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日月几变,人海几叠

大名鼎鼎的岁月剑阁,竟然只是一座寻常草庐。

茅草搭就,瞧来并无特别。

但独立于孤峰绝巅,贯穿了历史上无尽的风雨。

剑阁阁主司玉安,也只是一个平静地坐在崖边青石上,气息寻常的中年男人。

一身宽袍大袖,难见身量如何。坐姿随意,也不见如何惊天动地的气场。

当然他的容貌是极好的,瘦峰削神,两缕鬓发垂落侧脸,翩翩如飞,年轻时候想必也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

宁霜容把姜望引到山顶,便自行离开了。

栈道悠悠绿衣远,隐在云中雾中。

姜望走到近前,认真行礼:“齐武安侯姜望,拜见司真君。”

崖边的这块大青石光华如镜,盘膝而坐的剑阁阁主身后,是云海万里。

司玉安看着那座简简单单的草庐,怅然道:“三万年前,本阁创派祖师便于此结庐而居,求剑问道。数万载风风雨雨,真不知日月几变,人海几叠。今日我仍然坐在这里,草庐依旧。不知三万年前的祖师,是否与我心怀同忧?”

“真君心事,岂是小子能懂?”姜望道:“但想来无论怎么日移月转,山迁水变,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不会改变。”

司玉安转回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方才你在众生剑阙质询本座,可不是这个语气。”

姜望道:“刚才人多,我年纪小,好面子……”

司玉安哈哈大笑起来:“你平时就是这么哄姜述的?”

姜望不接这个话茬,拱了拱手,也就认真回道:“姜望非无礼之人,只是我与向前乃生死之交。见其无端受辱,一时难以自制。”

说完了,他又补充道:“再加上这次来剑阁有人撑腰……小子因此胆壮了些。”

“倒是实在!”司玉安笑了一声,便敛容道:“既然说阮泅给你撑腰,那伱也不妨与本座说说看,阮泅命你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姜望本以为此行目的不必明言,因为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但既然司玉安这么问了,他还是需要好生回答。

略想了想,才开口道:“先前南疆官考,平等国首领昭王领护道人赵子、钱丑、褚戌,大闹虎台,意夺司玄地宫之事,司真君知否?”

司玉安面色无波:“略有耳闻。”

姜望斟酌着措辞道:“阮监正认为,锦安府一府突出,孤悬于治外,周边奉隶、会洺、绍康、宛兴,四府皆露心腹,实在不利于护境保民。司玄地宫既已成他人眼中肥肉,为了避免平等国卷土重来,祸乱南疆,我齐国不得不多做准备。”

这当然是屁话。

但至少是一个能够拿得到台面上来说的理由。

不然你要直说阮泅认为有剑阁支持的梁国,不配占有锦安府,司玉安不当场给姜望一飞脚才怪。

司玉安听姜望说完理由,平静地道:“阮泅的担忧很有道理。不过剑阁从无国土需求,锦安事非是剑阁事。本座只能说,剑阁弟子不会出现在锦安府。”

姜望赶紧行礼,将这话落实下来:“如此便已足够,我谨代表南夏总督府,多谢阁主体谅!”

司玉安又道:“你可知阮泅之名,泅字何解?”

姜望迟疑道:“我与阮监正其实并不相熟,也是为公事,这次才有交流。”

“别紧张,本座就算对阮泅不满,也不会累及于你。再者说,对于阮泅,本座也没什么可不满的。”司玉安笑了笑,又问道:“阮泅有一个女儿,你可熟悉?”

姜望不知他想说什么,摇头道:“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司玉安道:“阮泅的女儿,单名一个‘舟’字。阮泅在星占一道有大成就,以身泅渡苦海,便是‘泅’字之解。其人自己如此,却寄望他的女儿往后能够以舟渡之。由此可见,天下父母怜子女,都是一般心思。”

姜望也是第一次知晓,阮泅阮舟父女的名字,原是这等意思,阮监正确实爱女情深。只是他不明白,司玉安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

脑子里阴谋乱转。

难道司玉安还要以阮舟来威胁阮泅不成?

也不对,阮舟身在临淄观星楼,哪会有安全问题?

