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人间无路者

眼前这一幕,实在惊悚。

尤其生活在这天佑之国的修士们,少历大战,不曾有太多恐怖经历。骤然见得此般情景,难掩惧色。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仵官王,身穿黑色官服,脸覆阎罗面具。

身形枯瘦,像一根挂着衣服的竹竿。

官服边角绣有暗红血纹,血珠尚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愈显森森可怖。

他的身躯如不协调的木偶一般别扭,摇摇晃晃地站定了,双膝仍然没在漆黑的棺材里面。

他身后的虚空中,呈现千般百相,影影绰绰的魂影。又隐隐约约,有鬼哭的声音在耳边。

整个第二十七城,都笼入一种难言的幽暗里。

仿佛真是地府阎君,带着他的鬼兵鬼将,降临人间。

郑朝阳表情严肃。

这就是神临境强者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国相不惜代价也要让他突破神临。天人之隔两端,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神临,神临,如神的强者已临世。

“嗬嗬嗬,嗬嗬嗬。”

仵官王这样地笑着。

“已经很久没有谁……”

他仰面看着那体型巨大的龟兽,露出来的眼睛里,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呆滞情绪。

可是他又确实地表现出了愤怒和恐怖。

哗啦啦。

棺材里仿佛已经装满了鲜血,而他直接拔空而起。

一道鲜血长河,越过他撞向高空,倒灌上城:“敢这么伤害我!”

他的声势是如此凶厉。

但这头承载万钧的巨大龟兽,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懂他在干什么。

一般来说,神临层次的异兽,神智并不会弱于人族。

但佑国的这头护国圣兽,显然没有正常的神智可言,行事更接近于本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方可被佑廷所引导控制。

仵官王迅速升空,煞气滚滚,血河奔流。

而它看着,一动不动。

“犯我佑国……当受天诛!”

威武如神将的郑朝阳于此刻从天而降,先于龟兽迎向仵官王。筋肉骨骼发出擂鼓般的轰响,铁色的兵煞之力涌于拳峰,化为刀枪剑戟,覆压四海八荒。

滚滚兵煞和汹涌血河交撞。

红色吞没了黑色。

只一合,兵煞直接被倾覆,郑朝阳倒飞而起!

他在神临之前阻了数十年,去年才在国势的帮助下险险突破。在佑国自是第一,放诸天下,却已经算不得什么。

尤其他面对的是连尹观都忌惮非常、要时刻带在身边盯住的仵官王。

尤其这还是仵官王罕见地展现神临力量的时刻。

尤其……他的这具兵家神临肉身,正是仵官王此行的目的之一。仵官王绝不介意自己对这具皮囊产生更多的了解。

佑国上城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当然还有人数众多的仆役。少不了服务于贵人的青楼妓馆、赌坊酒楼。

巨大龟兽的天生神通,使得它的龟背稳如大地绵延。无论它怎样动作,龟背上的空间都不会动摇。

历经多年岁月,已经完全嵌于龟甲的上城,也定如山川。

此刻绝大多数上城人都还在继续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对于护国圣兽的强大,他们有近乎盲目的迷信——这当然是统治者特意引导的。

因而哪怕是到了现在,除了早知地狱无门恐怖的佑廷高层之外,也只有一部分闲得无聊的上城人,才会俯下身子,多看两眼圣兽脚下的人间。

然后他们看到了什么?

在各种潜移默化的宣传中,已经被塑造成“不败战神”形象,负责统领负碑军的无敌强者,竟然完全不是这个妖人的对手!

郑朝阳在倒飞。

血河在上涌。

仵官王疾飞在血河下端。

重重鬼影在青天白日下狂妄地穿行。

远远看来,巨龟与大地之间,像是挂了一条红绸。

在已经变得幽暗的此方天地里,显现一种近乎残忍的鲜艳。

红绸的边缘,飘动着暗翳。

而在这时候,某种呓语响在巨大龟兽耳边,它迟钝的意识好像捕捉到了某种反应。

终于不再发呆。龟首忽地一动,一口咬向仵官王!

