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残心求道之术(4)

次日,清晨。

倾夜昏昏沉沉地爬起,感觉状态比睡前差了不止一截,噩梦的内容还清晰地残留在脑中。

冬纱那可怕的表情在梦中不断变大,成了一张紧追在她身后的鬼脸。她不断逃跑,但怎也摆脱不了,家族中其他的孩子在一旁笑着拍手,说这是天才想出的全新的修行。

她用力拍了拍脸蛋,将不快的记忆赶出脑海。这时倾夜才想起来自己在聚落之外,她连忙转头,心惊胆战,准备好应对现实中的鬼脸。

现实中没有鬼,也没有过去的亡魂,只有珑雨呆坐在木桩上。倾夜松了口气。

“多谢你,珑雨先生。”

“我什么都没做。”珑雨说。

定然是珑雨先生驱散了梦魇,否则她无法安然休息。倾夜摩擦着发皱的指尖,因修行的后遗症而感到心酸。以后会有办法的,她安慰自己,撑着地面起身——她的腿脚因衰老影响而一阵发软。

“呜哦哦哦!啊啊!!”

倾夜一下没踩空摔倒,连续滚动半分钟,撞上一棵果树。大如西瓜的果实掉落砸在她的脑袋上,倾夜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起床就这么倒霉……”倾夜哭丧着脸。

大果子砸出个豁口,金色的果汁流到她的嘴边,味道像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倾夜无意识舔了舔,两眼放光。

“珑雨先生,这个是蜜笼果哎,能延寿的!蠹心宗派那里想要都买不到的,快来吃!”

“我不需要。”

“真的吗那我先吃了呜啊果汁流到地上了这个一滴也不能浪费啊啊啊啊!”

倾夜小姐毫无心理负担地扑向土壤。珑雨实在不忍直视,移开目光,在许久的岁月里首次生出了扶额的冲动。

“其实,珑雨先生,沾了果汁的土,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吃……”倾夜盯着恢复原状的手指两眼发光。

“不要说了。”

“好的。”

刚好十五分钟后,倾夜踩到了一根会活动的藤蔓,奇妙植物的捕食陷阱让她嗖得飞起,连撞三棵大树,一头栽进怪鸟的窝里。鸟窝里有三个橄榄球大小的蛋。

“这个鸟蛋意外生命力充沛哎……”顶着蛋壳的倾夜说。

“不要说了。”

倾夜拿下蛋壳,将心一横:“保险起见,果然还是把蛋壳也吃掉!”

珑雨默默扶额。

·

入夜,长短刀相击后分离,倾夜的刀再度被夺取。珑雨单手拍在刀身上。

“要将自我注入剑道。”珑雨的手掌随刀身下滑,“就像磨刀。为刀上油。带着意志斩出去。”

倾夜正坐,认真地倾听:“需要呐喊吗?”

“有些人会这样做。”珑雨给出暧昧的答复,“能达到目的,怎样都可以。再试一次。”

“喝啊!”

再度交手。撑到第五回合,被夺刀。

“我觉得好一些了。”

“是错觉。和之前一样糟糕。”

“呜啊……好的……”

倾夜走到雾中,打算继续苦痛地修行。珑雨摇头。

“依赖术的话不会有长进。”

“不用术会死的。”倾夜不服气地说。这次珑雨没有说话。

这一次,倾夜的修行持续了约四个小时。她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回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露出很有成就感但在旁人看来超惨的表情。

“不如练剑。”珑雨评价。

“战场上需要的是速成的技艺……”倾夜趴着说,“练两晚上的剑,只有心理作用。但是琢磨两个晚上,能研发出新的术。这个新术,能在之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场的话,就是正确的选择。”

“琢磨两个夜晚,也能领悟新的剑技。”

“是的是的我认识那样的了不起的人,他有半小时都能琢磨出新招。”倾夜有气无力地摆手,“可他是武修士啊。我是残心者,残心者就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

珑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倾夜意识到他是在笑。

“我弟弟以前也喜欢说类似的话。总是说要用聪明的方法解决问题……然后每次都被我打倒。那时候他会说这是演武所以才失败,他的手段要在关键时刻用就能成功。”

“他嘴好硬哎。”

“的确是这样……然后他会被重明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不过他不怎么在乎,所以也不生气。”珑雨摇头,“这点不像你。”

“我的嘴还是比较软的……”倾夜弱弱地说。

“这是好事吗?”