他在这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司玉安又说道:“景霄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不是一个品德很完美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他之所以针对那个叫向前的孩子,是因为向前的师父向凤岐,曾经来我剑阁挑战,斩断了他师父屠岸离的左臂。他这个做徒弟的,想替他师父出气,便如同你想替你的朋友出气一般。有些时候难言对错,对错只看你站在哪里。你以为然否?”

且不说向凤岐与屠岸离是公平论剑,各人自担后果,实在不该有什么“出气”一说。退一步讲,司空景霄就算想替他师父出一口恶气,也应该堂堂正正等向前成就神临,再拔剑挑战。而不是以神临压内府,吊着向前来折辱。

姜望本打算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道:“是这个道理。”

司空景霄够强,所以他才可以不讲道理。

姜望够强,所以他能够帮向前讲道理。

这样讲下来的道理,实在没什么道理。

反倒是司玉安说的,才是本质。

这世间之事,关乎于对错,很多时候只取决于你站在哪里。

那么,有没有一种对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姜望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思考。

他当然无法现在就得出答案。

司玉安又道:“景霄不能够以神临欺内府,所以耍了小聪明,故意激怒向前,再动手把他吊起来。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又来激怒你,反被你教训,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此事屠岸离并不知情。他堂堂当世真人,是剑阁五大剑主之首,不会理会众生剑阙的琐事。也是今次你来拜山,又牵扯到与景霄的决斗,他才会加以关注。”

“你与景霄的胜负,自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断手断脚,景霄都须承担。但是你非要打到景霄跪地不可,断他傲骨,屠岸离这个做师父的,自然心疼徒弟,对你没有好脸,其实本心并无恃强之意。本阁承认无心剑主做得不对,有失公允。但屠岸离之爱徒,如阮泅之爱女,亦是天下父母之心,此类难绝也。”

他瞧着姜望:“你以为然否?”

聊阮舟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姜望心中恍然的同时,也有一些讶异。

他以为剑阁之主,应当是那种开天分野的人物,没想到本人这么好说话。

司玉安这样一位当世真君,站在现世顶层的人物,不仅给出承诺,完全配合了他此行的目的,还在这里苦口婆心的替屠岸离、司空景霄做解释。

这实在很难让人不膨胀。

但姜望这时候反而完全收敛了骄态,语气诚恳地道:“司真君这般一说,姜望便能理解了。也是姜望年轻气盛,易动肝火。切磋便切磋,虽是爱惜挚友之心,也不该非要司空师兄跪地不可……回头我与他道歉。”

“那倒不必,给他吃些教训也是好事。良玉不琢,亦难成器。”司玉安摆了摆手:“只要你不介怀,此即小事,任风吹去即可。”

“请阁主放心,晚辈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姜望道。

司玉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忽地转过头去,眺望远空,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了?”姜望问。

“祸水生变。”司玉安凝重地说完这四个字,便自青石起身:“我当亲赴祸水,一探究竟。武安侯速回贵邑,将此事告知南夏总督府,使齐廷知闻。涉及祸水,不可轻忽。”

祸水作为天下险地,姜望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但也能够明白它的重要性。

闻声立即道:“天下兴亡,不辞其责!南夏总督府那边,劳烦剑阁帮忙通知,请司真君带我同行。”

司玉安看着他道:“这不是寻常祸事,祸水乃极恶之地,一旦出事,非同小可,虽神临亦难自保。夏地那边更是需要你去联系调度,陈清利害。”

姜望认真地道:“师军督以十万冬寂军屯驻长洛府,长洛地窟必无疏失。仅仅通知南夏总督府的话,剑阁的传信渠道也比我直接飞回去更快。男儿生于天地,只要站着,自担风雨。迷界我去过,边荒我去过,没理由在祸水我要缩头。”

他刚说完这番话,便见得宁霜容身纵剑光而落,神情焦切,对司玉安汇报道:“血河宗来讯,说祸水生变,请咱们速调剑主支援。”

血河宗与剑阁之间的远距离传讯通道向来是开启的,由此也可见,两家关系不浅。

不过以司玉安的修为,却是在血河宗的消息传来之前,就察觉了祸水的变化。

此时亦只是点点头:“知道了。这一趟我亲自去。”

宁霜容看了姜望一眼,有些迟疑地道:“血河宗的人还说,齐灭夏,得万里沃土,亦应新承万里之责。既然武安侯也在剑阁,那就不该回避。”

姜望这次南下,本就大张旗鼓。血河宗知道他在剑阁也是正常。

只是血河宗之人以这样的方式、说这样的话,就难免有些奇怪。

齐国并不是一个不肯担责的霸国。

从迷界到万妖之门,哪处人族战场上没有抛洒齐人热血?