那嘴巴一咧开,顿见锋利交错的牙齿,像一杆杆倒竖的尖枪。

空间都应该被它咬破,流淌可口的岩浆。

是的,它的眼神是饥,是渴,哪怕在发动攻击的此刻,也并不存在什么其它的情绪。

仵官王直接双手一错,血河中跃出一条条血蛇,以恐怖的速度撞向巨大龟兽的眼睛。

龟兽的这一对眼睛,大如房屋。

但血蛇密集,竟将这样的一对眼睛都遮蔽了!

巨大龟兽的眼睛里无甚波澜,只是搭上了皱巴巴的眼皮……而后闭着眼睛继续往前撕咬。

仵官王这时候才怪异地一扭,在巨大的尖齿缝隙中穿过。

难以计数的血蛇,便撞在这样的眼皮上,先如壮士击鼓,嘭嘭连响。继而发出剧烈的、腐蚀性的滋声。

而在耗尽力量之后,化回污血淌落。

污血散开,人们可以看到,巨龟的眼皮丝毫未损。

目睹这一切的上城人,禁不住地松了口气。这就是几近洞真层次的防御之能,这就是佑国的护国圣兽!

有圣兽护国,吾辈何忧?

但这头巨大龟兽显然有自己不同的心情……被污血淋了一通,又咬了个空。睁开眼睛的同时,已经明显有了一些血色的怒意。

它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蝼蚁,周身漫溢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

而后在下一刻,仵官王的身躯骤然僵直,一寸一寸地石化!

那阴森恐怖的地狱阎罗,转眼就被凝成了一具石像。

嘭!

石像整个地炸开来,在纷纷碎石之中,一根血淋淋的断指格外显眼。除此之外,并无其它血肉。

哗啦啦。

仵官王再次从那黑色的棺材里钻出来,只是左手确切地少了一根手指。

“嘶……很棘手啊。”他看着断指的位置,很是心疼地说。

但是声音尚未落尽,便已经突兀地一个倒折,带着棺材窜离了原地,避开了巨大龟兽突兀的践踏。

佑国三十九座下城,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定数量的军队,三千八千不等。战斗力相当可疑,也就在镇压乱民时,能有不错的表现。

就像今天,战斗已经演变至此刻,第二十七城的军队还在混乱之中。自顾且不暇,更别说维系秩序、抗击外敌。

整个佑国真正的主力军队,从来都在上城里。

在现在这个时候,稳固城防的稳固城防,休养的休养,训练的训练,一切井然。

最精锐的负碑军则是已经完成集结,排列兵阵、聚集兵煞,让被一击打回上城的郑朝阳,拥有了远超于之前的力量。

倾国之力打造的强军,让他拥有挑战任何对手的信心。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反击,只是默默地蓄势、默默等待机会。因为他非常明白,圣兽发怒的时候……通常敌我不分。

哪怕是国相借用国势来影响它,也只能稍作引导,不可能完全控制。

现在贸然加入战团,祸福难料。

仵官王与巨大龟兽的对峙,是当初那个轰轰烈烈逃走的年轻天才,与操纵这个国家多年朝政的那位国相之间,时隔三年的对话。

虽然激烈,亦不过是开场白。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舍得浪费时间。

如郑朝阳已经花费巨大代价成就神临,如佑廷对护国圣兽的控制又更进一步,如最精锐的负碑军已经扩军至五千人——要知道当初庄国开启庄雍国战之时,最精锐的九江玄甲也才扩军至三千,在此之前,九江玄甲长期只有一千人的编制。

一般情况下,以佑国的国力,维系这样一支五千人的强军,几可以说是穷兵黩武。

当然国情不同,有护国圣兽在,佑国的国防资源可以极大削减。佑国绝大部分平民,也用不着什么修行资源,不需要跃升阶层的机会。

放眼天下,佑国绝对不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但上城绝对是一座繁华富庶的城市。所以这样的消耗也能支撑。

赵苍大张旗鼓地改造下城,不计成本地膨胀武力……而尹观的回应,也正在逐一展现。

同样是在此刻,在那高楼林立的上城之中,某一条繁华的大街上。

一个衣着体面、低着头拄杖缓行的老人,忽地停下了脚步,以手中杖,轻轻磕了磕地面。地砖随之跳起,从街这头,一直蔓延到街那头,腾起似一条石龙,左右张爪。

“找到了!”