又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暧昧的问题。珑雨好像也不期待她的答复,提问时总带着一副怎样也都可以的心情。所以倾夜没有回答,沉默的空气持续了一阵,她发觉珑雨在看她的刀。

这个男人总是很在乎刀,要么是望着自己的刀发呆,要么就是观察别人的刀。武痴到了这等地步,或许也就没有娱乐可言了。

“这把刀……”倾夜尝试开启话题。

珑雨的回应比她想像地更快:“不该是你的。”

“其实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倾夜讪笑,“原本是一位家族先祖的佩刀。是我崇拜的对象。”

“崇拜?”

“嗯。它的原主人,是一位强大而勇敢的将军。在一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战中,他率领的部队遇到了无法战胜的强敌。敌人太过强大,部队折损近半,再打下去定然会全员阵亡。那位将军判断出战争的走向,决定独自留下与外道决斗,为战友们争取到了撤退的机会。

若在决斗中败北,他很可能会被外道侵蚀,从而不再是自己。那位将军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即使如此也毅然决定独留。”

倾夜正坐起来,认真地说:“他不惜舍弃尊严,拯救了众多同伴的生命,是一位了不起的残心者。我一直向往成为这样的人!”

珑雨浑浊的眼中,透出深深的失望。倾夜第一次自对方的身上见到如此明确的好恶,她不知自己讲错了什么,一时不知所措。

“珑雨先生……?”

“你很愚蠢。”珑雨说,“你完全未能理解,长辈与你讲的故事的含义。”

“怎么会……”

“如果那人是个优秀的领袖,他就应能率领部队战胜敌人,取得胜利。

如果那人是个真正的残心者,他则该与外道玉石俱焚,不惜身死。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到,作为领袖与战士,均失败至极。”

珑雨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反面教材,可你没有理解。你搞错了崇拜的对象,因而树立起了错误的梦想。那自然是一件蠢事。”

“不是这样的……”倾夜小声说,“现在的修罗岛需要的,就是这样敢于牺牲自我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将残心者们带出小岛……”

“明天再说吧。”珑雨打断她,“你明天就会懂的。”

他们不再说话了。那抹失望一直含在珑雨的眼中,挥之不去。

·

第三天,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来到漆黑如泥的影河边。在这一天到来时,珑雨从森林里带出白色的花束。

倾夜脸上黑一块黄一块,跟抹了迷彩一样,她又因各种倒霉的偶然被食物袭击了。她紧张地观察四周,胆战心惊。

“肯定还会有倒霉的事情。”倾夜确信地说,“然后我们就能找到食物了。恐怕这个就是迷茫森林的规则。”

珑雨无言摇头,领着她过桥渡河。河中浮沉的面孔众多,此刻纷纷闭目,似在沉眠。他们背对斗技场而行,走了半日,来到一片黑色的盆地。

倾夜打了个寒颤,她感受到了深沉的阴气。此处的死意之浓厚甚至感染了迷雾,让雾气也变作与土地同色的黑。神情恍惚时,她被绊了一下。土壤中埋着一只漆黑的手骨,像是要抓向她的脚踝。

倾夜瞳孔因震惊而缩小。她扫开沙尘,掘出那具骨骼。不只是手臂,残破的颅骨,肋骨等等均是墨色的漆黑。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色泽,残心者标志性的“罪骨”。

她看着这片漆黑的盆地,微弱的声音中含着恐惧。

“珑雨先生,这是……”

“是罪骨。”珑雨说,“这里是被尸体染黑的。”

究竟曾有多少人死在此处?又是何等恐怖的手段,能让这样多的残心者同时葬身土中?倾夜不愿意去深思,她不能让自己沦陷在想象出的恐惧里。两人沉默着,来到黑色盆地的中心,那里有一座无名的墓碑。珑雨将花束献在碑前,沉默合掌。倾夜与他一同合掌,吊唁不知多久前战死的魂灵。

“在前线基地哈尔维拉集结的盟军,大部分是戒律骑士与残心者。”珑雨的说话时仿佛梦呓,“古龙和神树的城邦有自己的行军路线。我们在那时还未有起色,更像是被戒律骑士国扶持的一支偏军。

在那个年代,我们是饱受质疑的团体。许多人认为我们是新的外道,诸多势力抵触我们到来。每一次,重明都会过去亲手把他们砍翻。但是我们都觉得不能这样做,需要去证明些什么……”

“地位、名誉、善意。这些全部都要靠自己去拿到……自己去证明……然后我们响应号召集结于此,想要打响反攻外道的第一场大战。我们是一帮有勇无谋的勇者。”

“于是梦魇之王狂喜降临,它为每一位战士降下试炼,期颐我们能展现真正的勇气。”

珑雨转身,与她对视。他的双眼浑浊如泥。

“所有人都后悔了。”他说。

“……什么,意思?”