在灭夏之后,更是直接以十万九卒精锐屯驻长洛府,可以说把长洛地窟那里的祸水安危,看得比任何边防事务都重。

并且再往外说,在齐夏战争里,血河真君还出手帮忙挡下了南斗殿长生君,且不论背后是有什么交易。按理说,齐国与血河宗双方高层关系应该很不错才是。何以血河宗方面传的讯息,语气这样不妥?

但心里想的这些,姜望也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道:“血河宗的道友也未免想得太多。以齐覆夏,是王师灭寇。无论安民、御敌、承责,我齐国只会比夏国做得更好。何劳催促?惊闻祸水生变,我正要随司真君同去。”

宁霜容看向司玉安。

司玉安这时候才点头:“本座将与武安侯同往,霜容你照看好武安侯的朋友,并速传消息于南夏总督府。此次祸水生变,恐怕非是小患。”

宁霜容拱手道:“弟子请命!”

司玉安抬手拦住:“你方成神临,还有许多需要弥补的地方。贸然出山,是祸非福。”

说罢,大袖一挥:“走吧!”

姜望不自觉地腾身而起,飞到司玉安身边。

而这位剑阁之主,只是对着那座草庐随手一抽,便抽出一根茅草,像是抽出了一柄剑!

这一根草剑倏然而至,悬在他和姜望的脚下。

剑光只是一闪,那云海山川河流,姜望眼前画面便如走马观灯般瞬转而过!

……

武安侯时年二十一,乃至岁月剑阁。

真君折草为剑,倏然万里……

便去祸水杀敌。

……

待得眼前诸般风景转过,姜望眼神一定,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血河宗山门外。或者说“洞门”?

首先看到的,是陡峭的山崖,其上有斑驳的岁月痕迹。

此崖名为“苦海”。

常劝世人回头。

南域之人东行至此,也基本不会再往前。

虽然此崖难越,飞鸟于此亦绝。崖高石厚,更不输那些有名的山脉。但以姜望的耳力,仍能听到高崖之后隐隐的海潮声。

据说苦海崖后的那一片海域,海水不沉鹅毛,非同一般的苦涩,苦到能让人痛哭流涕。也少有世人接触便是了。

血河宗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正开在苦海崖这一面的崖壁。

洞窟前竖有一块鲜红色的条状巨石,石上有黑色的“血河宗”三个大字。

此石之前,则是一片宽阔的广场,这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穿着代表血河宗的血色武服。有在列队排阵的,有在检查船形军械的,还有聚在一起讨论的……不一而足。

耳中听得到血河宗弟子的声音在嚷嚷:“剑阁的人通知了吗?”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劲装,身形魁伟的汉子。气势雄浑,已然金躯玉髓。

“已经通知过!”旁边有人高声回答道。

他来回巡行:“三刑宫的人通知了吗?”

“也已经通知!”

“暮鼓书院?”

“已经通知!”

那人想了想,又道:“祸水之责,夏国亦担。今日夏土为齐土,齐人担否?”

姜望便在这个时候按剑而前,朗声说道:“齐人已是来了!”

而身后的司玉安,只是悠然将那一根茅草佩在了腰间,像是佩戴一柄绝世宝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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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94章 人族之血为界河

姜望的声音清朗而不刺耳,轻易地传遍了广场。

一时间忙成一团的血河宗弟子都纷纷看了过来。

姜望环顾四周,意态从容:“我大齐以十万劲旅镇守长洛,确保长洛地窟不生变故。而本人武安侯姜望,代表齐国先来支援祸水,不知这里是谁做主?”

