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男人

虎,背着山;

也就不怕被调虎离山了。

这说得,真的很有道理。

但瞎子只能苦笑道:

“但您这不是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么?”

天天身份尊贵,

不仅仅因为他是田无镜的儿子,

说句心里话,

哪怕靖南王不是靖南王了,

光是自家主上是其干爹,

这娃娃的安危,

就绝对不能出任何的意外。

如果是权衡利弊的话,那总归有一个可以谈的价,但问题是,这里头一旦牵扯进了人情,那就完全谈不开了。

“不经历尘暴………成不了狼。”

这是荒漠中的一句谚语,也是蛮族的育儿经语录。

其实,

让天天去经历一些事情,哪怕再关心再呵护他的人,都无法去用明面上的道理去拒绝。

因为他是平野伯的干儿子,他是靖南王的嫡子。

他的出身,

在这里摆着,

若是搁在西方,

天天长大后,

哪怕穿得再破烂,

但依旧可以扛着一把刀,

骄傲地喊道;

“吾,乃大燕传承百年门阀田氏之传人,乃大燕靖南王嫡子,乃晋东平西侯兼雪原守护者兼楚国驸马养子。”

只是……

瞎子只能有些勉强道:

“毕竟还太小。”

娃娃,还太小,远远没到需要去历练的时候。

最起码,

能舞得动刀,

再配个魔王陪同,

再配个妖兽傍身,

再弄个法器在怀,

最好,

附近五十里处,还有一支三千雪海铁骑呼应,

这种情况下,

才最适合去历练。

沙拓阙石的反应,很直接,也很简单,

他用一只手抓着天天,

送到瞎子面前。

天天有些疑惑。

瞎子抿了抿嘴唇,没接过孩子,

道:

“调虎离山后,家里,应该还有几只蟑螂。”

家里还有蟑螂,自雪海关成立起来,各方就没少往里面掺沙子。

瞎子掌握了一部分,也清除了一部分,但他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如果沙拓阙石出城,

天天在自己跟前,

除非现在他马上就调集八百甲士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这院子四周,

否则他心里根本就没底。

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沙拓阙石继续留在这里,以不变应万变。

任你来者武功多高强,

你总不可能一人攻一座城吧?

可问题是,

沙拓阙石似乎懒得以这种消极的方式去面对,

又或者,

他是想出去看看了,

毕竟,

堂堂蛮族左谷蠡王,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太久太久。

无奈之下,

瞎子只能上前,将一面紫色的小旗送到天天手中,随即后退半步,

道:

“我随后就跟上来。”

沙拓阙石将天天又放回自己肩膀,

天天很是兴奋地搂着沙拓阙石的脖子,“咯咯咯”地笑着,另一只手,挥舞着瞎子送给他的小旗。

想当初,

野人王被关在沙拓阙石隔壁,

每晚承受煞气的侵袭,

整得他差点暴毙;

但天天对这些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沙拓阙石闭着眼,面向西南方向。

“砰!”

整个人腾地而起,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其每次落地,

都砸在屋檐亦或者围墙上,

看似刚猛,

实则鬼魅。

这种动静,自然惊动了很多暗哨以及巡逻的甲士,但是在看到那个稚童挥舞的旗帜后,这些甲士都放下了弓弩和刀剑。

院子里,

瞎子面向公主和柳如卿,

道:

“还请公主殿下和柳姑娘待在这里。”

这时,

一队亲卫甲士冲了进来,随即,面朝外,围了好几圈。

公主和柳如卿站在里头,那条青蟒也游动了过来,盘踞着身子,又围了一圈。

瞎子下令道:

“周边敢有转身者,杀无赦!”