“后悔了。深深懊悔。发狂,背叛,求饶。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怜悯。不该妄想反抗的。不该去没事找事的。若只是守在自己的领地里,也不会沦落在此等地狱。”珑雨说,“没有一个人通过凡萨拉尔的考验,他们痛哭流涕,丑态百出,没有成就任何功绩,以最懦弱的姿态死去了。”

“你所期望的未来,就是这样的事情。”珑雨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到女孩的心里,“离开修罗岛,与外道决死一战。这个说法的背后不是什么意义或者信念,而是恐惧,以及无意义的死。”

“我,再问你一次。”

珑雨的表情变得与重明一样可怕。

“你是为什么,离开修罗岛的?”

倾夜没有低头,她抿着无血色的嘴唇。

“我看不惯修罗岛内斗的风气。我想要找到残心命主,团结岛内的力量……让我们再一次,站在与外道拮抗的第一线上!”

“看来对于你而言,言语是没有意义的。”

珑雨将手覆盖在面容上,无感情的银色面具盖住了苍白的容颜。

浑浊的目光再也不在,男人的眼神如阴影般肃杀。他静静拔出短刀。

“现在开始,对残心者光时倾夜进行试炼。”珑雨,不,恐惧使者夜行说,“胜利,或者死。”

(本章完)

第192章 残心求道之术(完)

气势凌厉至极,架势中毫无迷惘,面具之下的双眼中,含着漆黑的杀意。

这是残心者的眼神,是带着觉悟踏上战阵之人才会拥有的气质。就像家族中的长辈们发怒时一样,就像曾经大家长演武时一样。

那强大的代名词,如今站在自己的对面,持刀相向。

“珑雨先生……?”倾夜呆呆地说,“为什么……”

货真价实的杀意。只是惹人生气的话不会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好好想想。珑雨先生先前的话语必有玄机。他说过所有残心者都死了,但他还能吊唁往昔的同伴。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呢。那是因为,他是……

“……恐惧使者!”

然后,第一刀斩来。

流水般的拔刀斩,轨迹自左下直指肩头,出手就要斩断敌人的双臂。倾夜接连后跳回避。夜行转刀抹向脖颈,倾夜以灵敏的身手后手翻躲避,紧接着她压榨出自己的全力,背对夜行急速狂奔。

开始逃跑!

“……”哪怕夜行也愣住了。疾驰的倾夜双手合十,拼命喊道:“珑雨先生,看在同为残心者的情面上请饶我一命,拜托了!”

开什么玩笑,绝对打不过,根本没有胜利的希望,双方的剑道境界简直如天壤之别,希望能靠什么随机应变和刹那间的突破去反败为胜那根本是做梦啊!要想四两拨千斤怎么也得有个四两,现在区区质点2连个一两都没有还拨什么,逃命要紧!

夜行怀疑起自己的听觉:“你说什么?”

“是的!”倾夜大声重复,“非常抱歉,先前多有冒犯,请您饶我一命!”

然后,比杀意更可怕的怒意,在倾夜的背后爆发了。

蕴含强烈情感的利器出鞘,怒气剧烈地膨胀,弥漫向四方,如同暴风雨中狂呼而来的海啸。夜行站在那浪头的顶端,像是狂躁的银色的龙。

倾夜从拼命逃跑转为夺命狂奔,身后的围巾飘扬似小鼠的尾巴。“为什么这么生气?!”

夜行怒视:“身在战阵,岂可求敌人饶恕。怎可为性命舍弃尊严!”

“可我觉得命比尊严重要的说!”倾夜大喊,“有命在的话,之后总还能想办法的,但是为了尊严去死什么都改变不了啊!我在这里引颈就戮的话,家人会伤心,聚落也会失去战斗力,但跑回去至少还能帮忙打猎呢!”

