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142章 万象更新(三)

第142章 万象更新(三)

沈家在京诸子中,沈理与二房最熟来的也最早,其次是宗房大哥沈珹,五房大哥沈瑛、二哥沈琪随后便也到了。

沈理与沈珹都年过而立,沈瑛二十七岁、沈琪二十四,也比这次进京的沈家诸子年长许多,同这次进京的沈家七子之间,好多都是头一回见面。

就是沈瑞,即便同沈理、沈瑛、沈琪相熟,可对于宗房大哥沈珹,还是初见。

沈珹比沈理年岁还略大些,三十五、六岁年纪,弘治六年二甲进士,没有考入庶常院,入了六部听政,如今是正五品刑部郎中。沈瑛是弘治十二年二甲进士,考入庶常院,如今在翰林院学习。沈琪是弘治十一年举人,十二年会试落第便留在京城,准备下一科。

这三人妻妾家眷,都在京城。

宗房老宅就在崇教坊,紧邻国子监,沈家二房隔了一个坊,倒是不远。后来五房兄弟进京置产,沈珹便也请人帮忙,在同一坊给他们寻的宅子。

只有沈理,因是状元及第,有赐宅,紧邻着皇城根,却是在西城安富坊,离二房所在的仁寿坊,要有一段距离,需要绕过皇城,才能过来。

沈理等人倒是并未急着与众小闲话家常,见完大老爷,便又去见了大太太,又往二老爷处、三老爷处都请了安,方又回转过来。

三老爷也跟了过来,他的年岁本就比沈珹、沈理大不了几岁,同这两位族侄倒是相熟的。

书房大书案上,沈瑞、沈宝方才写的两幅字还没有收起。

正被三老爷看见,三老爷知晓其中一幅字是沈瑞所书,很是关注,眼中带了几分欢喜;待见了沈宝的,则是惊艳。

惊艳的不只三老爷,连沈理、沈珹等人见后,对于沈宝这个小族弟也连连称赞。

沈宝被众人赞得不自在,想要避又无处可避,圆滚滚脸上,露出几分腼腆。

大老爷摸着胡子笑道:“莫要再夸他了,宝哥都操了……”又对三老爷道:“瑞哥与宝哥在字画上都有些天分,以后让这两个小的去找三弟,三弟也多指点指点侄儿们……”

三老爷微笑道:“那倒是好……看到两个好苗子,我心里也痒痒呢……”

沈珠在旁,见众人视线都集中的沈瑞、沈宝身上,心中后悔不及。

早知道方才自己就不该顾三顾四,也该一展所长才是。可想想琴棋书画中,自己样样都会,曾自诩精通,可不过是蒙蒙不懂行的父母曾祖父,真还拿不到台面上来。如此一来,方才自己安安静静,也算是没丢丑。

他虽向来自傲,可在族伯、族叔与几位族兄面前,也不敢露出些什么来。

如今大老爷与徐氏这里似乎都关注沈瑞,大老爷似乎还有意将沈宝往三老爷处推,二老爷那里始终无人提及。

二太太的精神虽不好,行事瞧着也有些异常,可二老爷风度却极好。

沈珠心中这样想着,满心嫉妒才消减许多,原本急躁的心情也平复许多。

族侄们难得这么全乎,大老爷与大太太自然是预备了席面,留他们用了午饭。

玉字辈十一子,外加上大老爷、二老爷,分作了两席。

看着眼前众子,大老爷既是心酸又是欣慰,欣慰的是沈家书香之家、翰墨之族,子弟一代比一代兴旺;心酸的是优秀的子弟都是别的房头的,要是沈珞还在就好了。

等到用完午饭,沈珹与沈瑛便提及想要接各自胞弟回家过除夕之事。

明日就是除夕,沈珏与沈全都有兄嫂在京,自然也想着手足团聚。至于二房这里,反正初一还要过来拜年。

大老爷应了沈珹与沈瑛的请求,沈珏与沈全两个看着旁边的沈瑞,都有些着急。

沈珏低声对沈珹道:“大哥,瑞哥同我住一起呢,也接了他去吧,省的留下他一个怪孤单的。”