意思是,你身边的袍泽但有敢转身面向里面夫人的,你就马上抽刀砍死他。

倒不是说里头的夫人们被看一眼就是多大的罪责,

而是为了保险起见,

谁都不清楚这亲卫里头,是否也有哪家的桩子。

因为这种事儿,谁都没办法下个绝对的定论。

公主到底是见过阵仗的,不问不惊也不慌,直接坐了下来。

左手摊开,

道:

“奉茶。”

边上有些慌乱的柳如卿这才定下了心神,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送到公主手中。

“北先生,您去忙吧,世子要紧。”

瞎子微微低头,应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公主说得没错,世子要紧。

她没有去和那个小孩子争宠争重要性,

并非因为她是大人了,

而是因为………完全争不过。

好在,她也明白一个道理,这是她母后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她的道理,平日里,女人撒娇,那是怡情,但得看着时候。

看着手里柳如卿奉上的茶,

公主抿了抿嘴唇,

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

应该是最后的波澜了。

等到她的丈夫班师归来,等到封疆开辟,等到侯府建立,一切的一切,应该也就能走上正轨了。

闭上眼,

吸了口气,

公主将茶杯又递到柳如卿面前,柳如卿伸手接过,问道:

“茶凉了?”

公主摇摇头,

她笑了,

道;

“只是想到若是此时坐在这里的是他,他会怎么做。”

这里的“他”,肯定指的是郑伯爷。

柳如卿不语。

公主自问自答道:

“她会让你唱起那小曲儿,悠哉悠哉地轻抚跟着和。”

“公主,想听么?”

公主又摇摇头,

道:

“他是真有那种闲情的,本宫没有,强装的话,也就沐猴而冠了,没什么意思。”

随即,

公主目光扫过四周背对着自己警戒着的亲卫,

喊道;

“辛苦诸位弟兄了,今日之后,本宫发内帑请诸位喝酒下红帐子。”

公主有钱,

而且是自己的钱,

年初那会儿,

她被郑凡带着去燕京受封时,

楚国派出一支不记名的使节队伍来到雪海关,送上了一些属于公主的行头,里头,自然也就包含一些银钱。

周遭亲卫们马上喊道;

“谢夫人赏!”

“谢夫人赏!”

………

城外,

青衣蒙面人躲开了一路雪海骑兵的追捕。

他的身法很快,同时对四周的环境应该是极为熟悉,想来是下过功夫的。

最重要的是,

其实力,

应该是四品上。

到了这个层次的强者,已经有了“闲庭信步”的资本了。

也就是不能以传统意义地方式去抓捕他们。

要么,是以薛三手下的那帮训练出来的探子去摸索围剿,要么,就是以定点的强者去追踪,再要么,就是调集更多的兵马去搜捕。

总之,得对症下药才能真的见效。

打不过,总不至于跑不过不是?

除非运气实在太背,被正好在旷野里圈住了,否则,想要轻易缉拿他这种级别的存在,很难很难。

其实,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雪海关的主力被郑伯爷带到前线去了,家里的防备力量本就虚弱,实在是没办法一次性抽调千骑以上的规模去为一个人进行犁地排查。

青衣蒙面人见身后的追兵被甩开了,

坐了下来,

解开面纱,

露出了一张男子的脸。

男子的左脸看起来还算清秀,但右脸上,却有一道宛若长蜈蚣趴在脸上的恐怖疤痕。

其身侧,

放着一把刀,也放着一把剑。

坐下后,

他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眯着眼,身体骨骼开始发出脆响,这是在自己给自己的肌肉进行按摩,以缓解疲惫。

这是一个很讲究的强者,一个将自己看作了一张攻城弩或者登天梯一般极为注重身体细节的家伙。江湖里,是养不出这种特征的强者的。

这也是当年剑圣一开始会对败于田无镜手中耿耿于怀的原因。

江湖对决,

要么是捉对厮杀,要么是人多欺负人少,对战方式,很是极端,再者,江湖人自然得有江湖气;

这江湖气,就体现在………风度二字上。

有时候多舞动出一串剑花,让四下观战的女侠们心驰神往;

有时候刻意多轰出两掌,炸开两个窟窿,让人赞叹不已,发出惊呼;

江湖嘛江湖,

打打杀杀的,往往是一小撮人,绝大部分的,其实是在看热闹。

而类似青衣男子这般将自身看作一件战争兵器存在的,要么,来自于江湖传承百年以上的暗杀门派,要么,就来自于某国朝廷的某个衙门。

而前者,虽说是江湖门派,但其背后,往往也会有各自国内衙门的影子。

江湖,亦为浆糊,

哪里可能来得那般干澈?

