李道冲连忙说:“诸官各有政务,就不必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朱铭摆手道:“不然,如此重大案件,所有州官都该到场,看看这些积年老吏的嘴脸,今后也能警醒起来不再受蒙蔽。”

朱铭打算在全体州官面前立威,让大家老老实实看着他判案!

李道冲笑道:“一桩冤案而已,重审就可以了,没必要搞恁大排场。”

朱铭立即让步:“那就向众官发出邀请,愿意来旁观的就来,不愿意来的可以不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特么敢不来啊?

不来就是不给知州面子!

数日之后,几具尸体挖出来了,州县两级仵作都去验尸,且各自拿出一份验尸报告。

朱铭又派人在城内城外宣扬,邀请百姓来观看审案。

“相公,姓朱的没安好心。官员、胥吏、百姓皆到场,亲眼看他翻了冤案,他今后的威望得多高啊?”亲随说道,“此案之后,谁还记得相公?众人都只知有知州,而不知有通判矣。”

李道冲气得拍大腿:“情理法理他都占,俺又有什么办法?”

亲随说道:“还得给小蔡相公(蔡攸)写信,要么把姓朱的调离金州,要么把相公调离金州。此人太过强势,又是相公的顶头上司,跟他同在一地很难做事。”

李道冲是在金州捞钱的,不是来跟谁斗气的。

更何况,朱铭有皇帝罩着,根本就不可能斗倒。

便如这亲随所言,要么把朱铭调走,要么把李道冲调走,否则就会耽误他们的贪污大计。

李道冲思来想去,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再次提笔给蔡攸写信。他认怂……嗯,也不算认怂,就是懒得跟朱铭斗,痛痛快快捞钱才是他的追求。

……

案件开审这天,由于宣传得力,而且掺着桃色绯闻,吸引到大量百姓的关注。

审案地点在司理院大堂,大清早便汇聚近千百姓,而且还有百姓从城外零星赶来。

就连州学都停课一天,州学教授带着士子们前来看热闹。

王甲负责带人维持秩序,他对围观群众说:“太守有令,挑选二十人,站在大堂外观看。其余人等,须站在大门外,不可越过大门一步。抽签!”

几个衙前吏,各自抱着木箱,让围观百姓们抓阄。

一共五百张小纸片,只有二十张写着“进”字,其余全部属于空白。

老百姓没想到还有这事儿,欢欢喜喜抓阄。州学士子也疯狂往前挤,打算试试自己的手气。

一个富商抓到空白纸张,立即喊起来:“五十文买个旁观名额,谁愿卖的说一声!”

“俺也要买!”另一个富户说。

还真特么交易成功了,衙前吏员们也懒得管。越到后面名额越贵,当场炒成了160文一个。

只能说,金州真穷。

要换在洋州,估计能炒到500文。

二十个旁观名额,富户就占了十七人,大部分都是花钱买来的。

戴承嗣既是商人又是举人,他花钱买了个名额,跟着众人一起进去。本以为只能站在大堂外,却见有杂役搬来交椅,放在大堂门口请他们坐下。

“听说抓了好多,不晓得今日要打死几个。”

“太守新官上任要立威呢,说不定当场打死五个以上。”

“若打死五个,要罚钱一百多贯呢。”

“百来贯钱,对太守来说值得什么?多多打死才能立威!”

“……”

这些富商前来听审,不仅对案情感兴趣,还在猜朱铭今日要打死几个。

屈打成招,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执行上又被默认。

而且专门制定了相关法律,官员审案时打死犯人或证人,当以过失杀人论处,打死一个赎铜120斤。按一贯钱五斤铜来算,审案时失手打死一人,罚钱24贯就能免除罪行。

朱铭让属下疲劳审讯,已经算非常仁慈了,他本可以往死里打的。

“各官就位!”

州官们陆陆续续进入大堂,就连州学校长都在,把大堂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通判李道冲,坐在左首第一位。

支使吴懋,坐在右首第一位,他要负责记录审案过程。

录事参军和司理参军,分别坐在主位的左右,他们算是主审官的助手。

司法参军单独坐在角落,他要为判刑提供法律依据。

“太守升堂!”

朱铭阔步从内堂走出,端端正正坐在主位。

“喊堂威!”