“够了。”夜行沉声,“你真是……令我失望!”

言语落地的同时,刀刃撕裂空气。因疾驰而拉远的距离被区区一步跨越,夜行单手出刀,短刀刺入倾夜的头颅,顺势折断脊椎,磅礴的巨力将血肉挤压碾碎成泥,他的刀似一根长钉将活生生的人类钉死在地。

紧接着血泥消失无踪,化作雾气散去。那是利用迷雾制作的分身!

夜行甩刀斩向身后。刀刃斩裂两枚影手里剑,划破不可视的雾气袈裟,那正是倾夜赖以藏身的雾隐术。她非但没逃反而暗中接近夜行,企图突袭。

倾夜用力仰头,双膝跪地,柔韧的身躯几乎对折,靠冲刺时的惯性滑行向前。短刀擦着她的鼻尖斩过,她顺利躲过夜行的斩击近身,在这个瞬间长刀冕升出鞘,斩出亮如白昼的一刀。

双方距离不到半米,短刀已来不及防守,然而夜行双指并拢压下,以指代剑拦向剑光。发亮刀身与双指接触的一刻,意气自指尖爆发,将整把长刀击碎为闪烁的碎屑。

但是夜行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抽刀回防。指间的触感已说明一切,那斩击的实质是“逆刃拔刀”,短短数天内倾夜已能利用光元素模仿这一剑技。

她虚晃一招,自身趁机躲回雾中。踏踏。踏踏。灰色的雾气深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是迷惑视听的小伎俩。

夜行失望地摇头。“同样的小伎俩不会起效第二次。”

“那么我会努力想新的手段。”

“不是要逃跑吗。”

“要是跑得掉就好了啦!”倾夜哭笑不得。

“现在终于明白现实了。”夜行沉声说,“那么到刚刚为止都在干什么?离开自己的大本营,跟随偶遇的强者流浪,期望自己能靠这份奇遇得到力量,以此证明自己吗!”

倾夜被说中心中所想,只好沉默。夜行毫不留情,他的怒意竟有些像是重明。

“全部都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像你那自以为是的离家一样。不了解现实,不知晓温室之外的状况,靠着自我的臆想做出决策,而那决策终究会变成祸害自己与周围的毒。

现在的你,就与那些不知战场险恶而参军的骨骸一样。像你这样的蠢材,有什么资格自称残心者!”

夜行双手侧举短刀过头,在这场骤然发生的遭遇战中,第一次用出真正的“招式”。他打开位于双臂内部的“锁”,被封锁的力量流向刀身,形成透明的“风”。短刀刺出的瞬间,战场为之一清,他的刀意横穿大地,如真正的飓风过境,吹灭历史迷雾!

无想逆心流·独风杀。年轻时的夜行以此魔剑一剑破军,奠定自身不败之名。

迷雾不再,倾夜无处藏身,她的身形在300米外显出。倾夜举着一枚巨大的手里剑,她先前企图以此发动奇袭。眼看隐匿被破,倾夜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剑丢开,她双手握刀,以道场中师徒对练的架势站立。

这看上去就像是接受败北结局后,想要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垂死挣扎,但女孩的眼神诉说着别样的情感。

不服输吗。憎恶吗。反叛吗。还是——

“请别这样说。”倾夜轻声说,“你又了解什么呢。”

“你这样的蠢货,我从前就见过不知道多少了!”

“我说!”倾夜提高声调,“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修罗岛是什么样子!!”

夜行不可能知道。他是恐惧使者,他在战争结束前就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除外来人的只言片语外,无从知晓外界的情况。可她是明白的,那是养育她成长的土地,自幼长大的每一幕,都教会了她修罗岛是什么样的地方。

要培育自己的势力。被告知这一点的孩童们,从幼时起就着迷于愚蠢的权力游戏中。没有权力的人热衷于攀炎附势,靠自己的武艺请求上位者的赏赐。在那小小的岛屿上天然就存在着格差,人与人的差异甚至比人与外道的差异还更大。

因为上位者的子女,天生就有高人一等的力量。

年纪轻轻就是质点3的人比比皆是,出生就已跨越第一深渊的人也不在少数。出生与门第,在字面意义上就决定了一个人的未来。她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称为公认的“天才”,是因为她承受了与名号相符的苦痛。