就比如楚国的惜念庄。

而在青衣男子调理的时候,

前方地面,出现了一个凹坑,宛若流沙沉降,紧接着,一名身穿麻衣的老者从里头站了出来。

“哪家的?”老者问道。

青衣男子没回答。

“或许,咱是同一家的。”老者又道。

青衣男子依旧沉默不语。

“既然是同一天来,大概率背后是一个主顾,就算背后不是一个主顾,主顾的背后应该是站着同一个大主顾。”

老者像是在说顺口溜。

青衣男子目光微沉,

道:

“聒噪。”

“得,您高傲,但像您这般硬生生地闯,再硬生生地跑,你真当雪海关里那位郑伯爷留下的手下是傻子,就瞧不出你这生硬得连老夫都有些看不下去的调虎离山人家瞧不出来?”

青衣男子再次沉默。

“虽说咱也都清楚,那雪海关里头,应该还有暗桩,但哪里有像你这般做事的?”

青衣男子伸出左手,拿起了剑。

“哟。”

老者后退了几步,

显然,

他不想和这位交手,

尤其是他们二人很可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来。

“老夫倒是有些猜出来你是什么身份了,用刀又用剑,梁国温明山来的?”

梁国温明山里,有一个门派,据说,这个门派的弟子修刀也修剑。

当然,这是表象,深层目的是,这个门派妄图打造出一种剑客的锋锐加上武夫体魄的近乎没有弱点的强者。

只可惜,这个门派的弟子,大多前途平庸,于江湖上,也一直没能闯出什么名气。

但因为这个门派的创建者,是梁国开国皇帝的弟弟,自幼痴迷武学,懒得去争夺什么鸟位,固然上了温明山开宗立派,梁国虽然是小国,但好歹也是一个国,有着这一层和皇室的关系,这个门派,倒也一直传承了下来。

年初郑伯爷抢了公主跑路,楚军被骗到了齐山一带,因梁国刚刚政变,废除了有楚国皇室血统的皇帝,误会之下,导致梁国先发制人,伏击了那支本来用于追击薛三的那一路楚军。

所以,

后世史学家写史记录这一场燕楚大战时,

起点,并非是楚国刺客假扮琴师刺杀燕帝,而应该是那场发生在齐山山脉中的伏击战。

因为后来马上就有薛三带领的那支燕军开始帮助两国打楚人,紧接着南门关里有一路燕军骑兵南下进入梁国帮助抗楚。

误会什么的,后人就算看见了这个说法估计也不会信,只会想当然地认为是燕国的附属国梁国领会了宗主国大燕的意思,抢先在边境制造了事端,拉开了燕楚大战的序幕。

薛三在那里还被梁国新国君拜为将军,那时,温明山上也下来了一堆江湖人士帮梁国抵抗楚军。

对这帮江湖人士,薛三的看法就是…………不伦不类。

拿他们当尖刀来用嘛,他们又不够锋锐;

拿他们当普通士卒来用嘛,他们又不懂军阵;

唯一的优势在于,

这帮从温明山上下来的人,

每个人都配了一把刀和一把剑,

这就好了,

一人拿出一把刀或者一把剑,贡献出来给那些没有兵器的梁国民夫。

见自己被报出了家门,

青衣男子看向老者,

道:

“北封郡的沙丘土耗子,竟然跑到了这里来。”

老者出身自北封郡的沙丘门,这一门其实就和惜念庄在楚国的位置差不多,表面上是江湖门派,实则背后带着衙门背景。

沙丘门门人擅长身法遁术,外界常认为其背后就是镇北侯府,因为历代以来,都有沙丘门门人为镇北军中充当哨骑。

“啧啧,合着咱们本不该出现在这儿才是。”老者感慨道,“万一暴露了身份,宗门都得因此生祸。”