他如是说,抬起头来,脸上已经覆上名曰“都市”的阎罗面具!

而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以他为中心,一条条地砖掀起的石龙张牙舞爪,已经裹尘携土,扑向附近的驻军,一瞬间搅乱了整个街区!

上城最大的赌坊中,一个身前已经赢了一堆筹码、笑眼弯弯的青年,眨了眨眼睛:“没空玩了。”

于是将手里的骨牌翻开,铺成一排。

“双天至尊,通杀!”

也不待旁人如何反应,只用食指在赌桌上虚虚地划了一圈,示意满桌筹码都有主,而后食指落下来,敲了敲桌子,对荷官道:“帮我兑现,我等会回来取。”

就这么从容平静地一转脸,面上已经覆上名为“阎罗”的面具……

地狱无门,阎罗王!

整个人也瞬间变得极为危险,一个晃身,已经消失了踪影。

而在三个街区之外,有一间平平无奇的酒楼,间隐在人声嘈杂的民居里。

有一个半蹲在酒楼屋顶上的身影——竟不知他是何时上去的。

或许便在此刻。

他的眼神冷漠极了,脸上戴着的面具,名为“转轮”。

在他出现的同时,那张开的、贴于房顶的五指,便蔓延出难以计数的符文,符文彼此纠缠,绞成了锁链,无声无息地将整个酒楼外部困锁。

而这种沉默被一声乍起的大喝击破——

“收到!”

声音响起的同时,高大魁梧的泰山王,双手戴着铸铁拳套,已经整个地撞进了酒楼中。

酒楼内部瞬间响起暴喝声。

“杀贼!”

“保护国相!”

一道道强者的气息应声腾起。

原来佑国国相赵苍,不在相国府,不在朝议殿,却是藏在这样一间外表普通的酒楼里,暗中掌控大局,遥控护国圣兽——

可是仍然被发现了。

暴烈的冲突、所有的呼喝,全部困锁在转轮王的符文锁链之下,沉闷地封闭在酒楼中。

随着战斗的持续,那些佑国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越来越难调动元力,气血也会越来越虚弱。

此楼禁出不禁入。

在泰山王撞开的人形缺口,脸上带着楚江王和宋帝王面具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姿态平静地像是要进去喝一杯。

未几。

轰地一声炸响,整栋酒楼都垮塌了!

不知谁人宣泄的恐怖力量。

那在酒楼外扭曲的符文锁链,也被生生崩断了数根。

此时可以看到,酒楼内部,地下有着很大一片空间——

残缺的阵纹、破碎的法器、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具尸体,以及……冻住了这一切的寒冰。

这一刻周身散发着森森寒意的楚江王,如似霜寒之神,就连宋帝王和泰山王也不得不与之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而赵苍手握相国大印,周遭国势之力翻涌,虽则社稷图景已被打得残缺,却仍然仓皇窜出了酒楼,直往高空。

那边郑朝阳已经察觉了动静,未曾被都市王干扰,而是第一时间调动兵煞,直接往赵苍这边扑来。

整个上城,不断有修士升空。

“救国相!”、“杀外贼!”、“助大将军!”,嚷声种种,不一而足。

毕竟是这个国家最具力量的所在。

无数道术横飞,一时光焰遮天。

此时此刻,秦广王和卞城王都尚未现身。

仵官王被巨大龟兽死死压制,不断残肢自保。

席卷兵煞的郑朝阳,真有无匹之姿,身如骄阳横空,眼看就能与赵苍会合

而从佑国皇宫方向,骤然飞来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脸上戴着的面具,名为“平等”。

手里拎着的人,却是龙袍披身的佑国国主。

他竟以外楼境的修为,直面郑朝阳。

当着郑朝阳的面,抓住佑国国主的发髻便是一扯!扯下了这颗头颅!