“有沧大叔、沧大婶子在,会照看好瑞哥,勿要多事!”沈珹低声斥责道。

倒不是他因初见沈瑞,与沈瑞不熟才将他落下,实是半月前接过祖父手书,提了二房择嗣之事二房大老爷、大太太选定的嗣子就是沈瑞,吩咐他以后在京城能照拂就照拂一二。

沈珹将祖父交代的话记在心中,今日对沈瑞的印象也尚可,不过如今二房冷冷清清,选定的嗣子虽进京,正是相处添人气的时候,自己这个时候提接人可就太不知趣。

沈全这里着急虽着急,可看到沈理在,心里便又踏实了。

等出了二房,沈全随着大哥、二哥上了马车,开口一问,果不其然,沈瑛没有提接沈瑞之事,是因之前沈理已经露过接人的口风。虽说五房两位兄弟也有心与沈瑞亲近,却不差在这几日,没必要非要与族兄抢着接人。

沈全想起关于嗣子之事,有些犹豫道:“怕是六族兄也接不出瑞哥来……”

沈瑛沉思一下道:“三弟觉得,沧大伯、大伯娘选中的嗣子是瑞哥?”

沈全点头道:“多半会如此,要是只为让瑞哥给孙家太爷祭扫,等几年瑞哥大了又何妨?而且二房长辈既与孙家有渊源,自不会忍心看着瑞哥以后日子难过……”

沈琪点头道:“也就瑞哥了……行事既稳重,读书又刻苦,二房这样门第,择嗣子首要要看资质……要是资质不好,以后连乡试都过不去,难道还要恩荫入仕不成?就沈珠那样的虽也算是读书种子,可满肚子小算计都挂在脸上,小家子气十足。沧大伯与大伯娘能看重他才怪,其他几个,看着也不像……”

沈全虽之前隐隐猜测到,可听两位兄长也这般说,就有些不自在。

对于沈瑞来说,能借着过嗣之机从四房跳出来是好事;可对于走了的孙氏来说,沈瑞毕竟是唯一亲骨肉,过继他房,以后也享不了香火供奉。

沈全心里,虽偏生沈瑞,可也记挂着孙氏:“那源大婶子香火……”

沈琪道:“源大婶子慈母心肠,定是乐意瑞哥过继……以瑞哥的资质与勤勉,若真入嗣二房,以后锦绣前程,定是没问题。”

沈瑛摇头道:“瑞哥为嗣,锦绣前程是跑不了……可要说源大婶子乐意,那倒是未必。二房子嗣单薄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源大婶子若是真有心出继瑞哥,早就着手安排……以源大叔与四房老安人两个,想要拦着源大婶子筹划,怕也是不能……”

*

沈宅,书房。

在宗房与五房子弟离开后,大老爷也吩咐人将沈瑞等人送回客院,只留下沈理说话。

沈理未免疑惑,他方才也提出想要接沈瑞回家过除夕之事,大老爷却不置可否。这单独留下自己,所为何来?

大老爷并没有与沈理卖官司,直接将一封信递给沈理,正是孙氏病故前留给徐氏那封信。

沈理疑惑地接过,看着看着,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孙氏留下的遗书,共有两封,一封是明面上的,托付给知府太太庄氏,处置嫁妆与将庶长子记名;一封是暗地里的,留给二房大太太,将沈瑞与十万两银票托付给徐氏。

“三年前收到孙氏的信,我与你婶娘就打发王寿疾驰往松江奔丧……原想要直接接瑞哥回来,可名不正言不顺,便想着安排瑞哥过继在你三叔、三婶名下,接他进京教养。因你在松江,瑞哥又守母丧,便不急着使人接他。想着等他出服后,再正式议此事……后来赶上珞哥出事,就耽搁了,如今人虽接来,却不好一时半会儿就提这个。”除了孙氏与二老爷曾有婚约,在沈家教养之事,其他的事情,大老爷都没瞒着,都给沈理说了。

沈理撂下信,半响方道:“沧大叔,依是打算将瑞哥过继给三叔么?”

大老爷摇摇头道:“我与你婶娘商量了,想要让瑞哥过到我名下。”

二房小长房嗣子!

沈理听了,不由心动。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读书读的再好,考中进士,也未必就代表有了前程。沈理即便是状元及第,若没有岳家提挈,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熬到这个位置上。

大老爷如今在侍郎位,明年京察还有可能再进一步;大太太那边,娘家徐氏虽已沉寂,却有好几门得力姻亲。这样的嗣父母,带给沈瑞的会是一条坦途。

“四房源大叔那里……”沈理有些迟疑:“瑞哥到底是源大叔唯一嫡子……”

至于沈瑾,记名就是记名,做了嫡子也是“假嫡”。

大老爷皱眉道:“他已经同贺家长房结亲,贺家小娘子明年就要进门,以后应不会缺嫡子。即便以后没有嫡子,前头不还是有个得用的庶长子么?”