强者,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确切地说,任何一个行业,想走到顶点,站到最前面那一批序列之中,其背后,就越是离不开底蕴的支撑。

秘籍、功法、名师、历练,等等等,身后有宗门,才能用宗门的资源堆出高手来。

四大剑客之中,李良申是镇北侯义子,百里剑是乾国大家族,造剑师是楚国大贵族,唯一一个出身自草莽,一个师傅带着起来的,也就晋地剑圣一个了。

所以,一般而言,四品以上的高手,不出现类似晋地剑圣那种极端情况,否则基本都是有出身有门派有背景的。

而一旦这二人的身份曝光,

接下来,

所牵引下去的,

必然是他们背后的宗门。

伐楚大捷,

靖南王一怒,

梁国君臣估摸着会马上自己发兵攻打温明山,镇北军那边,必然会即刻围剿沙丘门。

江湖门派,看似风光,但在金戈铁马面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这也是剑圣可以自由自在地杀司徒老家主的原因所在了,他是特例,他无门无派,所以,没软肋,没忌惮,无拘束。

青衣男子却笑道:

“岂不正好?”

“啧啧。”老者砸吧砸吧嘴,“还真是和咱一样,是门下叛徒不成?”

门下叛徒,是不必在乎宗门死活的,宗门被灭反而更好。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宛若巨石砸落一般,

“轰”的一声,

砸在了距离二人不足二十丈的位置。

待得尘土消散,

露出了一身黑衣的沙拓阙石。

青衣男子左手持剑,右手持刀,站起身。

老者则面向那边,目光微凝,

道: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气息在四品到三品之间不停地摇摆,应该是受伤跌落的感觉,却又没有受伤的样子。”

“他身上,没有气血波动,只是气息。”青衣男子说道。

僵尸体内,

怎么会有气血这种东西呢?

常人靠气血催动,僵尸,靠的是煞气。

“呼,都说那平野伯府内藏龙卧虎,晋地剑圣也被那平野伯收入麾下,其他高手更是不计其数。

眼下,剑圣应该和平野伯在楚国打仗才是;

怎么着,

堂堂三品高手,

到他平野伯那里,

就跟卖白菜一样,

拔出一颗还有一颗?”

三品高手,就是在君王面前,也是能享有一份体面的。

莫说平野伯现在还没封侯,就算是封侯了,没有镇北侯府那百年底蕴支撑,按照常理,也断不可能聚拢和培养出这般多的三品高手!

且,

晋地剑圣,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三品!

青衣男子则道:

“那也正好,钓出来一个,里面的人,应该就更能容易得手了。”

老者闻言,微微一笑,

道:

“也是,我也不信那雪海关里,会还有一尊三品高手坐镇,呵呵额………”

“唔……”

这时,

一个小脑袋从沙拓阙石肩膀上探出,

天天很是艰难地爬了上来,

左手抱着沙拓阙石的脖子,右腿跨过肩膀,好在他胳膊和腿儿虽然短,但却很壮实,外加魔丸在的时候常和他玩儿那种翻跟头的游戏,所以还真又爬了上来,坐了上去。

“呼…………呼……………”

胖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同时,

黑玛瑙一般的眼眸打量着前方的两位。

“………”青衣男子。

“………”老者。

看这娃儿坐在一尊强者肩膀上的姿态,看着娃儿衣服的精贵,看这娃儿身上那股子近乎要溢出来的灵气。

一个大胆的猜测,

在二人心中浮现。

所以,

他们二人在这里忙活着吸引雪海关内的注意,好给他们虽然不知道但必然会存在于雪海关内隐藏着的内应创造机会去抓那个娃娃。

结果,

雪海关内隐藏的那位高手,

竟然直接带着那个娃娃追杀了出来。

沙拓阙石伸出手,

指向前方二人,

道:

“哪………个………”

一时间,

无论是青衣男子和老者都感知到了一股磅礴的杀意。

天天吮着自己的左手食指,

目光在青衣男子和老者身上,逡巡了一轮;