肉眼可见的、笼罩赵苍身周的国势之力骤然衰退。

而平等王竟然在这个屠龙杀帝的瞬间,窃取了佑国的国势之力,整个人骤然化身一团烈日!

郑朝阳是血气兵煞骄烈如太阳,而平等王此刻是一颗真太阳,外绕流金之焰!

就此相撞!

也同样是在这个时间。

赵苍驾驭山河图景逃窜,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滴溜溜转动的、巨大的骰子!

“猜个单双!”

笑眼弯弯的阎罗王,仿佛踏准了命运的轨迹,从赌场出来后,便如此恰到好处地相迎。

“滚开!”赵苍一翻相国印,一条国势之龙飞腾而出,拦在身前。

佑国国主恰恰死在此刻,于是国势骤衰。

那疯狂转动的骰子也恰好静止了,却是一个五点。

“你不说话,算你猜的双。”

阎罗王道:“输!”

毫无预兆的,那条国势之龙骤然崩解。

而阎罗王的笑眼,已经贴近了赵苍浑浊的眼睛。

他的手刀,那么轻易地贯入了赵苍的心脏。

不见烟火气,像是一个美妙的巧合。

“人间无路者,地狱亦无门。”

地狱无门排名第五的阎罗王,用另一只手,盖住赵苍的眼睛,如是说道:“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第1638章 负何碑

佑国护国圣兽还在攻击仵官王。

龟背所负的上城,犹在沸腾血火。

郑朝阳与平等王的对撞还未出现结果。

阎罗王已经落下了终结命途的一击。

仵官王凭借超强的生存能力,站出来打草惊蛇,引发佑国护国圣兽的攻击。

都市王通过赵苍对护国圣兽的操纵引导,迅速找出赵苍的真身所在,同时扰乱城防。

转轮王第一时间赶到目的地,封锁目标酒楼,构筑囚笼。

泰山王攻坚,楚江王、宋帝王直接入笼清场。

平等王趁机屠龙杀帝,窃夺国势,并以此阻截强援。

阎罗王则负责抹杀意外……

甚至于,新请来的卞城王,和首领秦广王本人,也都是应对意外的后手——不知是否应该说遗憾,赵苍对于自己的生死,并没有准备足够多的意外。

所谓的“民心所向”根本不能护住他。一头空有接近洞真实力、但缺乏足够智慧的巨龟,不足以拦下所有敌人。精心构筑的“隐巢”,很快就被找了出来。精挑细选的贴身护卫,根本不堪一击……

地狱无门的整个行动过程并不复杂,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晰,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这种流畅,体现的恰恰是地狱无门对杀人这门技艺的深刻理解、对整个佑国的情报洞察。至于几位阎罗卓越的执行能力,却是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能够在地狱无门这种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组织里活下来,坐稳阎罗之位,怎么可能有弱者?

阎罗王为赵苍盖上眼帘,顺手将这具尸体推落高空的同时。

轰!

郑朝阳与平等王的对撞,已经产生了结果。

哪怕平等王利用屠龙杀帝窃夺了巨量的国势之力,也终没能挡住驾驭军阵兵煞的郑朝阳,直接被一拳打爆了护身金焰、打爆了烈阳之环……鲜血狂喷地坠落。

但赵苍已经死了。

天佑之国实际上的统治者,操纵朝政近百年的赵苍,死在秦广王都还未出手的此刻。

曾经高踞上城,生杀予夺的大人物,在三年之后再次面对那个逃出下城的青年……这三年来所有的精心准备,竟然一触即溃。

他们三年之前其实没有见面,没有对话。

三年之后也没有。

彼时一个马上要成为龟兽食粮的年轻城主,还没有面见国相的资格。

现在一个召集诸多修士护卫、布置狡兔数窟,躲在暗处操纵护国圣兽的老朽,也不足以等到秦广王亲自出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间事,谁能料尽?