“威~~~~武~~~~”

衙差手持拄着水火棍,棍子不断击打地面,扯开嗓子齐声大吼。

包括戴承嗣在内的听审百姓,瞬间被堂威的气势震慑,纷纷坐直了身体肃然等候。

朱铭猛拍醒木,说道:“带上诉人曾孝端上堂!”

曾孝端被领到堂下站立,朝朱铭拱手作揖,随即被公差验明正身。

宋代审案,原告和被告都不需要下跪。

衙门设有两块木牌,一块叫“词讼牌”,不着急的案子在此投状,官员收到诉状择日开庭。另一块叫“屈牌”,有紧急案件或者重大冤屈,在此投状并等待,官员会尽快安排审理。

原告和被告在开庭的时候,都是“立于庭下”,而非全程跪着参与。

但也有例外,存世的《宋高宗书孝经马和之绘图册》,画中有两个犯人接受审讯,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这让历史研究者颇为费解,搞不明白跪着那人是啥情况。

朱铭问道:“诉状可在?”

“诉状已收到。”黄珪开始念诉状,大致内容为:状告堂兄曾孝素,逼奸妻子和女侍,勾结胥吏诬告其母。

朱铭说道:“带犯人曾孝素上堂!”

曾孝素被拖上来,这货已经睡饱了,但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在堂下。

面对问询,曾孝素只能照实说来,又哀求道:“冯氏之死俺是出于无心,过失把她掐死的。”

朱铭说道:“就算你过失杀死冯氏,可那侍女王翠翠,难道也是过失致死?你的供状上说,是担忧其告发,诱她盗窃财货私奔,再骗至你家杀人埋尸。来人,呈上罪证!”

衙差抬来一个箱子,正是侍女的尸骨。

朱铭问道:“根据伱的供述,这具尸骨从你家后院挖出。其所穿衣物,还未完全腐烂,有多个证人辨认,正是侍女王翠翠失踪时所穿。尸骨头部的首饰,也被证实是王翠翠生前所戴铜钗。带证人邹三娘、曾阔、何林、李大婆!”

四个证人上堂,都是丫鬟生前的熟人。

他们辨认尸骨的衣物和首饰,都说是死者生前所有。

随即,又带来曾孝素的侍妾和丫鬟。她们被吓唬一通,不敢有所隐瞒,称那天晚上,自己被勒令不许出屋,只听到院子里传来声响。似是有人在挖土,足足忙活两三刻钟。

接着再带上来一个仆人,那仆人供述,曾孝素提前一天,让他找来一把锄头,说是要亲自栽种花木。

曾孝素彻底瘫了,随即又鼓起勇气求饶:“诬告俺婶子与仆人韩和通奸,事后又杀了韩和灭口,这不是俺的本意,是公人逼俺做的!俺家虽霸占了堂弟的家产,可那些产业拢共就值千贯。俺给州县胥吏的财货就有两三千贯,那些胥吏才是坏人,求太守开恩啊!”

霸占堂弟家产,还真不是预谋的。

曾孝素为了平事儿,被胥吏勒索太多钱财,霸占了堂弟家产都捞不回本。

朱铭说道:“胥吏之事,暂且不急,带那和尚上堂!”

一个中年和尚被带上来,惶恐不安的说出实情。他明知曾孝素要逼奸妇人,却为其提供禅房,还在外面帮忙把风,仅仅收了五贯铜钱的好处费。

这事儿听得旁观者大怒,妇人名节何其珍贵,竟被五贯铜钱出卖了。

接下来,带出一串胥吏。

主谋两人,帮凶七人,剩下十多个共犯参与程度不一。

两名主谋,各得财货六百余贯。七名帮凶,收到的财货,从三十贯到四百贯不等。其余共犯,有的甚至只收到几贯钱,又被请客吃了几顿酒,碍于情面、迫于权势帮着主谋做事。

这些家伙上堂之后,自知难以逃脱,于是互相攀咬。

把所有的罪责都往两个主谋身上推。有的说自己不晓得杀人了,有的说自己是被逼迫的。

两个主谋气得怒火中烧,开始供出其他案子,似乎要把所有人都拉着一起上路。就连堂上拄着水火棍的衙差,都被指出犯了命案,吓得那衙差当场跪下狡辩。

朱铭皱眉道:“这些都记录下来,今天暂且不审,只审此案相关。”