最后,

落在了青衣男子手中的那把刀上。

干爹在家时,

他喜欢和魔丸一起坐在台阶上,看干爹每天在那里练刀,练完刀后,一身臭汗的干爹会抱着他和魔丸一起去泡澡。

所以,小家伙对刀,很是痴迷,因为他干爹用刀。

也因此,小家伙还拒绝过剑圣想收其为徒的问询。

因为有一次,

他看见自家干爹练完刀后,

对着隔壁邻居,

不屑地啐了一口:

“练剑有什么好神气的,娘们儿才练剑。”

天天不知道“娘们儿”是什么,也还没到需要去懂“娘们儿”的年纪;

但他清楚,

他干爹的意思里,

刀,

才是最吼的!

所以,

天天伸出小肥手,

指着青衣男子,

道:

“拿刀的那………”

“哐当!”

青衣男子将刀丢下,

改为只持剑,

面色平静,无比镇定。

“唔………”

天天陷入了沉思,原本拿刀的现在不拿刀了,他陷入了选择困难。

这时,

他想到了干爹每次拿两种零嘴吃食逗弄自己要哪个时,

他次次都是犹豫,

因为两种零嘴,他都想尝尝,也都想存下来。

而每每自己犯难时,

干爹就会那般教他;

只能说,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也是被孩子模仿的对象。

此时,

天天忽然攥起了自己的小肉拳,

学着干爹的语气,

道:

“男仍,就嘟要!”

——————

感谢今子有大树和老徐成为魔临第一百五十二位和第一百五十三位盟主!

晚上还有,嗯,一点前吧,争取。

(本章完)

第599章 不亏

“呵呵………呵呵…………”

沙拓阙石笑了,

对这个回答,

他很满意,

不,

是非常之满意。

瞎子每天都会在院子里拉二胡,

并非是刻意地在炫技吸引谁的目光,

也不是在陶冶什么情操,

事实上,

瞎子很忙;

他忙着维系着雪海关里的局面,

忙着组织着军民一起抢收他自己培育挑选出来的土豆和红薯进行储藏,

他是真没那个闲情逸致每天都准时在院子里来那么几曲儿。

归根究底,

是因为他回来接替四娘时,

四娘告诉他:

沙拓阙石醒了。

梁程不在,没有同类僵尸进行观测和分析,瞎子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沙拓阙石到底苏醒到哪个程度。

所以,

他每天在院子里拉二胡,其实是借着二胡的音调,和下面的沙拓阙石进行着一种“交流”。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

沙拓阙石还未完全恢复,

简而言之,

就还不是梁程的这种状态。

但他又确实是恢复了一些,只是这里面的记忆、认知和思维,存在着一些狭隘。

瞎子以前做过心理医生,但这次,是在摸索一头僵尸的精神状况;

难度,自然是很大的。

在瞎子看来,

沙拓阙石并非是曾经的那个左谷蠡王,

几年棺材里的沉睡,从活人步入僵尸的序列,可能,真的是失落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以后能否找回,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却又是沙拓阙石,他应该保留着一定的记忆和认知;

而这种情况下,

往往会呈现出一个结果——极端化。

就像是村口的二傻子,你觉得人家傻,甚至傻得有些可爱,是因为人家手里没拿着一把刀。

极端化的表现,也就是不受控。

就比如这次,

很清楚地知道人家的目的是什么,

但沙拓阙石却选择带着天天一起出了门。

而天天的这种“霸气”,

确实是很符合沙拓阙石的胃口。

在沙拓阙石的感知里,

天天不是什么大燕靖南王世子,

他是一个在自己棺材上方玩耍、睡觉、吃饭、长大的孩子。

这两年里,

你可以说他在棺材里沉睡着,

但你也可以说他其实一直在用目光注视着四周。

沙拓阙石动了,他冲向了那个老者。

老者见状,先看向的是自己身边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持剑向前,拉出身形,从斜侧方怼了过去。

老者这才放心地双手于身前,开始调动四周的格局进行变化。

眼前这尊存在,他们一个人来对付,还真是够呛,所以,老者得确信青衣男不会死道友不死贫道。

沙拓阙石手中的刀,丢了出去,砸向老者。

老者身前出现了三道屏障,那把带着极为恐怖势能的刀一口气穿透了两层屏障,一直到第三层屏障时才陷入了阻滞。

在接下这把刀后,

老者双手猛地一拍地面,

吼道;

“局!”