此刻,整个上城在摇晃,整片大地在颤抖。

失去了秘法引导的巨大龟兽,好像情绪渐趋失控。

在追逐仵官王的过程里,它逐渐不再控制力量,而是肆无忌惮地宣泄自我,在这第二十七城肆意践踏!

仵官王在极短时间里,接连使用替死手段,方才留得残命。此时左手已经齐臂而断,右手五指也已经光秃秃。甚至于黑色棺材里的血液,都已经干涸。

但这个时候,忽然光影一晃。

在巨大龟兽的眼眸里,有一副图景如此清晰,且越来越清晰——

一身黑色带血纹的官服,一个挺拔的身姿,一张名为“卞城”的面具!

哗啦啦。

这头巨大龟兽的神魂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卞城王显现六欲菩萨之相,踏足这片狂乱的海洋中。

他看到——

惊涛狂卷,浪涌如奔。

重云低压,雷蛇万转。

一头巨大如山峦的龟兽,在茫茫无际的怒海中拼命地巡游,搅动狂澜。

神魂世界的它,比现实层面更显庞巨。它拥有庞大到难以估量的神魂力量,但在此间的表现,却比现实层面更呆滞。

这样的一头巨龟,横冲直撞于黑水涛峰,狂乱的状态之下,竟有一些惊怯。

而神识所化六欲菩萨降临此间,照耀佛光,显现异彩,叫它看到——

重云散去了,雷光已无踪,金黄色的太阳悬在远穹。天与海在远处相接,大片大片的灿烂晚霞,漂浮在穹顶,也垂落在水中。

万里清波如镜,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微风轻轻地拂过,将阳光匀称地吹散在它身上。懒洋洋的,叫它舒适极了。

在神魂世界中仍然遮掩以阎罗面具的姜望,自是不能如他此刻所表现的那样轻松。

这只龟兽的神魂表现,叫他联想起曾经在近海群岛遇到过的海兽——被海外宗门以禁制奴役的那种。

相对于现实层面几乎无法被打破防御的恐怖表现,这头巨龟的神魂要混乱得多,也脆弱得多。

尽管如此,这头巨大龟兽的神魂之力,也实在太庞大了一些。

以姜望远超一般神临修士的灵识,与之相较,也好似巨石于高山。

要以六欲菩萨镇抚这样的神魂,几如幼童驭疯马。一个不慎,就要被掀翻踩踏。他现在完全是凭借高超的骑术,在刀尖上漫步。

姜望并不打算抹杀或者伤害它的神魂——那样必然会引起激烈的反抗。以这头龟兽恐怖的神魂力量,一旦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现在的六欲菩萨根本无力压制。

他只是要叫它安静片刻,平抚它的情绪,叫它不至于影响其余阎罗的行动。而这正是尹观交代给他的任务。

戴阎罗面具的六欲菩萨,愈发有神魔一体的矛盾感。

在战斗中对这门道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在遍照八方的佛光中,姜望体悟着莫可名状的罪与慈悲。

嗡嗡~

先时赵苍远距离引导巨大龟兽的呓语,于此时被完整复刻出来,在这片海域里如歌轻吟。

虽然缺失法阵,也没有相应的秘术配合,但仍然带给了龟兽极大的抚慰……且在听欲极限的膨胀中,使得它其乐无极!

于是在静海之中,赏美景,听美声,感受温暖滋味,载浮载沉……

神魂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极难为外人察知。

人们只看到,那巨大龟兽本来狂肆暴虐,几乎要将仵官王撕碎,将整个二十七城都踏破。却在神秘的卞城王出现后,立时静止了。

气质冷酷的卞城王,以体型论,甚至没有佑国这护国圣兽的眼睛大。

可是他缄默地悬立在巨大龟兽的身前,压制得巨大龟兽一起缄默!