——光时倾夜,是名门中唯一一个未继承长辈力量的人。

在大家生来就有术的时候,只有她在独自锻炼闪指。在大家讨论跨越第一深渊时,只有她在独自磨炼罪骨。所以她才是天才残心者,所以她才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见证力量对相同的人们带来的异化。看着那些发生在自己身旁的毒害、谋杀、看着不同家族、宗派,为了争夺利益而明争暗斗,无辜的平民如耗材般损伤。

她和那些最弱小的孩子一起锻炼。听他们说着自己的抱负,听他们讲述未来的畅想。她经历过冬纱的背叛,见过十数个相似的“冬纱”,知晓他们心中的抱负,理解那些孩子眼中的执着。

未来定要攀上高位。

未来定要夺取地位与财富。

有朝一日,定要将上位者踩在脚下……

取而代之!

“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踏着同族的尸体获得利益,连空气都让人感到窒息。那样的尘岛有什么好的?”倾夜怒吼,“离开那样的地方,有什么错!”

短刀刺向眉心,倾夜挥动冕升格开,双刀相撞,磨出灼目的火花。倾夜后退一步,足尖深深陷入沙地,而后她前踏挥刀,蛮勇的斩击落向短刀刀镡。夜行的守势滴水不漏,然而双刀的交击未曾停止。

“看看你脚下的枯骨!”夜行怒喝,“让同胞无意义地死在这里,那就是你的梦想吗!”

“没错!”

罔顾胜负与生死,光时倾夜的斩击如咆哮般斩落。

带着同样的愤怒,回以搏命的斩杀。

“哪怕凄惨地死在战场上!哪怕在死前丑态百出,追悔莫及!

也比沉醉在那等自相残杀造就的虚荣之中,要好上一万倍!!”

话语出口的时刻,她的剑势荡然一清。

像是剑刃上的锈迹被抹去了,像是人与剑之间的隔阂被冲破了,激烈的情感随意气冲入冕升,自升变以来的第一次,她的剑中不含迷茫。

是啊,这才不是什么为大家着想的好心。

这是一门心思想让同胞踏上死地的恶毒,是战争狂般的妄想。

离开修罗岛的时候她十分愉快,与同伴们结伴而行时的每一天都值得回味。与重明说的一点不差,她陶醉于其中,沉迷于这样的旅途。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光时倾夜才走在了自己渴望的路上。

与邪恶斗争。与外道战斗。为了他人的存亡而战,为了自己的追求而不惜拼死。她热爱这种生活,享受其中的感受。

在死亡的边缘战斗,在苦痛中存活下去。这才是残心者应有的模样,这才是残心道途创立的理由!

“承受苦痛,忍受折磨,付出比其他道途难过千倍的时光,才得到那区区的一点力量!

如果千辛万苦获得的成果,却用于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相残杀……

那我们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狂吼着,倾夜斩下长刀。

不再迷茫的剑势一往无前,首次破开了夜行的守势。

不考虑受损,不考虑死亡,可谓是疯狂的剑势。作为代价,在挥出这一击后,倾夜破绽百出。可是奇迹般的,即使以这等搏命的方法战斗,倾夜至今仍然无伤。

他下意识放水了。不,不是这样。单是起手的第一剑,就已强于与姬怀素战斗时的斩击。早就应该杀死这个人。戴上面具后,就不会再有情感留存。

那么,是他迷茫了吗。

是他这个早已战死的残心者,在此时动摇于,愚昧的话语了吗……!

“……愚蠢!”

短刀划出曲折的轨迹。刺向眉心,转击肩头,劈斩心口,指向要害的三连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斩出。倾夜抖动刀身,以大幅度的动作偏移斩击,紧接着她欺身向前,侧身直以肩头撞出。

效仿武修的铁山靠,打断了夜行下一剑的起手。夜行后退一步,短刀像断头台般斩向咽喉,倾夜的长刀更先一步斩出,本为成对的双刀在半空交接,引发清越的共鸣。

依然无伤。

依然未见战果。

基本功的确存在云泥之别。可昏沉散漫的剑道,无法斩破年轻人疯狂的战意——

“少把周围的苦难,当做自己逃避的借口!”夜行大喝,“凭你一个质点2的女孩又能做到什么。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会找到残心命主。”倾夜寸步不让,“然后把他带回修罗岛,逼着那些愚蠢的大人们团结起来,改变这个浑浊的地方!”