刹那间,

三条气浪自地面腾出,裹挟向沙拓阙石。

遁术,身法,无一不用到方外之术,可以说,沙丘门本就是术士这一大门类下的一支,不过其融合了一些荒漠蛮族的祭祀之术,所以显得有些不似正统。

但本质上,

依旧是操控格局之力,对目标进行遮掩、困锁以及…………绞杀。

青衣男的剑,来得很快,在看见老者已经起势要困住沙拓阙石后,他的剑,更为一往无前。

然而,

让青衣男诧异,

同时也让老者震惊的是,

其刚刚起好的势,制成的局,竟然在碰撞到沙拓阙石身体后,直接消散于无形,等于是一番操作猛如虎,最后却真的成了猛虎嗅蔷薇。

根本原因在于,

所谓的局,

所谓的势,

无非是借助四周环境之力,再以目标气血为引进行锁缚。

施法者,所起的,无非是一个承接的作用。

然而,

沙拓阙石体内,并无气血!

也就是说,

局和势,在碰撞到沙拓阙石身上后,宛若无根浮萍,也就直接消散了。

虽说先前沙拓阙石刚出现时,

老者和青衣男就得出结论,此人身上似乎只有气息波动却无气血波动。

但老者毕竟这么大年纪了,可谓成也经验败也经验,近乎是本能地以平时的习惯开始施法。

或许,

连老者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其所掌握的术和法,其本质和根源,到底为何物了。

站得越高,

越基础的,

反而有些时候会更模糊。

但在此时,却相当于是给青衣男挖了个坑。

这简直比扭头就跑,更为坑人。

因为你出手了,但你出手却更像是帮对方在佯攻做掩护。

接下来,

身形上毫无阻滞的沙拓阙石单手攥住了青衣男的剑,剑身和手掌当即摩擦出了剧烈的火花;

紧接着,

沙拓阙石丝毫没有在乎肩膀上的天天一般,整个人径直向前贴了过去。

而青衣男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倒是做出了最为精彩的反应,眼瞅着自己的剑抽不回来,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当即并拢,一道剑气直接指向了沙拓阙石肩膀上所坐的天天。

好一招围魏救赵!

“嗡!”

沙拓阙石身上煞气冲起,

坐在其肩膀上的天天像是被气浪卷着一般被抛向了空中。

青衣男的剑气从沙拓阙石空荡荡的肩膀上穿刺而去;

但同时,他也失去了第一时间拉开距离的机会。

或许,

青衣男也练刀,他也练体魄,所以,他自认为自己的躯壳不似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剑客那般脆弱;

又或许,

青衣男太过自负,自负得不想狼狈后撤让对方趁势粘上来让自己直接落入下风,而是想以极端地手段去将局面给扳回来。

但厮杀场上,

你成功了,

那所谓的或许就是一记妙棋,可谓别开生面;

而若是你失败了,

那这所谓的或许,

就是你的原罪。

尤其是,

沙拓阙石生前是三品武夫,以沙拓部子弟的身份,能够承任蛮族王庭左谷蠡王的位置,可见其天赋到底有多么可怕。

他现在所掌握的战斗本能,其实还是基于生前,不过,巧合的是,僵尸体魄本就是以坚固强悍著称,一定程度上,身前生后,倒是专业对口上了。

若是沙拓阙石生前是术士亦或者是剑客之流,其就算是苏醒,战斗力,也必然大打折扣,但奈何,其生前本就是武夫!