先时那说话的魁伟汉子排众而出,先行了一礼:“在下血河宗俞孝臣,暂时负责接待诸方援客。”

说起来,这个吞心人魔熊问出身的宗门,姜望还是第一次拜访。

当初吞心人魔的诡谲手段,给他留下过不小的阴影。熊问也算是第一个把他逼到生死边缘的超凡修士,由此开始了他和人魔的“缘分”。

正要与这位俞孝臣聊几句,身后的司玉安已经走上前来,径直问道:“血河真君何在?”

衍道强者若是不想被看到,就没有被看到的可能。

司玉安此时走出来,俞孝臣方才瞧见。

显然他是认得这位南域大人物的,忙忙一礼:“禀司真君,我家宗主已入祸水。”

司玉安看了他一眼,便已瞧出根底:“你是彭崇简的弟子?”

血河宗左护法彭崇简,乃是赫赫有名的搬山真人。搬山神通是较为常见的神通之一,历史上仗之成名的强者不少,就连现在的海族,亦有以搬山神通为招牌的强者。但自古以来,无拘各族,开发搬山神通者,未有一人及得上彭崇简的造诣。

可谓搬山第一。

俞孝臣恭敬回道:“搬山真人正是家师……您可是要进祸水?我为您带路。”

“不必了。我与齐国武安侯同入祸水,在此与你们知会一声。”司玉安淡然一拂大袖,便带着姜望消失在此。

自天目山而至苦海崖,他当然能够带着姜望直接降临祸水,但仍要在血河宗山门前走一遭,这是对血河宗的尊重。

因为血河宗本身,就是祸水的门户。

从人家的家宅里穿行,没有不打声招呼的道理。

……

哗啦啦!

潮声呼啸。

姜望恍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随司玉安出现在一片水域上空。

复杂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止境的负面感知试图侵染神魂。

姜望于是明白,自己已是来到了传说中的祸水。司玉安带着他,直接穿透了门户,省略了进入祸水的繁琐程序。

天空是负面情绪聚集的黑云,每一缕云雾里凝聚的负面情绪,都足以令一个道心坚定的内府修士疯狂。

把一个道途坚定的外楼修士扔进这“黑云”里,恐怕很难支撑过一刻钟。

但是脚下的祸水,却与他之前所见不太相同。

极端的恨、不可消解的怨、永恒的嫉妒……整个世界的负面都汇聚于此。

祸水应该是非常复杂的,根本不能够用具体的颜色来描绘,但是这里的祸水,却有具体的色彩——它清晰可见,殷红如血。

“这祸水……”姜望呢喃。

司玉安眸光清亮,巡视各方,随口问道:“怎么?”

“与我见过的不同。”姜望道。

“不该是红色的是吗?”司玉安道:“血河宗有一句宗训——‘祸水之赤,是我人族之血。’

我这么说,你能否明白?”

姜望一时沉默。

本来一直觉得“血河”这个名字有些邪异,再加上熊问带来的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及诸如“噬魂血焰”、“杜鹃泣血”之类表现相当凶恶的血河宗独门道术,哪怕知道血河宗是镇守祸水的天下大宗,他也有些不太好的观感。

但今日方知,血河宗为什么叫‘血河宗’!

才知道血河二字的沉重分量。

“五万四千年前,有一位身兼道儒释三家之长的伟大强者,在苦海崖创建了宗门,留下了传承。三百年后,祸水动荡。此人挺身而出,独镇祸水,大战一百零三天,枯竭而死。死后一身精血,化为血河,永隔于祸水之前。”

“那位强者的本名已经不得而知,他创建的宗门也自此改名血河宗,原先的名字也无人记得了……历代血河宗宗主皆称血河真君,便是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强者。”

“一代代血河宗修士奋勇进取,以鲜血浇灌,这条血河渐渐成为了拦住祸水的界河。血河宗后来的许多道术,也自这条血河发源。”

司玉安道:“你所看到的这片水域,即是血河,严格来说仍属于祸水,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祸水的本质,是阻隔祸水的第一道防线。”

他回身一指,指着远穹一扇悬空的光门:“那里是红尘之门。阻隔祸水的第三道防线,我们刚刚就是从那里穿出来。”

虽然是一个恍惚就来到了祸水,未能够感受穿过红尘之门的过程,但想来它应当与万妖之门的性质相近。

“那第二道防线是什么?”姜望问。

司玉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腰侧的草剑,又看了看他。

姜望于是明白。

是人。

是无数个如司玉安一般,也如他一般,一听祸水生变,就拔剑赶来的世间修者。

人族之血为界河,人海为界海,人骨为堤坝。

虽万万年祸水,不得入人间!