“贺家?”沈理闻言,不由带了怒气,咬牙道:“贺家真当沈家没人?这是想要借着婚姻抹平前事?当年侵占了源大婶子嫁产的,就是他们家。竟也敢称书香门第,行如此不义之事!”

大老爷皱眉道:“他们家大老爷,如今正谋了李相门路,明年若是无差,怕也要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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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3.第143章 万象更新(四)

第143章 万象更新(四)

都说状元都文曲星下凡,可这三年一个,文曲星也太多了些。见到王华的时候,沈瑞莫名地想起这个来。

要是按照平均三十岁中状元,平均寿命六十岁算的话,当世的状元,总要有十个、八个。沈理是一个,王华是一个,沈理的岳父谢大学士是一个,沈瑞知晓姓名的就三个。

能生出王守仁这个美男子来,可见王华姿容亦不俗。即便已经年过不惑,不过看上去如同四十来许人。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道服,待沈瑞这个隔代弟子,还算亲切,寒暄两句后,便挑着四书中生僻的地方,提了几处,考校沈瑞。

沈瑞自是一一答了,王华点头道:“尚可。”

瞧着他神色,对沈瑞也无甚不满意处,沈瑞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据他所知,王守仁目前正式收的学生只有他一个。即便王华这里,早先使人捎带过给他这个隔代弟子见面礼,可闻名不如见面。自然是王华这个师公满意自己方好,否则自己不仅丢王守仁的脸,也丢了沈家的脸。

与王守仁的随性不同,王华看似温煦,却是个立身极正、极正统文人。这也是为何阁臣们压制他,却无法从他本身攻讦他,只能借打压其子来打压他的缘故。

王华即便休沐,在除夕将至,家中也有安排,能抽空见沈瑞,除了看在儿子与沈家面上,也是有心想看看沈瑞为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长子已年将而立,王华依是忍不住为这个长子操心。

沈瑞是同僚好友托付的小辈,儿子是受自己要求,方接受此人。

偏生这沈瑞同长子一般,少年丧母,又曾受磋磨,王华惭愧往事之余,不免担心沈瑞心情。若是师生两个臭味相投,王华真不知是该哭该笑。

眼见着是个稳重守礼的好孩子,不似王守仁少年时那般任性随意,王华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使人送了一份表礼。

陪着王华一起见沈瑞的继室填房,正如沈瑞所想想的那般年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即便装扮的比较庄重,可到底年纪在那里。

幸而是个温柔腼腆的,对于沈瑞这个“徒孙”,即便眼神中带了几分好奇,可也没有说什么。

明日就是除夕,这老夫少妇都有事要忙,见完沈瑞,王华开口留了晚饭,便打发他们师生自去说话。

王守仁就直接领沈院回了自己的居处,是位于宅邸东路的二进小院,前院是书房。后院应是女眷所在,如今王守仁之妻诸氏病故,后院并没有女主人。

五宣早已领着长寿下去,寻老家人叙旧去了,书房有有十来岁的小厮奉茶。

虽说王华方才已经考校过沈瑞,可到了王守仁这里,依旧没有落下。

他随口提了句四书,让沈瑞破题。

沈瑞本是应试教育过来的,这几年也是如此要求自己,只将八股当成议论文来做。又得沈理提点,紧咬着“忠君为民”这六字为骨,又将经书典故做肉,做出来的时文,即便有的地方依旧略显生硬,做不到行云流水般通畅,不过看似华丽又不显空洞。

时文通篇不到四百字,比后世动辄万八千字,小论文也要三千字相比,字数虽不算多,不过格式要求更严,其中有些句式还要求对仗,写起来并不容易。

沈瑞即便一气呵成,从提笔到收笔,也用了半个时辰。

虽说早在师生早先的通信中,曾见过沈瑞的文章,可眼见他半个时辰就破题解题,且还破得有模有样,王守仁面上亦带了欢喜。

不过仔细再看一遍,王守仁觉得有些不对头,从书桌抽屉出翻出一封沈瑞先前的信来,将其中的时文与现下这一篇一对比就看出蹊跷来。

虽是不同命题,可这两篇文章换汤不换药,甚至中间有几句对仗句式都大同小异。

师生两个这两年半虽一直通信,可的王守仁对于学生的教导也是循序渐进,这大半年才开始给他讲解时文。

之前一两月一篇看不出什么,如今这一对比却瞧出沈瑞的取巧之心。

不是说这样的时文不好,相反这样的时文,并不显得空谈,反而显得很平实。

要是不知沈瑞品行,只看文章,也会觉得少年充满朝气。这样文章,经过润色,就是院试也可一试。

只是王守仁这个老师晓得,自己这个学生,并不是那种忧国忧民的热血少年,甚至有些过于冷清。

文不对人,这时文格式做的再整齐,用词再华丽,也显得有些生硬。

王守仁将两篇文章都放下,抬头看着沈瑞,不由皱眉。

沈瑞只有十二岁,若无人影响,怎么会有这样的行文风格?