所以,

温明山上下来的青衣男子,和沙拓阙石,在刹那间,以胸膛对胸膛的方式,强行撞击到了一起。

武夫之间的对决,

往往极为乏味,

高阶武夫就越是如此。

前不久,在楚国皇宫门口,靖南王和影子的那一场对决,可谓是世间武夫巅峰之战,其实若是撇开最后双方互相开了一次二品之境的一拳和一刀,其余的整个过程,都是相当的枯燥。

这是郑伯爷很早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他在战场上,尽量避免穿显眼的甲胄拿显眼的兵器,

因为那点华丽,

因为那点风度,

在生与死面前,

屁都不是。

“轰!”

青衣男的体魄确实是练过的,在和沙拓阙石第一次碰撞时,竟然明面上不落下风。

练的刀和剑,其实走的是武夫和剑客的双流路子。

虽说没有西方魔武双修听起来那么野,但想要将这两条都修炼起来,也绝非易事。

只是,

第一次双方体魄之间的撞击并不是结束,

而是,

开始!

青衣男子握着剑柄,沙拓阙石攥着剑身,双方手中,再无兵器。

碰撞之后,

青衣男子体内气血难免翻腾,

而沙拓阙石那边,则是将煞气迅速地凝固,再度撞击了过去!

这一幕,

简直是枯燥中的枯燥,将最后仅存的那一点点美感都给完全葬送了出去。

青衣男没办法,在这会儿,他只能硬抗一切。

第二次碰撞开始,

“咔嚓!”

让青衣男始料未及的是,

他清楚对方体魄的强悍更在自己之上,

但第二次撞击之后,

他体内的气血开始逆行,肌肉开始收缩,

而对方,

则出现了皮肉碎裂的声音!

像是被撞烂了骨骼,被撞散了架。

青衣男没觉得自己赢了,也没丝毫兴奋,因为他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咔嚓!”

沙拓阙石胸口,裂开,紧接着,从其胸腔位置,露出了数根肋骨,像是打开了一般,直刺刺地朝向青衣男。

随即,

是短时间内的,

第三次撞击!

青衣男想躲,根本就躲不开,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发出什么惊呼,也没有做出任何后悔的思考。

“噗!噗!噗!”

前两次撞击不落下风,是因为他用气血强顶着自己体魄,第三次撞击时,气血已经难以像刚开始那般快速运转调动起来,体魄没了气血做支撑,自然会显得“外强中干”。

而沙拓阙石是拼着第二次受创的代价,强行拉出了第三次碰撞。

结果就是,

沙拓阙石体内外翻而出的肋骨,像是三把利刃,完全刺入了青衣男的胸膛。

与此同时,

骨骼上所蕴含的尸毒,开始以霸道的姿态,散发至青衣男的体内。

青衣男一脚抬起,踹中了沙拓阙石,沙拓阙石岿然不动,青衣男本人则倒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顾不得做其他,

青衣男马上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伤口,

伤口处呈现出青黑色,自己调动气血都无法靠收缩肌肉来止血,这毒,很强!

沙拓阙石则继续敞开着胸膛,

抬起手,

将此时正好落下来的天天接住,再度放回其肩膀上。

他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

煞气正在抑制不住地外泄;

但,他只是受伤,而对面那位,则可能身死!

青衣男近乎低吼道: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者深吸一口气,

扭头,

看了一眼此时状况极为凄惨的青衣男,

答道:

“尸傀。”

随即,

老者又明悟到了什么,

道:

“老夫倒是见过荒漠上的祭祀炼制过行尸,但那些只是力气稍微大一些的蠢物,耗费巨大,却不经用得很。

这般强大的尸傀,到底是如何炼制………

哦,

是了,

老夫记起来了,

四年前,

镇北侯府门外,

蛮族左谷蠡王于数千镇北军铁骑围攻下战死,

其尸身悬挂于镇北侯府校场牌坊前,

却因蛮族祭祀所诸多祭祀一齐做法,

引动尸变,

最终让尸体得以挣脱逃出。

呵呵,

那一战,

蛮族祭祀死伤惨重,

但世人都以为,那头由蛮族左谷蠡王肉身炼制而成的尸傀,应该被王庭收入囊中;