姜望手按长剑,追古思今,只觉心潮澎湃。

万万载岁月以来,回护人间者,真为英雄事!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司玉安忽然转头。

姜望随之望去,便看到一个逐渐凝实的身影,出现在黑云盖顶的血河上空。

此人瞧来只是一个寻常的青年,样貌平平,甚至有些木讷笨拙。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儒服,不见风流气质,却有一种温笃之风。

但是能够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他又怎会寻常?

他先与司玉安打招呼,温谨有礼:“司阁主,此处情况如何?”

司玉安苦笑一声:“陈先生,我也是刚到。”

儒生打扮,且能被司玉安尊为先生,又为陈姓,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除了暮鼓书院院长陈朴,更有何人?

姜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写下“百劫生死未回头,世间超凡有绝巅”的当世大儒,只觉君子如玉,丝毫不见凌人之气。

哪怕他已是站在超凡之巅的绝顶人物,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普通人感受到压力。

所谓春风拂面,大约便是描述他带给人的感觉。

当初王长祥师兄若是能够活下来,或许也能长成为此等气质的人物吧?

陈朴叹道:“此次祸水动荡的规模,远胜平日。我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眼,不然难以安眠。”

“刚才我已经拿到了消息。”司玉安道:“说是过去百年波峰,未有及此者。”

真君手段,自是非凡。

姜望被他带着飞来飞去,愣是不知他什么时候还顺手拿了消息。

陈朴微压着眉头:“霍宗主在里间?”

他问的当然是血河宗宗主,当代血河真君的真名,便是霍士及。

司玉安道:“我还未寻到,应是深入了。”

陈朴点点头,又看向姜望:“这位小友是司阁主新收的弟子?”

司玉安笑道:“我倒是想,但他可看不上区区老宗。”

又点我?到底谁比较记仇?

姜望只做没听见,上前见礼:“晚辈齐人姜望,听闻祸水动荡,特请司真君带我同来,虽只绵薄之力,也想稍作贡献。”

“后生可畏。”陈朴赞了一声,便道:“形势紧迫,司阁主,请!”

天下闻名的大齐武安侯,他其实是不熟悉的。平日就在书院埋首经典,少问世事。若非这次祸水动荡,他不会出关。

但他的赞誉虽然简单,却不会让人感觉到敷衍,而是有一种很真诚的情感在其间。是真的为这个年轻人的出息,感到高兴。

司玉安亦道了声“请”,两位衍道强者,便一齐迈向祸水深处。

身在浮光之中,眼前千篇一律的景色不断掠过。

与两位当世真君同行,姜望却并没有高枕无忧的感受。相反,他对危机的感触越来越强烈。

说起来虽然是在祸水这样的天下凶地,有剑阁阁主司玉安、暮鼓书院院长陈朴,再加上一个先就深入祸水的血河真君霍士及,这可是三位真君在此!

怎么想也很难有什么危险才是。

但回过头来想,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危险,才值得让三位当世真君匆匆赶来?

稍一思量,便让人不寒而栗。

剑光招摇万里,血河很快就被越过。

熟悉的祸水重新落入姜望眼中。

此处的负面情绪也更浓郁十倍有余。

祸水给姜望的感觉,远比大海更辽阔。

唯独此刻,竟然有些“拥挤”。

天接于水,浊浪滔天。

在那色彩复杂的浪涛之间,是一头头气息恐怖、外观各异的怪物载浮载沉。人世间所有的恐怖故事,此一时走进现实。

有人面狼蛛,有血脸侏儒,有蛇发美人。

或飞或跳,或哭或咆。悲歌泣血,哀声击缶。

铺满了视野,也侵占了感知。

更可怕的是,这些怪物的力量,竟然全都在神临层次以上!