能影响到他的,不是旁人,定是状元沈理。

尽管对于沈瑞这种做文章时的讨巧,王守仁心中不以为然。可想到教导他如此的是沈理,王守仁反对的话就说不出口。

文为心声不假,可在科举之途上,确实这样讨巧的文章才更容易入考官的眼。

自己当年曾不屑一顾,总想着“言之有物”,结果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落第。

王守仁心中默默,道:“瑞哥以后有甚志向?”

沈瑞闻言,并未立时作答,而是陷入沉思。

十三岁的王守仁是立志做将军,荡平关外蒙古人。十三岁的沈瑞,应该立什么志向?

早先的沈瑞,志向是早日成为士,入了仕籍,为了在这个不自由的时代争得更多的自由。不过宦海沉浮,岂是那么容易的。以他的年岁,正德间出仕,嘉靖年间能熬出头就不错。

想要随心生活,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改变规则,一条是去适应规则。

可规则哪里是那么好适应的?即便一心向上,登阁拜相又如何?说不定得罪个阉人,就要被罢相。严嵩权倾天下,代价是给皇帝做刀,还附带着试药丸,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改变规则虽是一条更艰难的道路,可接下来正德皇帝是历史上最任性的皇帝之一,未尝不是机会。

“老师,弟子不求为国为民流芳千古,亦不会祸国祸民遗臭万年,只想要科举入仕,尽微薄之力,在其位、谋其政,不做尸位素餐之辈,对得起王门弟子之名。”沈瑞挺了挺胸脯,掷地有声。

至于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一步去改变规则,那是后话,现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让现有的规则束缚压制自己,要学会掌握与利用规则。

王守仁虽比沈瑞年长十六、七岁,可依是存了报效国家百姓之心,否则也不会将工部观政这样旁人避之不及的坏差事,做的尽心尽职。

沈瑞这话并没有像他文章里提及的那样,将“忠君爱国”摆在前头夸夸其谈,甚至有点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不能说是什么志向。

不过王守仁却甚为满意,因为他听得出来,沈瑞口气中的自傲。

眼前这少年,不仅望向自己的目光一直带了崇敬,确实也以能为自己的学生为傲。

王守仁的心中,不由一暖。

这两年他的日子并不如给沈瑞信中提及的那么轻松,身为侍郎之子,二甲出身,连庶常院都没进去不说,六部观政都是六部之末的工部,要说心中不受打击那是自欺欺人。

不过王守仁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为国为民”的想法,想法竟是同沈瑞所说不谋而合,那就是“在其位谋其政”,而不是同旁人那样一心钻营混日子。

这个少年只有十二岁,心智如此成熟,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则是轻狂自傲不自知。

或许,他会比自己走的顺当。

王守仁面色肃穆,对沈瑞正色道:“你既随徐淑人上京,对于侍郎府择嗣之事如何看?可想过去争做这嗣子?”

话题转的这般块,沈瑞想了想,方回道:“弟子不被家中长辈所喜,若是能借此避居到京城,也是一条出路。只是此事本是当二房长辈安排,没有小辈自谋道理,还是看缘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沈瑞没有清高地说自己留恋生恩,对侍郎府的权势富贾不屑一顾;也没有凭借着生母与侍郎府渊源,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嗣子之位非自己所属。

他只是很直接地告诉老师,将过继他房当成是一条出路。对于这条路,自己渴望,却不会去行手段夺取。

王守仁闻言,不免愕然。

看着沈瑞小大人似的性子,倒是忘了他还是个需要长辈庇护的孩子。

自己虽少年失母,当年却有疼自己为命根子的祖父,还有慈爱的祖母,即便父亲一时疏忽,也不是是非不分。自己这弟子,失母时比自己当年还年幼,家中长辈又不慈,如今能“避居”的事都想到了,可见从西林禅院回家后依是难以融洽。

如此看来留在京城对于沈瑞来说,还真是有益无害。

王守仁稍加思量道:“侍郎府之事毕竟是沈家内务,外人不好插嘴。不过即便侍郎府没有选你做嗣子也无所谓,有我这老师在,留你在京城,也不是难事。”

天地君亲师,又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老话,要是王守仁这个老师开口留沈瑞在身边教导,还真是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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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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