谁曾想,

王庭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结果,却给了平野伯爷做了嫁衣;

是了,

当时平野伯,

应该还在北封郡呢。”

老者笑了起来,

“大半辈子的荒漠沙鼠,还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竟然要和左谷蠡王面对面交手。”

说着,

老者十指攥紧,

指甲直接刺破掌心,

鲜血汩汩流出,落于地上,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图案,散发着阵阵绿色的光泽。

“呵呵,这或许,就是老夫的命吧,就是这次差事没能办成,要是能将这尸傀收入手中,老夫也不枉这大老远地来这晋东一趟!

温明山的,

那毒,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老夫稍后再帮你祛毒,你先帮老夫再争取一点时间,让老夫将这尸傀收了。

那娃娃,

给你!”

青衣男犹豫了一下,

起身,

捡起先前落在地上的刀。

哪怕其胸口位置,依旧在流着毒血,但他清楚,此时,不能退缩,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甚至还会把命留在这里。

那边,

沙拓阙石伸手按住自己露在外头的肋骨,

强行一压,

将其送了回去。

但其身躯却随之一颤,煞气溢散的趋势被暂停,但其本人气息,也随之一阵萎靡。

到底不是梁程那种完全体僵尸,到底还未完全苏醒,局限,确实还很大。

青衣男则笑了笑,

道:

“这尸毒,你解不了。”

老者继续结阵,不语。

“但我,还是会帮你。”

青衣男将刀横于身前,继续道:

“我可不想,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世上千万法,讲究个一物降一物。

先前老者的一记没能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将青衣男给坑了一把,但在认清楚沙拓阙石现如今的身份和状态后,反而是老者这种的,更适合去出手对付他。

随着老者地下图案的逐渐成型,

沙拓阙石隐约间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他不是完全体的僵尸,梁程不用去担心的问题,他需要去担心,因为,这就是他的弱点。

但这个弱点,并不是没有办法去避开。

去年郡主到了雪海关,沙拓阙石为复仇气机所牵引,主动将自己的煞气释放过去,但因为郡主心性坚韧外加其身上有法器,若非郑伯爷出手在意识界内强行破了郡主的心神,可能在那时,沙拓阙石就得陷入万劫不复。

当然了,那时的他,没有直接现身出手,怕郑凡给暴露。

这一次,

沙拓阙石眼里的神采,

开始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代表着疯狂凶厉的红色光泽。

老者的嘴巴,

当即张大,

满是不敢置信,

眼瞅着自己的阵法就将完成,

却又遇到了和先前那般一模一样的场景;

上一次,是没找到其体内气血;

这一次,

是没找到沙拓阙石那具躯壳内的心神。

因为沙拓阙石,将自己的心神,封印了下来。

此时的他,

就是一头僵尸。

一头,

没有思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的僵尸,

你可以说他的这种自我封印,是让自己暂时“降等”了,但却无疑,让其在心神方面,变得无懈可击。

他先前是有智慧的,能说话,能交流,但却是不完善的,是有漏洞的,所以,就会被人得到可乘之机。

“吼!”

沙拓阙石露出獠牙,

发出一声咆哮。

“哈唔!”

依旧坐在沙拓阙石肩膀上的天天也攥紧拳头,

跟着一起奶声奶气地“吼”了一下。

沙拓阙石现在已经是嗜血的“低级”僵尸,

但他却依旧没有扭头咬住肩膀上的这个身上带着灵气的血食,

因为,

当他封印住了自己,只剩下最为原始的一切后,

其脑海中,

所余留的,

只剩下一个画面。

黑夜,

山坡,

火烛,

供桌,

他像是站在供桌边上,又像是就站在供桌后头;

然后,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家伙,

跪伏在自己供桌前,

给自己磕了头。

封印自我后,

他忘记了一切,

却唯独还记得这个画面,

记得那一个头。

“蛮人祭祀,有三;

一则敬蛮神;

二则敬图腾;

三则敬黄沙。”

“你磕什么头?”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是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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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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