“别太荒谬了。你以为命主是什么好好先生?”夜行加大手中的力道,将冕升压得节节败退,“以为靠你区区一人的口舌!就能让那个男人改变意见吗!”

“残心命主撒手不管的话,就由我来!”倾夜大喊,“我自己!去成为那个!改变修罗岛的人!!”

灌注于长刀中的激烈情感,让冕升发出日出般的辉光。

长刀直落。与残心者共鸣的遗物,斩破夜行的架势。

双方同时后退。夜行收刀,再次释放逆刃拔刀。墨色的斩击龙般跃起,倾夜不再挥刀,却迎着斩击挥手。她的指尖缠绕着黑色的影线,在先前被掷出的巨大手里剑,凭借影线的牵引飞来,挡住夜行的第一击。

手里剑自正中分为两段,编织手里剑的阴影飞散,其中闪出灼目的剑影。第二击,封杀空间的纵斩,倾夜奋不顾身地向上方跃起,她的动作远不及夜行的剑快。然而半空中的她竟化作了一团缥缈的雾气,短刀仅是穿过,而未将其刺伤。

在中招前的一刻她保证了自己的无伤。那是在这数天修行中,由倾夜自己开发的秘术。

将历史迷雾以罪骨吸纳,仅在一瞬令自己雾化。在字面意义上成就无敌的,雾转心之术。

封锁空间的十字斩击被破,依靠残心术的护佑,倾夜毫发无伤。半空中冕升出鞘……对上分毫不让的冷厉剑光!

夜行出刀,阴狠地斩出,前两剑均是迷惑视听的逆刃拔刀,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出手,出手便是直指要害的必杀。他的短刀在出鞘时变色,化作夜幕般的深沉,男人的情感灌注于剑中,歪曲的色泽随斩击扩散到周边的世界。

瞬间战场变作水墨画般的黑白世界,尘埃,斩击,呼吸,两人的动作,一切都在这一剑出鞘时变得缓慢。在夜行真正挥刀的时刻,整个世界都化作了黑白色的静止空间!

无想逆心流·光阴徒转术。

他是残心者光时夜行,他同样有自己赖以成名的术。即使弱化到低质点区间,也足以短暂控制时间的光阴徒转术!

万籁俱寂的漆黑中,唯有夜色的短刀无声移动。无法回避,亦无法防守,命运自出刀之时便已决定,夜行的斩击必将斩下敌人的首级。

无处可躲的倾夜看着刺向自己的刀锋,短刀的锋刃在她的眼中放大,却忽得偏移。她的长刀放出光亮,那是宛如彗星的璀璨的白光。剑光沐浴在她的身上,使得静止的世界中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动作。

本应停滞的斩击落下,剑光如耀眼的流星!

那正是残心道途的秘传,残心命主亲创的“千夜瞬星”。在生死激战中于体内锐化意气,仅在一击中尽数爆发,令生命化作划过穿透黑夜的璀璨流星。那是一定要胜利的执念,是一定要生存的疯狂,在照亮千夜的星光之下,纵使时光也要为之退避!

星光摇曳而落,漆黑的世界因而照亮。停滞的时光再一次开始流转,光与光之中,唯留长刀的鸣声。

倾夜的长刀刺入夜行的侧腹。漆黑的血液顺着长刀刀身落下,夜行的双眼重归浑浊。

女孩顽强地抬头,迎着先祖的目光。

“你赢了,珑雨先生。”她说,“但我没错。”

然后雾化解除,短刀贯入她的胸膛。倾夜错失了唯一的机会,她斩破了时光,却未能斩杀敌人的性命。

但她不会这样想,生死胜负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跑也没用,所以战斗。仅此而已。

夜行抽出短刀,看女孩倒在黑色的土地中。两人的斩击吹飞了战场的砂砾,诸多黑色的枯骨显出,高举双手,似在无声地拥抱。

夜行的眼中浮现出他们生前的样子,人面与枯骨重叠在一起,融化浑浊,无法分离。

“是啊。”男人低声说,“你没错。”

他收起短刀,走入迷雾中。他的背影那样孤独,仿佛在岁月中负罪蹒跚的囚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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