从巨龟足下幸存的下城百姓,仓皇地逃往更远处。当然不会感谢卞城王,只觉得地狱无门的这一位阎罗,比发怒的圣兽更可怖。

秦广王在哪里找来的人?

仵官王在心中淡淡地转过念头,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进攻,耳中已经听得这位新晋卞城王,冷酷如刀锋般的声音——

“去找你的目标,这里交给本座。”

嘿。

仵官王不再犹豫。反手一招,将他的黑色棺材收拢缩小,斜负于肩后,而后身体怪异地一扭,已经窜向上城。

若是之前,他或许会生气,一定要找个什么机会,把这厮炼了才行。

但是现在……

消极怠工有什么不好?

本来他一番辛苦进攻,连这头大乌龟的皮都擦不破。

且他正要去看着郑朝阳,免得那群凶人把这具兵道神临肉身破坏得太严重,影响他的后续使用。

一拍即合。

卞城王体贴得令人感动。

举国菁华所累聚之上城,此刻陷入压抑的静默中。

现在,地狱无门全员降临。其中四个神临战力,六个外楼巅峰!

反观佑国这边,只知翻滚龙床的废物国主被人摘了头颅,实际掌控朝政的赵苍身死,护国圣兽也不知被对方以什么法子镇住。

偌大的一个国家,群龙无首。空有一个掌握五千负碑军军阵的郑朝阳……

能打几个?

这位佑国最强硬的将军,紧握着一双铁拳,滚滚兵煞中看不清表情。

那些个文武官员,全都茫然不知所措。

先前的混乱虽然无序,还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现在的静默,几乎等同于放弃。

上城人已经放弃挣扎。

佑国承平太多年,僵化太多年,于内没有竞争,于外没有威胁,在上城统治这个国家的当权者们,早已是一潭死水。骤逢剧变,能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还几乎都被杀净了。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人飞天而起,昂然立于上城高空,在楚江王等一众阎罗冰冷的目光下,朗声道:“尹观何在?”

此人面容年轻,衣饰质朴,腰间挂剑,其修为——堪堪腾龙。

是才能够飞天的地步。

但此时的他太见勇气,叫正于神魂层面安抚巨龟的姜望,都有些惊讶莫名——这人还是当初的那个粉面公子赵澈吗?

其人身周并无一个护卫,也无法在任何一个阎罗手里撑过一合。

但他却似全无惧意,只是大声地喊道:“尹观!我们聊聊!”

啪嗒,啪嗒,啪嗒。

长发披肩、把阎罗面具系在腰间的尹观,便从那下城之中,慢慢地走上来。踏在虚空,却有清晰的脚步声。

他的脚下,是破碎的城市、静止如山岳的巨龟。

他走到比上城更上的位置,平静地看着赵澈。

在场的诸位阎罗,全都默默地散开,不再关注一个必死的人。

此时此刻,郑朝阳感受到一种渊深如海的恐怖压力,他下意识地抬足,想要站到赵澈身前。

但楚江王和仵官王几乎同时看向他,一瞬间与他纠缠了气机。但有动作,必然爆发。

他只能驻足。

身成神临,麾下千军,今日竟不能移一步!

而在这种压力下,赵澈依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看着尹观道:“你今天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尹观看着这个随手即可碾灭的纨绔公子,并不说话。

赵澈自顾自地道:“如果你是为了给你的好友曾青报仇,为了给那些被护国圣兽吞吃的人报仇,那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国主你杀了,国相你也杀了。顺着这条线,满朝文武你皆可杀之!这头乌龟,如果你能杀,也尽可杀掉。”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皇帝吗?”