一直审到中午,所有人都饿了,朱铭还没有休庭的打算。

西城县的几个胥吏,还有曾孝素的父兄,全都被带上来,审理他们伪造契书、霸占家产之事。

除了人证之外,朱铭大量出示物证。

就连伪造的契书,都让文吏去辨认——这玩意儿居然没烧掉,一直当成正经契书保留至今。

审理完毕,司法参军忙得热火朝天,抱着一本《宋刑统》反复翻阅。最后,他给出所有涉案人员的判决意见,并且附带这些判决的法律条文。

朱铭当庭宣布:“犯人曾孝素,逼奸并过失杀死弟媳、和奸并诱杀他人侍妾、唆使仆人韩和诬告婶母、勾结胥吏杀死韩和灭口、串通父兄伪造官契、强夺堂弟家产。犯十恶之罪,罪不可恕,依律不得铜赎。数罪并罚,判处斩刑,交付提刑司秋后问斩!”

“好!”

堂外听审的二十个观众,顿时爆发出叫好声。

虽然没看到当场打死人的戏码,但今天的审案特别精彩。人证物证非常齐备,各种证词都能对上,找不出半点让人质疑的地方。

而且,曾孝端也算富户,他的遭遇让旁听者很有代入感。

这些前来旁听的富户,或多或少都有被胥吏敲诈的经历。判处曾孝素死刑,已经是大快人心,接下来等着对胥吏们的判罚。

很快,曾孝素的父兄,也得到了相应的处罚。

贿赂吏员掩盖罪行,还有霸占他人家产,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的重罪,是他们伪造田契、房契,这叫做“伪造官文书及印章罪”。数罪并罚下来,各自杖罚一百五十,流放两千五百里。

曾孝端被霸占的家产,勒令全部予以归还。

至于那些胥吏,两个主谋判处斩刑,七个帮凶判处绞刑。剩下的从犯,徒刑两年至流放一千里不等。

还有那个邹三娘,撞破奸情却不告发,面对官府审理命案,也不将事实说出。按照律法,应该跟通奸者同罪,需要坐牢一年半。念其受人逼迫,还有幼子要抚养,免其牢狱之灾,赔偿苦主若干钱财(双方私下商量去)。

那个和尚,协助曾孝素逼奸妇女,还收受好处,为其提供场所、为其放风把门。依同犯论处,判处绞刑!

曾孝端的母亲被诬告冤杀,金州五县皆张贴告示洗去罪名,同时恢复曾孝端的科举资格。

“退堂!”朱铭说道,“所有判罚结果,拿出去宣读给百姓知晓。”

曾孝端已经泪流满面,跪地磕头说:“太守大恩某无以为报,今世来生永不敢忘!”

朱铭说道:“快起来吧,你也是士子,今后好生读书做人。”

曾孝端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文吏拿着判决结果,跑到街上当场宣读。

每读完一条,都引来阵阵喝彩。

那些全程旁听的富户,也脚步轻快离去,他们回家之后,便要跟亲朋好友们诉说。

今天的事情,已够了一整年的谈资。

朱铭阔步走出大堂,带着随从来到街上。

老百姓纷纷让出道路,热情欢送太守离开,还有人高呼青天大老爷。

“俺要告状!”猛地有一百姓大呼。

“俺也要告状!”

朱铭面带微笑,对刘师仁说:“告状之人,你帮他们写诉状。”

好些胥吏,脸色剧变。

已经有人匆忙回家拿钱了,只要不是犯下命案,都能用钱私下和解,千万不能闹到知州那里!

在金州这破地方,做了好几年州学校长的管谅,见到无数百姓尊敬信任知州,不禁扼腕感慨:“为官如此,真吾辈之楷模也!”

重审一桩冤案,朱铭的威望便立起来了。

官员都被震住,吏员皆被慑服,百姓也爱戴信任。

空出来的吏员职位,除了通判手下,其余朱铭都可以塞人。接下来再审几个案子,把重要吏员都换成自己人。

然后就可以收手了,好几百个州级胥吏,还有许多西城县吏员,总不可能全都换一拨,毕竟还得靠这些人办事。

当然,也不能纵容。

得定下一些规矩,老实按照规矩做事的,除了重大案件之外,以往罪过都可既往不咎。若不按规矩办事,便新账老账一起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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