姜望仿佛回到了山海境,不,比山海境那些异兽还要恐怖得多

因为如神之力只是它们的基础层次。

在这些恐怖的怪物堆里,不乏拥有洞真层次力量的存在。甚至于……

远处那一尊接天连海的庞然巨影,分明已有衍道之威!

此怪物上身为人形,肌肉如山峦,筋络似巨蟒。长有颜色不同的六臂,各执武器,分别是刀、叉、杵、锏、钺、鞭,舞得是风雨相随,天摇地动。

但是脖颈以上,却是一颗颅骨。

只有骨骼,没有血肉。

堆积如山的蛆虫,在空荡荡的眼眶中来回穿梭。

而它的下半身,是粗如山峰的蟒尾,黑色蟒躯上,绕有恶藓一般的绿色斜纹,令人瞧之欲呕。

一位血色道袍的衍道强者,正在与之大战。

打得浪卷天水,五行逆反,周边怪物死伤无数。

那位血色道袍的存在,想必就是血河真君霍士及。

而这尊恐怖怪物,乃至于视野中能够看到的所有怪物,都属于“祸怪”,是祸水之中所独有的恶观。

世尊说,“一切念邪得私妄意者,是为恶观。吾不能以心得果,何故得消!”(见于佛门弟子记录世尊言行而成的经典《菩提坐道经》)

后世佛门尊者悉如念,在《菩提注本》里说,恶观者,恶之具也。

解释说世尊所言的“恶观”,即是“恶”在世间的具体表象。

而再没有比祸水中这些怪物,更能贴合“恶观”二字的存在了。

恶观者,无知、无识、无想。

一般神而明之的存在,都必然拥有不凡的灵智。

但这些祸怪不同,它们不存在任何灵智,只有厮杀的本能和力量。包括拥有洞真层次力量、衍道层次力量的祸怪,都是如此。

连智慧都不存在,当然更没有什么道途,没有什么对世界的真正认知,却还能够逼近洞真,乃至于衍道……那是因为,它们对世界的“认知”,本就来自于这个世界。

整个现世万万年来的负面,究竟是什么模样?

姜望今日算是见得一角。

陈朴踏步至此,见此情景,动作随意地翻掌往上一撑,这一下如天神撑天。无边白气结云海,拟化成一只遮天大手,抵天而去!

轰隆隆!

连同无尽负面黑云在内的整片天穹,直接往更高处抬升了数千丈!

眼前所见豁然开朗。

这位暮鼓书院的院长,眉头却并未展开,因为很快就有更多的恶观从祸水中冲出来,填满了视野的空缺。

“霍宗主!”陈朴扬声问道:“未到劫时,怎会出现如此多的恶观?”

“我亦不知,三日前就已生变,我于此镇杀,却越镇越多。今日更是出来这六臂人蛇,引发了整个祸水的变化!”血河真君一边战斗,一边回道:“先把它们清干净,再去追溯原因。否则提前引出菩提恶祖,大事误矣!”

‘菩提恶祖’这个名头,显然十分严重。

不仅陈朴,就连剑阁阁主司玉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

“自己小心。”

司玉安与姜望招呼了一声,便执草剑在手,径自往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正前方的一切,包括天与云,包括祸水、包括恶观,神临层次的也好,洞真层次的也好,全部开裂,剖为两截!

天穹是明显地出现了一道幽黑的缝隙,不知通往未知的何处。

哗啦啦!

这一刻被剖开的万顷祸水,竟然变得清澈可见,不再复杂,却是其中的负面也被一并斩去了!

他以茅草为剑,割天又破海,抬手间灭杀恶观无数。

真君之威,一至于斯!

姜望瞧得一时脊生冷汗。

忍不住思考自己之前是怎么敢跟这样的人物顶嘴的,勇自何来?

但心中虽有千念,行动上却并未慢了半分。

下一刻便拔剑而起,跃身飞前!

前方恶观如海,他的剑光招摇。

他主动请缨来祸水,当然不是为了始终庇于他人羽翼之下,也是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的。

无论此间凶险有几多,超凡的责任自在此。

虽无衍道之威,亦有三尺之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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