他左手提起一方玺印:“玉玺在这里,你可以拿去。”

“你想挑战旧有的国家体制吗?你想改变这个畸形的国家吗?你想带给他们——”

他伸手虚虚划过下城,遥指整个国家:“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吗?”

他躬下身来,双手将玉玺捧起,恭敬地往前递:“来,你现在就可以这样做。你这样的绝世天骄,想必有非凡的洞察,和庸才所不及的能力,想来可以为佑国找到一条更好的路。我期待你。”

他往前走。

弱小如他,这一刻竟然咄咄逼人:“我期待你!来啊!”

他的情绪如此激烈。

但尹观的表情平静极了。

这位一手创建地狱无门的秦广王,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澈:“这就是你想跟我聊的一切吗?”

“尹观!今日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就到这里吧!”郑朝阳散开了面部的兵煞,此刻他万分痛苦。

那皇宫一路蜿蜒而来,都是帝室的血。

为护卫赵苍而死的修士,都是佑国本就不多的强者。

如斯繁华的上城,已经满目疮痍。

此刻护国圣兽所踏足的下城第二十七城,更是毁掉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这些地方掠过,每一处都叫他心如刀割。

最后这痛苦的眼神,落在了尹观身上,刚硬如他郑朝阳,一时也声音带颤:“若早知你会造成这样的杀孽,当初我一定不会留手!”

尹观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蔑地笑了:“你好像觉得,你在我这里有什么情分在。到底是什么让你郑朝阳产生这样的误会?”

他懒得跟赵澈多说什么,却对郑朝阳有些话说。

因为这位佑国大将军,正是儿时好友曾青的偶像。曾青一直到被送进龟兽嘴里的前一天,还相信郑将军会给他主持公道——明明他的施政没有问题,怎么就被评为了最差?忠心为国的负碑军统帅,一定不会坐视奸人乱政。

一直到行刑的那天,已经奄奄一息的曾青,被臭鸡蛋烂白菜涂了满脸满身的曾青,看着尹观,嘴唇翕动的还是——申冤信送到了吗?

而后被一口吞没。

“是,三年前你的确没有全力出手,所以觉得这样就可以安抚你愧疚的心了吗?这个国家的朝政不是你来掌控的,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那令人作呕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一个个的佑国天才被安上无能误政的名号,送到这只丑陋的大乌龟嘴里,成为它的粪便。你也能够安慰自己,你只管兵事,只对兵事负责吗?”

尹观就这样看着郑朝阳,抬起手来,遥按其人。

他的眸中游过邪异碧芒,郑朝阳周身的兵煞骤然翻滚,产生激烈的抗拒,而后竟如某种腐朽了的实质,一大片一大片地剥落下来!

“郑朝阳,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安慰着自己过来的。拥有整个佑国最强健的体魄,却蜷缩着最软弱的灵魂。”

“你还不如赵苍!”

尹观一边说话,郑朝阳聚拢五千负碑军所涌动的兵煞,一边纷如雨落!

“你是怎么成的神临?”

“哪里来的国势养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的一身修为,都是下城血泪,而你居其位,不谋其政,竟然能够心安吗!?”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

军阵直接崩散,五千负碑军战士,全都委顿于地面,晕厥过去。

而郑朝阳已经面色煞白,整个人一丝兵煞也聚不拢地立在那里。

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羽毛的鹅。

“现在我告诉你,三年前你未尽全力,我亦未尽全力,你本就杀不了我。那时候我离开,只是因为那种程度已经足够。所以真的不用表演痛苦,不用感动自己。你从来就不能决定任何事,你没有那个能力。”

尹观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三年的时间你也虚度了。对内你保护不了本国的天才,对外你在我面前连还手都做不到……你怎么心安理得地做大将军?”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一大片一大片的气血,从郑朝阳的身体里剥离,如花瓣凋落。

而他再也无法站稳,颓然跪倒在气血花瓣之间。

他的兵煞被剥离,他的气血被剥离,他的尊严、他的遮羞布、他的荣誉、他的人格,也被一并剥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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